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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卓立鋒在沒有隊友一起去吃飯的那個夜晚。
阿秋太清楚記得大家紛紛找借口推掉他邀請的時候，卓立鋒眼裏藏得很深的那股黯然，那股情緒像是不屬於這個倔強的人。後來他們在便利店又不小心碰到了他，卓立鋒尷尬地拿著橙汁跟一個杯麵，穿過他們之間去付錢。他嘗試再次邀請他補救，卓立鋒卻獨個轉過頭去，用故作輕鬆的語氣拒絕了，說不想打擾到他們，就像夜裏抱著警戒心的街邊流浪貓。
阿秋不忍心截住了他，但跟滿臉戒備的流浪貓講道理自然只會落得一臉抓痕，他的倔強就如鋒利的爪子，有意無意又為他的心添了幾道傷疤。他小心翼翼地好言相向，不肯屈服的人卻撞了撞他的肩膀，逃離了這尷尬的場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離開的時候嘴好像一直都扁著。
那個夜晚大家再也沒有心情去哪裏玩，便利商店外一買完東西就四散了。阿秋手裏握著自己的飲料，忍不下心，在便利商店外呆站了一陣子，又進去隔壁拉麵店買了兩個豬骨湯拉麵外賣。他知道卓立鋒一定又是回了宿舍就弄個小杯麵吃就算了，根本吃不飽，何況他們還是剛練完球的青少年，但他從來都覺得只要不會餓死就好。
阿秋不忍心他變成這樣，明明他好喜歡他當初對籃球的那份執著，他站在翰林隊之中眼裏只有籃球的樣子看起來那麽的閃閃發光。怎麽現在鬧得整個隊伍都不愉快了，他又無法狠下心來像駿銘那樣直接開火還擊跟他冷言相向。他覺得自己明白他複雜的心態，面對球隊的碎裂又無能爲力。
所以阿秋提著熱騰騰的拉麵在他宿舍房間外敲門時已經做好吃閉門羹的打算。
前來應門的卓立鋒身上套著灰色的鬆身衛衣，半隻手縮在袖子裏拉著門把，後尾枕的頭髮有點亂，像是懶懶靠在了床上一陣子，果然看見他的桌子上擺著剛買的那個杯麵還冒著煙。
他看見阿秋的臉就鄒著眉，卻沒有再説什麽不友善的話，只是問：「做咩？」
阿秋遞上外賣袋：「買左兩個豬骨湯拉麵，一齊食啦，靜係食杯麵唔夠飽架。」
也許是他看起來夠誠懇，也許是拉麵實在太香——阿鋒讓了他進門，只是仍然眼神飄忽，走回到了床邊不肯説話，阿秋這才注意到他短褲下顯得特別白的雙腿，脚上還踢著兔子造型的毛毛拖鞋，他每走一步就動一下白白的兔耳朵，跟他平時的氣勢莫名其妙地不搭，他心裏暗笑，太可愛了。
他喜歡卓立鋒在籃球場上氣焰滿滿高冷學長的一面，但更喜歡他私底下好像又沒有那麽有氣勢的一面。
每一個卓立鋒他都喜歡。
把拉麵放在桌上，他們像平時一樣打開了YouTube隨便找了幾條打籃球的影片、還有NBA的精華片段，一邊吃拉麵一邊討論。
稀鬆平常地談笑風生，像他們每一個在籃球場上加操的夜晚。只是卓立鋒走動時阿秋總忍不住盯著那雙兔子拖鞋，阿鋒察覺到了他的視綫，一瞬間露出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把拖鞋藏在背後。還真不是一般的可愛，阿秋很努力地忍著想笑的衝動。
至少一碗拉麵吃完，他們之間又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了。
「好似夜啦但係今晚唔想返去啊……」阿秋小心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終於鼓起勇氣道：「比我係度訓一晚……？」
阿鋒拉著衛衣衣袖猶豫了一下：「嗯……理論上係唔得嘅，不過其實真係唔會有人check……但係我無另一張床喎——」
「唔緊要架。」阿秋牽起一邊嘴角。卓立鋒看著他比自己還稍高一點的身子，不知怎地突然害燥了起來，他撇過臉騷騷頭：「咁——咁你快啲去冲涼先，你冲完到我去。」
於是陳國秋洗完澡後就坐在床沿無聊地滑著手機，等到卓立鋒也洗完澡披著毛巾出來，他還是踢著那對可愛的白兔拖鞋，卻換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樣也是oversize的，還有格子條紋的寬鬆睡褲，襯出一副鄰家男孩的模樣，整個人的氣質跟平時練球的時候完全不同了。他擦了擦一頭濕濕的黑髮就把毛巾丟到一旁，直接躺進被子裏。
「喂，咁樣唔得架喎，會凍親。」阿秋硬是把毛衣男孩從被窩裏面拉了出來，抓起床沿的風筒坐在他後面就開始幫他吹頭。「喂！」卓立鋒像是不服氣地想搶過風筒，阿秋避過了他的手：「乖乖坐好啦！」卻沒料到卓立鋒抓空後頭就失平衡倒進了他懷裏。
「等陣唔好喐，係呢個位！」
原本好像還想掙脫的卓立鋒本能地停住了，僵了一下，終於聽話地把額頭抵在他懷裏，讓他溫柔地反覆揉著自己的頭髮。瞬間只剩下風筒的嗡嗡聲，和心跳突突的聲音，這樣幫喜歡的人吹頭髮好溫馨呀，阿秋想摸這顆毛茸茸的頭很久了，籃球訓練分神的時候他都在想著到底卓立鋒的頭摸起來是什麽觸感的呢。卓立鋒的黑髮厚厚的，摸起來卻意外地柔軟，像朵棉花。後面的兩根小天綫被吹風機吹得翹了起來，靠在阿秋肩膀上的卓立鋒調了調姿勢，那刻阿秋覺得他真的很像一隻被馴服的、任人擺佈的乖貓咪。會翻肚肚和露出委屈眼神的那種。
終於把頭髮吹乾，空氣中也彌漫著一陣溫熱，阿鋒抬頭的時候臉頰浮現著一抹紅。
兩個人躺進被子裏，擠進宿舍的單人床，關掉了淡黃的檯燈，寧靜的夜裏旁邊多了一份體溫，比起平常多了一點安心感。
「籃球隊單野，唔嬲啦？」阿秋看著背著他縮成一團睡覺的卓立鋒，覺得他好像又顯得更加像一坨軟綿綿的家貓。
「……我都無嬲過。」
「……」
「秋，」他細細地喚了一句，語氣裡的空虛讓阿秋心臟一緊，實在太令人醺醉：「我係咪真係好黑人憎？我好努力咁試，但係我真係唔知用咩方法先可以令隊波開心啲……我唔介意架，你照直講啦，我其實係咪唔適合同你地打波……」
他看起來卻完全不像是不在意，明明就一副如果阿秋説是的話真的會狠狠心碎的樣子。從來沒看過阿鋒一整個人這麽沮喪，阿秋禁不住想他到底每個夜晚躲在棉被裏獨自消化了多少寂寞，第二個早上又回到那個嚴厲地指點著他們跑得快點的卓立鋒。一想就覺得心疼，他伸手探過棉被底下，摸到了毛衣下阿鋒稍暖的手：「傻架咩……」腦海裏又浮起了駿銘幾小時前在便利店裏跟他對峙的時候直接説他就是看不起他們這班隊友、覺得他們不配，阿鋒走的時候神情仍是那麽的倔強，但嘴卻高高扁著，他大概就是那種被刺到心裏去了也死活不肯表現出來的人吧。阿秋頓住了，他實在不知道該説什麽。
「我只係想大家一齊努力加操，然後贏，然後大家抱埋一齊享受呢份滿足。」
「咁如果係大家一齊努力加操，跟住輸，然後大家抱埋一齊享受呢份滿足呢？」
「輸左仲有咩原因值得慶祝。」
「好多原因值得我地慶祝呀。因爲係我地翰林每一個人一齊打嘅一場波，因爲係我地一齊練左咁耐，因爲係屬於我地嘅熱血，因爲係我地嘅最後一場啊。」
阿鋒難得沒有説什麽，阿秋接著講：「記唔記得，我地小學嗰陣都係一齊打籃球隊架嘛……小六嗰年第一次去打學界，嗰陣學校籃球隊都唔係特別勁，入到區内四强已經好開心，點知大家一路好搏命咁打上去最後竟然真係捧左個全區冠軍返黎，嗰次大家一齊開心左好耐好耐……你仲記唔記得啊，我地當初嗰種每一次贏波晉級嘅感動，嗰種輸波係正常、贏波係奇跡嘅初衷……」
「無論以後我打籃球隊贏過幾多場，我始終無辦法忘記嗰一刻嘅感動。」
聽到卓立鋒在棉被下悶悶地笑了聲，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但阿秋也習慣了這個人的脾性，沒好氣地也跟著笑了。
「係啊，我都記得細個傻傻地一齊入左籃球隊，嗰陣好似真係好開心。」阿鋒的嗓子裡還是帶著一絲絲的惆悵，整個人的感覺好像就沒了力氣。阿秋忍不住從後抱住了他的身子。
「嗯唔！」
雖然被嚇到了，發出的聲音還是軟綿綿的，到底平時的高冷氣勢是哪裡來的啊。阿秋的手心蹭著毛衣溫暖舒適的觸感，感受著懷中明明有一米八但看起來卻多麼脆弱的男孩，仔細聞的話他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就像一團黏乎乎的糯米糍，整個人軟軟地向後靠，讓人心疼陶醉得更想要把他好好抱緊。
「秋…！」
「做咩咁唔開心喎，唔好唔開心啦。」阿秋把下巴抵在阿鋒的頸窩，手掌牽住了他的手腕，臉貼著他的臉蹭了蹭，呼出了一串和暖的氣息，阿鋒的臉刷地紅透了，把棉被扯到蓋住了臉龐。
好軟糯、好可愛，好想就這樣要了他整個人。
但阿秋只是把蓋著他側臉的棉被拉了下來，笑著又把他抱緊了一些，像是小心翼翼地把他疼在心裏，在他耳邊很認真地說：「卓立鋒……我好鍾意你，尤其係依家呢一個軟軟地暖笠笠好得意嘅你。」
阿鋒在他懷裏害躁地扭了扭身子，後腦勺的頭髮騷到了阿秋的臉。阿秋直接把他整隻轉過身來，讓他也對著自己，前額的瀏海快要遮住他垂下來的的雙眼，不敢抬頭跟阿秋對上眼。阿秋又是寵溺的一笑，梳理了一下阿鋒的瀏海，指腹沿著他側臉的輪廓溫柔地滑下白皙的肌膚，彌留在肉嘟嘟的雙頰上。
用指尖托起了對方的下巴，阿秋低頭吻住了眼神裏帶了點迷離感的人。
卓立鋒轉過頭，把手放在阿秋的胸膛上，又把身子在棉被裏縮得更小，清晰可見的紅暈仍打在雪白的臉上：「嗚、喂啊！秋…！」
阿秋又情不自禁，凝望進他好像迷迷糊糊、無辜懵懂卻又帶點誘惑的眼眸裏，低下頭去多吻了幾次。他翻開了他白色毛衣的領口，趁著阿鋒縮起肩膀之前凑前吻上了他鎖骨上一片白如雪的肌膚，「啾」的一聲落下了不深不淺的痕跡。
就讓他好好細味苦戀三年的成果，懷中這人讓他喜歡得無法自已。
「唔…！你都癡線㗎！著波衫咪會睇到囉！」
「噢……對唔住囉，唔緊要啦，打個底或者披件外套睇唔到架啦……」
阿秋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又伸手把撅著嘴的他納入懷裏，擁得更緊。
也許講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籃球場上那個風光無限、高攀不起的黑面大隊長正躺在隊友胸膛前搖著毛茸茸的頭被他親著，變成了溫馴的小貓乖乖地被他抱在懷中，任著窗外花白的月光照在細小而溫馨的房間裏。
夜色裏刮起了秋風，那大概是心動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