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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我们的父亲老了。
这件事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已然记不清了,或许就是从三哥走的那一年开始。三哥的丧仪办得极为隆重,父亲为此辍朝三日,听徐常侍说,父亲将自己关了起来,整日待在宴安宫的内处理政务,期初两日他不理人也不用膳,后来还是我去了,他才勉强用了一些。他见到我时脸上竟带着笑,以至于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温和地招呼我过去,到他身边去,然后抱我坐上他的膝头,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之后又问我饿不饿累不累,让常侍带我去用些点心。我记忆里父亲待我虽然宽和,却也甚少有如此温情的时刻,我不知为何见了父亲如此,心中涌出一股莫大的哀伤,几乎要哭出来,忙匆匆跟着常侍去了。
辍朝那三日,父亲只是终日在宴安宫里忙碌,似乎并无异常。待到恢复早朝的那一日,我听殿帅同太医们讲,父亲在朝堂之上起初并无异色,后来却见他双拳紧握,呼吸急促,似乎极为不适。辍朝三日,要务又多,父亲本还坚持忍耐,到后来亦厌烦推辞,匆匆了结了话题便罢。待父亲下朝行至殿后,便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那日我在殿外侍疾,几乎跪了一整天,后来累得几乎要睡过去,膝盖也疼得厉害,最后还是殿帅做了主,领我进去,让我吃两口热粥,在榻上眠一会儿。我隔着幕帘看向病中的父亲,忽然觉得有些怕,也不敢入睡,只能强撑着守着。我听见父亲在梦中叫了“卿卿”,也叫了“阿宝”,便问殿帅那些都是谁,殿帅却掩了我的口,叫我不要再提此事。
待到晚间,父亲才悠悠转醒,他听说我在殿外跪了一日心疼得很,生怕我跪坏了膝盖,饿坏了肚子。我学着三哥曾经的样子,对他说父亲要保重御体,他却苦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问我三哥的丧仪办得好吗,有没有去看过嫂嫂。我对他说三哥的丧仪办得极好,又说我不敢打扰嫂嫂,便只去匆匆看了一眼,嫂嫂看起来也很好。其实父亲应该也知道,这都是哄他的话,彼时我只见过一次皇后的丧仪,也并不知道什么样的丧仪才是办得好,我只能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哄父亲高兴。父亲听了似乎很欣慰,或是装作是很欣慰,说那就好,他拍拍床,让我也躺上来。我不敢,就去看殿帅,父亲看出了我和他之间的眉来眼去,叫我不用怕,又叫他们都出去,说这样便不会有人知道阿梁偷偷爬上了朕的床。我便脱了鞋履,躺到父亲身边去,他同我只是安静地躺着。宫中一连忙了好几日,甚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我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忽然觉得心中酸涩,我不敢看他,只是很小声地叫他爹爹,告诉他我想三哥了。他没有回答我,可我抬头看他时,分明看见了枕上的一晕泪痕。我吓坏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便抱着他告诉他我会永远陪着爹爹,不会再说错话叫爹爹伤心。爹爹只说不是阿梁的错,是爹爹的错。他说他今日坐在朝堂之上,举目四望竟是无人可信无人可倚,他想责问太子怎么还没来忽然就意识到你再也不会来了,他说他想到了你生命里同他最后说的话……那夜他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比我以往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可我累极了也困极了,不知不觉地就蜷在他身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听人说陛下本不忍心叫醒我,可后半夜陛下忽然发起热来,徐翁便差人将我抱了回来。
三哥,你最后到底同他说了什么呢?
我不敢问,也无处去问。
想来是让父亲很伤心的话吧。
可我不怨三哥,也不怨父亲,到长大一些后我才明白,彼时父亲和三哥,大约都是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行走在人间。
嫂嫂说我若是想三哥了,便可以去太液池放灯,我告诉她东宫在修荷花池,也不知是不是修给三哥的。嫂嫂想了想说还是去太液池吧,太液池虽然远了些,灯却是可以顺着水飘到宫外去。嫂嫂还说,若我得空,记得替你去大相国寺拜一拜,和菩萨说说话,菩萨会替我转达给你。我听了觉得奇怪,为什么菩萨会替三哥传悄悄话呢,嫂嫂笑了一下,说大约是你三哥模样生得漂亮,菩萨看了觉得亲近吧。
我并不能时常溜出去看嫂嫂,可却一次都不敢懈怠。我看着小侄儿在嫂嫂腹中一日日长大,心里便觉得欢喜。父亲也很关心嫂嫂和小侄儿,他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我会去看她,也不怪罪我,只问了几句嫂嫂的近况,身体如何,饮食如何,缺不缺衣食,要我叫她尽管放宽心。又叫我去差人偷偷寻了王翁回来,专门照顾嫂嫂。到嫂嫂怀娠八月时,一日傍晚父亲突然召了她进宫,王翁害怕陛下为难她便要跟着去。彼时嫂嫂已然身子渐重,行动不便,她却说不要紧的,陛下不会为难自己的。王翁不放心,便差人来通知我,我忙丢了手里的窗课,匆匆跑出去。
嫂嫂进宫后陛下同她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我便也不得而知。我假模假式地进去昏定时,只见父亲赐了嫂嫂座,嫂嫂似乎神色如常,未见悲戚,想来父亲并未叫她为难或是说什么叫她伤心的话。父亲见我来了,冷笑一声不做理会,必然是识破了我的小心思。他只叫我好生送嫂嫂出去,旁的什么也没说。临走前我看见了父亲望向嫂嫂腹中孩儿的眼神,我很少见到他如此温情轻柔的眼神,似乎怕是多看一眼便会伤着了这位还未出世的小侄儿,那时我才忽然想起我还没告诉他你已经替孩子起好了乳名。
阿琛出生那日父亲紧张急了,听说一直在晏安宫里来回踱步。我一听到消息,便逃了何道然的课,他讲课本就无趣,我心里又牵挂地紧,自然是坐不住的,左不过是被罚打手心或是罚抄罢了。父亲派来的使臣来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我站在殿外只能听见其中一两声痛苦的呻吟,不由心惊,看见来来往往的内侍更是觉得心烦,连带着王翁也急得在门外团团转。嫂嫂从午间一直疼到了后半夜,到了傍晚甚至连爹爹都来了。我听闻圣驾至吓得躲在殿后不敢出来,所幸爹爹在偏殿坐了一会儿又被劝了回去,临走前说是今日宫中角门暂时不必下钥了,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夜开宫门又程序繁琐。宫人们都说这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可见陛下对皇孙的重视。我一心只牵挂着嫂嫂和阿琛,祈祷他们都能平安。
阿琛出生的时候已经过了五更,我等在门外听见那一声啼哭时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乳娘将阿琛抱给我看时,阿琛还是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也不哭也不闹,就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我对嫂嫂说,阿琛模样生得极好,将来必定是个英俊潇洒的儿郎。嫂嫂想来是累极了,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她说这样小的孩子哪里看得出模样好不好看的,得等到将来长开了才知道呢。嫂嫂问我是什么时辰了,我如实答了,她说她累了,想要眠一眠。我正准备离开时,她又问我陛下是不是傍晚来过了,要不要把孩子抱进宫里给陛下瞧瞧。我说陛下来坐了坐便回宫了,方才已有内臣回宫报喜去了,今日特地留了角门没有下钥,想是爹爹怕嫂嫂和阿琛出事,又说阿琛才出生,该多和母亲在一起。嫂嫂闻言便笑了,说我年纪虽小,懂得倒多,她说既留了门,便将阿琛抱进宫去吧,带给陛下瞧瞧,陛下已经期待这个孩子很久了。
我临走前忽然觉得心中异样,回头见嫂嫂满脸倦容,已由内人伺候着掖了被子准备入睡,又问过了太医得知嫂嫂无虞,才放心地带着乳母和阿琛入宫。入宫路上,我坐在马车里,问乳母我能不能亲自抱一抱阿琛,乳母便将他抱给了我,又教我怎样抱,阿琛那样小又那样软,我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弄伤了他。他在我怀里极为乖巧安静,连乳母都赞我们叔侄有缘分。我只抱了一会儿便交还给了乳母。行至晏安宫门口时,忽然一个小黄门从我身后张皇跑过,直入殿内,险些撞到了乳母,我忙踮起脚查看阿琛,他依然睡得安稳。我以为是又有了新的军情——爹爹总是不让外人听的,很多时候连我也不能——便问乳母能不能由我抱进去,让她在外间等候即可。
我抱着阿琛走进去时,便听见了那小黄门的奏报——顾孺人不知何时悄悄服了毒,又因着产后虚弱,刚刚在睡梦中毒发身亡了。
父亲闻言失神片刻,而后长叹一声,眼中竟涌出浊泪来。阿琛在我怀里亦骤然啼哭起来,我紧紧抱着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一低头便落在了阿琛的襁褓中。
我抱着阿琛与父亲遥遥相望,殿中横亘着阿琛嘹亮的啼哭与小黄门低低的悲泣,我们见对方泪如雨下,却各自不知自己亦然。
我告诉父亲,你已经替他起了乳名,叫阿琛。父亲点点头,说起得极好,琛,是珍宝的意思,父母之掌珠也。说到这里,他再度哽咽,一时难以说下去,想到哥哥和嫂嫂,我也不禁鼻中酸涩。他说他一早便拟好了名字,叫济,济是渡河的意思,有整齐美好之意,又有襄助成就之意。
阿琛被乳母哄了很久,才再度安静下来,入睡时脸上忍挂着泪痕,叫人于心不忍。父亲只是看着阿琛却并不抱他,我问父亲要不要抱一抱阿琛,父亲却是摇摇头拒绝了,说自己仍吃着药,怕药味熏着他又怕过了病气给他。
很久之后我回想起来才意识到,爹爹当时可能是出于害怕才不敢抱阿琛的吧。
几日后去昏定时,我又见到了王翁,他比从前愈发老了许多,整个人佝偻着,显现出苍老的疲态来。自嫂嫂骤然离世后,下人看我便看得愈发得紧,我便再没机会去见他。他奉了两封书信给陛下,说是收拾宫室时在嫂嫂枕下所发现,王翁不识字,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来交予陛下。那写着“陛下亲启”的书信写得极长,我离得虽远,却也望见其上小字娟丽秀气,极为好看,想来是嫂嫂所书。我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但父亲读到后来已是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他又一次摒退了左右,独自枯坐垂泪。我心下害怕,却也只能遵旨退出,不敢再看亦不敢再问。
哥哥,我们的父亲老了。
我不再像曾经那样惧怕他,同你和五哥那样,可我又生出了另一种新的惧怕。
萦绕在晏安宫中的药气,随着阿琛一天天长大而一天天淡去,阿琛带给了父亲莫大的安慰与欢愉。他任由阿琛爬上他的宝座,爬上他的膝盖,用黏糊糊的小手摸一摸他的胡子。他过了很久才学会叫爹爹嬢嬢,却是一早学会了叫翁翁。我极为努力地教他叫我叔叔,他却总也学不会,只会突突地发出吐唾沫的声音,以为在同我游戏,我只得偷偷教他叫我哥哥。于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我们混乱的教导下,对着大家乱叫一气。唯有见着父亲,才会清楚明白地叫出一叠声翁翁,而后从乳母怀中爬下来,跌跌撞撞跑进父亲怀里。待到周岁,阿琛才学会口齿清楚叫六叔,叫王翁,叫乳母,阿琛极为聪明,认人很快,说话也清楚,父亲总爱抱着他挨个问他这是谁那是谁,阿琛就一个一个叫过去,逗得父亲和满室宫人都欢喜。只是每当他喃喃自语爹爹嬢嬢时,我总是心虚,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我只能带他去太液池放灯,告诉他爹爹嬢嬢乘着橘子灯漂到宫外一路漂到天上去了。
也不知他听懂没有。
父亲在含饴弄孙的快乐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也将丧子之伤切肤之悄悄掩了过去,有时甚至连我都骗了过去,可我依然发觉了他不可挽回地衰老和隐秘的哀思。他日渐斑白的鬓角总是时刻提醒着我,也刺痛着我的双眼。那日他忽然夸赞我日渐沉静端庄的气度,他甚少那样仔细地注视我,他总是将目光倾注在阿琛身上,怎么也看不够——当然,我并未因此嫉妒阿琛,我明白父亲在他身上倾注的歉疚和补偿,也疼惜他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庇护,他这般可爱懂事,自然也值得获得万千宠爱。(更何况我是他宽容大度的六叔,我已长大,自然不会同他这样的小儿争宠这般幼稚)我明白父亲夸赞我的同时,亦从我身上看出了三哥的影子,我也确实是学着记忆里三哥的样子,行走坐卧,读书习字,我不敢同任何人讲我想要成为你的模样,我也知晓我今生无法也不会成为另一个你,可我同父亲一道,是如此隐秘地,思念着你。
前几日父亲病了一遭,我辗转打听才得知,似乎又是为了军晌的事,父亲骤然动怒才诱发了心疾。父亲发病时阿琛亦在御前,他从未见过如此场景,难免受了惊吓,我安慰了许久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陪在父亲身边。父亲在病中时,我才第一次感到了肩上为人子为人臣的责任,我自然不敢过问朝政,却也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宫中事务,对晏安宫的衣食药物事事上心。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焦虑,只是学着三哥曾经的样子,让自己奔忙起来。阿琛也日日在床前尽孝,他领了我的命令日日恪尽职守,在父亲醒时哄着父亲喝药又哄着父亲高兴,在父亲昏睡时,他要么在外间写字等着父亲醒后给他看,要么蜷缩在床边守着直到睡着。有一次我抱着他同他一起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他趴在我身上睡得直流口水,父亲醒来见我们横七竖八得睡着,笑话我们是两只小野猫。父亲病愈后对我赞赏有加,我亦听闻父亲有册封我为太子之意,可我心中却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当这个太子才好。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长大,长到能保护阿琛,也能保护父亲的年纪。
我又担忧,待我真的到了冠而字之的那一日,我会不会依然无力保护阿琛,亦无力挽回父亲?
哥哥,人生长恨水长东,我近日愈发感到逝者如斯,万事东流水,一去不复返,亦一去不得留。
我开始害怕,害怕倒头来我什么也留不住。他们给予我的越多,我便越害怕,以至有时甚至不能自处。我不敢将这种害怕讲予父亲听,他已经失去了你,失去了五哥,也失去了皇后嬢嬢,我想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我和阿琛。阿琛似是父亲从日渐崩塌下坠的世界里,从垮塌的缝隙中,抢救出来的唯一的光明,他亦是我的光明。我无法想象没有了阿琛父亲会变成什么样,在这一点上,我尤其要感谢阿琛。当然也要感谢嫂嫂,将阿琛生得这般漂亮聪慧,叫任何人看了都心生欢喜。可即使拥有阿琛,拥有我,我依然能从父亲的身上读出那种无计可消除的孤独与无力,无人能解,无人可宽慰。我能做的唯有日日前去晨昏定省,陪他用膳,同他说一说最近的趣事,父亲亦会留我下来,教我点茶,教我下棋。
只是哥哥,当初失去了母亲妹妹,失去了老师妻儿的你,又是怎样熬过这漫漫长日,熬过这日复一日的无力与孤寂的呢?是否因为有嫂嫂在你身边,才叫你好受一些呢?
哥哥,哥哥。
我有太多想要同你说的话,也有太多想要向你问的问题。可如今都只能化作一声无人理会的叹息。
言及于此,我尚不知为何要写信予你,可能只是今夜难眠,想同人说说话吧。外头的天光似乎就要亮了,我需得回到床上,装作睡了一夜的样子,等着常侍来将我叫醒,为我洗漱更衣,我将在晨辉缓缓攀入晏安宫时,前去晨省,问父亲安好,为他视膳,这些三哥做惯了的事,如今我也渐渐习惯,成为了我的生活。我在无数晨晨昏昏之间,行走在三哥走过的路上,日复一日,步履不停。我知道,当我心中想着三哥时,三哥也会注视着我,陪伴着我,同我一起走过这漫长的宫巷,走过这一块块白石板。
父亲前日同我谈起“道”,他问我什么是为君之道,又问我我的为人之道,为臣之道是什么。我说我尚不知自己的道是什么,只希望宇内澄清,家国永安,希望老有养幼有恃,父母慈子女孝,君王检臣子恭,我的道是先生与圣人教予我的道。父亲听了点点头,说很好,这也是他和你,和无数天下人的愿望。他说他的道且孤且险,愈行愈艰,铺就着千万人的殷殷碧血,这其中有他的兄弟、朋友、妻儿,有国之栋梁,有生民百姓,他说三哥亦堕其中,亦在他脚下。他说这话时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这暮春竟也有这般寒凉的风,吹彻肌骨。他不曾悔悟的道,不知此时此刻,是否也叫他孤枕眠,辗转反侧,可我见他形影相吊,独对灯影,我又难免心疼哀伤。世界诸事,是否皆如是不可兼得,如是不可语人?
我只知道,有三哥在,吾道不孤。
三哥,你会注视着我和阿琛长大,保佑我们安和喜乐吗?你也会同样注视着父亲,怜悯他的孤苦,为他祝祷吗?
我由衷地思念你,我的哥哥。
阿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