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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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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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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

【盐焗虾】之死靡它

Summary:

张海盐问我能不能看到人的魂魄。

Work Text:

     *张千军万马视角

      张海盐问我能不能看到人的魂魄。

 

     我思考了一下,他说的魂魄应该指的是他人死后,活在世上的人出现的臆想。于是我摇摇头,告诉他我看不见那些东西,这个时代的人要相信科学。

 

     结果他破口大骂,说我修行不够,只会出来招摇撞骗。我听见他说:“你快回山里去吧,别出来丢人了!”我拍掉了他扔在我身上的烟头,顺便摸了摸兜里的黄纸,本来是想给他画个驱邪的符贴在身上,他这么说,看来也没什么必要。

 

     活了这么久,我从那些天文历法、自然万物里学了不少东西,慢慢发现很多口诀和现象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我虽然是个道士,即便待在山里也会与时俱进。但张海盐好像没一种自觉,他这几十年疯疯癫癫,让我几乎以为他中了邪。

 

     懒得和他争吵,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如今日这般癫狂,站在山间诓骗我,连着他干娘一起让我把我师父的尸骨掘出来。

 

     想到这我觉得他可怜,也觉得自己可怜。他侮辱我道士的身份,我有理由讨厌他。但我并不讨厌他,我只觉得无趣,因为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句疯话是为了什么。

 

     唉,一个傻子。

 

     我听那个女人讲过,张海盐原来有个小友,名字叫张海虾。据说两人一起出生入死好多年,没想到突生变故,叫张海虾的这一位便解骨了。

 

     但我并不屑于了解他,能和张海盐做朋友的人,必定也是个十足十的疯子。疯子有什么好了解的,我又不做疯人痴人,成日里假做无忧或是不堪其忧,都没半点用处。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在世上摸爬滚打。更何况张家人,要在这破烂地方立得更为长久,放在心里就足够了,不必心有不甘。我师父似乎不懂这个道理,现在看来张海盐或许也不太懂。

 

     从他家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年来他似乎也不怎么下斗了,靠和南洋那面的人做生意挣了不少钱,把原来小时候住的那块地买了下来,建了个小宅子。按道理他在南洋买个大别墅绰绰有余,生意往来也方便。上次来见他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问过。

 

     很奇怪,他和我说不愿意回去。

 

     等再见到张海盐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挑绿豆。嘴里咬着块牛肉干,远远望去像在抽烟。我走到他对面的凳子旁边,突然有点想问他现在嘴里还叼着刀片没有,还没等我开口,张海盐突然说,“别坐那里。”

 

     我愣住了,保持了一个尴尬的姿势,屁股距离石凳面只有一点距离。心里想着这人什么毛病,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好。

 

     张海盐说:“虾仔,这是张千军万马。”

 

     我心下明了,这座位原来有主人坐。再看了看石桌,上面果真到了两杯茶水。我抬头环顾四周,又朝屋子里望了望,想看看这家的第二个主人到底是谁。

 

     并没人应声。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我几乎要失去道士的坚守,因为这件事用我百来年所学到的一切学问都无法解答。

 

     我所形成的自我世界以这一件事为中心慢慢崩塌,而造成这灾难的罪魁祸首坐在石头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从张海盐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蹲在石板路上半天,我才稍稍能张开一点嘴巴说话,我问得很直接,因为再具有文学含义的句子在这种情况下也说不出来,“你说你找到了张海虾的魂魄?”

 

     “没错。”张海盐回答,我想说他大言不惭,但这表情似乎不像是在骗我。我细细打量了一会,发现院子里确实添置了很多东西,因为有些东西平时根本用不着——我是指张海盐根本不会用。

 

     甚至连平日里的烟酒味都没有了。

 

     我心里发凉,朝着石凳打着招呼,一切都没发生改变,对面也并没什么反应。我才想明白他是在诓我,如同当年那样的欺骗,我怒从心起拿出兜里的符文朝凳子贴上去。

 

     “我管你什么天王地土,老子今天在这里超度了你,免得张海盐这厮再糊弄我……”我朝着上面扔着符咒,很好,一张一张都飘到了地上,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超现实的东西。

 

     扔得正起劲,我的左手手腕被张海盐一把抓住按在桌子上。他捏得很死,我的左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折,估计已经脱臼了。我转头看着他,张海盐盯着我,嘴里寒光一闪,我看形势不妙,当即求饶。做道士的人,虽然要坚持本心,但也要顺应局势才能融成方圆。

 

     这一顿饭我吃得并不安心。张海盐坐在我的对面,我手里端着汤碗,看着他给对面的空碟子不断地加菜。盘子里的菜如同小山般堆砌,筷子摆在盛着白米饭的碗上一动不动。

 

     菜、饭、汤,没有任何一处减少。但张海盐乐近乎殷勤地朝着对面添上一筷又一筷。我坐立不安,只觉得张海盐疯得要命。可他说得真切,有问有答,你来我往。

 

     倘若张海盐要看我的笑话,在我愣在凳子上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放声大笑。不用如此装模作样,我知道,没有人能费尽心机的、长久的用小事诓骗本不亲近的人,甚至没有必要。

 

     只是没过几分钟,我适应了这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因为我也深信不疑,有一个叫张海虾的人坐在那里。

 

     有时张海盐会停下来,像我重复一些张海虾的问题,刚开始我硬着头皮一一作答。只是渐渐发现,张海盐叙述问题时的语序,与他平时说的那些疯言疯语并不相似。

 

     简直大相径庭。

 

     人在复述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使用提问者的语序,我从中读到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和对待问题的方式。与张海盐的风格大相径庭,一种谨慎的、严肃的、温柔的,审问。

 

     另一个人的模样从我的脑子里浮现出来,即便张海盐并未告诉我这个叫张海虾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样,他早已活脱脱出现在我的眼前。

 

     似是受到那个人的影响,不知该如何形容,张海盐的面容与姿态都与平时不同,比往日里多了一丝轻快。“你与小友。”我刚刚张嘴问,只是还没问出问题就被大笑声打断。

 

     张海盐哈哈大笑捏着筷子,半晌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与虾仔,并非只是小友。”

 

     往嘴里塞了一口菜,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菜清淡得过了头,与平时的浓油赤酱完全不同,几乎只有食物的本味,好像怕一点盐就咸到了谁。

 

     咂么咂么着,我脑子里灵光闪现,抬头的时候张海盐正朝着对面盘子里夹唐菜叶。盘子里的菜已经堆满了,他夹上去就有别的菜从上面滚下来。

 

     “是小友。”张海盐点点头,我看得懵了,他继续说,“是搭档,发小,到死了也散不了。”

 

     说罢他突然噤了声,似乎是挨骂了,憋着笑将菜夹到自己碗里,从脖子往上变得通红。难得见他这样,我开始怀疑我平日里见到的张海盐到底是怎样的人。

 

     吃饭的时候谈了正事,张海盐也不忘过问张海虾的意思。他与张海虾你来我往,我在其中窥得些东西来。我没细想,权当张海虾是他的军师。

 

     “你是怎么看到他的?”我终于问了出来,“我是说,你是怎么看到张海虾的魂?”

 

      这件事几乎从我进门一直困扰我到现在——他到底用了怎样的法子看见张海虾的魂。

 

     其实在这世上活久了,我也并非不信怪力乱神只说。但大多时候鬼怪不过是用来恐吓的手段,既没人见过,也并无人为此受伤。斗里的邪祟,山里的恶神,只是诸多环境因素下造成的精巧机关。人加之以谣传,就成了心里的鬼神。

 

     可如今不同,张海盐见到了魂,我所学得的体系并不能将它容纳。只是出现这一点不符合常识的事,便将我百年来所学的东西推翻重建。而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无知,与这世界相比如此渺小,我羞愧难当。

 

     “我看不到他啊。”张海盐收拾着桌子,把夹到对面盘子里的菜倒进了他自己的碗里。

 

     我愣住了,几乎是一瞬间,我感觉到全身的血顺着我的血脉涌上了我的头,我蠢笨痴呆。

 

     又被他诓了。

 

     “我操你爹的!你大爷的!张海盐!”顾不得道士的自我修养,我双手柱在桌子上,发了疯地骂他。左手的手腕隐隐作痛,刚刚接上去,现在在提醒我之前信他的鬼话是如此蠢钝的行为。

 

     “我阉了你!骗我有意思吗?胡嚼一通,你不讲武德,枪崩猴!”我气得并骂不出来什么词,搜刮着我肠肚里学到的所有骂人的东西,最后急得连家乡话都骂了出来,“张海盐,你个傻逼!”

 

     “他也总骂我傻逼。如今看来我确实是傻逼。”张海盐点了点头,“不过他不叫张海盐。从来都叫我小楼。”

 

     我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最后站在他面前憋得要背过气去。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张海虾”那一碗菜,用袖子抹了抹嘴,又跟想起什么来着,拿着湿巾擦了又擦,“虾仔,我忘了。一会儿就把衣服洗了。”

 

     我几乎要昏过去,他还在骗,还在骗!骗着我,骗着他自己。“傻逼!他不在,张海虾不在这!傻逼!”我举起桃木剑砸在他的石桌上,剑断掉了,可石桌还在那里,并未缺一个角。

 

     “他在这里,只要我想着他,他就在这里。”

 

     “你没必要骗自己!”

 

     “我没有在骗自己。”张海盐嘴里还塞着菜,腮帮子一鼓一鼓,“你是道士,不会懂。”

 

     “斩你爹的,张海盐。我学得比你多。”

 

     “张千军,你师父教会你不少,但他没教你爱人。”

 

     “不必!”

 

     “他料你也学不会,他懂,但他不教你。”

 

     “别扯到我师父身上,我师父可没你蠢。”

 

      “你师父比我还蠢!”张海盐回我,“你师父空守一生无用之箭,到死了都没再见。你师父愚蠢,他连累到你,让你也要被我摆弄。”

 

     “斩你爹的,张海盐!”

 

      “你师父蠢到不明白我干娘根本记不住他,蠢到自作多情。而我不一样,我与虾仔早就暗生情愫,早就情意相投!连你也蠢笨如猪,蠢到质疑我与他!”

 

     我心里警铃大作,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我本有意反驳,可他句句属实字字凶狠,竟无一处可以击败。我瘫坐在石头凳子上,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小时候,有个人写了一本叫《石头记》的书,等我再长个几十岁,就改名叫《红楼梦》了。”张海盐说。

 

     我要骂他,糊弄我一次不够,还要再骗我第二次。他的小时候,几百年前。老不死的东西,这么大的年龄还在骗人。

 

     “里面有个叫林黛玉的美人,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张海盐顿了顿说,“我也是为得我的心。”

 

     “千军,我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我相信人死了有魂。”张海盐也坐了下来,“即便我看不见,我也知道他在我身边。”

 

     “如果你问我为何如此笃定。”张海盐干笑起来,“我知道他清楚,我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他。我绑着他,不敢投胎去。”

 

     “我俩得一起入了轮回道,下辈子我还赖着他。”

 

     “你坐在那里与我交谈,我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他来。我说了上一句,就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我用脑一想,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怎么想。”

 

     “我就是他,他便是我。即便不是,如果他见到现在的我,也不会大骂我是傻逼。”

 

     “你不懂你的师父,你的师父也不懂你。虽然我也不懂你师父,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蠢到苦守一生。”

 

     “情是一生最难解的东西,道士不修是为了斩断红尘。世人不学,为的是补上自己的心。”

 

      “我小时候装模作样读书的时候看过一句: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张海盐挠了挠头,“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是遇见了心爱之人,就算是到死,也不会轻易舍弃。”

 

     “我与虾仔,也是如此。”他干咳了几声,突我不确定那是否是害羞,我从未见过张海盐说出什么文词来,“我与他分别太多次,只有这一次,才是永远的在一起。”

 

     “那你还是看不到他。”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坚持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但要是他还回来,我总不至于忘了他。”张海盐挑了一下眉,“蠢啊,蠢,也是守箭之人罢了。”

 

     我听罢,只觉五味杂陈。这现世太难了,我不能处在这种苦痛的情感里去体验,还是收拾收拾回山上去罢。白修了,这一瞬,我突明白我师父亮如琥珀的眼。

 

      之前学到的东西并不能超越生死,而羽化登仙不过是被腌渍的求生欲望。如今碰到这个呆瓜痴情种,我束手无策。

 

      我站起身来准备和张海盐告别,在我走到门口的一瞬间。张海盐突然开口叫住我,我回头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嘱托。

 

      他问我:“千军,你们道家真的没什么死后魂魄归来的说法?”

 

     我摇摇头道:“所谓魂魄,不过是调动人身体的一股气。身体康健气便存于体内,如果死了气的意识也随着散了。别想太多了,海盐兄。”

 

      “我知道。”张海盐欲言又止,“但我感觉有人抱住了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