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做梦,只有做梦是不一样的。
梦里金昇玟又变回那个又丑又蠢的小男孩,矮,长长的礼袍堆在他的脚边,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跟着李旻浩转,像一支不知道停歇的向日葵,令人发笑。
李旻浩也看着他笑,他不懂,喜欢的人笑了、那么他也笑。
“不该笑的!不要对他笑!”
他的心里在大喊。
然而这是梦,因为是梦,所以他又被塞回那个迟钝的、傻乎乎的、一点儿也不神气的身体里,回到那个昏头转向的十四岁,回到那个有太多太多烛光装点的舞会之夜。
梦境中的李旻浩在不断叫嚷着他的名字,昇玟,昇玟。
骗子、他心想。大骗子、
他想要走开、是的、但是这个梦永远不会随他的心意、他没有办法,张开手抬起头,能够求助的只有那个唯一的李旻浩。唯一的、在梦里也不肯好好对待他的李旻浩。
可是梦里的他得意得不得了,像是刚刚被坩埚钳烫着了一样摇晃着双手跑来跑去,
“旻浩哥、旻浩哥、”
李旻浩笑着问他干嘛。
然后不知道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挥了魔杖还是六年级的李旻浩已经学会了无声咒,金昇玟那身不合适的礼袍迅速地从拖沓的绒毯上卷了起来、如同魔法一般、本来也是、一下子被裁剪到了最合适的长度。
他听到自己呆呆地问,
“我是你的舞伴吗旻浩哥?”
李旻浩说对啊。
“是一整晚的舞伴吗?只有我、只有我?”
真的太傻了,怎么会这么傻、
金昇玟想。
太笨了,什么也不明白,幼稚,难怪梦里的李旻浩会说,他说——
梦醒了。
金昇玟一翻身差点直接摔在地上,蒙特罗斯喜鹊队黑白相间的纹毯也被他糊里糊涂地甩到一边,同宿舍的队友睡眼惺忪地钻出一个脑袋,跟他打招呼,“金,早上好。”
说完队友又砰地躺回了去。
金昇玟习以为常地甩甩头,掀开施有静音咒的床幔,宿舍窗户被什么东西急速敲打的声音和窗外长长的鸣叫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只灰扑扑的猫头鹰正堵在窗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金昇玟,一旦对上金昇玟的视线就开始更加快速而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凶巴巴的,和他的主人一样。
打开窗放进来的同时一定会被这只该死的猫头鹰啄,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头,今天是头,痛死了,啄完他立刻飞到房间里最高的衣橱上蹲着,金昇玟再去看它就会被居高临下地俯视。
什么啊……有神经吧、人和鸟都是。
金昇玟心想,他一般睡眠质量都不错,睡相也规矩,难得会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早晨。
还以为是为什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猫头鹰没得到应有的奖励,不耐烦地站在衣柜上挠了挠,脖子一梗又打算嚎,金昇玟头也没抬,随便抓了一把队友的零食丢过去,一边拆开这家伙带来的信封。
没有落款,薄得可怜,倒是规规矩矩封了个火漆,又怎么样,摸出来不过一张叠了三折的信纸。大概从前他还会上当,看到这样的纸片也兴奋得不得了,心脏跳得还以为要从喉咙口直接跳出来,期待,读李旻浩会写给他什么。
果不其然这次翻开信纸也只有短短一句话:
“圣诞节不回来你房间我就烧了。”
……又是这样。
年初刚离开苏格兰去打客场的时候也收到过信,还不止是信,扁扁的一个小盒子,银色缎带一圈圈地缠绕,他皱着眉跟自己说这哥又要耍他了,拉开蝴蝶结的时候手指偏偏还是没出息地抖了抖。
嘭地一声轻响、
礼物、不、
金昇玟拆礼盒的手僵在原地。
墨绿色的信纸跳起来对着他嚣张地大笑,哈哈哈哈金昇玟笨蛋!
笑完就原地把自己给点了,只留给金昇玟一小堆烧完的灰烬。
黑漆漆的。
谁要啊。
讨厌的吼叫信当然没人会回复,哪怕是金昇玟也不会。
魁地奇世界杯资格赛正式要在夏天才开始,在那之前是春训和一些友谊赛或者公开赛,他已经不是第一年选秀进球队的新人,因为去年的数据漂亮,又是少数族裔的找球手,球队也慢慢开始重视起他的商业价值,像这样跟着球队四处征战,即使回到苏格兰主场也仍然被比赛和训练充斥的职业魁地奇球员生涯,今年是第六年。
他应该完全习惯了才是。
虽然和小时候想的不太一样。
有个小小的声音说。
可是、难道非得要和小时候幻想得一样才行吗?小时候的话、又不作数。
小时候、小时候、金昇玟的小时候全部和李旻浩有关系。
有记忆的时候好像就已经认识李旻浩了,因为爸爸妈妈是朋友,所以“昇玟和旻浩也要成为好朋友”,妈妈拉着他的手这么说,而金昇玟的对面是嗤地笑了一下的李旻浩。
“你怎么这么矮啊?”
李旻浩说。
嘲笑他的李旻浩,给他藏水果糖的李旻浩,捉弄他的李旻浩,眼睛很漂亮的李旻浩,凶他的李旻浩,让他不要哭的李旻浩,大他两岁的李旻浩,问他想被分去哪个学院读书的李旻浩。
“旻浩哥去哪个学院?”
“我?我去哪里不都行,我爸是格兰芬多,我妈是赫奇帕奇,我爸的爸是拉文克劳,我妈的妈是斯莱特林,除了他们都去霍格沃茨以外没一点是一样的。”
小小的李旻浩说,然后点点更小的金昇玟的额头。
“但你肯定是斯莱特林。”
他说得那么肯定,反而把金昇玟吓了一跳,紧紧攥着唯一的哥哥的手不停问为什么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好啦你怎么像个没长腿的小狗一样窜来窜去的。”
李旻浩说,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摁在了原地。
九岁开始不能再天天去李旻浩家里和李旻浩玩了,因为,“旻浩现在是斯莱特林的小巫师了,”
“马上昇玟也会成为小巫师、去学校和旻浩继续见面的。”
“昇玟要耐心一点。”
他很耐心,很乖,只有在夏天那些长得好像望不到头的假期里才会缠着妈妈,问她今晚能不能也睡在李旻浩家里。
他真的很耐心、很耐心了,这样还不够吗?
还是需要有耐心的人应该是李旻浩,而金昇玟的耐心没有用,他从分院帽底下滑出来,毫不犹豫地朝斯莱特林的长桌一股脑地跑过去,跑到李旻浩的面前,跑得张牙舞爪,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对方一把掐住脸。
“小家伙,”李旻浩笑起来,“又跑得像个耳朵飞起来的小狗一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什么也想不起来说,只知道兴奋地重复,“斯莱特林!哥!我也是斯莱特林!”
李旻浩没理他,说当然了。
他说你爸、你妈、你姐、你姐夫,你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斯莱特林,你当然也是斯莱特林。
说到最后他哥朝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小斯莱特林。
他想摇头说不是的。
他是因为李旻浩是斯莱特林,所以他才是斯莱特林的,他坐在那里、坐在那个高高的高脚凳上等待分院帽盖在脑袋上的时候,想的都是李旻浩李旻浩,拜托让我去找李旻浩吧。
可是李旻浩的眼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别的更热闹的地方。
和从今往后的每一年一样。
Felix懵懂地点点头,说,“哦——所以你暗恋旻浩哥——”
金昇玟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他的嘴,拼命示意他,小声小声,保密保密。
Felix说好的,又摇摇头,说他不明白,“喜欢为什么要保密?”
“喜欢不是一种很好的事情、应该大声告诉所有人吗?”
“跟你们格兰芬多很难沟通。”
金昇玟说,抽了一张新的羊皮纸出来,继续写他的家庭作业。
Felix已经学会无视这种挑衅,飞快地抢走金昇玟手中的羽毛笔,好让对方认真听他说话,“为什么不能说呢?如果旻浩哥不知道你喜欢他的话,他、他很可能会误会啊!”
“误会什么?”金昇玟问。
Felix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反正、现在不能让他知道。”
金昇玟下了最后决断。
其实他一时间也说不出理由,他那年才升入四年级,连最基本的O.W.L都没有考过,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让李旻浩知道,不能让已经很有人气、已经被很多人喜欢的李旻浩知道。
六年级的李旻浩好像怎么长都会比他高半个头,还是喜欢叫他小狗,喜欢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有很多朋友,朋友都比金昇玟年纪大,比金昇玟成熟,比金昇玟厉害。李旻浩说决定毕业以后要成为傲罗,所以他魔药学很好,变形学很好,黑魔法防御更是好得不得了,他说的时候金昇玟也说,说那我、那我,我要去圣芒戈做治疗师,如果哥受伤了,我第一时间就会去救哥的。
李旻浩捏他的鼻子,说,哈哈,世上最初的小狗治疗师。
而未来的小狗治疗师被困在霍格沃茨的图书馆,连魔法史的作业都写不满六英寸。
后面发生的事情更多像是做梦。
也可能是因为他梦见了同样的场景太多次,所以慢慢把梦境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他开始记不清最开始到底是因为什么、
当然舞会的源头是记得的、那是在魔法学校的七年中最特别的一年,虽然他的年龄远远不够,李旻浩也好巧不巧地差了一年,但是三强争霸赛那样的盛事在任何人的学生时代里都是最浓墨重彩的一年,没有人例外。
即使不是代表选手也同样获得了太多人邀约的李旻浩,像是做梦那样跑来敲他的宿舍门,不客气,又大声,让他,“金昇玟、在不在?快点开门。”
一边像是打包礼物那样把他装进那套宽大的礼服里,一边念叨,“你妈让我拿给你的……前阵子就寄到了,我一直忘了…怎么那么大?你平时到底吃不吃东西,怎么不长个也不长肉呢?……算了……”
到底谁发出的舞伴的邀请,是鼓起勇气的金昇玟吗,还是顺便那么一问的李旻浩呢,不知道,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的礼堂大得无边无际,仰起头,那么高的穹顶里飘来飘去的都是亮闪闪的光团,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旻浩身后,然后被带着转了两个圈就丢在一边让他,“自己待着找点东西吃。”
好像每次梦都是到这里就结束了,也许其实是可以继续的,但是金昇玟不想了,不想坐在那里一直一直地等下去,等到翻过来第二年、第三年,等到李旻浩毕业,金昇玟也长大,渐渐意识到,什么浪漫不浪漫,舞伴不舞伴,他不过是李旻浩的一个小跟屁虫,而李旻浩并不想和任何人跳舞。
他只是嫌麻烦,想早点溜走。
从无聊的舞会溜走,从不感兴趣的金昇玟身边离开,李旻浩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有长久以来的自己的梦想要达成,成为傲罗的训练需要三年,这三年后金昇玟到底是真的去了圣芒戈成为一名治疗师,还是被联盟的喜鹊队也好流浪汉队也好签走去打职业魁地奇了,都不是什么需要和李旻浩约定的事情。
他只会在别人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金昇玟写信,替别的人问金昇玟有没有时间回家。
金昇玟回不回信也不太要紧。
但是他不甘心、怎么甘心,所以上一次李旻浩写两句话过来,第一句是,“结婚纪念日”,第二句是,“你们家的”,金昇玟立刻就写了回信。
他也不好好写,他也赌气只写两个字:
“夏训。”
猫头鹰飞回去又飞回来,又是一个月过去,下个月就是秋天,李旻浩还是只有一行字。
“下个月也别回来了。”
金昇玟喂了猫头鹰,又气不过被啄,临走给了猫头鹰一拳,反正捎回去的也只有一个字:
“哦。”
秋去冬来,圣诞节,圣诞节总要回家,不回家也不行,球队也要放假,队友比他先一步离开宿舍,走之前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跟他说,“圣诞快乐加新年快乐,金,明年见啦!”
一句话把两个月都走完了,金昇玟挥挥手,心想怎么就没有魔法可以跳跃时间,最好把他一箭发射到新年以后,又或者好多年以前,总之不要像现在这样。
被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回到家也不得安宁,所有人都因为他终于在公共假期里出现而跑来灌他的酒,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同级生,都闲得没事,连Felix也抱着一瓶蛋奶酒说这个没事这个不会醉的。
都不放过他,都来折腾他,喝到最后又累又困,改成金昇玟抱着空的蛋奶酒瓶,不知道在跟空气里的谁摇头,说不行不行、真的想睡觉了。
“不是说长大了吗?”
“嘁……这么看不还是小狗崽,这样就会醉,说胡话。”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说话也不来帮他,好像故意看他摇摇晃晃,故意不让他能找到地方好好休息。
“……真讨厌。”
金昇玟说。
他奋力朝那个讨厌的方向睁开双眼。
可是酒意上头,睁不开眼睛,看得清的也变成看不清,头痛,晕,估计早就晕过去了,所以现在也不是现实,是一环又扣一环的梦中梦。
晕过去、做梦、只有做梦、
只有梦里,李旻浩才会笑意盈盈地接近他。
接近他、靠近、好像要亲他,但最后、
最后也只是咬了咬他的鼻尖。
原来这次是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