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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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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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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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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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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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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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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88

【澈汉】终身美丽

Summary:

青春短暂,美的东西都不长久

*现背
*里面一切整容、减肥内容都是我造谣
*TW:厌食、焦虑、一点BDD相关
*8k完

Work Text:

0.
有时候他晚上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浮在半空中,而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

裸露的皮肤上画着一道道虚线,先是黑色,再是暗红,再有鲜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看着血肉沿着边线裂开,逐渐露出内里的肌理和组织液,黄色的脂肪和着血液一起渗出来,逐渐化为腐肉脱落下来。
躺在床上的那具身体毫无反应,仿佛死去一样,皮层剥落后露出鲜红的肉和森森的白骨,鼻子和额头都显出肌理和骨头的模样。

那床上的灯徒然变为无影灯,周围响起呼吸机和手术器具敲击的声音,他听到有人说:“再吸一点,等会缝合的时候疤会更隐蔽一些。”
他想要凑近一些,躺在床上的人却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对视的一刻,周围的灯光倏忽变成了闪光灯——

他伴着梦里的尖叫声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1.
“下一个,尹净汉。”
“抱歉,”他举起手,“我要去趟厕所,可以让下一个先去吗?”
老师投来不赞同的一瞥,尹净汉顾不上那么多,开始小跑着向厕所冲了过去。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逐渐漫到胸口和喉咙口,他屏住呼吸,还有十几步就到了——就不应该答应他们去偷偷吃泡面的,没想到晚上加了体能课。

尹净汉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已经在嘴里感受到了一阵酸与苦,一些隐约的、泡面汤的味道。
他冲进隔间对着马桶盖将胃里翻腾的一切一并呕出。
如果你经常呕吐就知道,呕吐不是件立刻会结束的事情。当你以为结束的一刻,下一秒那猛烈蠕动的、不听使唤的胃就继续开始向外输送。
等到终于最后一波结束后,尹净汉扶着马桶水箱艰难地站起来,感到肢体的疼痛总算抵过了头脑的眩晕。

他颤颤悠悠地走出了卫生间,其他几个练习生径直路过了他,权顺荣拿着一叠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哥,没事吧?”
有事,他想,谁不受控制地呕吐十几分钟也会有事。
“没事,一下子运动量太大跟不上。”尹净汉摆了摆手,“我回去了。”

新的练习室在地下,冷调的白炽灯常年亮着,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尹净汉敲了敲门。

办公室内,训练的老师和代表都在,还有一位他认不出来的,穿着白色的衣服,目光在他的脸上非常不礼貌地停留了片刻。训练老师看到是他,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还不进来,是要我们都等着你吗?”
他赶忙走进去。

“为什么去吐了?是我给你们的练习还不够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错。”

老师看着他,轻蔑地回头对其他几个人说:“就是有这种舞也跳不好、歌也唱不好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连自我管理都放弃的话,不如回去算了。”
“年轻人嘛。”那个陌生的人笑了笑,转头喊他:“坐吧,尹净汉是吧。”
“快要出道了,要「做管理」的,你知道吧。”

去「做管理」,他们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

尹净汉坐在椅子上,灰色的桌子上摆着的纸张上写着“合同”和“免责条款”,他下意识地开口:
“所以这些都是安全的吧?”
“是安全的。”
大人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递来厚厚的免责条款让他们签字。尹净汉翻着页面,里面闪过的字眼让他的手停了下来,残疾、麻痹、还有死亡。

“不要担心,都是很成熟的产业了”,顿了顿,那人把合同塞过来,“签吧,公司愿意花这个钱,你们应当感谢才对。”

尹净汉坐在那,感觉到前两天给他戒指的那位代表,正隔着桌子用余光打量着他。

对面的人似乎在他的犹豫里有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那样危险的手术,这些也只是惯例,必须要签的。公司希望你们是长久的组合,这你知道吧?”潜台词是,那些动的地方的保质期是很久的。
尹净汉在那里面读到一些熟悉的糊弄感:那之前无望长期的练习期,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熬过来的。

他盖上合同,“还是需要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

老师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嗤笑。
尹净汉垂下眼帘,对面的人也笑了起来:“没问题,考虑考虑吧。”

“不过净汉xi——顶着现在这张脸,真的可以出道吗?”
“要改的地方真的很多,平时生活里没有人对你说吧,做偶像的话,完全不上镜呢。”
“镜头是很恶毒的,在那里就是会比平时看起来要胖十几倍,任何一点缺点都会被永久记录下来。”
“考虑自己的话,也考虑考虑团队——他们带着你,到底有什么用。”

“差不多得了。” 站在远处的代表发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让他回去自己想想吧。”

尹净汉站起来鞠了一躬,拿起那叠纸张。
“你过来下。”老师喊他。
他走过去。

 

“他们那样说你,不反抗吗?”
他抬起头,崔胜澈站在门口问他,他抹了把嘴,脸上最后挨的那巴掌还隐隐作痛。
“还好,也是事实。”尹净汉说。

“怎么会是事实呢,”男孩皱着眉头,“明明你坚持了这么多课,我都累得要死的时候你也还在,那么努力一起练到今天,怎么会没有用。”

尹净汉瞥了他一眼,“……原来你也会累得要死吗?”
“哈,别扯开话题。”
“没有,想去买点什么吗?我饿了。”尹净汉说,“好像和顺荣他们偷吃的泡面都吐出来了。”

便利店离得不远,他一边走着,一遍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单独和这个人在镜头外相处,崔胜澈煞有介事地开始给他传授抗争心得:

“一般公司问可不可以,就先说不可以,如果非要你做再做。如果真的要逼你签的话,就搬出家人来,把责任都推给爸妈那边,要求打电话就给打不通的那种——”

尹净汉一边走,一边有些被他逗笑了。

崔胜澈卡了一下壳,“而且你也长得很好看……不要听他们瞎说。”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和代表说……不是一定要去做的,知道吧?”

尹净汉看着对面崔胜澈似乎有些踌躇,勉力想要做出老道的前辈的表情,却因为尚未脱稚气的脸而只显得变扭又可爱,他忍不住笑了出声。

“笑什么啊……”崔胜澈看他笑了起来,好像松了口气,却误会了他笑的原因。“别看我这样,和社长也还是很熟的。”
“知道了,如果有需要的话会找你的。”尹净汉踢了踢墙边,抬起头弯起眼睛。

“……你不会找我的对吧。”
“哈哈……嗯。不过不是因为不信任胜澈你。”
“嗯?”

尹净汉站在路灯下,深吸了口气,看着那排刚被修剪过的树木。草木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来。

“这是我们必须要付的代价吧?作为偶像,要去接受别人的爱,那外貌就是必修课吧。”
“也并不是全部。”崔胜澈说,“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包装、舞台、音乐、亲切感。真的害怕的话,不要强迫自己。”

尹净汉静静听着他说话,在他说完之后,忽然靠了过来。
崔胜澈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干嘛?”

尹净汉后退半步站了回去,冷静道:“可是胜澈不会对一个丑陋的人有亲近的想法吧?也不会想要看一个丑陋的人跳舞……再好的内容,包装不行的话,也没办法售出。”

“恐惧我可以克服。就像那么多的练习课我都克服了一样。”,尹净汉笑了笑,“都到了这一步了。”
风很冷,他的手被崔胜澈无言地握住,他望过去,崔胜澈别过头,只捏了捏他的掌心。

尹净汉闭上眼睛,任由憋了很久的眼泪落下来。

 

“值得吗?”妹妹从背后搂着他,非常亲昵的姿势。尹净汉站在厨房,手里拿着冰袋,半夜被疼痛惊醒,却被抓了个正着。
他拍了拍妹妹,轻声说,“对不起,去睡吧。”
“哥,很疼吧。”
“不疼,”他站在那,放空了片刻,勾起了嘴角,“我一次都没哭过。”

——当他们给他打线,当他躺在手术床上,当他包着纱布,当他半夜因为疼痛和忽如其来的后遗症在家里掐自己的时候,都没有再哭过。

他只是从那天开始做梦。

2.

“所以,净汉要和我一起实现梦想呀。”

“采访一下,崔胜澈xi,你的梦想是——?”

“顺利出道,然后可以在便利店一次买很多罐啤酒。”

“那还真是很简单的梦想。”

“前半部分比较麻烦。”

“但是不还是马上要出道了吗,我们。”

“嗯,那就要做得更好。不能让这些努力都白费了,不是吗?”

“哈哈,那不是当然的事嘛”

“那……你有什么梦想吗?”

“嗯……官方答案是,希望给人带来幸福!”

“非官方答案呢?”

“也是希望给人带来幸福。”

“呀!”

“哈哈哈哈,是真心话。不过可能范围小一些。爸爸妹妹,还有我们都能幸福就好了。”

“所以说你真的很适合这个行业,不要再哭了。”

“……好。”

3.

“呀,尹净汉!” 崔胜澈喊他,被给他抹脱毛膏的美容师警告地一捏腿,他马上示弱地放下了手臂,抱怨道:“你们不应该管管客人吗,怎么还可以带手机进这里拍照?”

尹净汉满意地收起手机,“转身,”他这边的美容师说。

尹净汉换了个角度在按摩床上躺了下来,美容师抬起他一只光裸的腿,崔胜澈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大概十分钟后我们继续,先休息下。”美容师说,离开了房间。

尹净汉歪过头去,刚好可以看到崔胜澈的脸。美容院的房间拉着帘子,温馨、昏沉,只有一盏非主灯亮着,有种幻觉般的密闭的安全感。

“……还在做那个梦吗?”

“帮我打出来的话就不会了。”

尹净汉翻了个身,一只手放在小腹,他身上覆着的白色毛巾底下半勃起就显露出来。

崔胜澈无语,“你怎么还是这样。”

尹净汉躺在床上,发丝柔软地散落在枕头上,请求地望向他:“胜澈不帮忙的话等会人进来就尴尬了。”

崔胜澈没有说话。

尹净汉躺在床上,看着他,露出一种几乎带有欺骗性的柔软的湿漉漉的眼神。

他最终还是翻身下了床。尹净汉靠过来,在他的怀里喘息,发丝划过他的耳朵。
“锁门了吗?”
崔胜澈威胁地掐了掐他根部,尹净汉立刻闭嘴,他们维持一个亲昵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姿势,

尹净汉喜欢疼痛。

这点崔胜澈没有做深入思考,只是他们的“互助”经常在很多类似的场合——脱毛、打针后,或者高强度地锻炼之后的第二天,尹净汉单方面发起,而他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顺从了。

尹净汉的手伸了过来,崔胜澈威胁式地掐住了他后颈,用威胁的口吻说,“没时间了,你赶紧出来。”

崔胜澈抽出纸巾。尹净汉躺回了床上,因为不常锻炼,露出的薄而苍白的皮肤在喘息间透着艳丽的颜色。

他别过头,把纸巾扔进垃圾箱,又欲盖弥彰地拿起旁边的室内香水喷了两下。尹净汉侧躺在床上,看着他忙东忙西,露出一个狡诈的小小的微笑。

他擦了擦手,坐回了床上。

“晚上珉奎在Club85定了包房,是个比较私人的地方,一起来吧?”他犹豫了一秒,把下半句也说了出来。
“也许你可以在那里找个人。”

尹净汉盯着他。崔胜澈别过头,避开了他的无声的谴责。

那个小小的微笑消失了。

“好,我来。”

 

灯光昏暗,舞池里气氛热烈,他们的包房在远离舞台的一侧和舞池的一侧,比较接近吧台。
尹净汉的发尾扎了起来,穿着件T恤,陷在沙发里。崔胜澈靠了过来,捏了捏他的手,他也短促地笑了下。

“是不是该去做管理了?”捧着手机,他很突然地来了一句。崔胜澈看了他一眼,尹净汉正在对着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额头,下颌,颧骨,每个角度——他从很早之前就熟悉尹净汉这一套动作流程。

“不用吧,现在挺好看的。”

尹净汉左右看了会,崔胜澈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脖颈到脊背那段抚摸,从发尾到脊骨,好像在摸一只猫。

“来跳舞吧,”金珉奎从舞池往回走,大声喊他们,“回归前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一次。”

崔胜澈忽然收回手,站起来。尹净汉看着他往外走。

崔胜澈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比他本人稍大一些,跳舞的时候衣服上画出巨大的褶皱,把里面身体与外套的空隙勾勒出来。帽子滑落下去,尹净汉看到更多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崔胜澈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转身继续舞动。
更多的人聚集起来。

尹净汉坐在那,酒开了,杯子是空的,他站起来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和平日里摆出的全然不同的模样。

尹净汉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时间越久,里面的一切就变得越发陌生,他有时候凝视自己的照片也会有这样的感受。他怀疑,这是否只是自己凝视自己太久的原因。像他就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这种解离和陌生感,或许也因为他本就不会像凝视自己一样长久地凝视其他的成员。

也可能是这些年的「管理」本身就已经让那张脸变得陌生。
他摸了摸刚剪短的发尾,垂下眼。

就像每件事都有风险一样,他们的生活就是在风险里。去做「管理」也一样。

崔胜澈也一样。

他走出洗手间,飞奔下舞池开始旋转,音乐和可以令人癫痫的光,一切都变成慢镜头,像是生活被抽了帧,他和男男女女一起跳舞,把骨头甩掉,把那人的眼神和他烦躁的心一起甩掉——
逐渐地,有人贴了上来。

“口口口口口”

有人在他耳旁喊什么,他听不到。

“尹净汉,不要跳了。”

方才贴着他的人被推开,崔胜澈抓住他,他在抽帧的闪耀世界里和他对视。

人群忽然发出尖叫声,头上有大量的人造泡沫如雪一般倾泻下来,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他和崔胜澈都没有动,那一瞬间,他试图将长久以来尖叫着想要吞噬对方的念头投入行动,但崔胜澈先行动了——
他退后了半步,没入舞池。

尹净汉冷眼看着那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隐没在人群里。

人造泡沫的雪还在下。

周围的人在欢呼接吻,抽着帧的画面。

没有必要追过去,追过去也只会得到那样的答案:因为太爱团体了,也太爱自己了,所以无法爱你。又何必去自找麻烦。

而未曾接吻也未曾说过爱的关系,心知肚明,却也无从确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人造的雪和闪烁的灯光,与他梦里最后嘈杂的闪光灯逐渐重合——

“值得吗?”

他妹妹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他想问崔胜澈,值得吗?

 

4.
东南亚的酒店房间里有股潮湿的阴冷,尹净汉打开空调,仍然因为手脚冰凉而蜷在被子里。

“你太瘦了,你应该多吃一点。”崔胜澈说,跨洋的视频电话有种杂音混在里面。
“我吃了”他拿起桌上的炸鸡咬了一口试图证明自己有在正常地进食。
挂断电话后,他丢掉炸鸡并且在卫生间呕吐。

“我想你该去看看医生了。”幻觉里的崔胜澈担忧地说。
但崔胜澈并不在他身边,其他的孩子有自己的烦恼。

“好吧,晚安。”另一天,屏幕那边的崔胜澈盯着他,像是将信将疑,“我会让胜宽盯着你吃饭的。”

他挥了挥手,感觉好像那刚刚从聚餐出来后呕吐的部分还未完全清理干净,返流的液体在喉咙里灼烧。

眩晕。

“我恨你”他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来让我受苦的。

他打开冰箱,舀出了几盒冰块吞下去,眨了眨眼,晕眩的感觉好了些,加上一点酒精,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第二天分不清那是宿醉还是单纯的眩晕。

他查看自己的照片,他查看自己的体重。

他停止查看自己的体重。

“好的,我有在努力吃饭”他说,微笑,努力试着回想上一次摄入真实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快过了一周了?还是上次被拉去聚餐的时候?

他接过烧烤夹,这样就不那么显眼。

他持续地发晕。夫胜宽担忧地问他,哥看起来脸色不好。

他说睡眠不太好。
他向来睡眠不太好,其他孩子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这样的吗?那我们该更轻一些了,说到底最近怎么附近老在装修——”

他想起钻头的声音,在他睁着眼睛一整晚的时候响起,宣告今夜的失败。

幻觉里的崔胜澈抓住他,用关心的眼神看着他:你没有吃饭、最近。你也没有睡觉。

然而现实里的崔胜澈只会不动声色地抱怨了一声,就让他把头靠在了肩膀上。

不,现实里的崔胜澈不会知道——他们分隔两地,有各自的前程。

“我会回来的。”崔胜澈对他保证,他想,这是现实的崔胜澈还是幻觉的?
他又舀了一大勺冰块。

巡演?巡演很不好。巡演的时间几乎大部分时候都在监视下,他偶尔会出去假装吃饭,但公司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于是他被迫真的坐在一家咖啡店里,开始喝一杯美式。

晚上八九点喝咖啡,没关系吗?staff这样问他,他笑了笑,没有啊,怎么喝我的都会晚上睡得着的,已经有耐咖啡性了,我啊。

看到对方有些怀疑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找胜澈喝两杯也可以,总有办法的。
对方张了张嘴,他自己接下去,啊,胜澈不在,我自己喝两杯也可以。

他没有再看过数字了,然而数字会跳到他眼前。

哥多重了?珉奎问,他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宣扬锻炼的重要性,他回忆上一次在称上看到的数字,啊?61kg吧,好像。
好轻,哥等身体好点也该多锻炼锻炼了。

他躺在那,虚弱地微笑——然后孩子们就自己离开了。

他不应该这样,他是最大的,他应该替代崔胜澈去担起责任,去凝聚其他孩子们——
“饿了吧。吃点东西。”幻觉里的崔胜澈关心地看着他。
他又舀了一勺冰块。

尹净汉并不是不吃东西。他仍然参加所有的聚餐,仍然把那些食物像是往常一样塞下喉咙,喝很多酒,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哥是喝多了吗?”路过的孩子问。
是啊,他说。

他看着马桶冲掉一切,回到洗手池旁。

惨白的镜子里映照出的人是他也无法认识的——脸颊下陷,颧骨突出,嘴巴外翻——他低下头继续洗手,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都是假的。

一天之中,会有那么一些时间里,他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一个丑陋和歪曲版本的自己。
“你要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你的样貌,你要有一个锚点,告诉你真的你的样子。”医生说。

他睁开眼,关上水龙头,尽可能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余光里,瘦削苍白的人与他对视着——

你们骗不到我,尹净汉想,我的锚很快就回来了,你们骗不到我。

他在酒店里蜷起身子。

你是想要引起注意吗?那个崔胜澈问他。
崔胜澈坐在他的床边上,尹净汉侧躺着。

是想要我发现吗?

是想要我每天关注着你吃饭吗,尹净汉?还是想要晕倒,拖累大家?

他没有说话。

可能觉得语气太重了,崔胜澈又捧起他的脸,只想要被我关心?我会天天关心你的。但是不要再这样了。

“净汉?”他听见崔胜澈喊他,“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他想起崔胜澈这么喊他的那一天:

 

“既然没事,陪我去吃饭吧”崔胜澈打量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装作不经意地说,“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他眨了眨眼,摸了摸发尾,那是他头发更短的时候了。

他们坐在烤肉店里,油滋滋地冒着,崔胜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staff坐在旁边和他搭话,尹净汉托着腮坐在那,拿着烤肉夹翻着油滋滋的肉,只是偶尔地回复两句。

那次夜店后他们很久没有再这样单独出来过。

尹净汉起身去厕所,他走进卫生间隔间,锁上门,把手指伸向喉咙里。

知秀开玩笑说他喜欢被噎。尹净汉不喜欢被噎,也不喜欢呕吐的感受,但他喜欢站在那凝视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从晚上的烤肉再到到早上的苹果派,那是他的浮标——他站在那,按下冲水键。

他从里面出来,崔胜澈站在门口。

要说教吗?要怪罪吗?要叫他改掉吗?你又有什么权利管我?他心想。

崔胜澈走了过来,把他圈在洗手台里。

唇齿触碰的一瞬间尹净汉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崔胜澈趁机撬开了他的嘴,他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嘴里仍然是方才呕吐之后的苦和酸味,但崔胜澈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将他牢牢地压在那方台子前,带着温度的手按住他的背、拖住他的后脑勺。他愤怒地锤了一拳,但那熟悉的胸膛和温度在他掌心里融化,他的手渐渐松开,变为一个不诚恳的推拒。

比起吻,这更像一个带有领地意味的侵略,他靠在水池旁因为前面剧烈挣扎而开始缺氧,腿软的一刹那,崔胜澈放开了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喘息着,尹净汉仰着头,眼泪流了下来,灼热的身体温度和被抱住的一刻才忽然爆发的软弱和幸福,他在那其中试着找寻一个锚点,好让自己不溺死其中。

“味道很糟糕,”崔胜澈说。

听到这句话尹净汉挣扎了一下,崔胜澈搂得更紧了。

于是放弃般地,尹净汉回抱住了他。

“尹净汉,”那个人说,“下次吻你的时候,不要挣扎。”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

尹净汉终于流下眼泪的一刻崔胜澈松了手,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却被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会再这样了。”

“……嗯。”

尹净汉从某种绞痛的晕厥中醒来。

东南亚的酒店房间里有股潮湿的阴冷,他打开空调,仍然因为手脚冰凉而蜷在被子里,眩晕没有好转,白色的天花板,为什么它们总是白色的——自食道到胃部的灼烧般的疼痛,像是有人从某处挖了个洞,他记着上次的方法呼吸,没过一会,他感到嘴巴里一阵苦意,仿佛痛觉化作了未能消化的食物从胃里反涌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胃为什么会和心连在一起呢?

他打开手机,输入“我可能也需要休息一阵”
删除。
换到另一个对话框,输入“还好吗”
删除。
输入“对不起。”
删除。
输入“这是一列失控的火车,你就不要搭上去了”
删除。

对话框里忽然跳出一行气泡。
“怎么还没睡?”

尹净汉烫手一般地丢掉了手机,把自己埋入被子中。

他再翻开手机。
一行气泡变为好几行。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和代表说……不是一定要去做的,知道吧?”
“别看我这样,和社长也还是很熟的。”
“ ;)”

他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想起了满脸稚嫩却敢打着保票教他怎么对付公司的那个男孩。

尹净汉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但跌跌撞撞走到了冰箱前,里面还有他问前台要的两桶冰块。

尹净汉拎着它们走到卫生间,把它们统统倒入浴池。然后穿着睡衣,抱着腿坐在马桶上,看着热水慢慢漫过那些冰块,直至消失不见。

窗帘外,天光渐渐亮了。

11月 崔胜澈病休
同年12月 尹净汉病休

5.

崔胜澈面对着洗手镜,尹净汉在他怀里,背对着镜子,也没有面对他。他什么也没有再做,只是轻轻拍着怀里颤动着的身体。

“对不起。”

尹净汉抽泣的声音靠的太近,他的心被那句话烫伤,而嘴唇上仍有方才相触的余温和余味。

崔胜澈看着镜子,他的注意力被镜面反射里的人影所吸引——

“心理类的药物好像很容易发胖。”

他拿药时候,路过候诊室时听到的那句话忽然闯入脑海。

额头,下颌,颧骨,每个角度,他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

尹净汉的脑袋塞在他的胸口和怀抱里,他感到情绪忽然被分为两层彼此冲突的浪潮。

那巨大的、终于得以拥有的喜悦被压在下面,而另一层突如其来的恐慌则和他一同盯着镜子里的人,问出那句话:

“可是……不会对一个丑陋的人有亲近的想法吧?也不会想要看一个丑陋的人跳舞……再好的内容,包装不行的话,也没办法售出。”

年少的、单薄的、把一切都向内收拢的男孩抱着手臂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吐出无情的话语。

他抬了抬头,闭上眼睛,与尹净汉更紧密地拥抱在了一起。

爱上谁的一刻,好像就是一切恐惧的开端。
花既然绽放,落下的钟就开始计时。
美的东西都不长久。

6.
尹净汉像一片森林。

爱尹净汉就像一个冒险者要投身其中,明知那里没有边界,但仍然深入其中。
他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躺下,周围有盛开的小花,天空湛蓝,林荫打在你的脸上,生长了一段时间不那么扎人的草地随着风轻轻摇动。

他感觉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化为土壤的养分。

崔胜澈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头痛,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该走了。”旁边的人说。

他发出一些不成语言的嘟囔声,努力和酸痛的肌肉搏斗着坐了起来。外面工作人员走动和闲聊的声音与对讲机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到他们休息的化妆间来,经纪人走进来,拍了拍手,“准备上场了,今天签售的注意事项都说过了吧?”

一屋子的人稀稀落落地发出了响应,开始报数,他转头在化妆镜里捕捉自己的面容,尹净汉正从外面回来,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落座。他把头往尹净汉的肩上一靠,严丝合缝,像是天然就该生长在那里一样。他想起来那个梦,他也是这样躺在那片草坪上的。

尹净汉开始玩他的手,他们的手纠缠在一起,像什么植物的根茎一样,很快就绑在一起。

“该走了。”

“再靠会。”

“有点头痛?”

“嗯……”

温热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压下去,股胀的疼痛和疲惫又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他眯着眼睛,眼前一切都陷入模糊的境地,他怀疑等会还要再让化妆老师补一下妆。
尹净汉正在东一句西一句地在胡扯。

有一段时间他睡不着,夜里也不听歌,放白噪音,是固定在某个频率的声音,替代他脑海里的其他声音。他在这声音里渐渐放空。

尹净汉的声音也有类似的效果:频率很固定,尾音像是撒娇一样,他们一家人说话都是这个腔调,含混不清,像个小孩一样。他絮絮叨叨说到妹妹最近在减肥,他和她说那些爱豆背后都饿得像是僵尸一样,又说到某个公司的小孩抽脂差点丢了命,妹妹吓得要命,晚上狂吃了两碗饭跟他视频跳了一小时的操。

“coups啊,”

“澈哩?”

他哼了一声,算是在听。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不要再减了。”

“嗯。”

他知道尹净汉知道,就像尹净汉知道他知道一样。他们保持着某种默契的沉默,心照不宣的说法。

每一次尹净汉提问,他总是回答,说什么呢、很帅气啊,不需要减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有时候是真心的,人好像在观察自己的时候总是更加容易看见不好的部分,而在看他人的时候就不会。有时候他也在想,是否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一个既定的理想的角度和脸,而他人一直以来看到的就是那个表象,所以即使自己觉得变得丑陋了,他们也无从察觉。

即使彼此都知道,可能那里面有非真心的、捧场的含义,另一方反倒越发努力地显示出真诚来,好让对方和自己都安心。

就好像每次他们做完之后,尹净汉总会说,胜澈呀,没有你怎么办呢,他会说不会有那样的一天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到80岁仍然在一个小区。他们拥抱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错觉,好像因此可以被拯救。但爱一个人,他的孤独感并不因此而被填补,那些东西没有办法被填补,或者至少不是通过相爱来填补。

尹净汉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

“马上去见粉丝了,收拾一下。”

他坐了起来,尹净汉的手仍然没有放开,他扭了扭脖子,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转身看着尹净汉:“记得补口红。”

尹净汉愣了一下,扭头去看镜子,急急忙忙去找了化妆老师。

——他仍然失眠,就像尹净汉也仍然不自然地消瘦。

尹净汉很快回来,他们靠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尹净汉没忍住笑了出来。

“唉——”尹净汉叹了口气,“我们都有点破烂吧。”

虽然如此,却还是要给人造梦。说来也是非常讽刺。外面礼堂里已经有人开始合着放的mv开始唱歌。

崔胜澈和他头挨着头坐在那,听外面的尖叫声。

“没有,”他说,“我们是他们此刻最想见的人。花了很多钱,走了很远的路,前来见的人。”

“我们怎么会破烂呢?”

7.
尹净汉站在舞台上,他侧过头,看着崔胜澈,这人笑起来闪闪发亮,仿佛一切苦难磨砺未曾拜访过他一样,但他现在知道了,那光华璀璨坚定不移的眼神下面,有一些什么柔软的又脆弱,坚韧又美丽,需要被他轻轻拢在手里的一颗心。

他向崔胜澈伸出手,不知为何,他确信崔胜澈会转过头,牵住他。

值得吗?

在东京巨大的场馆里,一个个人被口罩掩埋,只剩下一双双真挚的眼睛和镜头。他忽然意识到只有在这些人的注视里,偶像才能终身美丽。

崔胜澈握住他的手,不放开。
他们都没有看向彼此。
漫天的亮片如雪一样飘落。
他感到那一刻胃好像忽然被填满,一直溢出到喉咙口,再到泪腺。
他喘息着,试着仰起头掩饰这一刻,他的手被握得更紧了。

“Seventeen是我的二十代”他想,“但崔胜澈不是。”

青春短暂,美的东西都不长久。
但在爱人的眼里,玫瑰永垂不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