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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闻到了雨的味道。
今年夏天雨水多得出奇，天空里阴云滚滚，不一会那些水珠就要发疯一样从所有地方滴落下来，想想就令人烦躁。绿谷出久站在训练场门口，笨拙地把手伸向身后，想把水瓶和手套一股脑塞进去。拉链卡住了书包的布料，那团东西尴尬地停留在狭窄的入口处不上不下。雨腥味渐渐传了进来。
爆豪胜己啧了一声走过去，取走那双手套，手指灵巧地翻了几下便叠好，将它们塞进绿谷出久的上衣侧兜里，再调整书包拉链，理好包内的空间，将水瓶嵌进空隙里。
“谢…谢谢小胜。”绿谷出久不大好意思地说。爆豪胜己从手上的动作里抬起头。
“那个。”他摊开手向他索要。
“什么？”
“本子啊。”他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要拿走绿谷出久手里捧着、仍然呈大开状态且夹着一根笔的笔记本。
“我还没…”他抗拒了一下。
“要下雨了。”他不容拒绝地把本子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将笔也收好，全部关进那颗方方正正的黄色书包里。
或者说，已经开始下雨了。绿谷出久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滴灰色的水从云中跌进他绿色的眼睛里。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还愣什么愣，快滚啊？”他催到。
“小胜呢？”
“你脑子不够用了？我要收拾器材。”他用一双手掌在他后背推了一把，将他推进雨幕中。
“我马上带伞回来！”绿谷出久把书包卸下来紧紧护在怀里，神色凝重地这样喊道。
“别小瞧我！”他恶狠狠地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把这场雨和绿谷出久一起赶走似的。
不过是一场暴雨，怎么搞得像要死人了一样。
“咦？可是小胜不是讨厌雨吗？”四岁的绿谷出久在他旁边问。雷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他汗湿的小手随即摸过来拉住自己的。“小胜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挺起身子转过头回应，年幼的声音撞上两边的石壁，在桥洞里回响着，“等雨停了就好了。”
“可要是雨不停呢？”
“雨怎么会不停呢？废久真傻，太阳钻出来雨就会停了啊！”
“可是，可是太阳不出来我们要怎么办啊？”
太阳不出来？太阳怎么可能不出来呢？电视上说，没有太阳，就不会有我们了。爆豪胜己把目光向外探了探，才发现外面漆黑一片，浓稠的雨水打在地上，四周什么都看不真切，土地好像沼泽，那种脚踏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的地方。
废久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知道了，我们把太阳喊出来吧！”
“哈？现在可是晚上，你在说些什么啊？”
废久本来已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这时又因这句话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小胜害怕雨吧？”
这话让他也站了起来，他使劲推了一把废久，说：“谁害怕了啊！”
“可是你明明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啊！”
废久这话一出，开关似的，爆豪胜己发现自己真的在原地动弹不得了，就好像他确实被吓到了一样。
“没关系的。”绿谷出久见状又半蹲下来，捧住他的脸对他笑，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指布满伤疤，“没关系，小胜，我去把太阳叫出来。”
“你知道太阳在哪吗？”他身体僵硬，只听见自己在这么问。他的声音像一颗颗气泡一样挣扎着从喉管溢出来。
废久没有回答，他像没听到似的擦肩走过，黑暗像流动的液体在桥洞的出口滚动。
“你知道…太阳在哪吗…！”他咬牙切齿地坚持问，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连嘴也张不开了，他回不了头，嗓子很痛，胸口也很痛，恐惧如梦魇般压着自己。
“不由我来那还能由谁来！”他听见身后传来怒吼，听见黑色的雨浇在绿谷出久身上，像粘稠的汽油吞咽掉破碎的绿色。这样不行，这样不行，他慌张地想着，手指死死扣住桥洞的墙壁，脆弱的墙体便在他手掌下蛋壳般裂开了缝，外面的溪水涌了进来。
水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胸口和嘴巴，浮力解救了他死寂的身体，他立即转身去看，目光只有那么一瞬来得及捕捉到绿谷出久的表情。废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激流拍打推挤着爆豪胜己，将他冲回到自己身边。
他倒在一片水泥地上。没有雨，但他浑身都是水。
废久终于还是和雨一起消失了，就像他厌烦地挥了挥手要赶走他们，结果真的起作用了一样。爆豪胜己想要起身寻找，但水浸满了身上的国中制服，自己被黑色的布料沉重地裹着，寸步难行。他欲抬手解开外套，却发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打开手掌一瞧，是封面焦黑、还滴着水的第十三册笔记本，里面还画着造型滑稽的英雄制服。
“帽子的设计太多余，你知道敌人有多容易抓住你的兔子耳朵吗？”他问。
“诶，小胜到现在了才来批评我的制服？”绿谷出久抱着黄色的大书包，在他身旁缓缓坐下。他很瘦，显得他那书包更是大得可笑。
“你有太多能拿来批评的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一阵笔记本封面上的黑斑。
“比如什么？”绿谷出久下巴搁在书包上，歪着头好奇地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似的。爆豪胜己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怒意，他猛然掐住他的领子。
“你居然丢下我。”他奋力摇晃他，“你竟敢丢下我！”他突然间是那么愤怒，绿谷出久的肩膀又是那么薄，黑色制服下的骨头简直就像纸片一样硌着他的手，加剧他的怒火。绿谷出久又一声不吭了，他那纸一般的身体终于难以承受，在爆豪胜己掌中变得粉碎。别离的信纸像雪花一样飘洒下来，他看到每一片上面都写着：“小胜，对不起”。
爆豪胜己的愤怒和力气一下都没了去处，他垂下双手、垂下脑袋，也垂下声音，说：“我也对不起。”
雨腥味传了过来，他抬起头去看，只看到浑身雨水、衣衫褴褛的绿谷出久向自己倒去。爆豪胜己张开手臂围住他，他们毫无抵抗地一起倒进水中。
可惜了这本笔记，他最后想到，无论到哪都是这样湿漉漉的。“找个有太阳的地方晒晒吧。”爆豪胜己开口说话，溪水便再次钻进了他的口鼻，他并不在意地把那笔记本又推进绿谷出久的怀里。
有好一会儿，他就这么意识模糊地躺在水面之下，无意自己起身。他知道这是哪里，他知道谁会来。
果不其然，小小的绿谷出久踩进水里，趟着溪流向他走来，隔着水面，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听不清他的呼喊。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向自己伸出手，只是跪在自己腿边。这让爆豪胜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他总是会伸手的。
爆豪胜己挣扎着找寻起来。
“小胜！小胜！”绿谷出久捧住他破开水面的沉重头颅，他身边环绕着绿色闪电，吉卜力的眼泪从眼眶里慌乱地往下坠，全部滴在了爆豪胜己的脸上。“我找不到太阳，”他呜咽着说，“我找不到太阳了。”
爆豪胜己觉得胸腔里进了好多水，他想说话，嘴里却只涌出一股液体，过了一会他才发现那不是他胸腔里的水，而是胸腔里的血。整条小溪都被自己染红了，阴云也是红的，天空中没有光亮，原本彩色的特典卡漂在他旁边，被染成同样的颜色。只有绿谷出久的眼睛还是绿色的，从里面流出灰色的泪水。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手臂动不了了，浑身都好痛，他的目光飘向绿谷出久的右手，后者会意地将手伸过来握紧，他颤抖得比自己还厉害。
“没关系，我会找到你。”他抵住他的额头，安抚道，“我会找到你。”我总是会找到你，而你总是会伸出手，我也总是能站起来。我会离开这条小溪，然后赶走这场要命的雨。
他又闻到了雨的味道。
“小胜！你在干嘛，怎么躺在这里？！”绿谷出久担忧的声音由远及近，爆豪胜己睁开双眼，看到绿色闪电从头顶劈落。
“我在找你。”他有些惺忪地说着，任由绿谷出久麻利地抬起自己的上半身，“你去哪了？”
“我也在找小胜啊！”绿谷出久有些生气地回答，“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还要跑出来？我不是说了会带伞回来的吗？看吧，”他不由分说地贴上他的额头，“你都在发烧了。”
“吵死了，”爆豪胜己弹开他的脑门，指指天空，说，“雨都要停了，看来太阳出来的速度比你的速度还快啊，废物。”
“为什么生病了还有力气骂人啊…”绿谷出久嘟囔着捂住额头半蹲起来，向爆豪胜己伸出那只布满伤疤的右手，“没关系吗？站得起来吗？”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