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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胃快速蠕動,發出一種接近呻吟的咕嚕聲,安波里歐被聲音吵醒,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張酒紅底色的花地毯上。他緩慢地眨著眼,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睡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只感覺四肢發軟使不上力,安波里歐咬著牙努力坐起,才發現右手不曉得握著什麼東西,有股異物感,撐起身時因為施力過猛,壓迫到了硬物的尖銳邊緣,右手尾指被劃出了一小道傷口,不長卻深,血從縫隙中隱隱流出。安波里歐吃痛地攤開手掌,硬物砰通一聲由他手中掉落,地毯的背景與他的血融為同樣顏色,他有些暈眩,眼前白茫茫模糊不清,於是又趴回尚存餘溫的地面,半瞇著眼看著。安波里歐想起曾在房間裡擺放的百科全書中看過,這是一塊骨頭。
當他意識到這是一塊骨頭時,心底立刻響起了如火災警鐘般巨大的聲音──不能想、不可以想!但在警告的話語抵達大腦之前,大腦已經毫不留情地對他宣判:這是媽媽的骨頭。
暈眩仍在持續,產生一種喪失空間的失重感,閃爍的白光在緩慢地消失之際又如浪般湧上,他像個空有眼球的瞎子,什麼都看不到,安波里歐只得伏在地上將臉埋進臂彎裡,回過神來低頭便看見那塊手掌大的白骨,仍不可避免地想到母親,眼淚隨著認知的回歸而開始氾濫,他還是哭了。每次醒來都會反覆循環同樣的過程,次數的增長下他逐漸忘記這是母親離開的第幾天。計算天數這件事顯得有些無謂,因為銘記的始終是同一件事:母親死了。
母親總是會溫柔地將他環抱在懷裡,告訴他,自己是上帝給予的恩賜,如跳針的留聲機,來來回回不停說著沒有變化的讚美詞。
據說生產時他異常地乖巧,既不哭也不鬧。母親天生身形瘦小,進到監獄裡後更加劇了她的削瘦,又因穿著尺寸勉強合身的寬鬆囚衣,因此竟沒人發現她已經懷孕。某一日的夜晚她在劇痛中醒來,下身一片濕漉漉,羊水已經浸濕大半床單,艱難地爬下床一路躲進廁所,靜默掙扎中獨自一人接住險些墜落的嬰兒,在分不清血淚顏色的漆黑裡完成生產。那樣聽起來痛苦的過程彷彿是一種至高的幸福,母親總會帶著欣喜的眷戀,對他說著那天晚上重生一般的經歷。她說自己沒哭,只嗚嗚地微弱叫了幾聲,她緊緊攬住,絲毫不顧忌滿身的血與髒污,愛憐地親吻著初生的他。每每說到這裡,母親也會將他抱著,落下長長一吻。安波里歐被她散落的瀏海弄得有些發癢,他會輕輕地握住,然後窩在母親懷裡得到她近乎滾燙的溫暖。
彷彿是一種上帝的賜予,那日母親在凌晨天未亮時,將他藏在那件被洗得鬆垮的上衣之中,非預期的出血使得她因貧血而頭眼昏花,試圖走回牢房時手腳卻不聽使喚,疲軟而顫抖,最後失去力氣從二樓的樓梯滾落。那時她以為他們母子二人都會死在這堵水泥牆之下,沒想到意外摔進一個夾在樓梯間的超現實空間裡頭,她只來得及看一眼,就因為體力不支昏了過去。早晨安波里歐的細微哭聲終於叫醒了她,她虛弱地爬起身,往他嘴巴湊上幾乎沒有乳汁分泌的乳房,邊用手拼命地擠壓,在乳汁終於流出的一剎那長呼一口氣,然後不可抑制地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這個房間與現實僅有一線之隔,走出那道牆,外頭就是孤立於社會的監獄,然而在這之中卻有個從未有人發現與居住的夾縫。那一刻起她的心底便逐漸升起一股異樣的念頭,既強烈又純潔──這個房間是她跟安波里歐獨一無二的樂園,初生且不受沾染的男嬰更是她的神之子。
房間裡陳設著一架略顯老舊的鋼琴,旁邊擺著一組精緻的小沙發椅與茶几,茶几上有個款式過時的小時鐘,看了很久才發現它一直停在指針三的位置沒有前進,似乎是壞掉了。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的男女親暱地抱在一起,她只對畫的內容感到有些害臊,以及記得上頭斑斕的顏色。後來的某一日,安波里歐語氣爛漫,向母親炫耀得來的新知識,告訴她那是羅伊李奇登斯坦的畫。被一個孩童教導並不使她覺得羞愧,反倒認為她的孩子是如此聰慧、甚至比她更加具備活在這個世界的資格。畫的對牆是塞得滿滿的書架,偶爾她會拿起某一本較不那麼艱澀的書籍──通常是兒童讀物,因為她認識的單字實在不夠多。她會在外頭的深夜時分為安波里歐念起睡前故事,盡可能地做足孩子成長需要的一切。
安波里歐開始有明確記憶後,母親時常誇讚他是個極聰明的孩子。起初母親會教著他讀繪本,三四歲時他已經能夠自己閱讀架上母親始終沒有碰過的百科全書,五歲後他會撒嬌地拉過偶爾才能出現的母親,偎靠在那座昏黃的落地立燈旁,用他稚嫩乾淨的孩子聲音帶著母親朗誦。母親會歡欣鼓舞地替他拍手,親一口他的臉,溫柔的金色眼睛看著他,她說:媽媽真愛你。
母親進到幽靈房間的時間並不多,但這都只是安波里歐的「感覺」──小房間的鐘已經死了,白色的百葉窗雖然透著光,但打開後卻是一整面不透光的黑,這個房間像是獨自斷裂於時空之外,與外面的世界連不上邊,無從分辨現在究竟是哪天哪月,母親出現時,才是這個房間新的一日。安波里歐總是希望母親能一直留在房間陪他,但通常只是給他食物,或是一則睡前故事,完了就到了結束的時刻。
母親會偷偷帶著從福利社買到的乾糧與廉價奶粉過來,告訴他肚子餓了就吃點餅乾,奶粉要記得用熱水泡開,不要直接吃下去,匆匆交代幾句又轉身離開。某個叫感恩節的日子比平常多了一些火雞碎肉,安波里歐還記得第一次吃到火雞肉那多汁鮮美的味道,與平日的餅乾拌稀薄奶粉和在一起的泥狀物,口感猶如天壤之別。他轉頭詢問母親,下次還會有這個嗎,火雞肉?
母親苦笑著搖搖頭,顴骨深陷的臉使得她的苦更加明顯,說著也許聖誕節給他弄點糖果,她說:你還沒吃過糖果吧?
聖誕節比平時顯得要寒冷一些,貼在牆壁隱隱能感受到水泥吸收水氣而變得低溫,整個房間四面八方被寒意所包圍,低溫直透骨髓。母親每年都會在聖誕夜的跨日時分前來,她說應該是要有禮物的,只是沒有錢,弄不到好東西。每次出現的大多是監獄的晚餐所剩下的不尋常物,五歲那年多了一個巧克力口味的瑪芬蛋糕,他花了好久時間才吃完它,甜滋滋的味道有一種飄飄然的幸福感,咬了一口含在嘴裡遲遲不肯吞下。吃完那塊蛋糕,安波里歐頓時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母親見他悶悶不樂,攬過他縮成一團的瘦小身軀,給他說起了一座關於兒童樂園的想像。
監獄外頭有座樂園叫做迪士尼,裡頭有著仿照王國建造的城堡,城堡很大,旁邊會有一列冒著蒸汽的小矮人礦車帶著遊覽,遠遠地能看見美人魚的船,喜歡自由翱翔天際的彼得潘出沒在室內的夜晚下,戶外的廣場會有可愛的卡通人物們站在裝飾華麗的遊車上對你招手,你幻想中的一切都會出現在樂園裡,美好的、神奇的、一個虛實交雜的世界。
安波里歐開始搭配著書籍裡看過的遊樂設施圖片天馬行空地亂想,一派天真浪漫地問著:那裡也會有剛剛吃完的蛋糕嗎?還有據說也很好吃的糖果?
母親輕拍著他蓬鬆捲曲的金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夢。他置身在一處軟綿綿的地方,用手輕輕一摸,觸感像極了他握住的那塊瑪芬,稍微使勁一掐便抓起了一大塊,送進嘴裡又是那熟悉的幸福感。放眼望去,四周的建築全是硬糖與奶油餅乾建造起來的小木屋,他興奮地跟隨著這些令他眼花撩亂的食物走著,隨手便抓起那些餅乾糖果一個勁地吃,那種幸福感又回歸了,他開心地大喊大叫。盡頭處有著唯一一道刺眼的光芒,本能的趨光性讓他自然地向前走過去,快靠近時卻跌了一跤,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在一塊平坦的地方,又靜又黑,轉頭看去,剛才那些節慶的夢幻食物全都消失了,他回過頭,眼前僅有上行與下行的樓梯,盡頭處各透一點亮。安波里歐大約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裡是房間外的世界,外頭遠比房間裡面兩盞燈的光還暗,伸手不見五指、連自身都看不清楚的黑使他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一種類似本能的恐懼,他抖著身體輕手輕腳地往後退,進到房間時他不小心絆倒了,細嫩的皮膚泛起了微微的紅,雙手捧著擦傷的腿像小貓嗚咽著。不一樣、跟母親說的那個繽紛亮麗的幻境不一樣。
隔幾日母親來時他噘著嘴哭訴迪士尼在哪裡,外面根本沒有這樣的夢幻樂園。
「孩子,樂園在外面,它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母親說迪士尼在奧蘭多,而他們在靠近邁阿密,開在時速七八十的公路上也需要花兩三個小時才能抵達。
母親在他眼前流露出一種說不清楚的迷戀,做夢一樣對他敘述宛如置於天堂的幻境,她短短留在了那個世界幾秒鐘,轉過頭又緊張地詢問他有沒有被人發現?安波里歐搖搖頭,母親才又鬆口氣,柔聲安慰他,說著生日就快到了,她會再過來的。
在六歲生日時,他收到了全套嶄新的棒球服跟配件,尺寸略大,穿在他身上並不合身,不合頭圍的棒球帽不斷地滑下來遮住他的眼睛,但他得到了六年來唯一的玩具──棒球與手套。安波里歐開心地在房間裡蹦蹦跳跳,像個普通的六歲孩子對著牆壁玩起獨自一人的拋接球,他老是接不住球,得追著它一直跑,但這實在太好玩了,無法預測球落下的方向使安波里歐感覺新奇。這個幽靈般的房間熟悉到令他偶爾覺得厭膩,所有一切似乎皆死在某個瞬間,就算破壞了任何一樣東西,他最終還是會回復原狀。就像那個他每次嘗試要喝的果汁,他倒乾了液體、甚至摔破了杯子,下一刻又會回到桌上,一個永遠不變的房間,四四方方的背景圍成他的世界。
感受隨著他的成長而逐漸豐富敏銳,漸漸地更多時候他會產生無趣的念頭,並期待母親的到來──母親會跟他說話、會陪著他笑,或默默抱著自己,把臉埋進頸窩裡好一陣子沒聲音。單單是母親的到臨就是一種莫名的撫慰,此時母親就是他的全世界,唯一且純粹。
久了這演變成一種離開的念頭。跟這個無時無刻都有光的房間不一樣,外頭沒有顏色,純粹的黑,他還是很害怕,但母親在另一頭的世界,如果母親不能夠常來,只要沒人看見,或許他可以跟著出去?好奇心反覆疊加成一股衝動,總在母親離開時惹得他心底一陣搔癢。安波里歐閉上眼睛緊緊將球與手套揣在懷裡,不斷地逼自己回憶著母親跟自己生活在這個小房間的情景,嘴裡小聲喊著媽媽、媽媽。
他會在距離出口最遠的地方玩拋接球,小心翼翼地避開那道界線,球滾到那附近他便會遠遠地停住,也不曉得究竟靜止了多長時間,安波里歐極快速地衝過去撿起球,然後繼續下一輪的拋接。
有次他太心急了,衝得太快沒收住腳,不小心將球踢了出去,安波里歐驚慌失措追著球出了牆,在球滾落階梯前收了回來。
外頭沒有人,仍是一片黑,與他第一次意外闖出時,幾乎相同沒有變化。他緊張地吞了口水,躡手躡腳地向下走,進到了走廊見也無人,不知哪裡生出一股勇氣,又催著他往前走。沿途摸索著,最後他走到了牢房的入口。安波里歐悄悄往裡頭望了一眼,四坪不到的狹長牆壁圈著兩個人,邊間的牢房甚至沒有油漆,可以見到泥土崎嶇不平的形狀。房裡架著一張兩層高的鐵床,一瞬間他想起自己房裡的那架鋼琴,他一時好奇曾鑽進去裡面睡,鐵鑄骨架躺得他全身又硬又痛,沒幾次後他就都改窩在小沙發椅上睡覺,椅子上至少還有層蓬軟的墊板。
鐵床上的人睡夢中大聲呼嚕,胡亂翻了個身,鐵架被擠得嘎吱作響,聲音嚇了他一大跳,安波里歐終於回過神來,匆匆地回他的房間去。
他回想起在書上見過的監獄模樣。線條構成的平面圖,黑白照片代表性地拍了幾處空蕩蕩的場所:會客室、囚犯們臨時就醫的醫療牢房、以勞力換取報酬的大工廠、偌大的運動場、有四五間牢房那麼寬敞的交誼廳、還有隔壁緊鄰的圖書室,最後是一張新落成的牢房。照片上看不出任何的殘破不堪,有的是當時剛建造完成、別於以往的嶄新氣象,那一晚他才親眼看到:沒有自由、沒有生氣,人跟動物園裡被看守的動物幾乎沒有區別,被關在狹小的鐵欄之中。
在母親沒有拜訪的時刻,自己或許也是動物。
安波里歐變得更加依賴母親,她若來了便緊拉著她的手臂不放,要離去時會依依不捨地看她。母親疼惜地親了親他的臉頰,用力抱著他。
「孩子,媽媽真的好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邊。」
安波里歐將臉埋在她的頸間,親暱地蹭著母親,兩隻小小的手死死抓住她的囚衣不鬆開。但他還是敵不過大人的力氣,眼睜睜看著母親走回監獄。
那股離開的衝動又強烈地冒上來,安波里歐開始會在母親離開後,偷偷地跟著她走到牆外,母親循著那日下行的樓梯走,他見到母親如他一般東張西望地走回柵欄裡,躺在下舖的鐵床上。安波里歐找了個陰暗的角落,蹲坐在靠邊的牢房外,想在近一點的地方待在母親身邊,他只要母親,一刻都不想離開。
預計在度過他的七歲生日之時,母親變得少來,後面幾週甚至沒來看他。
安波里歐利用母親送給他的棒球,衍生出了一套計算時間的獨特方式。房間裡頭的東西被破壞後,需要棒球從他手臂平行地面的高度落下至完全靜止的七個週期才會恢復,母親說她大約一週才能來一次,這期間總共歷經了約十三次的破壞。在他記錄到第五十次的破壞時,安波里歐終於將殘存的最後一些乾糧吃得乾乾淨淨,奶粉早就沒有了,他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久到喪失飢餓感。
趁著深夜時刻,他悄悄地又溜出房間──這件事他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會先在出門前貼在牆上聽著外面漸漸消失的腳步聲,才敢放心地探頭出去看。夜晚是所有人就寢的時間,獄警們也不例外,安波里歐貼著牆壁緩緩移動,摸黑走到下層的牢房,找尋著母親的位置。當他靠近時,以母親牢房為中心的幾座鄰間不斷飄出細碎的低語。
「……隔壁房……妳看見了嗎……」
「……妳在說……FE……的瑪拉……」
「……聽說……身體在融化……醫生……放棄……」
「……還活著……死了……」
聲音帶著一種恐慌與不安向外瀰漫,談論的那些內容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張大嘴闔不上,安波里歐像被丟在陸地上即將窒息的魚,不曉得該怎麼呼吸。他在恍惚中退回了小房間,腦中一片空白地呆坐在地上,最後重振精神決定持續著天數的計算,數完一個週期後若母親還是沒有出現,他便再出門去找她。媽媽說過已經準備好了生日禮物,她應該只是遲到。飢餓使他舉著球的手有點無力,計算出來的時間開始與上一次有著些微的偏差,但就在第十三次的破壞結束之時,牆外傳來了奇異的叫喊,低沉嘶啞,斷斷續續在叫著不知道是誰的名字,一直沒有停歇。
安波里歐戰戰兢兢地靠近出口那條扭曲成扁平狀的縫,外頭白白一片,隱約是個人,對上她的眼睛時,安波里歐雀躍地大喊。
「媽媽!」
從未有過一刻如此著急地躍過那道牆,安波里歐幾乎是跳著奔出來的,冷不防踩中一塊滑膩的地,重重地摔到另一側的邊上。他搖了搖頭,感覺有些暈,迷迷糊糊再睜開眼時,只見一個人形的白色物體在扭動著,不斷用融得連皮肉都已經消失的手指骨前端,敲著他出來的那面牆。
安波里歐呆呆地看著那團白色,外表根本無從分辨這究竟是誰──乳白色的液體如膏狀物裹覆住全身,唯獨能從形狀依稀判別出它是個身形瘦小的人,還像人的部分是它還會發出幾串字句。它半匍匐在地上,幾乎快要分解化灘在樓梯間,沿途爬行過的地方都沾黏著它身上不知名的液體,一路從上行階梯蜿蜒滴落,與其說是人,更像蝸牛、蛞蝓那類的軟體動物,可它明明還有眼睛──跟母親相似的燦金色瞳孔。
「……媽媽……」
安波里歐顫抖著叫了它一聲,那團物體聽見聲音轉過臉,瞳孔失焦地朝著他的方向看。它似乎只是對聲音有反應,可他看不見它的雙耳,兩隻像眼睛的部分如同死者一樣茫然無光。但它的眼眶裡此時緩緩流出半透明的液體,水拖過厚厚的那層膏體,挖出一道似淚痕的溝,它蠕動著,掙扎地想要爬到安波里歐的身邊,安波里歐忍住恐懼靠近。它的手指已經連筋帶肉融成泥,砸到地板上,但還是努力伸出來,最後輕輕地碰到他的臉。
「阿波……里歐……」
安波里歐輕輕地握住它裸露在外的手指骨,分不清楚究竟是恐懼多一點還是痛苦多一些,他抖得太過厲害,耳邊甚至聽到骨與骨的接縫處發出細碎的嘎啦聲。母親已經連名字都講不清楚,聲音帶著咻咻的哮鳴,她的喉嚨逐漸被腐蝕,但還是拼命地拉扯著聲帶想要講話。
她的眼中盈滿淚水,安波里歐又再靠近了一些,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孩子……別出來……外面……危險……」
她的一隻眼睛隨著臉部的溶解流到了下頜,啪地一聲爛在地板上。
「……孩子……媽媽……愛……」
最後一個字還來不及發出聲,母親的五官就被潰爛的泥肉沖刷下來,成為地上的那灘糊,皎潔的骨架失去支撐也逐漸散落,一根一根插在肉泥上。它還在溶解,安波里歐摀住了嘴巴,愣愣地看著那團白色的液體吞噬著最後的骨頭,四處蔓延的白色液體,帶著腐蝕的酸沾到了他的小腿肚,他吃痛叫了一聲,回過神後才終於又看著母親。安波里歐害怕得幾欲大叫,因為他眼前所見的是醫學圖鑑裡的人骨模樣,聲音、臉龐、臟器,作為人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漸漸消溶,但他只能發出如哭泣般的嗚咽聲,啊啊地無力叫著。
最晚墜落的薦骨還尚未消失,安波里歐一把抓起尚且完整的那塊骨頭逃回小房間。他沒有勇氣回頭多看那樣的母親一眼,腦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母親給他的餅乾與奶粉,用熱水拌成糜後,就像那遍地殘留的白。安波里歐只覺得一陣噁心,好幾天沒有進食的胃強烈地痙攣,酸氣竄上他的喉嚨,逼得他不停地又咳又嘔,喉嚨痛得像被利器一刀刀劃過,叫出來的聲音就跟怪物一樣破碎。他握著母親僅剩的殘骸,將自己蜷曲成蛹一般窩在檯燈旁,閉眼又睜眼,他不想醒著,但始終也做不了夢。他總是會在睜開眼時對自己說,眼睛看到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夢、那是幻境。
這種欺瞞沒有辦法持續很久,最主要的原因是身體缺乏補給而奄奄一息的狀態,強硬打斷他的自我催眠,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到死,然後想到母親,再一次想到死。安波里歐嘗試著想轉移注意力,假裝母親只是遠行,或許她是到了那個據說路途遙遠的樂園,為他購買生日禮物。但在碰到骨頭時又會瞬間從假想中醒來,抱著母親僅剩的那塊骨頭嚎啕大哭。他知道母親真的到了遙不可及的遠方,他看不到、聽不見、摸不著,骨頭讓他無法逃避母親的死亡,卻是她僅存的實體。
安波里歐曾經嘗試用那塊薦骨幽靈化出母親生前的模樣──他發現自己可以對無生命物品產生一些作用,他能讓物體再次重現毀損前的模樣並使用它。但不論他握在手裡多少次,依舊沒有絲毫動靜。他的能力對人沒有用,這是他最後還可以安慰自己的話:媽媽還是個人。
飢餓驅使本能強迫行動,或者他只是單純不願再去想著母親的死,他開始學習外出找東西果腹。一開始成效並不好,他太害怕而不敢走得太遠。後來發現交誼廳能夠利用的物品很多,他偷偷躲在垃圾桶裡,等餐廳的人走得差不多時,摸走一兩塊還完整的麵包,這幾乎就是他一週的伙食,偶爾運氣好還能撈到半瓶喝剩的牛奶。
離開建築物內部,最遠他曾經到過運動場的鐵柵欄旁。
新入監的囚犯會統一用車運送進來,遠遠地就能見到一台銀白色的箱型卡車駛進,中途路過運動場旁的一小段路,很快就開進了建築物裡看不見蹤影。他總是在天未明的清晨時分來,因為這時候人最少,最不容易被發現。安波里歐慣常蹲在一個陽光最先照進的角落,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太陽的毒辣,不過半小時就頭眼昏花,白皙透亮的皮膚被曬得又紅又腫,但他對這種炙熱並不討厭,在還沒吸收過多的光照之前,總是會令自己想起母親將他攬在懷中的溫度,懷念著那種彷彿要將人燙傷的溫暖。他抬頭看著春夏交際的淡青色天空,他走出了房間、來到了能看見聯外道路的鐵柵欄旁,會客室走廊的狹小外窗甚至還看得見海,但他還是在這座牢籠裡頭,走不到外面。
安波里歐盯著柵欄外,又想起那個傳說中的夢幻樂園。好像是座各個幻想人物都會出現的玩樂天堂,可無論他多麼努力回憶,母親說的那個版本他還是記不完全,最後仍然變成了滿城的糖果與餅乾聚集而成的聖地,近期還加入了奶油麵包與巧克力牛奶池塘,可是他更希望媽媽也在。
偶爾他會看著開出去的卡車,想著也許有天躲上去,到外頭的世界看看。但其實自己也沒真的如此憧憬外面的世界,這座監獄已經足夠令他生活。圍牆外的地方或許比監獄安全──但他生長於此,而母親在這裡生下他、養育他,最終死在這裡。能夠紀念的只剩他帶在身邊的薦骨,還有這座監獄。
剩餘的遺體已經被當穢物清理得乾乾淨淨,安波里歐開始尋找起跟母親生前有關聯的一切事物,牢房、同寢的獄友、病重的傳言、醫療病房、藥物、福利社、監獄裡的私物地下管道、禮拜堂、男子監獄。
醫療病房是他最常去的地方,據傳聞母親消失的一個月前突然精神恍惚,被判定是重病,住在這裡將近一個月。
安波里歐來了幾次,依舊無法習慣這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進來時總忍不住作嘔。他捏著鼻子矮著身子鑽進了最靠近窗邊的病床,這裡目前是空的,關於這張病床監獄裡流傳著一些奇怪的謠言──這個病床每到凌晨三點時會傳出規律的敲擊聲,還有嘶啞的呻吟,許多人都傳言是那名消失的女囚變成了幽靈徘徊不去,為此監獄還請禮拜堂的神父過來做了個簡單的驅魔儀式。在那之後怪聲就真的停了,但還是有些人對此感到恐懼,死賴活賴的硬是要換個遠一點的床位。近來傷病者也不多,索性就空床留個清淨。
病床整理得特別乾淨,連枕頭與床單都特地換了新的,除了生鏽的腳架之外看不出使用的痕跡。安波里歐常常在深夜的時候進出,來了就躲在床與牆壁建造出的死角旁,盯著骨頭失神。聽說母親最後幾日已經下不了床,她有半邊身體開始莫名融化,最後她消失了,所有人都說她更像突然被某種東西所詛咒而死,才會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安波里歐覺得這一切都太過離奇且過份荒唐。母親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這樣莫名其妙的死去,他忍不住小聲啜泣,哭了兩聲又趕緊死死地閉上嘴巴。
今晚病房裡只有一個新進來的傷患,在沒有呼吸聲與打呼聲的遮掩下,泣音在空曠的病房裡顯得尖銳又突兀,他不敢哭。
在安波里歐憋住聲音的下一刻,窗外突然不合時宜地下起大雨,驟雨淅瀝聲之大,安波里歐一時之間被嚇得停止哭泣,愣愣地望著窗外。再回過神來有個人影踮著腳站在床尾處,外頭月光被大雨遮擋,室內一片漆黑,看不清楚臉。
安波里歐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一時之間不曉得該逃還是留在原地不動,手心沁著汗,如小貓般繃緊肌肉全身戒備。
「你在哭?」
男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安波里歐也只是謹慎地盯著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男子見他沒有回應,又走近病床,在另一側坐了下來。
「別忍住哭,哭泣是一種自然的生理反應之一,它能滋潤眼睛及緩和情緒,如果你是情緒性的刺激流淚,通常可以透過哭泣來降低皮質醇,進而減輕壓力,所以別忍住哭,違抗生理反應是有害的。」
「……」
「趁雨勢聽不見聲音,可以安心的哭。」
「……」
男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語調平板到接近冷漠,安波里歐不曉得他到底有什麼目的,他們互相僵持了好一陣子,安波里歐還是繃不住了,將頭埋進膝蓋裡,過了一會終於小聲地哭起來。
「聽說這張床住著一個幽靈,你就是那個幽靈吧。」
男子突然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我看得見你,是否說明我也是幽靈?我想不起很多事,總是在找,我也不曉得自己是誰,一直很困擾,如果我能見到幽靈,也許我已經死了才能看見你。」
「……我不是……幽靈……」
安波里歐斷斷續續地反駁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抓住男子的一隻手指,男子的體溫反倒比他還低些,安波里歐握住時感覺有些冰涼。
男子似乎有些震驚,隨後反手握住他,像生物初次接觸熟悉般輕輕摩挲。
「你有名字嗎?」
「……安波……里歐……」
「你為什麼哭?」
「……我的媽媽死在這張床上,據說是重病,謠傳都說是詛咒……可是我都不相信。」
安波里歐已經止住了哭,低下頭吸了吸鼻子,又抬起頭。
「我相信媽媽一定是被殺的──她死了,一點一點的在我面前融化!但是、但是、我找不到兇手,他可能在我沒辦法過去的地方!」
「你說的是哪裡?」
「我不知道……」安波里歐垮了下來,他的視線望向窗外,兩眼滿是無助,「也許是男子監獄、也許是工廠,我想查,但我沒有身份,我只能偷偷躲著,像這樣一點一點地蒐集監獄的那些謠言八卦。」
「孩子,你說你叫安波里歐?你似乎很愛你母親,為什麼?」
「……媽媽很溫柔、很……」
安波里歐皺起眉,男子的問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說了幾個字便說不下去,他短暫沉默幾秒,又喃喃地說著。
「……媽媽總是把好吃的東西留給我,我知道她都沒吃,她死掉之前還是來找我,雖然那時候她可能根本認不出來了,但媽媽還是來了,可是我太害怕了,不敢看她……我好後悔、我好想再看看她、每天都在想她……」
「安波里歐。」
男子寬大的手握緊他,溫柔地抹去他眼角又流出的淚,靠近他,貼在耳邊小聲說話。
「我們來做個交換吧──我可以幫你在男子監獄打聽情報,同樣地,你得幫我、找出我是誰,我一直很想知道這個答案,也想知道你這樣冒著危險也要付出的愛,我覺得這一定也是我所缺失的東西,你能幫我嗎?」
雨忽然又停了,連陰雲都消失無蹤,光又照了進來。沒有了嘈雜的雨聲,他們兩人之間瞬間掉入一片寂靜。安波里歐抬頭看向窗外再次出現的月亮,又轉頭看著這名陌生卻溫柔的男子。
「這場雨……跟你有關係嗎?」
窗邊透進的光照亮男子的半邊臉,他戴著一頂顯得十分溫暖的白毛帽,沒有情緒的臉給人一種疏離感,「我不曉得名字,但我似乎可以操縱天氣,你就叫我天氣預報吧──我看新聞電視上都是這麼寫的。」
「天氣預報……」安波里歐輕輕地點頭,「……好、我們約定好了。」
安波里歐像確定名稱般又叫了一聲,不知為何他想起母親很久之前提起的那個樂園。他閉上眼,再一次努力想像,然後把自己跟母親也放在裡面。
「……如果你恢復了記憶,你能講講迪士尼樂園的故事給我嗎,媽媽跟我說過,或許她在那裡,我想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