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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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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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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亚伯的复活

Summary:

利威尔醒来后,发现他的部下成为了自己的伴侣

Notes:

摸短篇复健放飞
科幻背景,(伪)失忆,偏执狂科学家伦x退伍军人利
科幻版蓝胡子国王的故事()
这个伦有点疯……请谨慎阅读

Work Text:

亚伯的复活

 

利威尔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钢琴,一种太过遥远又古老的乐器,往往伴随着沉稳的金属外壳和精细的内部结构,钢琴并非是他这种人生活中的常客,而利威尔血雨腥风的往事也无法给他判断旋律名称的能力,但奇妙的事,他喜欢这个旋律,琴声让他平静下来,开始迅速感知到自己的现状:他正躺在一张床上,太过柔软,被褥里垫了太多鹅绒,并非军部那种千篇一律的板床。太陌生了,利威尔睁开眼睛。

 

房间干净、明亮,洒满了柔润白光,一间普通的民居卧房,有床铺、衣柜、梳妆台和一应俱全的设施,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家,但利威尔从未有过家,他恐慌起来,警惕地弓起背,因为掌中的空无一物而焦虑不安,他从未让粒子枪和光子刀离开过自己身侧,但如今他一无所有。记忆中断在登陆前的最后一夜,然后便戛然而止。

 

但钢琴声依旧,鬼使神差地给他带来了平静。利威尔站起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蓝白睡袍,赤脚踏过冰冷的瓷砖地板,门外的弧形楼梯指引着他,一楼的大厅里整洁清爽,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居所,大厅的一角摆着那古色古香的黑色三角钢琴,有人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弹奏着,他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衫,棕发束起。他长高了,留了长发,但利威尔依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艾伦?”

 

“利威尔先生?”钢琴声中断了,利威尔曾经的学生、部下和保护对象转过身,冲他灿烂地笑。绿眼睛像苍茫森林,仿佛来自那个地球依然干净美丽的时代。

 

他长大了,时间过去了太久。利威尔冷静地分析着那张脸,艾伦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头发凌乱、眼神狂热的年轻研究员了,那时战争、时间和环境危机层层叠叠地压在他们头上,没有人可以喘息哪怕一口气,而如今艾伦能坐在这干净堂皇的房间里,放纵自己于音乐之中,则证明那个时代终于已经过去。“过了多久?”利威尔下意识地问,可他一旦开始回忆过去,额头又刺痛起来,利威尔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发生什么事了……我……”

 

“您醒了,那就证明一切都好。”艾伦走近后,利威尔才发现年轻人变得多高,能轻松地扶住他,“在最后的登陆战之中,您的大脑受损,会间歇陷入混乱和休眠,导致暂时性失忆。”他安抚地笑了笑,作为一位基因工程和纳米科技方面的天才科学家,解释起这些问题来简直信手拈来,“没事……慢慢的就会想起来了。”他握住利威尔的手臂,艾伦的掌心十分温暖,带着常年做实验后深深浅浅的伤疤,“已经过去四年了,”艾伦说,“距离最终登陆战之后,四年过去了。”

 

“所以,”利威尔下意识地问,艾伦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到大厅边,窗边挂着浅蓝色的窗帘,利威尔喜欢这个颜色,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舒适,“我们现在在——”

 

“利威尔,”艾伦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自然地便从他舌尖划出来,“我们现在,”他拉开了窗帘,千万光滑尽数落下,“我们正在火星。”

 

明媚的阳光刺激得利威尔挤出几滴朦胧的泪,但他很快便看清了在玻璃天穹下林立的高楼和欣欣向荣的城市。火星,在利威尔的记忆中,还是人类渴望转移生存的下一个选择,地球的环境日渐恶化,人类不得不考虑起备选来,但自私自利的本质在此时暴露出来,没有人愿意分享新世界,艾尔迪亚帝国和马莱帝国已经为殖民火星,建立移民城市的权力打了数十年仗,并在利威尔记忆中的时代终于到了定胜负之时,在那时,他正在准备登陆火星的最后一战,他会拿起枪,率领他的小队向马莱人开枪。那段记忆暂时残缺,但目前看来,艾尔迪亚帝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欢迎来到帕拉迪。”艾伦微笑着说,他还握着利威尔的手。“艾尔迪亚人在火星上建立的‘天堂’。”

 

“很美。”利威尔睁大了眼睛,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高楼和绿植,只需要四年时间,人类就能再次立足脚跟,建起一座新的美丽都市,一座利威尔愿意在此生活的城市。

 

“所以,这里是哪里?”利威尔回过神,看着这个太过温馨的房间,太温馨了,都快成为一种异常,如果艾伦所言非虚,他有着脑部疾病,那应该在一个更接近医院的机构,亦或者说,这里是某个高档的私人疗养院?利威尔自忖,以他的退休金,还远远无法负担这样的生活。

 

“这里是我的家,”艾伦轻松地回答,“或者说,我们的家。”那双绿眼睛落下来,注视着利威尔惊讶的蓝眼睛,“抱歉,我都快忘了,您又忘了这回事。”艾伦苦笑了一下,他牵起利威尔的左手,后者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模一样的银色戒指。“我们已经结婚了,”艾伦说,“结婚也快满四年了。”

 

.

 

利威尔刚遇到艾伦时,他还在艾尔迪亚帝国的军部服役,率领太空舰队的先锋队,他是艾尔迪亚的尖刀、锋芒,“一个利威尔·阿克曼强过一个排的战斗机器人”,他似乎生来就是要率领战士、使用刀枪。直到他的上司埃尔文·史密斯召来他,“你可能要多一个部下了,”金发的男人说,“不过,他不是战士,他是个科学家。”

 

六年前,艾伦·耶格尔还是个稚气未脱的研究员,他从首都希娜大学毕业,拿到了生物工程和纳米工程的双料学位,是公认的科研天才,可比艾伦的成绩更为人所知的则是他的暴脾气,他在玛利亚研究所和导师基斯因为两个相悖的假说大打出手,给老师留下了一个黑眼圈,基斯还躺在中央医院时,就毫不犹豫地把艾伦的名字从研究所中勾销。但艾尔迪亚需要艾伦的智慧,需要他的能力,除了大学和科研所,火星探索局里也需要他。

 

数年的战争之后,艾尔迪亚帝国和马莱的舰队各自虎视眈眈地雄踞在火星的轨道两端,而在地面的陆地上,无数的机器巡逻车也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对彼此抱有敌意。人类会在五年内登上火星,这已经成了一个无法避免的事实,因此,两大帝国也开始了提前钻研起了对火星的生态改造,只等战争结束,就迅速蜂拥涌入火星的陨石坑和干涸河谷。

 

就这样,利威尔换下军装,开出一辆私家车,去玛利亚研究所大门前接走刚刚被扫地出门的年轻研究员。他一眼就看到了艾伦,站在白桦阴影中的年轻人消瘦高挑,行李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艾伦穿着脏兮兮的格子衫,棕色的短发凌乱地挂着,他留着胡茬,指尖夹着一根烟,看起来像个流浪汉而非二十三岁的青年科学家,但他的眼睛——他隐藏在棕发和黑影中的眼睛尖锐又明亮,像鹰、像狼、像那些在地球历史中狩猎的捕食者,那是一双挑战者和探索者的眼睛。利威尔不得不承认,他喜欢那双眼睛。

 

但……他再怎么对那双眼睛着迷,也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有动情的那一刻。

 

也许长眠和平静的生活确实容易削减警惕心,利威尔一时很难收住脸上的惊讶,被艾伦看了个彻底,绿眼睛的年轻人笑起来,似乎已经对他这种反应习以为常,“别担心,”他拉着呆若木鸡的利威尔,指引他坐在宽敞的长沙发上,从墙边的大书架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我会证明给您看。”他递过来那本厚相册。

 

利威尔观察着艾伦背后的书架,里面被塞得满当当的,大多都是一些对利威尔来说太过晦涩的专业书和论文集,但他确实想起,当初艾伦待在火星探索局时,脚边也总是有着相似的书堆,书架上甚至还有一个小小模型,是利威尔曾经的旗舰“露丝号”,这些熟悉的细节让利威尔放松下来,他接过了艾伦的相册。

 

在他的记忆中,艾伦确实算个怪人,火星探索局给他的任务是研究火星本土环境,使得改造出能适应火星世界的材料和生物体,艾伦对这个任务投入了十成十的热情,他几乎吃住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对大多数人来说,艾伦孤僻、执着又难以接近,但他拥有真诚——科学家对未知结果、未知造物探索的真诚,利威尔相信艾伦不会欺骗他。

 

那本相册中所显露出来的一切也格外真实,最早的一张相册是利威尔躺在一张病床上,带着呼吸机,半个脑袋被裹在纱布里,看起来仍在沉睡,这估计就是艾伦所说的那次,让他大脑受伤的事故,可是利威尔无论怎么回忆,也无法想起关于登陆之战哪怕一点细节,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走过露丝号的舰桥,向部下们讲话,让他们好好休息,活到战争结束。战士们解散之后,艾伦留了下来,他本来不该待在这艘军舰上,但科学家执意想要近距离观察战场,艾伦穿着一件白大褂,轻松地插着双手,他头发微微挂在脖子上,“您要去休息了吗?”艾伦问他。

 

“啊,”利威尔拿起舰长座椅边的粒子枪,检查了一下膛口,“等战争结束,就轮到你们这些家伙为火星头疼了。”他说完后,正准备离开,但艾伦按住他的肩膀,拦住了他。“等战争结束之后……”年轻的科学家低下头,眼睛闪闪发亮,“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艾伦·耶格尔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已经消失在利威尔的记忆空洞中了,但根据相册上两个人亲密的笑容和他手上的戒指,想猜出真相也不难。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我结婚了,他木然地想到,我和艾伦结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生活……明明按照埃尔文的说法……

 

利威尔没能继续想下去,艾伦已经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拿走了那本相册,他们隔得太近了,让利威尔心中不安起来,但他的身体却似乎很满足于艾伦的靠近,并没有那种在战场上会出现的应激反应,看来虽然记忆有所缺失,但身体依然熟悉了这个生活状态。

 

“我——”利威尔听到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我一直都是这样吗?记忆时断时续的——”

 

“只是战争的后遗症罢了,”艾伦安慰他,他说话的架势越来越像个胸有成竹的科学家了,“而且这几年来,这种情况也越来越少了,很快您也不会被其所困扰。”

 

利威尔轻轻点了点头,暂时接受了艾伦的说法,“那我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指尖和虎口处还有常年持枪留下的茧子,但那些茧子已经逐渐消退了,他已经离开战场太久了。

 

“您已经退休了,艾尔迪亚帝国开出的退休金也没有亏待您,”艾伦站起来,把相册归于原位,他注意到利威尔的困惑,提前为他解释,“不过,我很抱歉,史密斯先生和佐耶小姐都没能活过那次决战……”他的声音也低落下来,利威尔的心刺痛起来,因着好友们的离世而颤抖,但艾伦还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替他分担这份痛苦。“有时间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他们。”他轻声说。

 

“那你呢?”利威尔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玛利亚公司工作,那是艾尔迪亚帝国指派的专门负责火星生态建设的公司,”艾伦笑起来,“我现在是生物工程师了——对了,利威尔,见见帕伽索斯吧。”他说完后,抬头吹了声口哨。

 

马蹄声在大厅另一边响起,利威尔转过头,他看到了一匹小马驹,白色的小马驹,太小了,看起来像只小狗,但小白马的背上却有着一对毛茸茸的羽翼,那并非夸张的服饰,也不是暴力的嫁接,而是自然而然地长出来、能自动拍打的翅膀,它哒哒哒地走过来,用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呆愣的利威尔,似乎已经对他无比熟悉,甚至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

 

“艾伦,它……”

 

“它是一只纳米改造生物,但只是样品,因此我把他放在家里照顾,”艾伦轻声说,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马软乎乎的鬃毛,年轻人的绿眼睛中有一种明亮的光,那是对自己所创造之物的自豪。“利威尔,你知道艾尔迪亚帝国一直想要研发出能在火星上生长的生物,如今那个难题已被攻克……但接下来呢?新的提案也就这样提出来了,既然我们能创造出火星植物,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出我们所幻想的一切?那些神话、那些梦想,都可以成真了!”他越说越激动,让利威尔回想起艾伦站在他小实验室的黑板前,一边做笔记一边描述他的理论时的热忱,“这就是最早的试验品之一……这就是我的工作,生物工程师。”他握紧了利威尔的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利威尔,我会把火星建立成真正的‘天堂’,属于人类的,属于我们的自由天堂,您愿意相信吗?”

 

那双眼睛,利威尔想,太过明亮,太过纯粹,艾伦带着这双眼睛执着于一个个课题,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实验着,而无论经历什么,那双眼睛中的光芒都没有任何改变。“当然,”利威尔说,“我一直都相信着你,不是吗?”

 

他也从未用谎言回应艾伦,因此当艾伦低下头时,利威尔闭上了眼睛。怪不得,他带着一些惊喜和好奇回应着这个吻,怪不得他最后还是爱上了艾伦。

 

.

 

艾伦很重要,在见到本人之前,埃尔文就多次和利威尔唠叨这一点,他在研究论文中成功证实了植物基因重组设想的可行性,论文完美无缺,但核心资料保存在那颗年轻的脑袋里:那些让马莱人眼馋又眼红的数据。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艾伦,得到他的数据——亦或者彻头彻尾额毁灭他。必须保护艾伦,他是艾尔迪亚的希望。利威尔用最快的速度了解到这个事实,他和艾伦在返回时遭到了马莱间谍的袭击。

 

看来这个研究员的成果着实非同小可,能让那些人冒着极大风险在众目睽睽的希娜城中动手。在爆炸响起之前利威尔正在开车,艾伦抱着他的包坐在后座,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安静,除了见面时客套的问候,艾伦不再吐出一个字来,那双阴沉的绿眼睛也不知瞟向何处,灵魂游离天外。虽然艾伦上车时扔了烟,但他身上的烟熏味依然阴魂不散地折磨着利威尔敏感的呼吸系统,他摇下车窗,及时地看到了角落里的闪光。

 

常年的征战让利威尔迅速踩下刹车,在街道上打了个迅猛的弯,躲开了那枚炸弹。利威尔听到一声闷哼,估计是艾伦在漂移时撞在了车窗上,但利威尔已经无暇顾及科学家的状态,“在这待着,别动,别探头。”他迅速从西装里抽出一把粒子枪,一般人持有这种武器是非法的,但他是艾尔迪亚星际舰队的前锋队长利威尔·阿克曼。

 

那些特工也许太过匆忙,使得痕迹轻松可循,等利威尔解决了威胁,提着枪走到已经被射成半个筛子的汽车边时,艾伦依然安然无恙地坐在后座上,不知是幸运还是能耐地躲过了所有子弹,现在,那双绿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了,“您很强,”艾伦认真地说。

 

“也许吧,”利威尔专注于给埃尔文打电话让他善后,没工夫搭理年轻科学家的好奇心。

 

“我之前只听说过宣传,如今才眼见为实。刚刚就算是战争机器人阻拦,恐怕也不是您的对手。”艾伦肆无忌惮地表露出对艾尔迪亚帝国官方宣传词的怀疑。“您甚至没用104化合物。”

 

“上了战场,还是要用的。”104化合物是艾尔迪亚官方开发的特制军用兴奋剂,战争之中只有生死,因此也要不惜一切代价。

 

“但那对身体不好。”艾伦皱起眉,“容易损伤脑细胞。”

 

“至少能活过战争。”利威尔不喜欢化合物的效果,药剂会让他肾上腺素增加,感官和反应力都成倍叠加,但药效退去后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也很难消除,他见过那些年轻士兵在使用后呕吐、流鼻血甚至脑损伤,这么看来,他还算其中的幸运儿。

 

艾伦没有继续反驳,他是个聪明的科学家。埃尔文很快派来新车,在剩下的路途中,利威尔又说:“之后有时间,你也学一下射击吧,也算有备无患。”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前方,没有看艾伦,“当然,你不需要用在战场上,要是有一天得轮到你用上枪战斗,艾尔迪亚帝国也没必要再继续打仗了。”

 

利威尔听到了艾伦浅浅的笑声,低沉悠长,他自己也勾了勾嘴角。

 

这并非利威尔的心血来潮,他的任务就是保护艾伦、指导艾伦,不需要他成为战士,但艾伦必须活下去,那自保也必然是重要一环。于是一周后利威尔去敲实验室的大门,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艾伦的回应,他用自己的身份卡刷开大门,铺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酒精和香烟的刺鼻混合味道,地面上全是散落的书籍,桌上零七竖八地摆着各种试管仪器,艾伦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胡子拉碴,衣服上满是斑斑污渍,他正出神地看着一整面写满了各种复杂笔记的黑板,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捏着粉笔,研究员太专注了,甚至把粉笔塞进嘴里几次,嘴角留了一圈脏兮兮的粉末。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他开始思考起是先收拾环境还是艾伦。

 

听到开门声后,艾伦转过头,友善地冲利威尔笑了笑,“我正在研究一个重要的难题。”他说。

 

“不论你研究什么,都得保证自己的身体。”利威尔绕过一地狼藉,站在艾伦身边,他看不懂那些公式,便低头看着艾伦。“像你这样继续折腾下去,可连人类登上火星都等不到了。”

 

艾伦刚准备反驳,他的肚子就响亮地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艾伦又一次笑了起来。“是我的问题。”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正在思考如何突破动物基因的链条,”他苦笑了一声,“和植物相比,动物基因的难度要成百上千地翻倍。”

 

“那你坐在这里吃粉笔也无济于事。”利威尔知道自己并不是能和艾伦进行学术沟通的对象,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把艾伦拖到公共食堂,可惜现在时间已晚,不在供应期,食堂里空无一人,他只能给艾伦找来一盒营养饼干和一杯果汁。

 

“但也并非不能解决,”艾伦咯吱咯吱地啃完饼干,那双明亮的绿眼睛又落到利威尔身上,“利威尔先生,”他第一次认真地叫了利威尔的名字,“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利威尔感觉莫名其妙,他对科技一窍不通,连洗刷试管都有些笨拙。但艾伦执意地伸出手,握住了利威尔的手腕,明亮的绿眼睛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利威尔无法从那双眼睛中逃开。艾伦的执意,艾伦的所求……太过清晰、太过热切,几乎要点燃他的灵魂。“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那您已经使用了104化合物整整十年了,”艾伦说,他力气太大,捏得利威尔的手腕有些发疼,但利威尔没有抽出手,“大多数受训的战士也只能坚持六至九年,但您不仅坚持下来了,还如此的强大……如此的理智……”他的赞美词不吝啬地纷纷冒出,让利威尔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此健康又强壮……”火焰,明亮的火焰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让我研究您吧……我相信您会给我带来答案。”

 

该用何种词汇才能描述这种情感?利威尔不知道,他并非擅长抒情描写的文人,找不出那个最恰当的单词,但当他们坐在冰冷的桁架天花板之下,沐浴着惨白的白炽灯,当艾伦握着他的手腕,提出这个问题时,利威尔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拒绝的话语。

 

为了艾尔迪亚帝国,也为了艾伦。利威尔不知道这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否称得上理智,他不知道自己将要扮演何种职责,但他确实同意了将自己交到艾伦手中。他相信艾伦。

 

就这样,每周,利威尔都会去艾伦的实验室一次,同意躺到那张狭窄的担架床上,让艾伦抽走他的鲜血、组织液和少量脊髓,往他身上贴各种奇怪的电极。一开始,他并不习惯于这般无力地暴露在无影灯下,但艾伦在他身边,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渴望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究竟是对实验的热衷,还是夹杂了其他情愫?利威尔分辨不出,也不愿再去分辨,他闭上眼,交付自己。

 

随后,他们会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训练室,拿起粒子枪,亦或者锻炼体术,这时,利威尔又成为了老师,而艾伦则是他认真的学生。年轻人剃去了胡子,洗净了短发,看起来不过一个英俊而有活力的大学生,他还不过二十多岁,利威尔想,他如果和同龄人一样出现在大学的交际舞会上,恐怕也是其他人争相勾搭的对象。

 

在训练的间隙,他们偶尔也会闲聊,聊他们的经历、他们的兴趣,并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不少共同话题,艾伦甚至还给了利威尔一两本书,找他换来一个最新版的露丝号拼装模型。“利威尔先生,”在有一天训练结束后,艾伦擦着头发说,“您以后……还是少使用104化合物吧,虽然您的细胞是我见过最顽强最有活性的,但损伤也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战争结束的话,我就用不着那东西了。”利威尔说着,穿上外衣,他和很多星际舰队的战士一样喜欢长袖,因此可以遮住他们手臂上的密集针孔——注射化合物后留下的痕迹,无法逆转。“到时候,我就从军队退休,开个小店,希望艾尔迪亚帝国还愿意给我发退休金。”

 

艾伦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如果到了那时候,”他说,“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您——”

 

利威尔从梦中惊醒,他的回忆戛然而止,但至少,相比起他刚刚苏醒时,他能回忆起来的东西确实在逐渐变多。黎明尚未来临,卧室里漆黑一片,有一只手臂搭在利威尔的腰侧,让他紧张了一瞬间,但他很快想起来那是艾伦,刚刚苏醒时,利威尔还有些不安与和艾伦同床共枕,艾伦也礼貌地保持了一定距离,但在梦中,他们的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靠拢了。艾伦正睡在他身后,浅浅地搂着他,利威尔能听到年轻科学家轻微的呼噜声,这一切都让他的身体感到安心。

 

艾伦,利威尔想着,闭上眼睛,他很快又泛起了困意,看来脱离战争之后,他也更依赖睡眠了。没想到最后和这小子住在一起……不过,倒也不赖。

 

.

 

帕拉迪的市中心有着一座纪念碑,纪念那些在争夺火星的过程中牺牲的战士们,他们是艾尔迪亚帝国伟大的英雄们。纪念碑在人造光源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在其上甚至有一个显示屏,滚动着那些牺牲者的名字,利威尔怀疑他在某一瞬间看到了埃尔文和韩吉,但那些名字太多了,很快就消失了,而他如果再仔细想去,右眼就会不自觉地刺痛起来,这是他苏醒后常见的毛病了,一旦专注于回忆过去,右眼就会有些异样,但至少,对于上过无数战场的利威尔来说,那些刺痛不过隔靴搔痒,依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此时,帕拉迪的标准时间刚过正午,街上行人不多,两侧的景观树和绿植却依然茂密高挑,依稀还能听见鸟雀鸣叫,若非头顶有着高高的金属穹顶,利威尔准会怀疑这是历史上哪个美丽的地球城市,那是污染尚未严峻,绿水青山依然遍布母星的时代。

 

刚一推开艾伦家——或者说,他们家,利威尔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的大门,利威尔便听到一阵欢快的咯哒声,帕伽索斯蹦蹦跳跳地跑来迎接他,明明只是矮种马小马驹,却像一只小狗般绕着他的腿边打转,四蹄敲出一阵轻快的踢踏舞。利威尔伸手摸了摸小马柔软的鬃毛,它看起来确实像个小天使,苏醒后,利威尔也迅速喜欢上了这只年幼的小兽,艾伦所言非虚,如今的人类正在逐渐将神话变为真实。

 

帕伽索斯热情地回应他,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利威尔的掌心,他背上的翅膀轻轻拍打着,但利威尔一眼就发现了异常:其中一只翅膀软踏踏地耷拉在肩膀上,明明在他离开时依旧一切正常。“艾伦?”他带着忧虑去敲伴侣的房门。

 

艾伦在玛利亚公司供职,但他并不需要每天都往公司大楼跑,作为火星基地建立的杰出贡献者,艾伦拥有难以想象的宽裕自由,他在公寓的地下室里建起了独属于自己的工作时,干净、宽敞,有着无数艾尔迪亚帝国最先进的器材,艾伦带他去地下实验室参观了一次,利威尔依旧无法看懂那些复杂仪器和笔记,但他十分满意于艾伦终于学会了保持整洁。利威尔给予艾伦足够的空间,很少在艾伦办公时去地下室打扰他,只是每周一次,他会和曾经一样躺在艾伦的手术台上,让对方采集足够的数据,艾伦一直自信满满,他相信利威尔的间隙性失忆症很快就会治好,利威尔表面上没有表态,但不得不承认,艾伦一贯的热情和执着的的确确感染到了他。

 

很快,顶着凌乱长发和环形眼镜的艾伦从地下室里钻出来,他一看到利威尔怀里的小马,眼神就立刻严肃起来,利威尔跟着他进入实验室,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有些病殃殃的小生物放在手术台上,艾伦拿着各种仪器,对着它不住打转,利威尔虽然担心,但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发生什么事了?”

 

“骨架发育出现了一部分问题。”艾伦放下仪器,没精打采地回答,利威尔了解他这幅神情,当初在开发局的小实验室里,艾伦那些培养皿中的植物和细胞样本失败后,他也会露出同样沮丧地表情来,不过这种表情向来不会持续太久,年轻科学家很快就会打起精神,投入自己的下一次研究之中。

 

“没关系,”利威尔也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暂时还是些小毛病,也许还有改善的可能。”

 

艾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拿出一卷实验报告,开始填写新的数据,利威尔见他专注地投入工作,便选择安静地离开,将余下的时间花费在扫除之上。也许我应该给自己找点工作了,利威尔擦拭着三角钢琴时想到,既然他确实幸运地活到了战后,看起来104化合物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是时候考虑一下曾经计划的红茶店了……

 

等到深夜,艾伦才从实验室回来,利威尔正在浅眠,感觉到床垫一沉。“帕伽索斯怎么样了?”他随口问。

 

“状态尚可,我刚刚给它打了一针镇定剂。”艾伦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很是含混。利威尔便没有继续询问,而是回归了自己的深眠,但他曾经的战士神经并未完全放松,利威尔在深夜再次醒来,他意识到枕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窗帘外是漆黑的夜,但希娜城中依旧灯火通明,人类的城市似乎在二十四小时里都焕发活力。借着窗外的灯光,利威尔静悄悄地起床,穿着睡袍,赤脚踏过地面,大厅里一片漆黑,但地下室却闪着微光,利威尔悄无声息地接近,实验室的大门半敞着,艾伦没有费心锁门,不知是信任还是放松了警惕。

 

从门缝中,利威尔能看到艾伦坐在手术台边,轻轻抚摸着帕伽索斯的鬃毛,和白天相比,那只小动物看起来更加没精打采了,它的两只翅膀都无力地挂着,四蹄折起,似乎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了,艾伦表情宁静,他摸着小生物的软毛,把它的头搁在膝盖上,低下头对着它的长耳说话,利威尔注意到,艾伦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粒子枪。

 

最新型号的粒子枪开枪时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短促的光,艾伦将能量阈值调节准确,白光一闪而过,只在人造物的脖子上烧出一个小洞,连鲜血都没有流出太多,那双白色的翅膀彻底耷拉下去,利威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的右眼又刺痛起来,后脑也隐隐发麻,这突如其来的痛苦让他恐慌起来,利威尔捂住眼睛,颤抖地弓起了身体。

 

……他看到了露丝号弧形的漂亮舰桥,他的部下们站在那里,倾听他的战前讲话,随后散去,只有艾伦留了下来,他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白大褂,绿眼睛明亮犀利。这是利威尔的记忆,他已经回忆过这一幕千遍万遍了,记忆中的他向艾伦走去,又被对方拦了下来。

 

艾伦看着他,说,“请您不要在注射104号化合物了,”他的手从口袋中伸了出来,掌心有一个小仪器,即使是利威尔,也能看懂其上红标的含义,“那些化学物品已经开始摧残您的大脑了,”艾伦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火焰,一种愤怒,当他在实验室,看到那些因为意外被摧毁的试验品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来。“它们在摧毁您的细胞,明明应该精心珍视的细胞——”

 

对了。利威尔模糊的大脑里奇迹般地出现了完整的逻辑。这就是艾伦·耶格尔出现在这艘军舰上的原因,临近决战的时候,104化合物在他身上的反噬终于开始愈发明显起来,每次使用之后,他的口腔、鼻腔和眼角都会流血,于是艾伦来到这里,用他研发的药物抑制这些摧毁,并千方百计地阻止利威尔进一步逼迫自己的身体。但损害无法逆转。他想起来了,这才是他的记忆。

 

而利威尔也记得自己的回答。“这是战争,”他语气坚硬地打断了艾伦的话,双手紧紧握拳,“我必须这么做,”他咬字清晰,“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胜利。”只要艾尔迪亚帝国得到了未来,多牺牲一个少牺牲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艾伦没有反驳,他是个聪明的科学家,有时显得太聪明了。“如果,”艾伦和他对视,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如果您活过了登陆战,那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您。”

 

利威尔敷衍地点了点头,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又开始头痛了,化合物的反噬一天比一天明显,他只希望在战斗开始前能浅浅睡上几个小时,然后打上几针过量药剂,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场苦行。但艾伦依然顽固地站在原地,挡住了利威尔的去路,“但是,如果,”年轻科学家说,“如果那些化合物反噬过猛,我会——”

 

他会做什么?利威尔睁开眼,在一阵彻骨的寒意中回到现实,记忆没有给他最终的答案,只让他感觉到头痛脑裂、视线模糊、脊背发寒。他在记忆中徘徊了太久,但现实的世界流速却不过几分钟时间,在一扇门之隔的实验室里,艾伦正把被销毁的试验品放上一个银台,推入一个大机器,即使是利威尔,也能猜出那是一个焚化炉——艾伦到目前为止,已经“销毁”过多少试验品了?年轻科学家依然扎着头发,表情平淡,甚至还有一丝疲倦,似乎正在头痛实验工作量的增加。

 

寒意侵袭着利威尔的脊椎,他看不下去,便踉跄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卧室,他躺下之后,才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飞快的心跳,艾伦会注意到吗?会发现他吗?明明是在熟悉的环境中,恍惚感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而直到利威尔再次沉睡过去,艾伦也没有回到他身边。

 

.

 

利威尔能再次迎接清晨,却再也不会听到那熟悉的咯哒声了。帕伽索斯离开后,房子似乎也显得空荡了不少。利威尔有些茫然地站在栏杆上,看着艾伦弹奏钢琴,只可惜他一直在神游,那些优雅的旋律左耳进右耳出,却什么也没留给他。“帕伽索斯呢?”等艾伦弹奏结束,利威尔才坚持问出了那个已经知晓答案的问题。

 

“我很抱歉,”年轻科学家脸上的悲伤清晰真诚,“它的基因和组织依旧存在缺陷,内脏发育畸形,它没能活太久。”

 

不,利威尔想,你杀了它——但是,销毁一个有所缺陷的试验品天经地义,他们不能在残次品上花费太多功夫,还在探索局时,艾伦就把无数的培养基、植物和细菌样本倒入消毒池和焚化炉,他如今所做的事情也毫无区别,利威尔知晓自己也没有任何指责的立场。艾伦向他走来,伸出手,但利威尔却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艾伦站在他面前,举起一把枪。

 

那个幻想存在的时间太短了,充满了虚幻的困惑。真实的艾伦按住他的肩膀,浅浅地和他接吻,年轻人的嘴唇柔软温暖,他们是被承认的、被祝福的伴侣,他可以依靠艾伦,他应该依靠艾伦。而科学家牵起利威尔的手,指引着浑浑噩噩的他走向地下实验室,那里依然摆放着冰冷的仪器和玻璃管,艾伦把他引到一个柱状玻璃容器前,容器里用绿色的液体浸泡着一个插满了电极的胚胎。

 

“下一次,”艾伦说,声音平静,他的双手按在利威尔肩上,“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下一次会做得更好。艾伦·耶格尔曾经无数次这样说,他对着埃尔文和其他上司发誓、对着利威尔一遍遍重复、也会在观察培养样本时喃喃自语。他会做得更好,而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取得成功。

 

那个黏糊糊的胚胎刺激着利威尔的眼睛,他偏过头,感觉到右眼又刺痛起来,那是一匹马,还是一条狗、一只鸟?他分辨不出来,但这就是人类挑战神话的方式,帕伽索斯、菲尼克斯、刻耳柏洛斯,它们都是从这样的容器里生长出来,作为人类代行上帝职责的证明,艾伦就是新生命的上帝。

 

“我……”利威尔捂着眼睛,语无伦次,那种刺痛感深入大脑,似乎有一把金刚石切割刀正在剖开他的神经层。“……我似乎又想起了点什么。”他艰难地开口,“我得记下来。”

 

那刺痛感太过强烈,利威尔没有听到艾伦的回答,但年轻人依旧体贴地扶着他,带他走到书房里那张舒服的扶手椅边,早在刚刚苏醒时,艾伦就提议过,把不断回忆起来的新片段记录下来,在书写过程中也能加强记忆,他才是两人中更懂科学的那一个,利威尔相信他。艾伦扶着他坐下,又端来了一杯水,也许还有两片止痛药,利威尔没有反抗,顺从地全部灌了下去。

 

艾伦礼貌地退开,将沉默留给他,利威尔无动于衷地盯着桌面上翻开的记事本,看着米白色的空白纸页和沾染墨水的钢笔,明明人类已经进入了太空,开拓了新世界,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但在科学研究上依然坚持着传统的手写。确实如此,利威尔明白他这个念头的由来,明明应该只是闲笔日记,看起来却如同实验报告一般缜密复杂。

 

让我研究您吧,六年前艾伦·耶格尔握着他的手,如此肆无忌惮地提出了请求,我相信您会带给我答案。绿色的眼睛,代表生命,代表新生,利威尔抓住钢笔,闭上眼睛,他自己的答案必须由自己得出结论。

 

他走过回忆的长廊,回到激光四溅、轰鸣四起的战场上,他在那里战斗,化合药剂赋予他力量、敏捷和生命力,他在燃烧,不顾一切地燃烧。但艾伦说得没错,他很快就会没有柴薪了——

 

一双手抓住他,一双冰冷的镣铐锁住他,利威尔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战斗结束了吗?他的记忆破碎了、混乱了,火星上独特的重力紧紧地勾着他的胃,却让他找不到任何依靠,四周人影晃动,是敌人还是战友?他心中警铃大作,若非那沉重锁链压在他的手腕上,他定会拔出枪来,对着所有的威胁开枪!

 

“无法抑制了,”利威尔的听觉恢复了,随后是视觉,人影在他面前摇晃,就像隔着一层迷糊不清的毛玻璃。“104化合物造成的损伤已经破坏了大部分神经系统,你看他的脑电波……已经混乱成这样了,不能把他放出来,谁知道他还剩多少理智?至少战争已经结束了,艾尔迪亚帝国胜利了,那么也便不再需要这种嗑药的疯子了。”

 

“……说实话,真没想到他能坚持到现在,若非没有他,咱们也不一定能赢得这么轻松……到时候建起英雄纪念碑来,也可以把他的名字放在首位……”

 

“留给我吧,”终于,熟悉的声音响起,冷静,执着,在利威尔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改变。“我是他的医生和研究员,我对他负责,如果要安乐死,也请由我执行。”

 

终于,毛玻璃消失了,利威尔看到了绿眼睛,记忆中的他对绿眼睛龇牙咧嘴、低声咆哮,就像面对无数个马莱人时那样,而那双绿眼睛正悲哀地看着他。

 

“利威尔,”艾伦向他伸出手来,那只手又温暖又宽大,但利威尔在那触碰之下退缩了,艾伦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不安。“你毁了自己,”科学家叹息着,“多么顽强……又多么美丽的生命,你毁了它。”

 

“没事,我就是来这里告诉您这件事的。”艾伦说,他的声音坚定清晰,他第一天来火星开发局报道时,面对上级的委任,他也是用同样的声音作答。“请相信我,下一个样本我会做得更好。”

 

当然,利威尔想,我不是一直相信你吗?相信你的实验,相信你的追求,我一直愿意和你一起期待最终的成功,不是吗?可记忆中的他已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艾伦看着他,哀伤又坚定。艾伦对他举起了一把枪。

 

利威尔睁开眼睛——或者说,只是左眼,因为他的右眼骤然疼痛起来,一时间视野中只剩下黑白残片。他太用力地握笔了,钢笔尖都刺穿了皮肤,在掌心留下了一团团漆黑墨团。利威尔深呼吸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活人一般,他低头看了看依旧空白的纸页,松开笔,拉起了右手的衬衣袖子。

 

他的手臂干净、光滑,是健康又强壮的人类身体,上面一个针孔也没有。

 

利威尔定定地望着自己手腕处明显的青色血管,他握拳,又松开,感受到筋肉牵动骨骼。

 

一旦心中定下了目标,时间也不再显得难熬,艾伦虽然长期在家办公,但时不时依然会接到玛利亚公司的电话,他到底是核心研究员,在某些集会和实验中必须出席,两人都对此习以为常。“记得早点回来。”利威尔给他包了两个芝士三明治做午餐,说来有趣,科学家研究健康生命,他自己却又热衷于垃圾食品。

 

“当然。”艾伦离开前和他接吻,利威尔目送他走上干净整洁的街道,拦下一辆车。他关上门,面对只剩自己的房子,艾伦从未锁过实验室的大门,他也相信利威尔。

 

推开地下室的金属门后,一阵冷气袭来,利威尔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扣紧了外套的衣扣,从那些冰冷的、沉默的仪器中走过,金属外壳上有黄色绿色红色的小指示灯一闪一闪,如同一只只冷漠的眼睛。利威尔走过焚化炉、分子显微镜、基因培养箱,在艾伦的样品柜前站定,三层是原材料,三层是实验报告。

 

在利威尔锲而不舍的影响下,艾伦终于逐渐改掉了邋遢和随地扔书本的坏毛病,那些实验报告单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整齐,签名虽然歪扭,但至少也明确了身份,利威尔一本一本扫过去,粗糙的纸页擦过他的掌心,最后他在一系列档案前停下手,那一排档案上没有标记,也没有玛利亚公司的印章,那不是工作的任务,那是艾伦自己的实验。利威尔感觉到右眼又刺痛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了第一本文件夹。

 

刚一打开,利威尔便看见了自己——那张艾伦曾经给他看过的照片,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绷带,闭着眼睛,似乎正在沉睡,但沉睡中的人不该那样苍白透明,似乎下一秒就会化作尘埃,利威尔感觉到双手颤抖,眼前出现了重影,他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了,于是他用仅剩的视力继续研读文字,日期是四年前,是登陆战发生的那一年,在战争刚刚结束之时。

 

大量的科学术语差点让利威尔望而却步,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一页一页地翻开,翻过那些画着大脑切片和化学式的笔记,他看到了艾伦的最后一句话。“脑死亡尚未超过十二小时,”科学家潦草地记录着,“三种波长已经全部读取储存完毕。”

 

文件夹“咔吧”一声落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趾。利威尔意识到他的双手都颤抖不停,重影一层一层地压上来,他没有费心去捡,而是迅速抽出了第二本笔记。还是他,他的照片站在实验数据的最前面,这张照片上的利威尔一脸困惑,看起来像个孩子,右眼是一枚伪造的纳米假体,散发着幽蓝光芒,艾伦事无巨细地记下了所有观察过程,其中还夹杂着几张扭曲的涂鸦画。“记忆水平恢复到接近六岁,”他在最后写到,“但攻击性无法抑制,必须得到改善。”

 

他是怎么改善的?利威尔不敢细想,他扔下文件夹,又去翻第三本、第四本……是他,都是他,不同的利威尔从泛黄的纸页上看着他,在第五本中他的右眼被修复了,科学家精湛的技术完美地遮掩了曾经的伤疤,第七本中他露出了军人那般坚毅的神态,第八本中却又显现出深深的疲倦,艾伦画下了一张又一张详细的大脑草图,对区域进行了完美划分,将一个个“对象”进行编号,评估每一次的大脑恢复程度。利威尔继续看下去,千万张在哭在笑的利威尔的脸也围绕在他脚边,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终于抽出了最后一本,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自己,照片上的他正低着头,翻看一本书,利威尔还记得那一天,他记得艾伦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便也由着对方任性,只是没想到,那张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一本实验报告从利威尔手中滑落,和数十个同样的自己混合在一起,分不出区别来,利威尔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地抓着头发,他耳鸣不止,眼前混乱一片,他想要尖叫、想要释放暴力、想要打破一切,似乎这样才能从千万个自己的幽灵中解脱出来,疼痛蔓延,就像一把金刚刀剖开大脑,进行一次粗暴且无法拒绝的实验。

 

脚步声,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利威尔艰难地转过头,发现艾伦正站在实验室门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伤感,彻头彻尾的平静。我看起来肯定糟糕透了,利威尔没头没尾地想到,就像所有被104化合物摧毁大脑的那些可悲疯子一样。

“您是第一个发现这一切的。”艾伦说,他的声音中甚至有一种惊喜,证明他确实在高兴。“您又进步了,已经能产生怀疑了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脑部的疼痛让利威尔的语言组织起来格外艰难,他只恨手边没有一把枪,他应该有一把枪,不过,只要艾伦接近,他用体术也可以——他到底想怎么对待艾伦?

 

“别紧张,”但艾伦依然和他保持着距离,他的白大褂轻飘飘地垂下来,看起来像个幽灵。“在最终的登陆战之中,您的大脑受到了104化合物无法逆转的摧残,”艾伦轻声说,“您应该清楚,被104化合物损伤之后的结果吧?”

 

大脑异常,亦或成为疯子,亦或成为傻子,艾尔迪亚帝国会给予这些失去能力的人最平静的死亡,并追授烈士,发放抚恤金。你们都是艾尔迪亚帝国的英雄,这就是事实,而英雄应该知晓退场的时间。

 

“但是,我不甘心,104化合物的损害真的是不可逆的吗?我不相信。”艾伦冲利威尔伸出一只手来,就像一个邀请,好像他们不是在冰冷的实验室中对峙,而是站在五光十色的舞池里调情。“利威尔,我想要攻克这个难题,我想要研究出能恢复大脑、或者复制大脑的成就,无论是靠再生神经元亦或者纳米细胞,我相信会有成功的那一天。”说到实验,那双眼睛中的火焰又明显起来。“利威尔,您是最好的实验对象,您的神经足够坚韧,足够强壮,而且,您看,您进步的速度也是如此之快。”说到这里,艾伦的语气都显得深情起来,他扫过那散落一地的资料,目光是十成十的赞许,“我相信,在您的帮助下,我一定能够成功。您带给我了多少惊喜啊,利威尔先生,我无法描述我有多么爱您。”

 

别说了。利威尔想,他的耳鸣越来越明显,右眼的昏暗蔓延到了左眼,他快看不清艾伦的身形了,只知道年轻科学家那双绿眼睛依然锁定在他身上。别说了,艾伦——他知道艾伦要说些什么。

 

“让我研究您吧,”艾伦·耶格尔说,“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以后的每一次。”

 

他应该拒绝,他可以拒绝。利威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不仅因为脑部的疼痛已经开始席卷全身,而且,艾伦,艾伦在用同样的眼睛看着他,六年过去了,他看利威尔的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随时都能抓住他。艾伦冲他微笑,抽出了一直挡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看来疼痛和安静的生活确实在逐步消减利威尔的警惕性。

 

艾伦手里有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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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老师是整个艾尔迪亚帝国使枪最好的,利威尔曾经托着他的手臂,不厌其烦地跟他讲解粒子枪的细节。千万次练习让艾伦足够熟练,能一枪准确的命中实验体的右眼,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在蓝色的瞳孔上烧出一个黑色的小洞,他的能量阈值调节恰到好处,能瞬间杀死大脑,尽可能地减少神经元的损耗。

 

实验体倒在地上,压在那些乱糟糟的笔记上,粒子枪的高温会瞬间灼烧伤口,连鲜血也不会渗漏。艾伦把实验体抱起来时,有些头疼地看着一地的狼藉资料,不过,他之后会有足够的时间来清理这一切。科学家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把实验体放在白色担架上,熟练地贴上电极,注入药剂,保存肉体的新鲜,他必须在半个小时内开始颅骨手术,将大脑取出来,仔细切片,将所有的数据彻底研究,这样,他下一次就会做得更好。

 

想想看,利威尔给他带来了多少惊喜啊。艾伦哼着一首老歌,捡起其中一本实验报告。他喜欢这首歌,利威尔也喜欢这首歌,他们可有着不少相似点。他从未见过任何实验体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大脑,不过四年时间,他的智商就从六岁儿童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只可惜依然无法长时间维持,104化合物像一个寄生在利威尔大脑中的幽灵,只待时机到来就会将那些细胞摧毁,但艾伦坚信,总有一天,他和利威尔会一起战胜这个幽灵。

 

利威尔僵硬地躺在手术台上,他空洞的左眼依然睁着,也许他会震惊,也许他会害怕,但如今那瞳孔中空无一物,而艾伦相信利威尔会理解他,毕竟,利威尔一直支持他,从未撒谎,艾伦也一样。

 

“利威尔先生,请早日醒来吧。”艾伦轻声说,就像在吟诵一首长诗,他伸出手,温柔地合上那只蓝眼睛,在逐渐变得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请早日醒来吧,我期待着您带给我的崭新的一切。“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爱着您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