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eyr fé, deyja frændur,
deyr sjálfur ið sama;
En orðstír deyr aldregi
hveim er sér góðan getur.
牛羊老死,亲族故去,
我等凡躯无不走向消逝;
然我仍知一物永存不朽:
我的挚友啊,他们的荣光永不消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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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亚坛高原的早秋,一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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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He is more than he knows – and has about him, besides, the special glamour of that generation.
他的所是超过自己所知——此外还有他们那一代独具的一种光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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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会说,罗德尔是活着的画。夜晚降临前,橙粉色的晚霞布满天空,光影流转之间,那些经过精密几何设计的金色半球屋顶也随之徐徐转动,向四周抛洒细碎的光屑。光的粒子组成有形的流体,自白石砌成的石栏间倾泻而出。无声的水流从青色砖石表面冲刷而过,汇入那些逐渐暗下去的深蓝色阴影。
罗德尔会让人迷失。尽管每一处门廊、每一根石柱都自成一种角度,砖石在鞋跟敲打下奏出高低各异的和弦,但你依然难以将它们区分开。黄金树脚下的城市生来具有无可匹敌的傲慢,一种支撑了她的不作为的高傲,任何指向性的标识都是对这种高傲的亵渎。她就像无数学者和艺术家称赞的那般,如同设计精密、自成一体的几何图形,每根线条都带着有条不紊的迷乱。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她蛊惑的低语声,词句和声响交织成高低错落的小径,连接你的脚尖和许多未知的终点。
彼时的维克还不知道罗德尔对他有何种期许,所以一言一行都显得格外谨慎,而罗德尔也只以最基本需求的满足作为回报,以庇护的姿态接纳流浪已久的骑士。亚莉尔塔紧跟着他,年轻的女巫视沉默如戒律,双指要她不言,她便从不在任何与引导不相干的事上主动开口。
甚至当维克带着她第三次转过同一个拐角时。
唉,亚莉尔塔。迷途的骑士疲惫地倚靠着墙,长枪丢在脚边。我以为你会比我更熟悉王城一点。
亚莉尔塔从没说起过自己的过去,他只知道她曾在圆桌厅堂,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女巫而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少离开圆桌厅堂。亚莉尔塔为他摘去夹在盔甲缝隙里的树叶,甫一松手,那轻盈的金色小玩意就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开始大起来,云巨大的影子掠过空中,吞没落在他们脚边的一片金色光晕。罗德尔以秋天的第一场雨作为骑士的欢迎典礼,尽管被邀请者对此并不是很受用。要是再拖下去,他们怕是只能在门廊底下被冻得瑟瑟发抖,大雨过后还得汲水寻路,说出去可怜又好笑。
长时间的旅行生活让维克不得不学着辨别天气,好在狂风暴雨抓住他们之前找到庇护之处,但偶尔有那么几次,他们不幸地被卷入一场急雨。印象最深的一次,他们迷失在风暴山丘空旷的草原上,暗灰的天空压在头顶,乌云近在咫尺。当雨不留情面地砸下来时,他正拿着枪杆试图撬开面前的木门——这无边原野上唯一一座尚能承载风雨的小屋也在拒绝他们的到来,亚莉尔塔抓着他们行李中仅剩的那部分,紧抱着他的手臂。永无止歇的低沉轰鸣自远处滚滚而来,分不清风声和雷声。他们扑进脆弱的庇护所,紧紧抵上破烂不堪的门。
维克拆掉烂了一条腿的桌子,想方设法点起了火,亚莉尔塔跪在火炉边。地图不能看了。她懊恼地说。
那就算了,等回去之后再拿一张新的。不用担心找不到回王城的路——只要向着黄金树走就可以了。盔甲又冷又重,维克冻僵的手指费了点劲才把一身铁片卸下来。亚莉尔塔把其他东西一件件摆开,挤出里面的水。
嘿!
一声叫唤把维克从回忆拉回现实。
——这边……
不是错觉。他扒着墙探出头,风吹得披风下摆猎猎作响。远处高高的台子上有个小黑点在蹦蹦跳跳,那似乎是个人,挥动双臂打着夸张的手势。
“是朵罗雷丝。”维克回头拉上自己的女巫,“得救了。”
他们跑上阶梯,越过乌云与暮光的交界线。当猎人的随从帽子上的羽毛从他们头顶的平台边缘探出一点时,晚霞的最后一丝金光已经消逝殆尽。朵罗雷丝翻过栏杆,猫一般灵巧地落在草丛里。“怎么迷路的?”她笑眯眯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这是他们第二次遇见信仰托莉娜的猎人,上次见面时他们尚在利耶尼亚的一处冷水边,四处游荡的猎人有时也会充当圆桌厅堂的信使。朵罗雷丝漂亮的蓝色双眼中含着流转的阴影,散发令人平静的神奇力量。
“真是抱歉——一进王城就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了。”
朵罗雷丝还不忘揶揄他。“将来我也可以跟人说,‘罗德尔的设计复杂到艾尔登之王也会在里面迷路’……还是说‘艾尔登之王曾经也只是个拉着女巫到处乱跑的笨蛋’比较好?”
“别这样,无论哪种我都会有压力的。”维克笑答。被他紧拉着的那只手正微微颤抖,想必亚莉尔塔也在后面憋笑。
“你会留多久?”朵罗雷丝问他。
“说不清,武器和盔甲都要请修古先生修理,还必须补充点物资,此外……”维克叹气道,“还要重新绘制一份地图。”
朵罗雷丝诧异不已,两根漂亮的细眉拧在一起。“被雨泡坏了。”他实话实说。
好吧,好吧……先回圆桌再说。朵罗雷丝抱着胳膊不停叹气。风渐渐地小了,白石路两旁,金色的树静默地立着——是雨来的先兆。从很远的地方,和着微风飘来一阵清脆的笛声,调香师的花房窗边垂下许多绿色的藤蔓,在风声与乐声中沙沙作响,朵罗雷丝轻声哼着一首歌,亚莉尔塔走在他身后,他正握着她的手。罗德尔即将迎来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而他正走在回到圆桌厅堂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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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
A face, the perfect face of a tragic actor, his face, white skin stretched tight over fine, white bones in a final state of wonderfully lucid emaciation.
一张脸,一张完美的悲剧演员的脸,他的脸,白色皮肤紧绷在细致白骨上,形销骨立的最后阶段,清透得神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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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高原上没有冬季,所以当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人们就得为最冷的几个月做准备。战士们忙着为自己的铠甲加装披风,王城的守卫也会调整巡逻安排。这些尚发生在他所触范围之外,只有当圆桌的侍从们时刻不停地把大量的物资搬进储物室,厨房也开始熬制加入辣味调料粉的肉汤时,他才在这些再日常不过的行为中找到一些真实感。闲暇时他经常趴在二楼挑高露台的栏杆上听下面忙碌的声音,想着这里确实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亚坛高原入秋的标志是连绵不绝的冷雨。人们来来往往时总是不忘问候一下反复无常的阴冷天气,寒气从泥土里钻出,黏在你的鞋底,又像不散的冤魂钻进你的脚跟,似乎连黄金树的落叶都比其他时候显得轻薄。但对他来说秋雨总是值得享受,无论是零散的枯草还是潮湿的土地,每次都比上次雨过时更要透亮。圆桌底层那位素来沉默的画师偶然和他说起黄金树的落叶就像金色的雨,也许秋雨也是黄金树固执地一遍遍洗刷它脚下的土地,直到它干净得足够迎接雪的洗礼。
可是亚坛高原上是不会下雪的,亦即注定有一些人此生都未曾见过雪。这也是他呆在二楼侧门的阳台吹冷风时的无聊想法之一。直到最近,他才渐渐抛却畏缩式的谨慎,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你既已经身为圆桌的一员,百智爵士授勋似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如此)对他说,这便是你应得的报偿。长久以来视圆桌厅堂为容身之所的他在那一刻久违地感到惶恐;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并没有一个拒绝的理由,而这更加剧了他的惶恐——被深深伤过的遗疮。
他经受过太多的辱骂,目睹过太多背叛,人们一次次弃他而去——多到足以令他忘记这冰冷世间仅存的善意。然而圆桌厅堂给予他的甚至并非善意,而是单纯礼尚往来式的平等交换。就连这他都要从头学起。
他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孩,骤然坠入陌生却又真实至极的世界。留给他的选项只是燃尽一切。
是夜,微凉的风送来混杂着锈蚀血气的潮湿泥土气味时,阿尔佩利希尚沉醉于脑内无端的思绪中。这异象本不足以引人注意,毕竟王城早已不是黄金铸成的古老乐园。然而今日不同,空气如同藤蔓,扭曲着盘绕在圆桌厅堂冰冷的石柱上,风的气味是不祥的深褐色,圆桌厅堂格外的寂静。
在那短暂的一瞬,他忘记了同僚们的叮嘱,以及对城墙之外,金色的泥土下埋藏的古老绵长的恶意的浅薄认识。他独自离开圆桌厅堂,犹如无知的求道者,受别有用心的不真幻象诱惑,浑然不知脚下的道路将他引向怎样不仁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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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
天色阴得很快,但还没到密使习惯点灯的时间,仅有桌上一支苍白的蜡烛孤零零地发着光。外面反亮过室内,水汽凝结成珠,水痕透过玻璃,在墙上印下亵渎之蛇蜿蜒的影子。低沉雷声在远处灰青色的云间鼓动,每响过一声,被蛀出孔洞的干枯叶片便因这不可抗拒的共鸣而震颤。一只小虫反复往玻璃上撞,振翅声清脆可闻。
密使的首席侧坐于窗沿斑驳的大理石上,逆着雨幕下惨白的光,如同孤零零的黑色剪贴画;首席之下最得力的助手站立在桌边,黑袍下的软甲沾满潮湿水汽。
而这如同古早荒诞哑剧的黑白图画的重心,是横陈于桌面的一柄弯刀,状如诅咒的炙热刀身之下,一截僵硬断手仍保留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握持姿态,血肉模糊的横截断面已不再像新鲜时那样泵出血来,只是汇成一丝粘稠的线,兀自自桌沿滴下。
……我们烧毁了尸体,但漏了几个。莱利以只容得二人听见的声音低语。
毫无预兆的偷袭与嘲弄般的失败。
微光下的阴影微不可闻地耸动一下,像是被无形气流搅散的一片黑雾,下一瞬,他的首席重又从阴影中来到烛光下——岩浆凝固成的炽火已将这苍白烛焰烤作橙红——缄默的刺客之首双眼微阖,目光却锐利得可怕。
火山官邸的独特武器平躺在桌面,像个无言的囚犯等待检阅。克雷普端详片刻,手指抚过刀柄上的一行刻纹。“独特的刻纹,”他说,“为了隐藏其中的文字……一个我们都有耳闻的姓名,其主人曾以褪色者的身份向圆桌索求援助。你们做得很好。”
莱利默不作答。他并不认为刚刚的失利配得上好,但克雷普就是毫不犹豫地如此说。密使首席不是什么温和仁慈的领袖,但在他们相处的漫长年岁中,他们的首席从不因单纯的行动失利而责备人。从向双指宣誓的那一天起,他们每一个人就必须明白失去赐福眷顾的褪色者这一身份的分量——失败的后果往往沉重到难以言喻,但偏偏他们余下人生的全部意义又只建立在对于誓言、对于无定的未来孤注一掷的信仰之上。故而他们的首席从不作耀武扬威的领袖姿态,却也没有立场阻止他们不计后果地以命相搏,结果就是每次行动总结都以一份或长或短的阵亡名单收场,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收尸工作总是交由首席完成。
我获准在此领导你们,并非因为技艺或经验上的优势,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当众发言中,他们的首席曾如此说,只是因为比起曾与我并肩的那些人,我有幸——或是不幸——活得更长,经历得更多。仅此而已。那时的身影和他眼前这个模糊的剪影渐渐重叠;他的首席正手拿匕首,以一种沉稳而冷漠的方式切断握着布满焦痕的刀柄的几根手指。这个人,莱利颇为悲戚地想到,他的首席有多少次独自一人,以同样的方式,或是处决变节的前同伴,或是埋葬那些未能归来者的尸首,或是把那些连尸首都未能寻回、只余一具空壳的名字烧成灰。
只需要一次的死亡……
“什么?”克雷普忽然发问。莱利猛然收住思绪,心虚地发了个疑惑的单音。首席把目光从刀上移开,短暂地瞥向他——只是单纯的疑惑。“我问你在想什么。”克雷普平静地问。
莱利一时没能回答。
“不甘?懊悔?”他的首席漫不经心地说,“一次失败而已。你们接下来的任务远比抓捕几个漏网之鱼更为重要。”
“十分抱歉,如果我们能让他活着……”
“看来我远比你们自己更要相信你们的实力。”他的首席以一种掩饰了所有情感的语调说道。
一声闷雷自远处而来,被木窗圈住的天空布满令人窒息的深灰的浓云,屋内唯一的火光受惊地猛窜了一下。门应声而开,百智爵士麾下形似骸骨的随从站在门边。克雷普毫不掩饰地皱眉,转身掐灭跳动不已的微弱烛火。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
去做吧。他的首席低声说道。当他的双眼重新适应黑暗,他才发觉屋内只剩自己,以及躺在桌上、四分五裂的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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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低垂天幕间回响的细密鼓声追着他们的脚步,头顶的浓重云雾如同笼盖的巨手。当他们终于望见久埋于地下的废旧古建筑的半圆拱门时,一阵强劲的风裹挟着今夜的第一支急雨,以无可置疑的姿态冷漠地冲刷而过,让人几乎溺毙在自天而降的河中。
数百年前,一场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为他们脚下这座宏伟庙堂的恢弘历史画上句点,岩石将它吞噬,陪葬品是传说中半神的秘藏,直到另一场同样猛烈的震颤将它送回金色的高原之上。他们无法沟通,也无需沟通,只靠着多年在生死交界穿行间形成的无形默契,在碎石与雾化的水珠间寻到这土石囚牢的唯一突破口。接着就是侦察阶段——他们中一个人指着破口处崭新的摩擦痕迹给另一个看,另一个点头作了然状。
如果暴雨没有阻隔他们的沟通,也许还会发生这样一段对话:
——看来对手先我们一步。
——无妨。那便去撕碎他们。
巴格莱姆在一块结实的巨石上系好绳子时,维赫勒的星光已经出现在他头顶——提灯永远是冒险中最称职,同时也是最不称职的伙伴——在准备停当后,巴格莱姆沿着绳子滑下,灵巧如一只真正的狼,周身坚硬甲片化为骨骼和血肉的一部分,只发出无关紧要的细小擦碰声。狼的身形渐渐隐入黑暗,只剩一抹染上淡青色的白影,片刻过后,他与一阵飞灰同时落地,那点蓝光也随之停止摇动。留在上头的法师看见绳索的晃动停了,而后有节奏地抖动三下——约定过的暗号。他沿着同伴经过的路径滑下,在靠近地面时,星光碎作蓝色碎屑,只剩狼倚剑而立的残影,残影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接援他。
不祥的静默聚拢在他们周身,头顶只余一角裹尸布般死灰的天空,阻断雨声的同时也将他们封进这密不透风的死寂石棺。
“我再也不会相信那法师的一句话。”这是二人汇合后,巴格莱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说哪个?”维赫勒重新召回星光时问他,“基甸还是他的卡利亚朋友?”
“哪个?——就是告诉我这里曾是座神庙的那个,还有想出这个蠢计划的那个。”
白狼的影子在星光下显得鬼气森森。(便于震慑敌人——虽然维赫勒绝不会说,这么做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狼出众的身高更好地发挥了照明优势。)巴格莱姆扛起形状诡异的大剑,走在浑浊的黑暗中却仿若无物。他走得又轻又慢——若你熟识密林中的凶恶生灵,你一定会知晓,这是狼寻觅血腥猎杀的牺牲品的姿态,紧绷,并且泰然。
他沉稳老练的友人紧随其后,把目光投向他们脚下的石板——高傲的狼绝不会注意的死角。(每个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都须承认,他们的确是天生的搭档,如此精确地在每个方面互相弥补。)维赫勒看了太久深邃的星空,发自群星遥远故乡的暗黑光芒刺痛他藏于石面后的双眼,破碎星屑重组成崭新的瞳孔。在这双眼中,尘封于砖石下的时光改变流向,重历早已死去的百年岁月:石刻的枝条抽出嫩黄新芽,响亮的号角和鸣,血肉于白骨的缝隙间蜿蜒而上,英雄的干枯骨骸于铺满亚塔斯花瓣的石床中站起,金色的长矛林立。
“不,”维赫勒对巴格莱姆说,“这里确实是座神庙。”
白狼冷哼。“埋骨地罢了。”
“交界地便是如此,我的朋友,”维赫勒道,“每寸土地皆是。”
他们遇见的第一具尸骸陈于阶梯上,血肉俱在,胸骨被背后而来的暗箭贯穿。很快他们被一扇坚固石门拦住去路,石门脚下伏着第二具尸体。巴格莱姆附身去看,头顶的星光照出死者盔甲上崭新的叛律者烙印。他踢开尸体,维赫勒拉住他。留心,法师警告道,我们面前的是这座古老庙堂中唯一还活着的事物。
仿佛回应他们一般,沉睡的古老庙宇中,无实体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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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
他的镰刀卡在亡者的胸骨之间,他不得不双膝跪地,以全身的力量从血肉的刑台上取回他的屠刀。血水和着这尚在抽搐的尸骸生命最后一刻的律动喷涌而出,带着骇人的高温流过他的脚边。他猜自己应该哪里受伤了,但他感觉不出——他实在太冷了——甚至正从脸颊滑落的雨水中的锈味都要更浓郁些,仿佛天空本身正在流血。
无名的力量支撑他起身,刀刃划过空气,将它斩作黏糊糊的几片。雨水如冷硬高墙,横亘在茫然的刽子手和黑暗之间——那黑暗已经迫不及待将他拥入怀中。
过来!我神圣的罪恶之子!多年前,将他引入异端之道的初始的罪人高呼,除去此地你再无去处!
过来!我无知的处刑人!残虐冷漠的黑暗模仿着记忆中恶徒的声线高呼,除去此地你再无归处!
阿尔佩利希奔向黑暗漩涡的深处,奔向他别无选择、无可逃避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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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利最先看见的,是红色的雨。在他提至面前以抵御黑暗的橘黄色提灯之后,怪异地扭动着无定形轮廓的诡谲影子,时而匍匐于地,时而挣扎着迫近灰暗的天。继而他看清了,那是暗红血液蒸腾的热气,如难得一见的血色木芽般植根于它曾寄居其内的尸骸——或曾是的尸骸,因为它现在看上去不过一地碎玻璃似的残肢。
此地发生过恶战——体积最大的那块残骸上突出的白骨显示出屠刀最终落下的位置,被整齐削过的断木桩聊作这可悲羔羊的墓碑。
他拨开雨帘,手臂过处,雨丝纷纷定格,如一幕充满庸俗恐怖桥段的哑剧画面。他按照预设的剧本,走向陈列于舞台多时的死尸——走向它其中一块。
不存在的灯光追着他的步伐,幕布将他们环抱。在一阵难以言明的灵感作用下,死尸的手掌向他张开,掌心躺着死者红如鸽子血的遗产。
他将那卷轴拿在手中。
观众一哄而散。冷硬的雨水一齐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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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朵罗雷丝依然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
从冷湿泥土中渗出的雾气笼罩着深绿色的森林,浑浊的光从叶片缝隙中落下,如邪恶妖精低垂的长发,深红的罗亚果实因这不合时宜的诅咒全部烂死在细枝上。她在枝叶间穿行,奇异的光尘如影随形。
森林深处传来诡谲的回响,一时听去像是森林妖精的呢喃,一时又像是野兽饥渴的嚎叫。她驻足聆听,辨别出那是一只熊。
你不知道雾林里有熊么?伊修托邦问她。鳞甲骑士的身影隐在篝火上升起的甜腻烟雾之后,仿佛可以轻易被风吹散。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一个(来自另一个她的)声音喃喃道。)
不,我不是来找熊的,(一个不存在于场景之内的透明影子听到)她说,我来找***。那个名字自然而然从她唇边流出,但并没有流入她的耳朵。
(声音会欺骗你。)
他三个月前走进雾林深处。鳞甲骑士回答。
(你的思想毫无用处。)
一只熊跟着他。仿作大山羊的骑士接续道——一边从死鹿头上斩下一截爬满青苔的鹿角。
一阵风吹来,顺着风的指示,她看见层层叠叠的雾障之后,逐渐聚拢起实体的破旧木屋,木板门摇动似是向她招手,铰链发出晚秋时节老乌鸦的叫声。
熊在哪里?她问,全然不觉是在向本就无物存在的虚空发问。
她迈过发出腐烂气味的门槛,(身后的世界一瞬间消失,如同换了幕布。)屋内乱得像是遭人屠杀,屠杀最初的死难者,流亡织梦者(曾是她的同好)的枯骨端坐在他寒酸的陪葬品——虫蛀的木板、走兽的排泄物和泛着灰黄的霉渍——之间,凶手夺去他的唯一财产(正是这财产使他失去性命):价值连城的水晶球从它黄铜的宝座上消失,现在黄铜的支架也被人踏碎,上面重新摆上死者的头骨。
朵罗雷丝蹲下去,看向他满是悲戚的空洞眼窝。头骨的牙齿节节断裂,洁白的牙落在地上,每个上面都刻着泛红的字母。喀啦喀啦。它们跳动如小甲虫,重新组成正确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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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罗雷丝自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雾林之外的一处阴影中,周身包裹着温暖的泥土,睡莲花瓣的苦味紧黏在唇边。
篝火熄灭,木炭灰被露水打湿。那个词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牙齿。
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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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
在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中,这荒凉原野上的一切都失了形体,只剩下突兀的扁平横截面。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此刻荡然无存,只有一道细线横亘于广袤的黑暗之间——那曾是亚坛高原上最不起眼的一座山丘。
密使的首领于细线上行走,犹如走在刀锋之上,头顶是积水的沉重天空,以及从空中垂下的阴惨的云。暴风雨如同吱嘎作响的马车,由喝到烂醉的醉汉驾驶,荒野上的活物尽皆屏息,熬过这段最狂乱的劲头,而狂乱的源头仿佛永无休止。
疲惫。失望。两种同样沉重、界限模糊的感情刺痛他的心脏。这是一场敌暗我明的战斗,而且几乎看不见胜算。
贝纳尔。贝纳尔。一个早该被刻上墓碑的名字,伴随一场残忍的暴雨归来。
四下是一种会伤人心神的寒冷,会让你误以为自己冰冷僵硬的皮肤之下早已没有流动的血液。雨声使你失去听觉,黑暗使你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它如一位熟练的屠户,由外到内剥去你的一切实体,露出最为缥缈也最为脆弱的灵魂。
然后一口吞噬。
这便是一场无声息的葬礼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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È il momento disperato in cui si scopre che quest' impero che ci era sembrato la somma di tutte le meraviglie è uno sfacelo senza fine né forma che la sua corruzione è troppo incancrenita perché il nostro scettro possa mettervi riparo.
这个时刻的他,会发现我们一直看得珍奇无比的帝国,只不过是一个既无止境又无形状的废墟,其腐败的坏疽已经扩散到远非权杖所能救治的程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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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暖融融的小室无一刻不显得过分拥挤,它的主人仍在用无穷的欲望的承载物填满它所剩无几的空间,所有物件都毫不遮掩地表明着它们的主人就是活生生的保守与怪诞的集合体:一部用梣树皮作封的厚得出奇的卷册,它的主人以人骨制的笔于其上记录活该受到诅咒的名字;火炉边烤着的香木发出浓浓的纸香味,香料盒上闪闪发亮的是一只由异端的年老魔女养大的老猫的右眼。你将在这里找到与交界地间旅行时所需的一切知识,房间的主人坐拥这一切,又凭借于此,将他统治的边界线扩展到房间以外广袤的旷野上。年迈的弥达斯盘踞在这极巨的财富之间,没有一刻不在悲叹于自己的贫穷。
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彻底死去的冰冷石塑。奥夫尼尔在看他的地图,一张绘制详细的亚坛高原地形图——他庞大疆域中极小的一片——以业已泛灰的黑色墨水拉出的线条,一丝不苟地框出金色高原上每片破败的山丘,以及每一条藏污纳垢的沟渠。小小卷轴躺在他手边——冰冷雨夜唯一的遗产——一份名单,其中只有一个名字值得注目。
贝纳尔,一个在圆桌厅堂内绝不可以提起的姓名。
朵罗雷丝居高临下看着他,双眼含怒。“你早就知道。”她厉声道,“你早就知道这叛徒销声匿迹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他投奔火山官邸,也知道他计划着怎样的报复。你让我去宁姆格福寻找曾与我共事的织梦者——另一次利用,你只想让我亲眼见证他残虐暴行的成果。”
“如果我真的有这等能力,那我将立即失去人生的全部乐趣,”奥夫尼尔的话比起安抚更像是责备,“不,我不能,交界地尚有我视线不能及之处。”
“我不知道现下你在计划什么,但是你的计划让其他人陷入危险。”
“我的计划?”百智爵士摇头,“不过是自己的能力和职责,我没有让任何人做任何事。”
朵罗雷丝后退,她紧盯着面前熟识多年的友伴,仿佛只要错开眼,他就将从人类转变为某种未被记载在任何典籍上的古老野兽。“那你的职责又是什么?”她追问。
在第十四次心跳过后,百智爵士终于抬起低垂的头,(她看见头盔下的漆黑里闪过狡黠的光),他从宽大的桃心木椅里起身,舒展羽翼似的直起身体。他开口,声音如同提琴低沉的嗡鸣。
维克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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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场
维克迷失在罗德尔中。
城市如柔软手帕将他包裹,神秘而暧昧。紫色的气息从砖石缝间升起,自带一种令人迷醉的眩晕。
他绕过一处街角,下一秒街角就变为沟渠;他弯腰钻过格子布的遮阳蓬——多么低矮!仿佛他是误入小小国度的庞然巨物;他经过无数扇爬满青藤的雕花窗,每扇窗上都有一个无声尖叫的人脸。
他在金灿灿的神圣王城中睡下,一觉过后就被投入惊悚小说家笔下的国度——一个风琴会自动弹出邪恶咏叹调的奇幻之国。恐惧!一万只恶魔嘶吼,刺耳的声音好似同时按下所有琴键,然后臣服!
他何曾恐惧?他曾面对体积数倍于自己的凶恶巨兽,满嘴的尖牙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将他开膛破肚,而他单薄如斗兽场中的奴隶,胜利、荣耀、落败、死亡,都不过是什么人的消遣。它们杀死他,也教会他杀死自己的恐惧,教会他思考杀戮的意义。
您将加冕为王。这是瘦小的少女——来到交界地后第一个对他开口的人——最常对他提起的。他当然知道她并非孩童,但依然宁愿称她为少女,因为她的思想纯净得无一丝杂质,视不知为何加诸她身的宿命为唯一的使命。当他明白她命运的剑锋也指向他的前路时,他便做出了那个最英勇、最莽撞的决定(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因同样的原因,他称她为亚莉尔塔[5]。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本该受他荫蔽的少女不在身边。名为恐惧的鬼魂重新缠上他——他竟不知道它从未真正死去。
他在砖石的监牢中行走,最后来到一片昏暗的高地。圆桌厅堂在高不见顶的石阶尽头,看上去有如无光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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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暗时刻
他舞动屠刀。如同那种只会在破旧小剧团的压轴戏里登场的机械人偶,被剥夺其他一切功能,只能偏执地重复唯一的指令——僵硬的手臂太久没有润滑过,骨骼间发出预示着破损的噪音。寒气从结合得并不紧密的关节间冒出,使得他看上去更接近于骨骸,唯一不同的只是外面一层紧绷的皮肤。
而今黑夜正贪得无厌地追逐在他身边,等待着时机——要从尸骸的身上,重新咬住那一块肉。[6]
敌人的进攻从未停止,他杀死数个趾高气昂的灵体(他甚至无需视物便能精准找到动脉的位置,因为他们的血液无不散发出雨水冲刷不净的恶臭),又杀死数个沾沾自喜的活物(他们的灵魂与前者别无二致)。
仿佛一架即将破损的机器,锈蚀外壳内却依旧燃烧着耀眼的疯狂之火。为了圆桌厅堂的荣耀,或是为了涤静污浊的大地,或是为了恪守自悠远的前代流传至今的箴言——不是。不是须得如此去做,而是需要如此去做。
他越发地忆起他生命最初始的那个罪人,那个结束了他一段生命,又为他开启另一段的人。也许是因为狂暴的雨使得他越发贴近那个从未远去的黑色灵魂。记忆中的人脱下穷凶极恶的面具,换上一副用以遮掩癫疯的慈善嘴脸,郑重地赠与他——一个尚不知善为何物的孩童——形似死人舌头的恶心物件,并亲切地称之为“不朽盛宴的芳香果实”。那个人最后死在他手里,死亡也没能结束那不朽盛宴带来的癫狂的后遗症。我的天使和激情![7]死者对他高呼,知晓自己的罪恶后继有人。
雨水与黑暗的聚合物将他包裹,沉重有如裹尸布。贴近我!来自虚无的声音失神喊叫,如同我们生为一体——正因我们生为一体!
无需操偶师拉动丝线,他的手便已触到那来自过去的亵渎之礼。他蹲身,捏碎那颗果实。
向世间一切饱受苦难的污浊灵魂致意——来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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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eggöld, skalmöld, skildir ro klofnir,
Vindöld, vargöld, áðr veröld steypisk;
Mun engi maðr öðrum þyrma.
那是刀剑与巨斧的时代,
盾牌高高举起,然后碎裂;
那也是风暴与群狼的时代,
呼啸直至世界终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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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嗡鸣声在空旷庙堂间回荡,只消声音即可辨别出,那一定是只大得出奇的巨兽。巴格莱姆与维赫勒在一扇门——挡住他们的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此处即是尽头。维赫勒念出石门上遗失已久的古老文字。
在他们身后,蛰伏于黑暗的庞然巨物逐渐拥有了形体,并以一声怒吼昭示登场。最先获得生命的是一团流动的火,火苗往上窜,点燃两只无神的眼睛——并非人性也非兽性,而是一种无机生命特有的彻头彻尾的冷漠。
黑焰熊熊燃烧,照亮两只石柱似的双脚,土石沿着精细的浮雕盘旋而上,构成这残虐的战争机器僵硬的关节部,为它点缀一层自成一体的笨拙:首先带来的是惊奇,其次才是恐惧。他们脚下的砖石颤抖起来,仿佛同样获得了生命。高大魔像走向两个渺小的闯入者,缓慢而坚定,如同古老王朝的辉光在这具石身上重生——若不论那团被炽热岩浆填满的核心。
“这便是‘与半神一起被封藏的秘密’。”白狼向友人投去短暂的一瞥,“有人要有麻烦了。”
半神高贵的勇士们,在黄金照耀下受赐安详的永眠。维赫勒以一贯的淡然声线读着门上的刻字。“至少是个配得上的墓穴。”
巴格莱姆放声大笑。别以为这就能说服我。
“回来。”法师呵斥道,从腰间抽出法杖,“刀剑无法与土石抗衡。”
白狼摇头拒绝。“糊涂啊,挚友。分明是我在为你争取时间。”巴格莱姆背向而立,一股裹挟着砂石的劲风扬起盔甲之后的白色兽毛。他比其他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像一只真正的狼。黑焰自他的利爪间腾起,盔甲闪烁的寒光如同尖利獠牙。
来自火山的小玩具。你浑身都散发着硫磺的臭气。狼用力地咬着每个字,好像真的已经把敌人的残躯在齿尖磨碎。
山石震动,巨兽奔袭而来,狼亦化作黑与白交织的残影。
现在是狼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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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ueille-toi, mon âme, en ce grave moment,
Et ferme ton oreille à ce rugissement.
C'est l'heure où les douleurs des malades s'aigrissent !
La sombre Nuit les prend à la gorge ; ils finissent
Leur destinée et vont vers le gouffre commun.
在这严重时刻,沉思吧,我的灵魂,
塞住你的耳朵,别听这吼叫,
此时,病人的痛苦日益加重!
阴暗的黑夜扼住他们的咽喉;
他们天数已尽、走向无底深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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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是冷硬的铁,崩坠、劈向空旷的山谷时毫不留情,如刽子手的利刃撕裂一片黑暗。在短暂的一瞬令人眩晕的光亮之中,克雷普窥见无数个尚未到来的图景(如同某种该遭天谴的启示),每一个都引向无休止的杀戮与孤独的终局。
雷声随之而来,响亮如刑场的洪钟。钟响,神职者念诵祷言,然后屠刀落下。克雷普走向他的断头台。与三条不容饶恕的生命等价交换的是一道狰狞的伤口——这便足矣取人性命——如此之深重,仿佛过去几十年的积怨全部选择在这一刻爆发。
很快他将无血可流。半边的身体已经成了累赘,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他跨过脚边第一具尸首,第二具绊倒他,黑键纤细的弩臂便成了他与大地之间唯一的阻隔。
在下一道电光到来之前,他摸索到一块岩石,便靠着歇下来(几乎是以向前跌倒的形式)。冰凉的双指徽记——这不起眼的薄铁片——此时沉重到难以承受。
信仰即是牢狱。
他溺毙在冷得过分的寒风里,冷冽的空气倒灌进胸腔。
但是只需一次死亡……
雨水落下时毫无遮挡,溶解接触到的一切事物,只剩森森白骨。最先离开他的是视觉,世界退化为一片无意义的灰白;其次是听力,连雨声都渐行渐远;随后是触感、思维、意识。
他最后一次疲惫的呼吸融化进漆黑的荒原,然后一切重归绝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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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灼热的火焰和扰动的气流。
圆桌厅堂在燃烧。
维克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过于荒诞——仿佛有个淘气的孩子往未干的油画上泼了一盆水,颜料融成滑稽的一堆。
随即他意识到,这是一段未来,一段来自曾和他共享同样命运的人从未经历的未来——同样的悲恸与忏悔,几乎就是他的。
那一刻他如同被摄住心神。自火场上腾起一阵又苦又呛的烟,在污浊的雾气中,他看见一个洁白无垢、安宁而自由的灵魂。
神啊。他向从不以仁慈著称的神明乞求,如果这就是我必经的道路,我愿放弃您授予我的全部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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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罗雷丝抓住百智一只手臂,她掌中那截盔甲在这暖融融的小屋内更显得冰冷坚硬。“你并不支持维克,对吗?”
奥夫尼尔看向他,头盔里投射出罕见的温和目光。“你要为此和我置气吗?”
“和你?才不会,毕竟你无论如何都会觉得自己没错。起先你嫌弃贝纳尔的野心,现在又批评维克过于幼稚,反正你谁都不喜欢。”
奥夫尼尔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刚被捏过的手臂,伸直手指活动两下。这一细小动作倒让朵罗雷丝先没了底气,也许还会让她有一丝自责(尽管她又不会真的抓伤他),再加上向来不肯服软的百智爵士沉默不语的态度(她默认他是在接受批评)——她没有忘记,面前的人是个阅历惊人的老者,而且出奇的狡黠,但她确实不再发得起脾气了。
“好吧,基甸,”她再次开口时已经温和不少(她有些后悔,也许还是该强硬些),“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只有一点——‘每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我现在就要看着你履行责任。”
奥夫尼尔——这狭窄小国的管理者离开他众星捧月似的王座——走向房间角落里那排漂亮的雕花抽屉。谁说不会呢?他喃喃低语,戴着手甲的双手异常灵活,自抽屉中取出一个朵罗雷丝从未见过的小盒,一个比起盛放它的器具相比显得格外古朴的小木盒,淡黄色绢布之间稳稳躺着一支精巧的骨白号角。
奥夫尼尔以一种过度的谨慎——以及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尊敬之态——取出号角,小小的乐器躺在他手中,宛若酣睡的婴儿。“不论我认可与否,维克都已经是圆桌的一员,”他用那种老人特有的怀恋语气,缓缓陈述,“——正因如此他也成为我职责的一部分。”
他以双手轻柔摩挲号角光滑的表面,催生出一种奇妙共振加持下的和谐鸣响。
这号角声将把仁慈的白色古龙自天边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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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明
Do not be afraid of the past. If people tell you that it is irrevocable, do not believe them. The past,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 are but one momet in the sight of God.
不要惧怕过去。假如人们说过去的事无可挽回,你别信。过去、现在和将来,在上帝眼中不过是一个瞬间罢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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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柔的呼唤将骑士沉湎于痛苦假想中的神思唤回。古龙踏风而来,化作人形落在骑士身旁。
“我的女士——”维克如祷告般低声呢喃,迷茫的眼中满是疑惑,“您为何——”他的视线在熊熊燃烧的圆桌厅堂与迎风而立的高贵女士间反复辗转,恍惚之中仿佛某个不真幻象的一角被击碎。
何等凄惨的光景。她说,声音如在高大的神殿之间回响。她的双眼是悲戚与慈爱交流的沉静湖水,以雕塑似的泰然注视她的骑士。她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强风应她呼唤而来,在骑士惊愕目光注视下,以摧枯拉朽之势风化他们周身的所有事物——金色的城墙,白石堆砌的堡垒,灰黑色的圆桌厅堂,就连火舌也一并化为飞灰。砂石飞舞,在他们脚下重新组成细长的阶梯,看不见头尾。
兰斯桑克斯垂首,姿态一如慈悲女神。看他们啊,许多种情绪叠加在她的声音里,可悲的长生者——死亡对一些人来说过于沉重,对另一些人则过于奢侈。看啊,这就是我们不得不栖身其中的世界。她握住骑士的手,透过层层甲胄,维克依然能摸到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她那双饱含太多古老智慧的双眼闪动着,维克,我的好骑士——多么残忍的重任啊……但你一定要加冕为王。
自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一股强迫他违逆他的女士的冲动撼动他的心,尽管他知道那只会另他们二人更加失望,所以他只是一再追问,像个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父母身上的天真孩童那样不断地追问。
“女士,女士……请告诉我……我该成为怎样的人——”
“我无法回答。”她的话语里流露出极度的忠实,一种不应出现在拥有这般权位之人脸上的忠实。“我见过几位艾尔登之王,每个人眼中都装着不同的愿景。”
“那真的值得牺牲一个无瑕的灵魂?”
古龙垂下眼,低垂的亮丽白发一如她永不会滴落的眼泪。“你在问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难掩的悲戚自骑士胸中喷涌而出,他听见自己颤抖不已的声音。“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我不想去牺牲,就连这也是不被应允的吗——”
“不……”古老的声音忽然间显得无比苍老,仿佛这些话语不是出自她的喉间,而是来自另一个更为深邃的意念的集合。“我无法说出那个答案,因为它对我而言过于残忍。”
“女士!是您选择了我!”维克哑声喊道。兰斯桑克斯的外形变得更为苍白,仿佛因哀伤而褪去颜色。
“我向你致以最真挚的歉意……以及敬意,我的骑士。我选择你是因为你高尚的灵魂,如果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如果正是我的一厢情愿造成了你长久的苦难,我——”死气沉沉的寂静在二人之间弥漫开,兰斯桑克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你在刺痛我的心,骑士。我无法再说更多。”
兰斯桑克斯张开双手,飘飞的衣袖如同展开双翼,漂浮于他们四周的砂石消散,化为无物。维克猝不及防向下跌去,视野中洁白的古龙逐渐退化为一个不可见的斑点。你须忘记这里的一切!兰斯桑克斯的声音追随而来,护送他离开梦境爪牙的缠绕。
然后再次迎来更深沉的悲痛……兰斯桑克斯默念道,随后沉默着目送她的骑士。世界震颤不已,好似被人从内部撕开,无数混乱的真实或虚无争先恐后从破口处涌入。风暴再起,古龙在狂风中展翼,空中布满灼热红雷。
找到你了。
她引颈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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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ave no time to hate, because
The grave would hinder me,
And life was not so sample I
Could finish my enmity.
Nor had I time to love, but since
Some industry must be,
The little toil of love, I thought,
Was large enough for me.
我没有时间憎恨,因为
坟墓会将我阻止,
而生命并非如此简单
能使我敌意终止。
我也没时间去爱,
仅因为必须有点勤奋,
我以为爱的那少许辛苦
对我已是足够莫大难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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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官邸的魔法师的尸体横陈于他们之间——忽然被耀眼的红雷击中,几乎算得上暴毙。
几乎不带一丝犹豫,身穿雄狮盔甲的男人挥起手中沉重的权杖,将魔法师死前一刻抓在手里的水晶球砸做粉碎。
“可惜。”另一位叛律者评价道,“可能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把戏了。”
曾经的准王者,圆桌厅堂的叛徒,现在只称自己为贝纳尔的骑士默然伫立,颔首的姿态像是进行一次极庄重的悼念,水珠在盔甲表面交汇,顺着繁杂的凹槽落下,让人想起静默厅堂里低垂的珠帘。哀悼的对象当然不是余温尚在的可怜魔法师的尸首,他曾无意间瞥见贝纳尔半挡在形制奇异的头盔下的目光是如何扫过这些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极轻蔑的,看向死人的眼神,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简短的悼念结束,骑士抬起头来,看向他,沉稳而严肃。“你称之为‘把戏’。”
他畏惧那道目光,于是别过脸去。“事实而已。”他嘟哝道。
骑士沉默半晌。“便依你言——同样的把戏无法骗过他们两次。”
“不不,我再也不想与这群人为敌。我是指,我们还可以有其他的‘事业’。”
骑士在头盔下发出冷哼。“你们视判律为儿戏,便不应与我为伍。”
“真遗憾,我以为我们算是同伴。”他如此说着,但眼中分明看见薄雾般的雨帘清清楚楚分出二人间的界限,犹如隔开两个迥乎不同的世界。
同伴?贝纳尔重复了他的用词,又自顾自念叨几番,毫不掩饰嘲讽之色。贝纳尔再度看向他时,语气已经换作最为冰冷的生疏,目光如利矛将他贯穿。“听着——我们从来就不是同伴,只是尚未成为敌人而已。”仿若最后的通牒,骑士缓缓举起权杖,遥指他的前胸。见他露出退缩神色,骑士收回武器,态度又重变为最初的平淡。
“剩下的全都交给你。”贝纳尔说完便转身离去,与他擦身而过时仿佛只当他是无关痛痒的空气。他分明听见一句低沉如祷告的永别,但骑士的视线并未有丝毫偏向他,自林中而来的幽冥的风扬起他又湿又重的深蓝斗篷,在细密雨雾中好似林中鬼魂,连隐入黑暗的模样都如出一辙。这样倒好。他暗下决定,余生再也不要和贝纳尔有任何瓜葛,但现在,他被留在陌生的土地上,四周无不是对他的恶意,而且孤身一人。
他回到暂时充作据点的小屋,亚坛高原的冷雨泡得他全身的关节都在打颤,好在他不是负责冲锋陷阵的那群——真正负责这项任务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刻钟也不要多留。他一边咒骂天气,一边把他们带来的所有东西聚到一起,扔进壁炉,付之一炬。一股似有若无的头痛从刚才起就抓着他,使他心神不宁,也使窜动的火苗灼痛他的眼睛(多么可笑),直到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化作辨不出形状的焦炭,疼痛都没有消散。
他无法休息,明知冷雨只会加剧不适感,但他依然不顾一切冲入雨中。他没有骑马,不敢,只得在软烂泥土中徒步前行。只要在天光大亮之前逃出这片好似会吃人的森林(他从未想过,黄金树脚下的森林也会有如此可怖的一面),逃进火山官邸的荫蔽范围,他就可以彻底逃离这场未遂的罪行。只要——
只要他没有急于奔命,只要他记得那个频繁出现在濒死的叛律者灰白色的唇边的词,只要他记得……畏惧黑暗与寂静。
他全然不知自己正身处二者之中。
在他注意力所不及的死角里,不可见的绳索已经套上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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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刀剑无法与土石抗衡——无生命的巨偶不懂得疼痛与疲倦,巴格莱姆已经再无削弱这战争机器的手段,甚至连阻止它的脚步都愈发困难。
山体剧烈震动,仿佛这古代墓穴中所有埋骨于此的死灵都在同一时刻发出凄厉的呐喊。巨偶粗壮的石臂砸向他上一秒还站立的位置,下一刻由洞顶坠落的尖锐岩石就将这截手臂斩为两段。身后传来石块摩擦的沉闷声响,狼!维赫勒大声叫他。是撤退的信号。
他自岩块中抽身,黑焰摇动,切碎一切挡在身前的障碍;维赫勒冰冷的黑夜魔法擦过他的脸颊,尽管微弱的力道在巨偶不容阻挡的行军面前势如蝼蚁。
伴随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土石灰,他们越过生与死交界间的石门,彻底脱离那死亡陵墓。他们紧贴着高耸崖壁喘息,迎面而来的是雨后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山间飘着淡色的云——在上个雨夜里死去的生灵的幽魂。待灵魂最后的回响散去,他们猛然看见有人在山崖对岸,看上去已等待多时。他们认出了那身华丽的盔甲,在清晨熹微光线照射下,一半熠熠生辉,一半阴冷如冰。一朵巨大的云从他们头上掠过,阴影闪动后,那个身影便从他们视野中消失。
就像过去许多次死里逃生过后那样,他们相视一笑,便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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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普重拾对周遭的感知时,晨光正沿着高耸岩壁悄然爬下,落入暴雨过后灰蒙蒙的森林。他正躺在由几张椅子拼起的临时木床上,没穿护甲,身上盖着另一件密使的斗篷,阴冷的屋里充满腐烂木头和濡湿布料的潮味,寒酸得不行。
由于某种奇特的原因,他没死掉——或者说没死成。莱利,他最为得力的助手,忠实的伙伴,此刻正在屋里走来走去,鞋跟上黏着刚刚过去的猎杀之夜最后一个死难者的血液,每走一步地上的烂木板里都要渗出灰色水沫来。他走到破了一角的窗边,喀啦啦升起百叶窗。窗户内结了一层水雾,滤过后清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屋内,闪着柔软、醇美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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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佩利希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醒来的。头顶宽大的帽檐阻挡了几乎全部的阳光,但温度是确确实实的。他的手指还抓着镰刀的木柄,冻僵到难以活动——冰冷雨夜的恼人遗产。一只松鼠跳上他的膝头,好像是把他当成了森林繁茂枝干的一部分,因为确实有一枝折断的树枝垂在他脸颊边上。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原本坐着的地上留下一个浅黑的残影,那是早已被他抛却的一部分。他没去理它,此时正是森林最富生机的一刻,每一棵树冠顶端都有一只鸟在放声鸣叫,松鼠在有如房屋梁架的紧密枝杈间灵活跳跃,踩落的叶子偶尔落在他的帽檐上,雨后绽放的花苞散发出令人迷醉的芳香。森林发够了脾气,开始露出愉快的一面,层层叠叠宛如活的迷宫。
万幸的是他依然记得回到圆桌厅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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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罗雷丝费了好大的劲说服基甸把那身老骨头拿出去晒晒太阳,他们在城寨塔楼一处露台上找了片栏杆倚着,轻柔的风迎面送来远处缥缈的号角声。
“所以,你把这当成对他的考验。”朵罗雷丝轻声问,“结果怎么样?”
“我不会告诉你的。”百智爵士煞有介事地说。
“好吧,再问个问题,如果当时拿到水晶球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嗯?你会亲自策划一场测试吗?”
“在听我的答案之前,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想的。”奥夫尼尔淡然回答。
“我吗?”一阵风吹开无声猎手柔软的金发,朵罗雷丝笑道,“我什么都不会想。我会直接揍你一顿。”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许多别的,从雾林的熊聊到如何快速找到藏在阴影中的睡莲。末了,朵罗雷丝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既然这边的事忙完了,我想去拜访一下我们的老朋友了。”
“你要找他做什么?”奥夫尼尔毫无感情地问。
“我怕他会死得很难看。”
奥夫尼尔没有笑,而是叹气。“你……多留一阵吧。”他的语气实在太轻,朵罗雷丝差点没有捕捉到。什么?她反问道。
“等到冬天过后吧。”他回答得磕磕绊绊。有史以来第一次,百智爵士的言语显得如此苍白。朵罗雷丝觉得他实在好玩,加之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一口答应了。
她猜到百智爵士石面似的头盔下一定有露出罕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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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醒来时觉得浑身疲惫,像是白睡了一觉。亚莉尔塔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正香,怕冷似的缩成一小团。圆桌内部特有的砖红色装饰在阳光照耀下呈现一种极淡的玫瑰色,墙角的老座钟内,钟锤以令人舒适的韵律敲打节拍。
门轴轻巧地响过一声,一袭白衣的古龙祭司在门缝中露出半个身子。兰斯桑克斯制止了他起身行礼的动作,机敏地冲他眨眨眼。“早餐做好了,”她轻声说,“我们在会客厅等你。”然后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迅速从他面前消失,快到维克没来得及问,她的眼中为何深深刻着冲刷不净的悲哀神色,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又是源自何处。许久之后他也再没问过,因为那时这悲戚感已经不言自明。
但在那个清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再回忆起那些不知何起的哀伤思绪,仿佛那个令人窒息的雨夜不曾降临到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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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诗体埃达·至高者的箴言 Hávamál
[2] 安吉拉·卡特. 焚舟纪·爱之宅的女主人 Angela Carter. Burning your Boats. The Lady of the House of Love
[3] 安吉拉·卡特. 焚舟纪·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 Angela Carter. Burning your Boats. The Cabinet of Edgar Allan Poe
[4] 卡尔维诺. 看不见的城市 Italo Calvino. Le Città Invisibili
[5] A réalta, 意为“他的星辰”。
[6] 波德莱尔. 腐尸 Charles Pièrre Baudelaire. Une Charogne 原文:Derrière les rochers une chienne inquiète / Nous regardait d'un oeil fâché / Epiant le moment de reprendre au squelette / Le morceau qu'elle avait lâché.
[7] 同上。原文:Etoile de mes yeux, soleil de ma nature / Vous, mon ange et ma passion !
[8] 诗体埃达·女巫的预言 Völuspá
[9] 波德莱尔. 黄昏 Charles Pièrre Baudelaire. Le Crépuscule du Soir
[10] 王尔德. 自深深处 Oscar Wilde. De Profundis
[11] 艾米丽·狄金森. 我没有时间憎恨 Emily Dickinson. I have no time to hate
129585981
↑是愉快的旧圆桌同好群↑
欢迎来口嗨!(基本上都在口嗨)日常有怪图看
重申一遍,我们是【货真价实】、【信誉良好】的旧圆桌秘书处,任何有关于我们是【火山官邸余孽】的言论,都是叛律者企图分裂圆桌的阴谋,不要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