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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进去了记得先对吴老爷说点吉利话,然后再开始吃,记住没有。”
村东头吴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办了宴席,张海侠一手拎着活鸡一手拎着张海楼,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向前走着。
“这么大只活鸡当寿礼,自己平时都没得吃。”张海楼从鸡身上抓下一根毛来,“现在白白给人家送去,咱们连个荤腥都没尝到。”
那鸡本来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束缚,一下子又受了惊,发出一声悲鸣,在张海侠手里剧烈地扑腾起来。油亮的翅膀无论怎样挣扎牢牢地困在张海侠的手里,鸡爪四处乱蹬的时候在张海楼的太阳穴上划了一道,看着怒目圆瞪要与他拼死拼活的张海楼,最后干脆咕咕一叫,将头一歪便装起死来。
“你好意思装死?”张海楼捂着太阳穴上,“你伤了我,我要吃了你!”
“你吃个屁。”张海侠伸手拦着图谋不轨的张海楼,“你自己招惹它,还怪人家伤到你?”
“我只是拔了它的毛,可你是要送它去死啊。碰了表面就翻脸,结果真的要死了却一点反应却没有了。什么怪鸡,好好的鸡不做,非要做人一样的东西。你说形状就算了,长得又完全不像。”
张海楼黏在张海侠身上,两人走路磕磕绊绊,一步一个石子,好在新纳的鞋底还算厚实,不然走到吴家赤脚进门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去。张海侠嫌他烦,往外推着他,看着自己实在要被张海侠推走了,张海楼又不要脸地张开口对身边的男孩说:“海侠,它挠得我疼。”
张海侠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捂着太阳穴龇牙咧嘴的张海楼,说道:“给我看看,抓成什么样子了,别再把脑袋开瓢了。”
张海楼慢吞吞地将捂在太阳穴上的手拿下来,张海侠用手按着他的脑袋,小心看了半天,才在和头发相接的地方看到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红痕。
“你个蠢货。”下一秒张海楼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张海楼诶呦一声朝着张海侠的方向倒去,被张海侠立刻躲开,“你要是不说,这伤走到吴家自己就长好了。”
“我知道,虾仔,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张海楼又贴上去讪讪地笑起来,“你别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都没怎么见你笑过。我难道很烦么,这样恼得你天天不开心。”
“滚滚滚。”张海侠挥手轰他,“别说无中生有的事。快点走,这鸡太沉我抓不住了,早早赶到那里我好放下。”
“海侠,我来帮你拎。”
“让你快点走!”张海侠一抬脚踹在张海楼屁股上,“仔细你的头,还是有点红。”
“哎,那点小伤!算不了什么的。你把鸡给我拎着,自己快快走起来,我在后面跟着你。”张海楼伸手抓住鸡脖子,那只鸡又是一叫,“但是你不要走得太快,我怕我追不上你。”
“好好抓着。”张海侠说,“我就在你旁边走。”
吴家掌柜站在门口,等张海楼走过来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张海楼使劲晃了晃脑袋,嘴里刀片铃铛晃得乱响——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满。在伙计准备接过鸡的时候故意把手一松,那鸡愣了一秒,借着交接的空档翅膀扇了两下,直接跳出了伙计的手掌在院子里乱飞。
这鸡在院子里扑腾起来,孩哭狗吠乱成一团,吴家伙计追着鸡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看起来好不滑稽,掌柜的看了张海楼一眼,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等到鸡跳到立在宴席中央的喜灯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盯着那处看,只见那公鸡在灯上喔喔叫了两声,一下子将翅膀张开,五色羽毛被喜灯照得流光溢彩,下一秒就在红灯笼上拉了泡屎,灰褐色的黏液顺着灯上的红纸留下来,那道印子在灯底处停了下来。伙计看得脸色发绿,张海楼看着那只鸡,神色恍惚,似乎也愣住了。
那只鸡还在喜灯上耀武扬威,张海侠一跃而起,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鸡的脖子,手指发力只听“咔哒”一声——鸡头就断了,骨头断在皮里,肉还是连着的。公鸡拖着断头在地上走了两圈,吓得众人抬凳起身没一个敢上前去,又折腾了两三分钟,扑通一下栽在张海楼的脚边。
“这鸡活着送来就是图个肉质新鲜,现在已经死了,也不好再放,就当给老太爷加个炖鸡汤。”张海侠抓起那只鸡放到伙计手里,转头看了眼站在原处愣神的张海楼。
“你在这是入了什么迷魂阵?”张海侠骂他,拽着张海楼的胳膊往里面走,“别干这拖人后腿的勾当,好好的寿宴都叫你给败坏了,等回去干娘听说这件事,仔细好你的皮,这次我可不管你。”
“我知道了海侠,再也不了。”刚刚还愣着神的张海楼现在往张海侠身上一粘,两个人一起向里面走着,他的瞳仁这时才渐渐从涣散的样子聚回去,“我没见过杀鸡,鸡头断了还能走路,这我是不知道的。今天这头一次见,心里看得发慌。”
两人在桌旁坐好,张海楼伸头看着桌上的菜,被张海侠一筷子打在脑袋上,“坐好,寿星还没说话。”挨了打,张海楼缩了缩头,在座位上乖乖坐好。
吴老爷子身体还算康健,穿着深红的大褂笑眯眯地坐在台上。领头地说了两句祝寿吉祥话,个个圆桌上的人就举起酒杯来敬酒。
张海侠也举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张海楼站在张海侠旁边,“你怎么喝酒?我怎么没有?咱们俩不是一边的大?”
“别放屁,我酒量好,自然我帮你喝。一会上前面敬酒的时候,别再惹事。”
“给我尝一点。”张海楼拿着筷子在张海侠手中的酒杯里蘸了一下,筷子头放进嘴里狠狠一咂,又甜又辣直钻天灵盖,“也给我倒一杯,海侠,你也给我倒一杯。”
第一杯下肚,张海楼的腹中就热了起来。从舌尖到胃里火辣辣的一路,他打了个喷嚏,鼻涕还未甩出,就被张海侠的手帕接住。张海楼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
“说好是来拜寿的,作蹭吃蹭喝的夭鬼还不够,现在还喝起酒来,参逃不死你!”张海侠小声骂他,脸上还留着点酒气的绯红,“你等回去干娘闻出来又骂你。”
“这好鼻子,咱们家里只有你一个。再说我只喝一点点,回到家里早就散了,我乖乖在这里待着,绝不惹事。”说完,张海楼才想起来筷子早早地掉在桌子下面,遂弯腰钻到桌子下面捡筷子。
桌子下面精彩纷呈,哪家小少爷和哪家小姐交换信物,哪个家的掌柜和小姨娘勾搭在一起,秘密信件交换间脚腕暧昧地摩挲着腿,都在这木桌下悄悄进行。在桌子上面看不出来什么,底下却是张人情的网,张海楼不懂,盯着这芳心暗许、互通有无,觉得好玩极了。张海楼看得眼花缭乱,一转头突然看见潘家园当家和自己媳妇的手十指相扣。
好哇,张海楼想着,这当家的平时看着五大三粗,原来细致劲儿全都放在这里了,怪不得那漂亮姑娘在桌上娇羞地笑。原以为是见了这么多人害了臊,原来是,被这喜爱放在糖罐子里腌久了,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罢了。两手紧紧相扣,思来想去还有种情意绵绵的意味。于是张海楼爬回凳子上,把筷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另一只手也悄悄握住张海侠的手。
“你发什么疯?”张海侠把手抽出来,“我还要吃饭。”
糟糕,握错手了,早知道仔细看看他握的是哪一只好了。
第二杯酒下肚,张海楼肠如刀绞,汗珠从额头上面滚下来,“海侠,海侠。”张海楼小声念着,一边伸手扯了扯张海侠的袖子。
“怎么了?”
“我要拉屎。”
“丢人的东西,快去快回。”
张海楼逆着人群溜去茅厕,路过吴老爷的座子旁边躬身念了句寿比南山。吴老爷伸手,慈祥地拍在张海楼的后背上。那张手颤颤巍巍地慢慢地划过他的脊背,老人家没什么力气,那张干枯的手带来的感觉却像树枝一样缠住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即便吴老爷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可却像又一股诡异而又悲伤的感觉顺着他的骨头流进了他的心底。
人都会这样老去吗?当他七八十岁坐在椅子上,看着从眼前溜走的十七八岁的少年,双手触碰的时候也会让他人觉得奇怪吗?这种对新鲜生命的羡慕和面对自己垂垂老矣的惋惜,也会变成传承的种子埋在他人的心底吗?
倘若有天他的手纹也如同干枯的树皮,他是会换来高朋满座的宴席,还是躺在湿沉的棺木中被封在地底?那时候我身边还会不会有虾仔?张海楼想着,突然间惆怅萦绕在心头,腹中的绞痛也没有了。他要回去问问张海侠,百年之后你是否还能伴我左右。
张海楼顺着人流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绕来绕去,居然绕到了一方偏院子里。藤蔓爬满了潮湿的墙,推开一扇又一扇的木门,但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这宅子一层套一层,像迷宫般将人困住。
他一次次开与一次次合,并未有一丝不同。
“蠢货,我好找你!”张海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张海楼回过头去,张海侠就站在他身后斥骂,“你不是去拉屎了么,怎么跑到人家小院子里来了!”
“我走丢了,虾仔。突然发现自己回不去了。”张海楼快步朝张海侠那面走去,“幸好有你来。”
“你好不要脸,这是吴家妯娌住的偏院,你闯进来算什么。”
“什么是妯娌啊。”
“就是吴家子弟们的媳妇,快走,一会叫人发现了,咱们两个百口难辩。”
“她们又不是咱们媳妇,怕什么啊?”张海楼说道。
“就是因为不是自己媳妇才说不明白!你这蠢货,赶紧跟我回去!”
“那你以后讨媳妇了,我还不能到你屋子里去了?咱们俩还不能睡到一张床上了?”张海楼突然站住,两个人一拉一扯站在墙根底下。
“你以后讨媳妇了我也不能去。”张海侠脸色通红,“反正就是不能了。”
“啊,我知道了!”张海楼手一缩,心里不是滋味,“你这是害羞,再过几年干娘就给你讨媳妇了,准备早早跟我划清界限。那咱俩现在别拉手了,免得我未来的大嫂子吃味。”
“你拈得哪门子酸!”张海侠骂他,拽着张海楼缩回去的手,过了一会又支吾道,“我不讨媳妇,怎么也是你要讨。你长得俊俏,我还轮不到。”
“你轮不到哪里?你在我眼里长得最漂亮!”张海楼急了,突然眼睛又一转,“怎么,你今天说明白,到底是什么轮不到你。轮不到你讨媳妇,还是做我的媳妇轮不到你?”
“放你娘的狗屁。”张海侠憋得脸色涨红,“你个把加货。”
“我说,这吴老爷子过八十大寿,叫寿宴。你说咱们俩要是办宴是不是得叫喜宴啊,虾仔。”张海楼的脸凑上去,酒气喷在张海侠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太多人,张海侠在他身上闻到吴家长辈房间里才燃起的檀香味。
“谁要跟你一起!”
“你不跟我,还不讨媳妇,难道要孤独终老?”张海楼问道,他的手捏在张海侠的手指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张海侠闭了嘴,两个人捏着手沉默着站在高墙下面,阳光从上面照不透这里,旁边倒是亮亮堂堂的。两个人待在阴湿的一个角下,张海楼觉得这潮湿的水汽要打湿他的衣服,又要穿了他的心。
“你要是不信,咱们俩在这里先磕个头。我知道,娶媳妇总是要磕头的。”张海楼道,“我绝对不撒谎。”
“嗯。”张海侠答他,“还要有三个响头。”
张海楼拉着张海侠跪下来,膝盖隔着粗布料子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我不知道怎么说,虾仔,你来说。”
“一拜天地。”张海侠小声说。张海楼扑通一下磕下去,额头碰着湿滑的青苔,等起来的时候,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
“你轻点!磕坏了也不好。”
“我知道,然后呢,虾仔,之后呢?”
“然后要二拜高堂。”
“干娘不在这。我先磕,回家再补给干娘。”说着又是扑通一下。张海侠看着张海楼,也小心地磕下去。着地面太冰了,他想着,张海楼却又抬起头来,额头上红红的一块印子。
“然后对拜。”张海侠说,“要不咱们不磕了,你额头都红了,再磕该出血了。”
“磕!哪能够不磕!”张海楼牵着张海侠,“我们也磕,你和我一起。这三个头磕得明明白白,晚上我们还睡一处。”
“我们一直睡在一处。”张海侠叹气,跟着张海楼一起磕了下去。等到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张海楼的头还贴着地面。
“快起来吧。”张海侠拉他,“三个头磕好了,咱们快走。”
张海楼笑嘻嘻地起身,眼睛盯着张海侠,“从今天起,你和我就是夫妻了。”
“我知道。”张海侠垂着眼睛答,而后又重重地再答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知道今日起你我在这世上多了一份联结。张海楼,这凭着一张嘴一颗心就连成的一张捕我的网的能力,真是你的天赋异禀。
“你们怎么到喜来堂玩?”吴家掌柜推门走进来,看见脑门红彤彤的张海楼,“这是摔倒了?怎么着没有?”
“这里不是小媳妇们住的院子?”张海侠问。
“这是喜堂,成亲用的。这两年吴家没什么迎娶的喜事,所以一直空着没下人整理。”掌柜的看起来心情不错,“今天寿宴在寿来堂,回那里玩去吧。”
“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张海楼偷偷念叨着,牵着张海侠的手走出门去,“可这怎么突然出来道门。吴家的门真多,一门接一门,我来来回回推了八九个门,差点被困死在这里。你说他们自己怎么走得清楚。”
两个人走回寿宴上,张海楼闻到一股香味。下人端着碗黄澄澄的长寿面走到吴老爷的跟前。
“是咱们刚才的鸡熬的汤,做成汤底下了长寿面。”
“那么多油,虾仔,你看这汤上整整一层。那得有多香啊!”
“你想喝鸡汤?我回去做给你。”
“咱们家的鸡汤清汤寡水,别说油了,连肉都是从鸡叉骨上抠出来的。”张海楼盯着吴老爷桌上的那碗面,眼睛溜圆直咽口水,“虾仔,等咱们家以后有钱了,宴上一桌一盆整鸡汤。”
“宴上,什么宴上。”
“喜宴啊,你以为光是磕三个头就完了。”张海楼回头,用手沾着酒在桌子上画着,“不仅要喜宴,还要过寿宴,你和我一起过,咱们俩生辰就算成同一天。等到时候,你胡子都白成棉絮了,咱俩还一起坐在圆桌上喝鸡汤吃肉面。”
“你想得到美。”
“你说,我们能不能长命百岁啊虾仔。你倒是还好,你看我现在日日练吐痰,嘴里的肉都割烂了,估计五十岁舌头筋就断了。到时候什么都吃不了,看着你吃香喝辣,两腿一蹬,活活气死。”
“再说吧。”
“你也觉得我活不长?虾仔,你咒我!”
“我看你是在做梦。”
“我可没做梦,虾仔,我可没做……”
虾仔。这是什么时候的名字来着?
张海楼低头看去,张海侠的裤子布鞋早就变成丝绸裤子和牛皮鞋,正实实地坐在轮椅上面。他抬头再看,张海侠的轮椅早就远远退去,两行人停在码头上,船停在岸边,后面站着张海娇。
他看不清张海侠的脸,好像也从未看清这最后一眼,只觉得码头、轮椅似曾相识。无故的嘱托、喜来堂、吴家老爷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他分不清一二,但觉得应该逃走,可一抬头却进了船中,董小姐拿着手枪与他怒目而视。
这一切早就不对了,但从那一刻偏了正轨张海楼自己也分不清。怕是敌人的计策,放了什么迷魂香料让他恍惚。或许应该有迹可寻。这里是厦门?
南洋!他登船是为了杀掉哪一个,为了救出哪一个,这独自前行究竟是为了干什么事。他身边空荡荡,目前形只影单的生活,他好像已经这样过了很久,可从前到底是缺了哪一个?
乱了套了。
“张海虾!!!!”张海楼心中突然一凉,立刻抽身回去。再一迈步,张海楼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一坠,眼前是蚊虫飞舞,明灯亮在屋顶。
头下枕着粟米芯的枕头,背下垫着凉席,脊骨阵阵发凉。他艰难地偏了偏头,四肢僵硬难动,向侧边看去发现他口中的青铜铃铛被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吴邪也坐在椅子上,面色诡异地盯着他。
张海楼一个激灵,像解了魔咒般翻身坐了起来,“吴邪……你他娘的!给我下了什么套!”
“别赖我。”吴邪碰了碰盖碗茶,慢慢又补充道,“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拦着你。”
“这青铜铃铛都摆在这里了,你跟我说是我自己要来的?!”张海楼很想质问两句,但刚刚一场大梦,他此刻居然觉得身心俱疲。到底做了什么梦,张海楼此刻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后背被汗水洇湿了。
“我问你来不来看今天摆宴,你说你要来。”吴邪还是坐在椅子上斜眼看他,“可不是你自己要来。进门就倒下去了,现在宴都过了一天了,你还在这睡觉。”
张海楼看了看手表,“别他娘的放屁,我这里的时间日期都没变。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好心来看看你醒没醒,你就这样对我?倒打一耙?”
“好哇吴邪,好哇。”张海楼气得眼珠翻白,“你把我诓来,不就是为了你自己那点子破事,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算了,凭什么设这么个局来!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从这梦中的种种,又多恨从这梦中醒来,多畏惧再做一轮这样不知美噩的梦。
“虾仔是谁?你老婆?”
“你好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你说的还不算。”吴邪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床头的碗,“你们族长亲手给你炖的鸡汤,喝不喝。”
“你们自己养的那群鸡崽子?”张海楼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从里面捞出一个小翅膀来,“这宝贝东西也舍得做给我吃?为了从我嘴里套出东西来,可真是下了血本。”
“你来的时候拎的公鸡,给你分的是翅尖。”吴邪拿起茶盅呷了一口茶,“听你梦里念叨。”
“哦。”张海楼凑到碗前闻闻,又把碗放回台子上,“谢谢你,那么大只鸡就给我个翅膀。”
“你不喝?这还有山楂罐头。”
“太浓了。”张海楼坐在床上,似乎还没从幻觉里缓过来神,“小时候虾仔带我上街,我发现一个鸡腿的价钱能买两个鸡骨架。我们两个一人手里拎一个,一个炸了,另一个煮汤喝。”
“当初吃不到也没有,想起来就馋,日里夜里地想。现在还是没有,因为根本留不住。但也再不日思夜想了。”
“嗯。”吴邪起身,“挺好的。坐一会儿就走吧,别总在别人家里呆着。”
“用完我就赶我走。”
“你想住在这?可以,喜来眠不是没地方给你住,一晚三千块全天六千,包住不包吃,一餐五十,有菜有汤。”
“肉呢?算了,我等一会儿就走,现在腿麻了起不来。”张海楼手撑在凉席上,头发乱蓬蓬的,“这没意思。”
“活着就是活着,哪来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我之前和虾仔说,以后有钱办宴,每个桌上都要有一只鸡。今天尝到这么浓的鸡汤,反倒没有清汤寡水的骨架好喝。”
“你可以往里面放点水,但可能会拉肚子。”吴邪摇摇头,从屋子里走出去喂鸡。
“挺好的。”张海楼喃喃,“都不似从前,都不如从前。”
张海楼渐渐缓过神来,却再也记不准幻境里的细节,依稀记得飞起来的鸡和墙角边上那几个响头。等他完全醒过来的时候,阴湿的衬衫贴着后背,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桌子上的鸡汤完全凉了下来,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油,看得他有点想吐。
按道理他应该去追问吴邪到底从他嘴里翘出来什么秘密,可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清晰地记起来整个故事。那只拎进门的鸡,是他送给族长的,还是当年真真的送到了吴家老爷子的手中。到底哪一个是幻影,哪又一段是从前的事,张海楼已经不想分清了。
他心里清楚吴邪的那句“别赖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从某种程度上讲,吴邪纵容他为所欲为,包括他借着吴邪邀请他的借口大摇大摆走进喜来眠散心,包括他故意摇头晃脑将口中的青铜铃铛晃得叮当响。就连后来,吴邪都给足了他时间在妄想里沉睡不醒。
说到底是他心甘情愿入的局,吴邪更是给足了他脸面与时间。如果他不愿意,天王老子都不能让他留在幻觉里一刻。干娘教过他要清醒,这法子到今天之前一点没忘,但好像也从来没用过。
怎么回事,张海楼晃了晃脑袋,这次他把口中的铃铛咬得吱吱作响。张海楼抬脚迈出门来,没看见红彤彤的装饰,喜来眠从里到外也没见几个人往来。他抬头看与梦中的府邸却别无他样,只是悬在房梁上的灯,似乎是当年新月饭店上抢回来的那一盏,雾蒙蒙地挂在那里,一侧的灯面上划了一道不小的印子。
照这样看来,吴邪说的宴席,字字拆分细看怕只是喜来眠的一场鸿门宴。而这人来人往的喜宴,从头到尾也没真的有过。
张海楼看着手上红彤彤的凉席印,就那么一会儿,张海楼突然又期待起来,倘若再有一次机会陷入轮轮梦境,他又会怎样地扑去,亲手毁了这场喜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