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hampagne Supernova
序幕 “Just then I see a champagne star.”
星光浓酽。
请原谅我的天马行空——古往今来,以酒酿喻星光者,许唯我一人。
但,在他映入我眼里,流入心里,再刻入梦魂里的那一瞬,只此一瞬,立即跃入我脑海的,也就是这个词,确凿无疑。
星光浓酽。
四下死寂。就连时间也似乎是凝滞的,除过空间,不存在任何介质,自然也就全无任何声音的波纹能够荡漾起,在这宇宙静如止水的永夜。我的身体,只凭借着惯性,匀速直线划过永恒的虚无。的确行进了,又似乎从未移动。
直到我遇见他。
暗夜的幕布上,萤火虫般隐约闪烁的一个光点,亦会被衬托的金光耀目。出于一种混沌忽然被照亮的兴奋,我不住开始对他目不转睛,却发现,自己竟是在直冲着他,滑行而去。由于速度极快,他转眼间从一颗微弱的光点变为一盏明亮的小夜灯,而后急遽扩大、充斥——很快,我的眼中,便只盛得下这一颗恒星了。浸泡在绝对零度中的脸颊,直面着他,突然又热浪涌来。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那许是浩渺寰宇间,最为温柔醉人的颜色啊,显露出橘红的热情,却并未刺痛双眼;含蕴着明黄的温暖,但绝非灼烧难耐。仿佛是创世之初遗落的一滴清酒佳酿,凝结成如水晶球般剔透而无暇的完美形状,静静搁置在黑得纯粹的无边天鹅绒之上。
我搜寻着词汇,香槟色。对,一点不错,香槟色。是色彩,亦是美酒之名,恰合他,温柔醉人。
星光浓酽。
而此刻,他正将一滴又一滴星光,雨滴般抛洒入无边黑暗之中,真似一滩醇厚的酒,静静升腾着。心底忽然生起酸楚——只因欲将他紧紧揽入怀中,任凭翻涌的热量,在我们身体间传递,直至生命燃尽!我不要他的光和热再蒸腾,去映亮那些黯淡的尘埃与小行星,一丝一毫也不要!尽管,我本身亦不过是一颗沧海一粟的小行星……
一时思繁绪乱,惆怅难言。忽然,我却惊呼一声——我想我的确发出了惊呼——我发觉,自己竟开始向他加速坠落!我们的距离已近得足以使他引力的作用显现出来。出乎意料,如此巨大的质量差异却没有使我分崩离析,我只是在加速坠落,就连他的牵引都似乎那么温和。我笑,你是在张开双臂,欢迎我呢。
受他吸引,向他靠近,看似身不由己。实则心甘情愿。
宇宙中不可抗拒的事情有很多,这就是其中一件。
持续加速下坠的途中,我闭上了双眼,感受着他的拥抱。同时默念着,方才想出的,他的名字:香槟星。
你好啊,我挚爱的,香槟星。
(一)[1995, Rockfield Studio]
“那好的,Liam,我们先走了!今晚的球赛我看过后会和你讲的…Guigsy,记得把电源关掉…”
我茫然四顾,注视着Noel与诸位乐队成员将他们的乐器安置在角落里。那一刻,我是那么真诚地记恨着,却更为深切地暗地里感激着Oasis录音的既成次序——一切器乐完成后,Liam的主唱部分才再行录制。很难不去探求这其中的意蕴:如同一幅巨型油画,鼓点、和弦似层层叠叠的色块和线条涂抹又堆积,厚重而绚烂无比,——但也始终只是色块和线条而已。这时,再由Liam去添上寥寥数笔,那些支离破碎的色块线条便霎时连缀起来,构成瑰丽的图景,神韵俱现。他才是浓墨重彩的点睛之笔。
这也意味着,他独自留下录音时,我必然要与他单独相处了。
我攥住Noel的衣袖,“所以,Liam完成后,先让我来简略处理一下如何?”对缩混,我不过略知一二,因而很轻易便能得出结论,我仅仅是在为留下,和Liam在一起找理由;更何况,Noel那双像极了他兄弟的水蓝眼,流转得总是那么轻捷?
“不必了,那些苦差事,大可全部推给Morris先生去做,”他向仍坐在缩混仪器前的Morris使个眼色,“至于今夜,大家只管尽情挥洒…”
众人退下,闲云散尽。不知是谁很恰到好处地顺手关闭了主灯,录音棚中的灯光,摇身一变为颇暧昧的昏黄色调。
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的Liam与我四目相对。他递给我一个笑,清浅的,熟稔的,有某种默许似的。“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他微微迷离起眼神,偏过头来看我。”我可是知名一遍过选手!“
我连忙颔首,心跳如鼓。他就在数米开外之处,当真是如果凑近些,就能触到他的衣袖,甚至他手心融融的暖意。那是我记忆中,他距摇滚明星的身份最远的时刻,光华灼灼的他,自琼楼玉宇间翩然降落,落在他布衣荆钗的女子身边,她看清了他嘴角那抹笑意,勾挑着,清浅的。
他紧闭上录音棚透明的门。如此,我便与他隔了一堵玻璃墙。Morris俯首操纵着那些按钮和滑杆,仿佛调试着一颗超新星爆炸前的最后程序,终于示意Liam,准备就绪。
我的心脏剧烈摇撼,恰似曲中被拨弹至断裂边缘的琴弦——
然而,传入我耳中的,却是无声。寂静寥落的一片。如沙漠。
奈何这玻璃墙天衣无缝,我侧耳谛听,甚至脸颊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依旧未果。我的呼吸直扑到玻璃墙上,竟使之笼罩上一层迷蒙水雾。透过水雾,再观他,只是白花花的倩影,在闪动。好似云缭雾绕的一个梦。瞬时,我对他声音的渴求,有过之而无不及久居沙洲之旅人于甘露的渴求。
出于这种驱使,我悄然扶上门把手,但求一丝足以让这甜美甘露流淌的罅隙。我足够谨小慎微。猫儿在黑夜潜行,脚步轻快,生怕发出一星半点的细碎声响——
但一切都已太迟了。门竟被我推开,重重地砸在墙上又重重地回弹。静谧空间被这破碎的尖锐声响撕碎,一支箭羽击中了香槟星,光芒刹那跌落坍缩。Liam猛地摘掉耳机,站了起来,怔在原地。
出乎意料,他看清是我后,嗔怪道,“这本来能成为不朽经典的。现在倒好,算是被你毁啦。“却全然不恼,眼里的宠溺似乎当即就要将我淹没掉。
他随意的一句话,我却听得出神。扶在门上的手,直到他征询的目光投来,才连忙想起缩回背后,揉搓着衣角。
他见状,会心一笑,向我招招手,手臂的摆动,极纤柔,风摆杨柳枝般的。“你过来,坐在我旁边听吧。“
我堪称大喜过望,急忙迈着碎步跑去,在他身边坐定。蓦地,他的手指抚上我的唇瓣,比出个静音的手势。“只是不要再出声了。“他轻描淡写道,转过身去,复又忽视了我的存在。我却两颊滚烫——在注视、触碰我双唇的数秒之内,他几乎已经完成了所有我想象中他能够给予的抚爱——甚至已亲吻了我,哪怕只是用双眼与手指。
又无端后悔起来。刚才本可以顺势握住他的手不放,在那柔软的手心落下一个吻的。
我只知道,我正见证一个奇迹的时刻。
Liam一进入专注状态,便简直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双手紧背身后,竭力仰着头,似乎不是在这俗世的录音棚,而是在超新星的汪洋中,一艘航船的甲板上歌唱。
“How many special people change
How many lives are living strange
Where were you while we were getting high”
我果真噤不作声,咬紧嘴唇,倾听着;因他先前有过命令,更因我早已沉醉了,他的声音浓酽得只欲将我醉倒。软绵的,如清风拂来一朵云,杨柳堆烟,你会因触不及、抓不住而恼上好一阵…
英格兰四季如春的大地醉了,开出繁花似锦;薄暮清朗的天空醉了,如我脸颊一般,飞上一抹绯红的云霞;甚至,温带海洋性气候那一夜又一夜向晚的烟雨也醉了,落得总是那么缠绵,难以停息,飞珠溅玉,直叩在人的心扉里…
只是,Liam,你醉天醉地醉烟雨,除我莫复醉众生…
“Someday you will find me
Caught beneath a landslide
In a champagne supernova in the sky”
时光晕染成了一块香槟色的水晶。伴随着歌声的起伏落定,他却岿然不动,双眼紧闭,似乎就要那样化为一尊栩栩如生的塑像——无视着周遭的一切,连同我在内的一切——最后直连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缥缈,空灵,伴歌声回荡于无人知晓之境,在那片,为有一颗香槟超新星照耀的永恒空间…
“Cos people believe
That they are gonna get away for the summer
But you and I, we live and die
The world’s still spinning around, we don’t know why”
我远未回过神来——我们信仰,我们逃离,最先逃离。在千万世人侧耳谛听,并为之追逐盛夏以前,我已随Liam最先去过那颗香槟超新星,那是我们永远的归依之处。我自翻涌喧腾的人群中被擢升,成了与他并肩的那一个。自此,世人所聆听并代代传诵的香槟星的故事,便是独属于Liam与我的故事。
《Champagne Supernova》中的Liam属于我!
Liam属于我!…最终,只剩下这念头在我心田中驰骋着雀跃…
他那“Why?Why?Why?”的追问仍余音绕梁在这狭小空间中,我们亦从超新星爆发的宇宙中,跌落回这间录音棚里,一时竟摔得晕头转向而不知所措。
但显然,他比我更加迅速地再次习惯了这地面的重力,变回了那个我熟识的Liam。离开录音棚时,似乎也并不认为自己方才创造了什么奇迹。
我们悄然沿狭长的走廊而行,经过某个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那扇门背后,传来纷乱的欢呼、争吵以及像是空酒瓶摔碎的迸裂之声,互相交织,从电视机中传出的足球比赛语调激昂的解说,反而被噪音的浪潮淹没了。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加入其中,但匆忙完成的录音岂不正是为此?
“我们走吧,”他压低声音说。
我跟随着他,推开一扇铜环锁扣的木门。
才吃一惊——已夜阑星稀了。与他在一起时,常有独立于世外之感,几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夏露初生,录音棚内的闷热,被一种新鲜洁净的欢悦一扫而空。我偶然翘首,那天上的繁星,简直像洒落的麦穗,漫山遍野。
回眸,他也正翘首仰望苍穹,双手抄在他那件宽大风衣的口袋里,心无旁骛。
就这般出神。星空倒映在他双眸中,而星空连同他,一并刻在我眼底。
他突然低下头来,复看向我——显然,我们都觉得对方该是在仰望星空,目光却措手不及地交缠了。两颗恒星猝不及防地相撞。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火花,耀眼得令我震颤。于是连忙低眸。
“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呀,就待在这里。Rockfield。很美的,不是吗?”
他这句话,是夜风连同着花香一并裹挟着,拂面而来的。Rockfield是一处庄园,有成群的花树,但在日光的光芒万丈中,人与花木,都有些心猿意马。唯独到了夜幕四合时,再多的斑斓、喧嚣,也会迅速消融下去,遁入夜色。花的气息,亦悄无声息地浮游上来,甜蜜,洁净。纯粹得一心一意。
他向着渺茫的夜的深处走去,我于其后,一路跟从。月光下,我们的影子,翩跹着。时而重叠,时而欢跃相随。
“《Champagne Supernova》中,该有淙淙流水声的。我总是不住,想起汪洋。”
这是我脱口而出的提议。却随即就发觉了其不合理,连忙缄口不再提。
“你疯了吧,恒星,而且是即将爆炸的超新星的表面,怎么可能存在液态水…”在他面前,我的一言一语,向来皆是字斟句酌、瞻前顾后的。如今他终于找到我话中的一处破绽,语气未免有些得意。
“…不过,你既说有,那也便有吧。超新星,海洋…似乎也不错。“
不仅是我,他那时也定想象着一幅,我们的香槟星的图景:星光在波涛汹涌的海中倒映着,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以及悠远的歌声,在梦中的夜空盘桓,时远时近…
我们不约而同双双停下脚步时,都发觉自己竟已行至一片广袤田野中央。足下踏着的,亦不再是青石板铺就的绵长小径,而是柔软如丝的草地。我不住回顾,想回返,寻找录音棚中的一线灯光。但于这暗得一心一意的夜中,竟已找不到了。
“怎么办?”我笑出声来,“我们在哪里?”
“我们的香槟星上啊。”他答,极自然,不假思索,未露丝毫雕凿痕迹。
“的确。”
他和我的声音,都是夏夜里青瓷清凉的质地。
就在这田野中央,他就地坐下,随即躺卧下来,直视苍穹,身体在草地上舒展开来,像铺开的棉花糖。
“你就不怕夜露太清冷吗?”
许久的沉默。没有回答。大概是默许。
“你也来。”许久之后,他才说。
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躺卧下来——在他身边。恍若躺进一片温柔的云里。以青草为席,我这算是与他同床共枕了。叶片上附着的颗颗露珠,濡湿衣袖,的确散着沁凉,不过亦不关紧了。
真近啊。我转眼看去,浅淡的星光,描出他侧颊银白的线条,勾魂摄魄。真近啊,近得仿佛只要善解人意的夜风愿调转个方向,我耳边散落的鬓发就要拂到他的脸颊上。
夜渐深,繁星正从那浩渺的夜幕中,星星点点地浮现出来,果真令我想起了麦粒。而麦花的气息,就缠绵在不远处的麦田里。那些泛着银辉的星座的轮廓,在稀疏的数声清脆虫鸣里,轻轻摇晃着。
“我想到一首歌。”我边说着,便趁此机会,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你猜是什么?”
“是《Champagne Supernova》吧?”
“《Yellow Submarine》。”
我们几乎同时说,随后各自沉默,暗中惊奇了好一阵子。虽答案不同,意境却惊人地相合——一个是飞向苍穹,一个是沉入深海,从此,有了独属于两人的归宿,与世隔绝。我们会相守在那里,独立于世事变迁之外,何惧人世间已山无棱、江水竭…
突然,我下定决心——仿佛这简单的一举需要积蓄巨大勇气似的——终于扑到他的身上去。我的双臂环绕着他,触碰着他心跳的起伏;脸颊则埋在他的臂弯里。令我狂喜的是,他并没提出什么异议。
天地相接之际,渺远的灯光,辉煌得像满天星斗。那里,是凡尘,有俗世的家,有他的万众瞩目,以及他那些将在一张张唇红齿白的口中传唱、流芳百世的歌。然而,我们却自有一颗香槟超新星,就在此时此刻,是我们心神碰撞交织的刹那,诞生的崭新世界,我们漂浮在这净界之中。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我们再也不打算回到那一片光芒万丈里,再也不会任凭香槟超新星的光辉无谓抛洒到纷繁寰宇间。我们是只要照耀彼此的。
或说,我是要他只照耀我的。
我的身体与他贴合着,如此之紧密,以致我几乎感到奔涌的血液已在我们之间传递。若我们就这样,永恒地躺卧着、相依着,亿万年后,我们或许就将在不可抗拒而永无停息的扩散中,真正地交融为一体。
(二) On our Champagne Supernova in the sky
海是香槟色的。
水面倒映收纳了漫天的金色星光,如同抛洒在水中的金粉。又总觉得那水面之下,有什么在燃烧——定睛一看,夜幕中竟有明亮的火球,在前仆后继地坠落!甚至落入汪洋后,许久仍不熄灭。星光,焰火,海水,相互映照,海洋似乎是无数瓶香槟酒一齐倾倒而形成的,翻涌着。我若纵身一跃,必定在被海浪冲击着沉入深渊以前,便被醉倒。
沉醉而死。
天地那么辽阔,只有夜幕天鹅绒般细腻的黑,与海水和星光的香槟色相映。世界那么寂静,只有海的呼吸,昼夜不舍。
Liam走在崎岖不平的礁石岸上。他点了一根香烟,衔在口中。但在满目的火光之中,他的那一点已难以辨认了。
我注意到,他每挪动一步,脚边都有火花围绕着他绽开,很想世人惯于在世间的海滩上,燃放的烟花,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圣光伴身的神明。
许久之后才发觉,那竟也是自空中降下的“火雨”中的几滴,撞击在礁石的棱角,便发生了微型爆炸!我几乎欲要冲上去,将他拉到身边安全的地方来。但他始终不疾不徐,悠悠然地踱着步,被映亮的面容亦不动声色。似乎每一颗陨石皆在他的控制之下,在距他咫尺之近的地方,绽放出无数金粉来,但偏偏不会溅落到他身上一星半点。
他闲庭信步到哪里,我便踱步相跟到哪里;但这世界,似乎只是香槟海与礁石岸构成,向哪一边望去,都是无边无际。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待他给我只言片语。
“我们走了多久了?”
没有回答。他就连听到我的话,欲要回眸的迹象都没有。
“没有其他人了吗?”
他仿佛被拥裹在了那支香烟所缭绕出的一片迷雾中,隔绝了我的声音。
我的记忆中,只有漂浮——一声急坠——随后,自我有了记忆开始,就已在这里了。仿佛已走过亿万年。
香槟星。原来这里是香槟星。
直到他从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漫步中猛然停下,转过身来,面向我,伸出手——似乎是伸给我。面容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欢喜,亦看不出不欢喜。
我毫不犹疑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归根结底,我总是相信他的。我的手被他握住,是有温度的,紧密、宽厚,甚至略微生疼。才确信了,他不是一片幻影。
突然,一阵铺天盖地的浪花涌来,正好就要将我们淹没——他将我拉到身前,双臂环绕着我,几乎是捆绑…
当我再次平定下来以后,我们竟仍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潮水涨落而起伏,但始终没有下沉。像一叶扁舟。
他依然是环抱着我。我的半侧身体浸没在寒芒透骨的香槟海水中,脸颊却埋在他的怀里。我望向他,他已双眼紧闭,呼吸与海浪一同起伏,极安稳的。
我再望向天穹,倾盆的“火雨”此时已化作点点金箔雨。偶有数片,打着转落在我们身上,只是极微小的光点,很快熄灭。如雪花消融。
是的,这是香槟星。
宇宙中只有这一颗恒星。
一颗永不爆发、永不凋亡的恒星。
恒星上,只有Liam和我。
永生不灭、永不分离的Liam和我。我们逃离尘世,追逐盛夏,所以来到这里。我们除了彼此,也别无去处。
Liam和我,只有在香槟星上踱步相跟,或者卧在海水中相拥而眠。
请莫要质问我不能绽放的恒星究竟还有何意义——香槟星亿万年历史中,相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意义。
(三)[1996, how many special people change?]
“很抱歉,我今后,便不会常来访了。”
在午后透过我特意掩上的窗纱、散落一地的阳光里,他说出这句话;我为不直视他,连忙双手端起茶盏。欲百转千回出一阵悠长滋味,却始终唯有冷寂的苦涩,在舌尖上打转。
待至一碗茶汤饮尽,我眼底不经意翻涌起的一片波涛亦已退去。在他面前,我实则常常含泪,却忍着万般绞痛也要收敛起,不为他发觉。
“是为《Morning Glory》尚未结束的全球巡演吗?”我轻轻搁下杯盏,与他对视。他真当是美得惊人,以至于很难凝视太久。否则便如同直视了恒星,刺眼得想流泪。那双波光粼粼的眼里,含蕴着迷离的、如童话般新鲜圣洁的神韵——从未聚焦某处,却早已览尽众生。会让你觉得,惟有终生依附,或干脆在一切的最后,死于他手心——才不算是辜负。
他微微颔首,“这是常有的事。”
全球巡演,又是全球巡演。专辑,录音,巡演,他于这些尘世间诸多琐事中,匆忙抽身周转。转顾岁月迢递,垂眉两袖风尘。在途中,他会遇见许多段我永远无法见闻的风景,以及许多场无可言说的盛春花事——然我从不为此所恼。我只悲在,我所熟识的Liam,其实只是他似锦生命的片段;而当我转过身去,当他走出我低矮房间的门楣,走向天地万千花花世界,他拥有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我对其一无所知。
“看来,香槟星的守护神小王子,是要出走一阵了。”我并不觉得此语多么悲戚,但尾音已染上了哭腔。却仍坚持对他笑着,我永远,在我们的香槟星上,在原点,为你守望。
我一提及香槟星,他却轻蹙起眉际,含着忧伤,望向我,仿佛相隔着千重山万重水似的。
而这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尚可称之为温柔的形象。
“我和Patsy订婚了。”
这一次连句“很抱歉”那样简略的润饰都没有,云淡风轻,却带着寒光闪闪的利刃的决绝,遍布铁锈的铁钉的冷漠。直嵌入心头。
他沉默了半晌,然我分明闻见,有什么器皿摔碎在地上,玻璃迸裂,香消玉殒的脆响。甚至许久才发觉,那原是自己的心。
“为什么?”
对那些决意转身,连一次回眸都不愿为你留下的人,所能说的,与来得及说的,大抵亦只剩下这三个字:为什么?
为何不是我?
又是那副愁绪拢上眉峰的样子,仿佛遭利刃穿心的是他而非我;他侧过头来看我,淡得像一缕轻烟。这缕轻烟,自那日飘荡出我的屋去,飘离我的温柔梦乡,亦已飘散在我时光的风里。
他走后,我呆坐原地,对着他曾出现过的那个位置,半步未挪。当我终于回过神来,那个午后竟已消逝而遁入午夜。
如果说,最后使我决心重拾起生命的,总归还剩下一点信念:他没有忘记我们的香槟星,香槟星永远是我们宇宙间的净土;无论他周身的冶草闲花,抑或貌压群芳的她,皆可以使一场花事披覆占据了他的心,但绝无法涉足我们的香槟星…
香槟星不是,亦决不能是超新星;他的光和热,不会刹那遍及浩渺星云尘埃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恣意年华,将映亮一颗永不绽放的恒星上的伊影,并伴其行过千生万世——
那么,当他下一次来访时,我这点信念,也已灰飞烟灭。
他的事业青云直上,与她的情事尽人皆知,这一切,无不牵绊着他。他已成了一颗高速旋转的恒星,无法半刻抽离,身不由己了。
所以,我本对他那一次稀见的造访,是欣喜若狂的。你回来吧,只要你决意归来,便见我一袭白衣,素心如当初的守望。我会吻上你脸颊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然而,他贸然闯进来,没有敲门。甚至不曾走到我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便抛给我一句话,——像一支猝不及防离弦的箭羽,而它恰好命中我缠绕在荆棘丛中的心脏。
“Oasis要租下Knebworth召开一场历史性演唱会了,届时预计将有25万人到场。不过,全英国百分之四的人口都会打电话来求上一票的。怎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拍。25万人,我知道,我与他中间从来都隔着一个Patsy的距离,一个Oasis的距离,他必将不可避免地一步步离我远去,音容笑貌日渐模糊,但从未想过,会相隔25万人之远。我们的距离第一次被用一个准确的数字描述出来,令我如同失足坠入深谷。
他点燃一支香烟,没像往常一样叫我去做这件充满暧昧意味的事。那烟雾飘散到我眼前时,浓烈辛辣得甚至令我咳上几声。
他将香烟衔在双唇间时,手指偏转,我便见那曾抚过我肌肤的手指上,佩着一枚我从未见过的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像一滴凝固的血液般艳红。又如玻璃般质地粗拙。日光破碎在其中,折射成无数柄长矛,恰向我双眼刺来。
的确,25万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足以称之为创造历史,使他的名字与那些泛着古铜色的征服者的名号一起,被雕刻在大理石制的纪念碑上了;他所站立的地面忽然急速上升,直至不可见。从此,他是20世纪英格兰头号歌唱家,是星球上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摇滚明星,是丰功伟绩千秋大业的缔造者,却唯独不是平凡女子的情人Liam…
不行的。不行。
此时,我已蓦地站了起来。这样,我至少与他一齐高。
我们在对峙。
然而他仍兀自地含着那一阵云烟,直至火光终于熄灭。他很优雅地转过身来,身边仍云缭雾绕。
“对了,压轴曲目是《Champagne Supernova》。”
在我眼前,天崩地裂,洪流开始肆虐,而我眨眼间已被吞没,坠入深谷前,只听得寰宇间一声创世纪般的宏大巨响——
香槟星爆发了,是的。而我从此身游荡,心无乡…
“不行…不行!”
此时,这两个字已不是在我唇齿之间呢喃,而是呼喊得地动山摇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相守的短暂历程中,敢于当面冲撞他。
他无视我的苦苦哀求,转身推门,便要离去。但赶在他之前,我已三步并作两步疾冲至门前,欲拦住他去路。他起初猝不及防,与我撞个满怀;但立刻伸出双手来,狠狠地推搡了我一把。似乎我是浑身覆满剧毒荆棘的,他不慎触碰到我,要连忙推离。我本想扑在他怀中,此刻却遭向后推搡,一时不稳,竟后仰着撞倒在墙壁上。
一阵头晕目眩。肩膀如同冲撞上磐石,刀剜般地痛。
没错,我想,我的确遇上一个磐石般冥顽冰冷不化的人。
他面容看不出丝毫波澜,独留我一脸惊愕。终于,尽管已不见辛辣的烟雾与晃眼的红宝石,我仍极不争气地泪流满面。
“为什么?“
忽然,他双手握起拳头,大理石般光洁的额上青筋突起,像是长久以来郁积的愤怒,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可能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就守着你一个过下去!总是香槟星,香槟星,我忍你够久了!“
我噤不作声得抽泣起来。超新星极其罕见,即便在拥有上千亿颗恒星的星系中,也要等上近数个世纪,方出现一颗将自己燃烧殆尽,只为纵情片刻的超新星。我不过目所及处遇见一颗恒星,他怎地便是超新星…
至于这些词句是否真的说出了,我亦于昏沉中浑然不觉。只记得他一手揪住我衣领处,回道:“你抓着你的心问问,你难道不是因为早知道他会成超新星,才被那巨大的质量、耀目的光芒吸引去的吗?”我低倾着头,偶然抬眸,试探地望他一眼,见他一双水蓝眼,已被怒火烧灼成一快红热的烙铁。他的抓握愈发绞紧,指尖仿佛都要穿透肌肤,直嵌进我躯体中——
“现在又要他永不爆发,又要永远据为己有?唉…”他摇摇头,注视着我颈项上紫红的印痕,扼腕叹息着,终于松开了手指的绞索。他不知,那一声长息,于我远比指尖嵌入血肉的痛楚更为猛烈千百倍。他若在那时切断我的呼吸,或许反而将卸去我苟延残喘的重轭。
“你知道吗,那愿意来Knebworth的25万人,你连他们当中的随意哪一个都比不过——某些方面来说,”他顿了顿,似乎声音也已哽咽。“我要的——我也曾经误认为你就是这样——是在香槟星上,陪我从安稳,到绽放,再到尘埃落定,始终能握住我手的那个人。很遗憾,而你不是。你太自私,见不得我为别人绽放。你又太浅薄,居然能忍受一颗超新星的消亡。”
他又退后一步,又距我远一步。最后,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我自倚靠着的墙壁上,蓦地滑落,跌坐在地板上。后来,似乎在那里,静坐到了下一个世纪。渐渐消失的日光,将我的影子拉扯得越来越长,终至破碎。
(四)[Caught beneath a landslide]
从那似乎永无边际的漫步中,Liam驻足,面向海洋。
下意识地,我不安的沿袭着他目光之所向而望——香槟火雨正纷纷扬扬地倾泻,恍若漫天折射成香槟色的星光,正一点一滴地自空中坠落,葬身深海。像赴汤蹈火的灵魂。却不知,它们在奔赴向什么?
的确,今日的浪花确实汹涌了些,似乎蛰伏于海底的一头巨鲸按捺不住,欲要将它的脊背露出水面,疾速上浮,搅动得波涛狂澜四起。甚至间或冲刷到我与他足下,浸没至膝间,炉火般温热——
这不对的,香槟星的海水,尽管千秋万载地上空下着火雨,却从来皆是寒芒凌盛的。虽不至于滴水成冰,但没当我与他漂浮其中而眠,总不得不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以免浸泡在海水中的身体被冰冻得血液停滞。
而如今,整颗香槟星如同放在锅炉上炙烤过,已几近沸腾。我闷热得呼吸急促。汗珠开始簌簌地滚落。
他望着正在翻腾的海洋,缓缓地举起双臂——仿佛崭新的创世纪就要从中冉冉升起,而他是创世前夕的上帝…
忽地 我一声惊呼——只有濒临垂危之人才会发出的最绝望的惊呼——脚下的礁石剧烈摇撼,上面一层崩裂开来,被瞬时的冲击力抛洒到半空中。随即,海面上突然千堆雪卷起,足有数人之高,正向着我,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那可绝不仅仅是洪水,其中夹杂着方才迸裂的石块,以及幽灵般闪动的耀目无比的金光。我起初疑惑于空中降下的火球怎会如此明亮,但立刻意识到,那时自恒星最深处喷薄而出,直冲云霄的恒星物质,熔岩般灼热,将把所过之处的一切化为蒸气。
香槟星在摇撼,这里就要成为超新星了。
“Liam!Liam…”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呼喊出他的名字。以往每当浪花向我席卷而来,他永远双手将我紧揽在怀中,只待风平浪静,我们便作扁舟从流飘荡,安然无恙。我已将全身心的信任交付于他——也只能交付于他。
然而,这一次,他如往常一般,回眸转身——却纹丝不动,亦没有伸出手。
当我看清了他的神态时,我仿佛转瞬间便自灼热的岩浆地狱坠入无尽冰冷死寂的深空。他几乎面无表情,如同一尊石膏雕像,令雕塑家对神话人物最瑰丽的想象望尘莫及的无暇的额际与双颊,此时却毫无血色。令我打了个寒噤的是他的水蓝眼——往日流盼生辉的碧蓝柔波,此刻已凝结成了冰,仿佛已认不出我,我只是贸然闯入香槟星的天外来者,无动于衷地凝望着。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为时过晚且已于事无补地意识到,Liam才是真正守护着香槟星的人。而我不仅无权决定,甚至无法预料香槟星爆发与否。香槟星从来便是寰宇间罕有的潜在超新星,是属于浩渺宇宙的独一无二的造物;而我,尽管愿与全宇宙为敌,却终不可能将其据为己有,一如此刻,凭借我的力量不可能抵挡洪流袭来。
宇宙中不可抗拒的事情有很多,这也是其中一件。
我只是在这熔岩地狱中感到了心寒,心寒他眼中冰蓝的光芒,已刺透了我所想的一切。
是我使他对我绝望了。
“Liam——”我无济于事的呼唤来不及脱口而出便已被汹涌的洪水的咆哮淹没。我终于支撑不住,转身向后逃跑,踉踉跄跄,终究被洪流击倒。像狂风拂去一粒尘埃,我沉入了水下,被席卷而去。
我的呼吸正一寸一寸地被夺走失陷,在失去意识以前,火雨、香槟海、礁石岸,坠落、踱步、海中相拥,这一幕幕都匆匆闪现而过,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只剩下最后一幕,他凝固成冰的一双眼眸,以及一句微弱的呢喃自语:
“香槟…超新星…Liam…爆发…”
(五)[1996, Knebworth, Good night planet earth.”]
“Liam…”
暗里忽惊山鸟啼。
想到这句词的时候,我冷笑了一声。我们哪里曾“两处沉吟各自知“呢?
然而,在梦醒前一刻,我竟仍念着他的名字,不禁羞赧。
我的确是被鸟鸣惊醒的。今日是Knebworth演出的日子,万人空巷,他们就像执迷得可笑的朝圣信徒,争先恐后涌向那一处庄园,似乎能见到耶稣降世似的。唯留楼下的街道,无言沉寂着。
香槟超新星,即将爆发。
天空已转为预示夜幕降临的青紫色。说不定此时恰逢演出开始。
我只要沉睡过去,便可免于伤痛。
然而,合眼那一刻,眼前却当即现出一片香槟色的焰火,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绽放开来,如同黑色天鹅绒上,一个盛满香槟酒的水晶球,随着我心,摔得粉碎,亮闪闪的香槟色四处流溢,不成形状,却美得惊心动魄。寂寥万古的寰宇间,霎时亮如白昼…
“你太自私,见不得我为别人绽放…”
对了,他普照全宇宙,亦映亮我的脸颊。
他将《Champagne Supernova》唱给全世界,便是唱与我。
所以,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向他证明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蓦地自躺卧的枕上坐起来,其迅疾令我险些跌下床榻,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搭在肩上,便冲出门去。
香槟超新星爆发,此盛事奇景,千古难遇,我当然要奔赴一睹。
若有可能,我愿就这样乘着夜色,一路奔至Knebworth,今夜的宇宙中心,世界瞩目之处。
我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去Knebworth,要迅速。“那人欢喜道,”我也正要前往。不过,我们应该是最后到达的,演出早就开始了。“
、我望向窗外,两旁隐约可见轮廓的楼房隐没在夜色中,飞驰着倒退,恍惚得如同穿梭时空。
真幸运,我的爱人恰巧是超新星,百年难遇、万里挑一的超新星。他不仅照亮了我,还能照亮全世界!
赶至场外时,暮色已四合,浓墨浸透了天穹。只有天地相接之际,城市远远的一片灯光,渺远得像梦。仿佛这里就是乌托邦。尚在数里外远处便隐隐闻见那轰鸣声——我几乎不由自主地在其中尽力分辨着他的唱念。
放眼望去,我却讶然,怔在原地——一望无际的人群,将甚是广袤的Knebworth庄园的草地,挤得水泄不通,无处驻足;而在人群那极目远眺方可勉强瞥见的尽头,巨型舞台矗立着,变幻着聚光灯的光芒,如同宇宙中的一颗恒星。我当然望不见,却深知Liam就在那里。
小王子也不过拥有五千朵,而在这香槟星上,你竟拥有12.5万朵与我相同的玫瑰!
真是一场盛会啊。
起初,我出于人群最末端,纵然人海攒动无风自起浪,尚可保持平衡;但看来我并非最后到达的,身后的人群还在赶来、还在堆叠,终而将我围堵在一片狂澜中,除过随之起伏进退外,手足无措。
透过前方那些繁密的高举起来的手臂,瞥见聚光灯下的身影,模糊成了轻轻颤动的光点,我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跟随其中哪一点而跳动,愈发狂躁。他的唱词,交织在厚重的乐曲声中,又淹没在十万人狂风怒吼般的喧嚷里。忽地,我不知被谁,蹦跳着,冲撞得直向后倒去——如同被席卷而来的浪花裹挟。似乎是一场暴风雨中,我沉入了水下,而他仍伫立甲板上,不闻不问,兀自歌唱。
我要距他近些,再近些。尽管被这似乎是出自于我顽劣根性的想法震惊了片刻,我很快便为自己开脱了,呢喃地念着,我只是想近些,去见证香槟超新星,完成他最华美的绽放。
可我与他之间,隔着一整片人海的距离,简直比地球距那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还要远!
惟一的方法,就是穿过这千万层星云尘埃。
所以,我尽力地站稳脚跟,双手搭在前方那位不知疲倦地跳跃的狂欢者肩上,“对不起,请让一下,我要到稍前面去——“我顿住了,不知该如何解释,”去找一个人。“
还好,我这句话是真的。
那人诧异地回头,打量我一眼,不过随即便为我让出了去路。
“谢谢,“我向前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狂欢者,”请让一下,好吗?“我一刻不停地呢喃着,几近上气不接下气了。
当我终于驻足下来时,双腿已酸痛以至不得不弯下腰来喘息片刻,否则便要绵软得瘫倒在地了。
我仰望Liam的方向,此时恰逢两曲间空隙,器乐乍停,他的话语分外清晰可辨。
“Live forever,baby.”
一石激起千层浪,鲜得片刻相对安宁的人群再度沸腾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跳加速,我听见他所使用的称呼,便下意识以为这句话是献给我的——尽管深知,此时Patsy必定就静坐于舞台一侧,眸中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倩影…
不过,谁不可以认为这首歌是献给自己的呢?
他是为全世界而唱,自然亦是为我而唱。
出于一种难以言状的心理,我当即决定,要一路冲击到第一排,第一排——距他最近的位置,那最近而又尚不算作痴心妄想越界的位置。
在人群中行进,我已不再请求礼让,而几乎是挤搡——双手按下左右两位狂欢者正随欢欣雀跃的身体而起伏的肩膀,引来一片侧目。竟如此专注,我眼中只剩下那颗香槟星,只顾着奔赴,至于究竟已行过多少时间、多少距离,台上的他又已唱过几曲终了,竟全然不知。
浩瀚天幕下,广袤人群中,惟我一人正不知疲倦地向着一个方向行进。两旁或夹道避让,或干脆与我冲撞,然我终不停息,如同逆水行舟,将向后汹涌冲刷,急湍甚箭的水流,分开的那支船桨。
恍惚中,已身处寰宇间,化作一颗小行星,陨石与尘埃将我击打得遍体鳞伤,不知停息,不问归期。但知远方是香槟星,我唯有前行。一程奔赴是前行,千万光年是前行,永生永世,亦要前行。
他的声音,流泻入我耳中,愈发清晰,令我震颤。恰如从前为数不多的几次,我有幸聆听他的歌唱,声音的质地剔透玲珑,如同散落一地的水晶,而此刻分外光华灼灼。
当被蒸腾的汗水与体温濡得湿热的盛夏空气,再加上密不透风的人群的围堵,几近将我憋闷得窒息时,眼前却现出一线光亮,我到达了人群的边缘——仿佛游至一片漫无边际的海的彼岸,溯着汹涌的洋流而上,我终于舀起一瓢,饮下了雪山之巅,江流发源处清泠甘甜的冰雪融水。
Liam的身影终于映在我眼底,他的声音流入我耳中,亦不含丝毫杂质,清澈见底。
镁光灯一片深蓝色调,如黎明破晓前最后时刻的天穹,那深远的雾蓝的幕后,有万丈光华在暗中翻涌。Liam便笼罩于这幽清色调之中,圆框眼镜,一袭素衣,望上去,是如槐花般清香着、盛放着的一个人。
“Champagne Supernova!”
竟已是最后一曲,又果真是压轴曲目!
随着嘹亮的电吉他音色瞬时迸裂,四散开来,眼前忽晕染出,一种再熟悉不过的色调——是的,香槟色。镁光灯忽地转为香槟色,温柔而浓酽,将Liam周身浸润在香槟的光华里。
“How many special people change…How many lives are living strange…”
他双手紧背身后,昂首,气宇傲然。没错,恰似那一日,与玻璃墙内独对一人歌唱的身姿如出一辙。歌声里的汪洋,却多了一份奔涌向前的迫切,似乎正急于向何方而去。
“Where were you while we were getting high…”
不知是谁,率先点燃了手中的打火机,高举手臂。随即一点接一点地,香烟,火柴…逐渐汇聚成夺目的星河,如梦似幻,台上台下,火光相映。似是隐于宇宙背景中的小行星,正被恒星的光芒照亮。
“Someday you will find me caught beneath a landslide…In a champagne supernova in the sky…”
那歌声中,迸发出一种他的身躯看似绝不可能积聚的强大力量——几乎是嘶哑,几乎在撕裂。没有人听过他这样歌唱,瞬时产生的冲击力似乎都要将他自己震颤得站立不稳。已不是香槟色水晶散落满地,而是被他攥在手中,忽地狠狠向地面掷去,摔得支离破碎。光线散落在碎片间,却变得分外奇异而耀眼。
为了香槟超新星的爆发,他拼上一切了,即便是燃尽胸腔中的热血,也要映亮12.5万颗小行星。
他唱词一行,我不知何时泪流两行。
“你看,怎么能说他不爱你呢?为了唱这支歌给你听,他真的拼命了。”
听罢此语,我心惊,转头寻找。就在我左边,一位女子,趴在舞台前唯一一道栏杆上,凝望台上。周遭的火光四映中,见她颊侧亦挂着泪痕。她见我惊愕状,冲我一笑。我亦笑逐颜开,你看,他真是爱极我们了啊。
我与她尚沉浸在会心笑意盈盈之中,忽地,周遭人的目光一起向某个方向望眼欲穿,像被吸引的磁石。我亦随之望去——原来,Liam不知何时已完成了他的唱念,走下了舞台,如今已走在了人群第一排前边,正与众人逐个击掌。
心中某个位置,忽地被刺痛。却并非刻骨穿心,是一种被磨钝了的黯淡的痛。我下意识地低眸,转身欲走。不愿记起从前相守的日子,更不愿在他生命的华彩时刻,令他突兀地见到曾使他为之扼腕叹息的颓迷之人。
现在他是香槟超新星,而我只是一颗痴心妄想离他太近,险些被烧熔撕碎的小行星。
然而,不等我想罢这一切,不等我退身至后一排,他已走到我面前,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伸出手来,在人群高举起的手臂之中,随意握住哪个,或与谁击掌。
当我感到,有谁紧紧攥住我手时,抬眼,便见他正站在我面前,眼中一抹冰蓝,依旧惊心动魄。目光相撞的一瞬间,我已深知,他已认出我来,目如磁石,凝滞在我身上,纹丝不动。是的,太熟悉了,指尖传导来的那阵柔软的温热,是从前无数次手心的抚爱,亲密无间。
而如今,这阵温热,却是隔着一道栏杆传来的。我怔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我清楚,他虽就在不到一米开外,然这段距离,是永生永世不能逾越的,是恒星与小行星间的距离。毕竟是恒星,相距过近,必遭烧灼。唯有浓淡相宜,远近相安,才刚好是照亮彼此的距离。
于是,相隔那道栏杆,我们偶然间紧扣的十指,再未分开,却也相安无事。我凝望着那双蓝眸,那蓝仍是冰蓝,或许是恍惚迷离所致,或许是从前憾事尚未忘怀。
我凝望而再望,却始终不沉沦。心跳加速,但绝不失控。只是站在湖边,向下望,无际的蓝啊,可我不要再纵身跃入其中了。
你看,我就是来弥补的,我来看你了,只作为一颗小行星。
放下吧,好吗?
出乎意料,他那凝滞的目光,开始流转,巧笑倩兮。天寒地冻的冰蓝,竟渐渐化作流淌的一江春水,以明亮的欢喜的笑,看着我。相扣的十指,逐渐解开,我并未挽留,只是目送着他,终于移步,走远。走到哪里,似乎都披着星光,映亮了周身一片。
他一回到台上,便指向天穹,告诉人群,快看!我与众人一同,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烟花在Knebworth清冷夜空中,热烈绽放,伴着摇撼山河的惊天巨响。起初只是点缀的一朵、两朵…却渐而繁密、积聚,似乎映亮了整个宇宙。此刻,12.5万人几乎静寂无声,一齐抬头仰望,偶有数声惊叹。甚至包括台上的五个人,以及一颗香槟超新星,亦是一齐翘首。我便成了唯一侧目之人,小心翼翼地望向Liam。他的双手,又是抄在衣袋里,恰似那日在Rockfield草地上望星空。不过,比那时,耀眼得多。烟花变幻着色彩,映亮他的侧颊,他看起来,真像颗超新星呢。
我终于,将我的香槟星,放归星海。
在最后一朵烟花消散时,他对着麦克风,说了那样一句话:
“Good night, planet earth.”
我是完成了绽放的香槟超新星。
晚安,世界。晚安,宇宙。晚安,小行星。
像是庄严的宣告,又像是笑中带泪的告别…
晚安,我的小行星。
尾声 “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要特别温柔。“
我听闻,超新星在年少时的一场照亮寰宇的恣意挥洒后,尽管已被全宇宙铭记,自己却会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矮星,吝惜起年轻时曾挥霍掉的每一丝光亮。
所以,在那以后,我还回去,看过他。香槟星。
很多时候,他几乎不发光了。凭着记忆,我循回那一处空间,四下寻找,却除过一些当初喷薄而出、至今仍在以超高速度运行的恒星物质,什么也找不到了。
直到那一次。
若是一颗恒星,欲召唤一颗早已隐于浩如烟海的纷繁星尘之间的小行星,该怎么办?
最好的方法就是,发出与年轻时,最耀眼时,相同色调的光,哪怕不及当初。小行星辨认的,只是色调。只要还是当初的你,只要你还愿意照耀我。
我瞥见那香槟色的亮点,毫不犹豫,又如最初被俘获一般,滑行而去。经历了一番核心物质的慷慨抛洒,他早已不如那般质量巨大、光芒耀目了。然而,我却开始缓缓围绕着他运行,像一次久久不愿撒手的拥抱。
“你说,如果我要找一个人,但对她所在的大概范围,一无所知。又该怎么办?“
“那么,你对她,还知道些什么?“
“她是1996年来Knebworth的那25万人中的一个。“
说罢,连他自己都笑了。25万人啊!
他沉思了片刻,随即惊叫起来:
“对,Knebworth!我要重开Knebworth,就在原址,时间和流程安排,烟花,特邀嘉宾,一切都要和当年一样!…还有,压轴曲目,还要是《Champagne Supernova》!“
“别开玩笑了,Liam,今非昔比啊。不说别的,你的嗓子可经受不起那一番折腾。“
“我知道。“他呢喃着,”但这样就能找到她,不是吗?“
众人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恍然大悟地说道:
“对了,我还要再去一次Rockfield。就把我在那里的行程,拍作纪录片,在各大媒体公开,如何?“
香槟星…
我们的香槟星上啊…
他笑了,他知道,召唤一颗小行星的最好方法,就是发出与从前色调相同的光。
在超新星爆发四分之一世纪后,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只照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