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那个晚上你是渴醒的。
依赖每天睁开眼睛的几秒，一天天下来也与左然家卧室的天花板培养出了些许熟悉感。伸手去找放在床头的马克杯，拿起来便感知到这个重量里面应该是没有水了。
于是你慢腾腾地坐了起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环顾四周。身侧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听起来左然睡得很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你突然意识到，啊，这个人是背对着自己睡觉的啊。
明明睡着之前，还是面对面的。
大概只醒了七八分的身体里有一半的细胞此时此刻毛毛躁躁，有点不高兴，像是摇晃过后又被放置到一边的汽水瓶，碳酸泡泡撞着瓶盖，装不开只能在小瓶子里翻江倒海。
但又觉得因为“背对着我睡觉”这种小事把人戳醒，实在是太过幼稚。
先去接点水喝吧。
你这样想着下了床，踩着毛绒拖鞋轻手轻脚拉开了门。
**
想喝凉水，却按照记忆中最熟悉的方式接了杯热水。遵从本能的引导，你拉开冰箱的门，取出了冰块盒，稀里糊涂地把冰块丢进了水杯里。
是小兔子形状的冰块，是左然和你前阵子一起在超市买的。
晶莹剔透的冰块浮在热水中，你看着露在水面外的兔子耳朵，像是没入草丛中偷偷聆听却没藏好踪迹。想起之前还没交往时，天天在茶水间里神出鬼没的左律师，你没忍住笑了笑，也总算在心底把他背对着你睡觉的小错一笔勾销。
不过这杯又冰又热的水，还是把你弄清醒了。
更加尴尬的事情是——你好像不止是渴了，好像还有点……饿？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明天则是个周末——如果不是周末，你也不会留宿在男朋友的家里。厨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在你踮着脚就能拿到的范围里，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早已准备好迎接女主人了。
可是……深夜吃东西不好吧？
之前加班到十一点吃东西就已经有很强的负罪感了，两点半……算了算了。
揉了揉眼睛，你重新往小兔子的冰块模具里加上水放回冷冻层，掩盖自己最后的犯罪痕迹。想了想，捞起起居室里的空调毯，钻进了影音室里。
无影无踪的睡意加上若有若无的饥饿，躺回去估计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也不想吵醒左然。
之前处理白瑜轩的案子时，因为摔伤手臂曾经在左然家叨扰过一阵子。那是一个同今天有些相似的夜晚，自己半夜醒来找止痛片，然后在影音室里找到了睡着了的左然。
感觉……影音室很好睡？
于是你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摁动遥控器重播上一部电影。
是希区柯克的《群鸟》，老电影光影分明，调低音量，你期待着自己在悬疑片的叙事中逐渐丢失注意力，好再睡上一觉。可睡意迟迟不来，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又被推开了。
“怎么跑到这里睡觉了？”
左然也醒了，他的嗓音比平时要沙哑些许，像是鹰翼下的软毛，平日里的温柔被夜晚烘得软乎乎的。他站在门那里，身后是暖色的廊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犹豫。
余光瞥了一眼水杯，里面的兔子冰块已经化掉了。
“突然醒了，然后就……有点睡不着。”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嗓音也黏糊糊的，低下头到底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饿得睡不着。
他慢慢走过来，坐在你身边，于是你把披在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手在毯子下面勾勾缠缠着十指相扣：“是因为下雨了吗？”
你眨了眨眼睛：“诶？外面下雨了吗？”
“嗯，下雨了。”
“一起去收衣服？”
“……还没用习惯烘干机？”
“对哦，有烘干机来着……”迷迷糊糊想起来了，左然家除了勤恳负责的扫地机器人，还有烘干机，不用费老大劲儿挂衣服。
理智尚未清醒，两个人都反反复复说着车轱辘话，可偏偏喜欢就是让两个人在一块说些没意义的话也不觉得无聊。你侧头看向左然，他睡眼惺忪，平日里整齐的头发翘起了一点，投屏里的光影落在他眼中，点亮迷蒙的蓝色。
毯子下，他轻轻地捏着你的手指，仿佛这样迷迷糊糊的睡意也能传染给你。
“我还以为你走了……”
“走去哪儿呀？”
“不知道，所以出来找你……”他的头也靠了过来，身上淡淡的香气沁了过来，体温透过皮肤酝酿出温暖的热度，越来越像被窝。
思绪慢慢从电影中抽离，想起来你和左然到现在交往了已经有六个多月。第一次留宿是在交往后两个月，还是在客房。然后从客房进化到主卧，又是一个月过去……亲密的进化仿佛需要许多个步骤，就像是接吻时担心鼻子会不会撞到鼻子一样好笑无厘头，到现在是睡在一张床上了，被子还是各盖各的。
当然这个不能怪左然，是你自觉睡觉不安分，担心打扰到对方的睡眠，现在突然觉得那样的举动多少有些生分。
现在两个人披着一个毯子，你心说或许一起盖一个被子也没什么的。
交往的难题真的比想象的还要多……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毯子下的手指也牵得紧了些。
“会不会越看越精神？”
“好……好像是有点？有点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被鸟袭击……”
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然后你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蓝眼睛也透出几分澄亮：“饿了？那我们吃点什么吧。”
“好！”
关掉投影，光影投射出的恐怖惊悚便咔哒一声，被关在了你们身后。
***
你看着左然在旁边切葱花，把冰箱里的馄饨倒进锅里。
那是你和左然上上个周末一起包的，放在冰箱的冷冻层里，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手工和厨艺的技能树分得这么开，做纸影人时笨拙，馄饨包得那么好看。还记得当时成品在安排上排排坐，自己包的馄饨像是肉馅钻进了白麻袋，现在一锅煮在一起，又分不太出来了。
似乎是要维持夜晚里的静谧，也让临时飞走的睡意不要飞太远，只亮了几盏小夜灯。
你看着他的背影，被朦胧的夜灯照清轮廓。左然比你高上不少，如果一前一后站着，大约他的影子便能把你包了个严实。
大抵你也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清醒，鬼使神差地，两根手指搭上他的后背，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向上点，像是小人顺着山脊线向上跑，直到抵达后颈。
这可把左然吓了一跳。
“别闹……现在别闹。”
蒙蒙亮的灯光下还是能看见他红了的耳廓，你的脸也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没切到手吧……”
“没有，嗯……就是，有点突然。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左律师，你好高啊……”
你结结巴巴地回答，实在是解释不清楚自己刚刚的举动是怎么回事。称呼也不知觉切换成了工作模式，挪动步子站到了煮锅前，盯着里面翻滚的馄饨。方才听不到的雨声，在此时此刻终于嘈嘈杂杂地落进你耳朵里，连同将沸未沸的水声与扑通扑通的心跳。
“对了，左然你怎么也醒了？”
“翻身的时候摸了个空，就起来找你了。你……是饿醒的吗？怎么不和我说？在这里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嘿嘿，本来只是起来喝口水。开火的话，感觉会把你吵醒，最近好像也长胖了，这么晚吃饭也不好……所以就想着，看会儿电影困了就好了。”
他抬头仔细把你打量了一圈：“没胖，别乱想，一顿而已。”
拉着健康生活的左然吃夜宵，像是有了个一身正气的人陪你做共犯。可看着左然忙前忙后，心底也会有浅浅的负罪感。
“突然想起来了个故事。”你沉痛道。
“什么故事？”
“相传有个很懒很懒的女人，动都不想动的那种。她的丈夫一直很照顾她，后来有一天，丈夫要出差三天，就提前烙了张大饼，套在她脖子上了。”
你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加了碗水。
“然后呢？”大概想到了你想要说什么，左然的嘴角带上了笑意。
“丈夫回来之后，发现她的妻子还是饿死了。因为……大饼只吃了前面的，脖子后面的都没吃。”说到这里你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离这个女人就差一点点。”
“怎么会？”他擦了擦手，笑着拉着你手转了两圈。像是报复似的，手指也学着你顺着脊背从尾椎点到脖颈，一点点力道轻轻地带着你额头贴了贴额头，嗓音像是哄小孩，“你会转圈，也会翻面，一点也不懒，顶多……就是个小饿鬼。”
“我是饿鬼那你是什么？阎王爷？”
听到这句话左然眨眨眼，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都说小鬼怕阎王，你……也怕我吗？”
“…………说不过你。”
馄饨出锅，撒上葱花碎，你和左然一人端一碗往餐桌走。
“那个故事我好像也读到过，不过我印象里是懒儿子被父母照顾的故事？”
“是吗？”
“没关系，不重要，我们吃饭吧。”
****
困了。
人身体的构造原来如此简单，食欲被满足之后就会想找个舒舒服服的窝安心睡觉。
“我来洗碗吧！”
“不用了，困了就去睡觉，而且你不是很讨厌洗碗吗？”
“那我也要等你一起睡……”
他背对着你洗碗，水流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窗外的雨滴。暖融融的光线笼罩着你与他，散去的热气依然氤氲在空气里。依赖的感情无数次的落地生根，诞生出拥抱的冲动。
然后你也这么做了。
用手臂丈量腰腹，面颊贴上后背，一呼一吸都觉得安心又舒服。
察觉到他骤然一滞的呼吸，又无奈地想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习惯突如其来的亲密，不过仔细想想，大概自己也是习惯不了的吧。
就像他局促地擦去手上的水珠，无奈地问你：“我抱你回去睡？”
吓到的又是你自己，可又不是没抱过，任性了小半夜也只能任性下去了。
“那……那你抱！”
倒是说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可等到手臂搂住脖颈，温暖相贴的瞬间，又觉得害羞呀廉耻呀那些都无所谓。想抱喜欢的人哪来那么多面子里子，抱到了就是赚到了。用头发去蹭他的颈窝，你想自己可能不是小饿鬼，但一定是个小色鬼。
就这样抱着倒回床上，冰冰凉的被窝一点点重新暖起来。
“左然……”
“嗯？”
“我不会走的。”你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还是那样明亮，微微瞪大又漾出些许笑意来。
“嗯，只是我知道再亲密的人……有时候想要独处的空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做到。”
那时候他看着你在影音室的背影，心里没由来的落寞，以为你有心事，以为你有说不出口、或者不期待的被理解的难过。
因为……他过往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样的瞬间多到数不清楚。
也是这样的情绪，让他在亲密关系中时不时地把情况往糟糕里想。
“因为睡不着就把你吵醒，那我也太自私了……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老奶奶，就差一个戏曲频道了。”
“这样吗？我那时候，想起了幼儿园里的一个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啊……”困意一点点爬了上来，但你还记得自己在影音室里下的决心，和左然钻进了同一个被子里，把自己的不着痕迹地蹬远了些。当然，左然也默许了这样共享温度的小动作，默许了抵足而眠的亲密。
“小时候午休，我们班里有个男孩子特别怕宿管阿姨，然后午睡的时候阿姨一巡视他就赶紧装睡……”
“嗯……”
“然后，有一天午休时阿姨也困了，便睡在他小床旁边。他吓得一直哭，还不敢哭出声，到了下午眼睛都肿了。”
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你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担心，担心你真的把我当阎王，因为紧绷，所以睡不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薄薄的玉片一瞬飘在水面，又落进你心底。
心意相通也有忧虑，不想你怕他，也不想你紧张。
你用头发蹭了蹭他的下巴：“就算你和我之间真的有谁是阎王爷，可能也是我吧………左然，是你对我太好了。”
太宠着，也太捧着了。
明明世事上通透又豁达，偏偏一点点距离都会让他不安。他离不开你，想珍惜珍重，渐渐也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分寸，亲密会变成侵略。
可是，可是，你没有那么易碎。
他是你的上司，你的学长，还是你职业路上的导师。
有一点尊敬，还有一点憧憬，把这些身份都打碎，你爱的是这个灵魂。
即使有怕，那也是怕追不上，怕来不及。
睡意一点点要把你打倒，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你拉过他的手，口齿含糊着念叨：“我才不怕你呢……”
“好，你不怕，你不怕。”相牵的手被轻轻挣开，手掌拂过头发，妥帖地送你去梦乡里。
“左然……”
“嗯？”
“要拉手。”
你听见他无奈地叹气，微微上扬的尾音还能听得出笑意：“拉着手要怎么睡觉啊？”
“可是……可是不拉着手睡，醒来你肯定又背对着我。”
潜意识里还是生气介怀，快要睡着了还记挂着，交错相握的手指紧紧牵着，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委屈呀，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还觉得我会走呢？
——要委屈也是我委屈，不许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我，我才不走呢。
*****
夜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平息。
左然看着你的睡脸，听着你浅浅的呼吸声。月光会为心动偏离方向，起伏的身体即使在睡眠中沉默，只因注视便始终生动，始终珍重。
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怀里的人便同冬天里的小动物似的，顺着胸膛贴过来。
对自己这么放心这么信任，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其实他也说了谎，什么独处的空间，他恐怕不会有那样的余裕。独处着消化，一个人长大，那样的成熟只是以离自己越来越远为代价。
就像他曾独自消化着自己的独占欲，不过是徒增距离。
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看向紧扣的十指，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动物的后背，把距离拉得更近，更亲密。
眼神落在光裸的无名指上，他想……
或许是时候，在那上面镶嵌一道光了。
把承诺与渴求一同照亮的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