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铅踝在夜里听见货物押运的巨大木箱里传来轻微的抓挠声,这本该是很惊悚的,因为巴别塔当初和他说让他押送的是“精密仪器”,附带一沓A4广告纸印刷的半厘米厚押送守则,卷起来能在手臂上敲得砰砰响。但巴别塔也没对他说过会被伏击,没说他们会在萨卡兹的地盘沙漠中央失去无线电信号,没说安保小队会全死光,没说几个医疗兵早在被追杀的第四天就被狙杀殆尽。到头来,反而只有铅踝这个编外人员幸运地活了下来。货车早已抛锚,离他最近的补给点必须穿过一处矿脉才能到达,而有矿场的地方总会驻扎被赏金诱惑的萨卡兹佣兵。他单枪匹马,除了等待巴别塔能在这片黄沙里把他搜出来外别无选择。四天了,他盯着天际线,那里除了沙子和太阳外就是前来探路的哨兵,现在,铅踝的箭袋里只剩二十九支存货。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没有经常品尝绝望的滋味,很容易就感到自己逐渐接近发疯的边缘。因此,在听到装着“精密仪器”里的抓挠声的时候,铅踝并没有十分惊恐。他以为那是自己枯竭大脑的谎言,为了给他一些刺激,好让他别那么快地给自己的喉咙来一刀。他盯着那个塞满缓冲材料的木箱子,居然感受到了丁点离奇的安慰。在乏味的风声和无线电千篇一律的沙沙声后,这不定时响起的声音像一种慰藉,对他说这里面说不定真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感觉上是不一样的,起码他不是孤身一人在这儿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后援,起码能不这么……孤独。
他疯得不轻了。
但真的让铅踝燃起希望的,是在又一次夜里伴随那些抓挠声的轻微水响。饮用水在今早只剩一个瓶底了,如果巴别塔不能在三天内找到他,即便他没死于萨卡兹佣兵的追杀,也会死于干渴。按佣兵的原则而言,他不该打开自己押送的货物,但有钱赚也要有命花才行,无论里面是冷凝剂还是润滑油,都会是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到的最接近水的东西。他拿一把军刀撬开了那个木质框架,缝合钉打得很紧,他中途还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最终,他拆出来一具石棺。
铅踝的心里凉了半截,无论怎么说,这看上去的确是台严丝合缝的精密仪器,那把卷刃的军刀显然无力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为他效劳。他木然站了一会,感受着自己的精神悄然往崩溃的临界点又滑落两三寸,性格使然,即便如此失望,他也没有去踹这石棺两脚泄愤。他看着车厢外逐渐扭曲的热气,沉默地坐了下来,喝掉了最后一口饮用水。
他倒在发烫的车厢里,开始睡觉。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沙漠夜空的璀璨星光甚至漫到了他的脚底,月色像水一样冰凉,荒漠没有云层遮挡,夜里起码跌了十五度,铅踝头晕脑胀,但还知道拿起水壶,里面积蓄了一丁点薄薄的冷凝水,勉强够他打湿喉咙。他慢慢站起来,枯坐在车厢边缘,腿垂下去,真奇怪,萨卡兹人荒凉的可怖沙漠却有着别处无法比拟的剔透夜空,这里的星光不比月亮黯淡,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颜色差别,有些偏红,有些偏蓝。如果他不渴,这里的夜晚大概会是惬意的。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石棺里传来的轻微抓挠声。也许早在昨晚他就应该去闯一下萨卡兹的矿脉,被刀术师杀死好过被活活渴死在这里。现在倒是多了一个选项,精神错乱导致的自杀。他安静地听着背后那像是蚂蚁一样窸窣在他耳膜上爬动的抓挠声,慢慢捏住货车的防爆门,用头一下一下地向撞车厢框。
他受不了了。
他撞头的声音在整个车厢里回档,铁皮传来更加沉重的嗡鸣。铅踝头晕目眩地喘着,张了张嘴,想要尖叫。毕竟,他没有怎么收着力气。他等着撞击带来的晕眩感消失,但万籁俱寂的此时,石棺里的声音却变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抓挠,而是有节奏的敲击。铅踝不由自主地把脸转过去凝神谛听:三下长,三下短。
铅踝走上前,迟疑地观察起了石棺。他触摸着那上面复杂的纹饰和根本看不懂的字母,这次除了气馁外,他看向了自己最后两管炸药。有一管备用就行了。
铅踝摸索着把快报废的军刀插进石棺尾部的缝隙之中,艰难地塞高了一点。他把那一整管炸药倒出来了一小半,接上引线的起爆器,沙漠夜风凉爽,在做这些事时他没有出汗。他站在离货车五米远的地方,起爆器的压杆沉到临界点,铅踝推了最后一把——最糟糕的事情不过是他现在被炸死,或者被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杀了。早两天晚两天,区别不大。炸药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沙漠上空回荡。烟尘还没散尽,铅踝走进车厢,看见用来提供支撑的军刀插进了车厢厢壁上,而石棺完好无损。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体会着山穷水尽的末路感。石棺里面的敲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接下来是一连串细微的机械滑动的声音,气闸嘶嘶地放气,石棺上的字符被打乱重排,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像层叠的日晷一样运动旋转起来,它的正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细缝,按照某种特殊的顺序,缓慢地开始崩解,白雾溢散在车厢的小空间里,铅踝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是水。这就足够让他惊喜的了。他没来得及管石棺里面是什么,先用手舀了一点裂缝里裸露的水面。它的触感比水更加黏腻,蒸发得很快。在沙漠中心足有四天,液体依然冰冷,铅踝尝试着抿了一小口,稍带甜味和咸味,以及实验室某种消毒气体的味道——大约是调配的营养剂。
他随便喝了几口,匆忙找到软塑水袋按进去灌满。裂缝越来越大,点阵破碎,车厢中弥漫着一层凉爽的雾气,铅踝把水袋灌满放到一边,换上他随身携带的不锈钢水壶后,他找回了自己的好奇心。他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挥散白雾,看向液面之下,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水底的银眼睛。棺盖已经完全消失了,隔着朦胧的雾气和沉静的水体,铅踝终于得以看清石棺中的全貌,他所押送的“精密仪器”之中,是一个极度苍白美丽的高大男人。
这应该是恐怖的。像是三流惊悚片的内容,类似床下有人,或者摸见衣橱里不存在的鞋子。不知为何,铅踝缺水又迟钝的脑子里却跳出了与危险截然不同的联想,来得莫名其妙:北方温室的萨尔贡兰花。
他的故土东部被大片潮热的雨林覆盖,多数地区依靠出口原材料赚取外汇,节日里除了速生的热门鲜切花需要打包,驿站还负责运输盆栽。他参加过这样的任务,护送十盆准备在乌萨斯拍卖的鬼兰。那些兰花枝干纤巧细长,花瓣轻薄如纸,在黑夜中它们能泛出类似深海生物般梦幻的光线,从花蕊中央一缕缕地蔓延到边缘,这光线像血管般脉脉搏动,以此吸引夜蛾为其传粉。最重要的是,一株鬼兰能提炼出七毫克剧毒的兰花原碱,它能催发脑灰质,把你颅腔里的所有东西烧成一锅粥。顶级致幻剂都会添加它,把握好剂量,鬼兰就能带给最麻木的瘾君子堪称狂暴的极乐。去年的行情不错,一毫克原碱在龙门的黑市上卖出了八百五十万的天价。她们被双层的气密调压玻璃罩保护,花架上设置平衡仪,有超过五度的倾斜就开始哔哔报警。根部堆满苔藓保湿,黑色的塑料长软管从顶上与两个玻璃罩熔在一起,持续不断地从配给的十九种液袋中汲水,再以雾态分时段喷洒。脆弱无暇、美艳动人,即将被把玩或售卖,落进冥界的泉水宁芙。
这男人抓住石棺边缘缓慢地坐起来,头发和脸颊都湿淋淋的,成缕地往下淌水。在水底时对方看上去还好,只是稍显病态,而暴露在空气中后,他全身都显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尤其是那双银色的眼睛和极度缺乏色素的白发。如果他身体健康,这特殊的外形只会被解读成异样的美丽,但他现在看上去虚弱至极,铅踝确信,对方非同寻常的外形实际上是基因缺陷。他试探性地碰了碰对方搭在石棺侧面的手,男人只给了他一个最小幅度的眼神,不到两分钟,那片被手套蹭过的皮肤就泛起一片娇嫩的细细红疹。
铅踝尝试和对方说话,这男人反应很小,只轻微地转动眼珠,像动物一样沉默地舔舐过敏的手背。他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办,巴别塔和他说这是台“精密仪器”,没和他说其中装着个活人。那片红疹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铅踝去货车前座里翻出半瓶石灰洗剂,又找出一套还没人穿过的制服内衬给对方。石棺里的营养液蒸发飞快,对方穿好了衣服,抠着上面巴别塔标志的缝线,眼神散乱地看过四周,最终慢慢凝聚到铅踝身上,说了第一句话,“我们在卡兹戴尔。”
“……对。”铅踝说,不知为何,他觉得现在回答比提问重要得多。
“抛锚了。”陈述句。“减员……十九位。”非常肯定。“你是编外人员。”
“没错。”
“……”
更长时间的沉默。铅踝稍微抬了一下眼睛,说来奇怪,他觉得这好像是件很重要的事。
“附近有矿场。”
“我一开始就去那边打听过,不远,往北走二十多公里,里面都是佣兵。”
“还有炸药吗?”
“最后一管。”
“去北边,找被页岩覆盖的地面。上面不要太多沙子。”对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炸开。然后,用车队的残骸做五个箱子,所有事情在明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之前完成。”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铅踝委婉地说,“我恐怕…”
“那个白头发的菲林雇了你。”对方缓慢地说,“她叫我博士。那位巴别塔的博士。”(The chosen one of Babel.)
“…一个问题,唯一一个。你被当做精密仪器押送,是因为,”铅踝呼出一口气,“要为你的战争罪脱罪?”
“不。”博士回答,与此同时下唇正中裂开一道口子,一点点地沁出血珠,在说话的过程中抿得到处都是。那块娇嫩的皮肤在脱离了石棺的营养液后迅速翘起来。他太虚弱了。铅踝打量了他一会,发现对方的神态中毫无忏悔之意,就连畏惧也没有。那双眼睛像是纯白的宁静神殿,空无一物,极度寂静。他是什么“精密仪器”?铅踝看过一篇上世纪的小说,发表于计算机最初发明的那一年。人类穷尽能力制造了一台最好的,然后对它询问世间万物的答案。生命、死亡、光明、黑暗、熵增与减……这一切的公约数。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它计算着,一直计算,从人类繁盛到衰落,无数个物种接替王朝,星系被更大的星系撕裂,最终宇宙里什么也不存在了,就连时间的概念也只是一种假设。终焉的终焉。这台计算机的代码运转完毕,它对极度空虚的世界说:要有光。
那真是光吗?铅踝想。但那时他太年轻了,他还很渴望继续活着。博士战无不胜。起码,这个时候他知道这个就够了。他在车队残骸的东北方五百米找到了博士要求的岩层,那是个好位置,炸开后正好是一块活性源石地板,又在上午太阳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做好了障碍物。做完这些,他返回车厢睡下。博士已经醒了,精神仍然很差,他坐在石棺边缘,沉默地看向烈日下扭曲的白色沙地,在有些恍惚的时刻,卡兹戴尔含钙的沙漠看上去与宁静又寂寞的雪原并无区别。
铅踝一入夜就醒了。他拿上了弩,塞上传呼麦,博士给了他一张简易的地图,告诉他在半个小时以内安置好障碍物的排布。今夜的风很小,他做完这些已经微微发汗,接下来就是架好弩瞄准了。铅踝娴熟地把弦抽紧,在上面涂好丁子油,又用滴管插进弓弩下半的触发装置里导进润滑。他用手背紧贴弩机,食指均匀地缓缓发力,让其内部所有机关的震颤都能完美地传导到皮肤上。平滑、稳定。
“已就位。”铅踝说。
“让他们走过源石地板。”博士回答。
“收到指令。”
沙漠上没有一丝雾气,铅踝屏住呼吸,在一口气的尽头轻轻抬起弩机。萨卡兹佣兵站在峡谷的关隘前,一共有二十四个人,在经过活性源石时都毫无觉察,只有队尾的那个萨卡兹人停顿了一下,铅踝紧张地看向他,对方朝着远方的北极星看了一眼,月光在他的角上闪闪发光。
铅踝鲜明清楚地看见对方仰望着星空,他不喜欢这样:雪白寂静的沙漠里,他的武器显得黑沉沉的。
“现在。”耳麦传来命令。
铅踝稳住肘部,有防滑槽的扳机压在他的指腹上,表尺缺口内的长方形准星精密地对准了那个萨卡兹的胸膛,轻轻一扣。弩托迅速地往他的肩膀坠撞上去,像动物的痉挛。那个萨卡兹显得无比震惊痛苦,箭完美地穿透了胸骨,箭尖刺断了他的脊椎,从背后鲜红湿润地冒头。他的刀掉到沙地上,往后指向关隘的出口。其他萨卡兹急躁地往前,挨挨挤挤地顺着博士安排好的路线行进,在水一样的月光里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倒下。
那天夜里来了二十四个佣兵,铅踝只用了一支箭。有时候,他不那么喜欢自己的视力。博士仍然坐在车厢里的帆布行军椅上,神态迷茫地摸着自己嘴唇上的裂口,他的指尖被弄得血迹斑斑的,肤色却苍白无比,看过去甚至显得有些可怜。铅踝站在车厢前敲了敲,博士抬起头,“任务很简单,但你可以更快的。”他垂了一下睫毛,慢慢地用舌尖去舔下唇裂口里的嫩肉,“慢了。”
“对。”铅踝回答他,“我状态不太好。”
博士扶着椅子站起来,把水壶递给他,又从物资箱里找到铝箔包装的压缩军粮递过去。他手上沾着血,铝箔包装上立刻被按出几个指纹。
铅踝看着对方,他并不饿。博士显然会错意了,他看着包装上的指印,用衣服下摆仔细地擦干净,又递给他。那双眼睛看上去空荡荡的,但显然没什么恶意。铅踝心里涌出很多复杂的感情,几乎多到令人恶心了。他接过去,随便咬了两口,低着头。过了一小会,他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博士抓了两块易燃炭递给他,“今晚没有敌人。可以调整状态。”
“无意冒犯但是…算了。”铅踝叹了一口气,“你以前也是这么当指挥官的吗?”
“不。我指挥很多人。比如…”博士回答,他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努力回忆,“……我的记忆现在有不少缺损。”
“……你到底是怎么进那里面的?”
“巴别塔认为我成为了威胁性目标,需要被监管并封存。”博士回答。
“那你是怎么当上指挥官的?”
“…训练……?”博士回答,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茫然地继续舔嘴唇上的伤口,“我……我被规划好了如何出生…然后我接受训练和治疗。从基因开始……我就被选中了。”(I am the chosen one.)
“被选中了?”(The chosen one?)
“嗯。”博士慢吞吞地说,“石棺让我损失了很多记忆。我是一颗为了……宏大计划而制造的齿轮。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东西。就是这样…你没必要提防我。”(I am a small cog in a......grand plan. That is all I can know. So......just dont be afraid of me. )
“行吧。”铅踝说,他跳下车厢,开始生火,“不管怎么样,你算救了我一命。”(Whatever, I own you.)
他把那本精密仪器的押送守则撕开,裁成细条做引燃物。又把封面的牛皮硬卡纸叠成长棍助燃。易燃炭烧了四五分钟,黑烟烧尽,白烟袅袅升起。做完这些,铅踝抬头看了看车厢里的博士,对方正慢慢地拖着那个帆布行军椅从里面出来。他一定很少干这种事,以至于这场景有点可笑。他把椅子从车厢边缘推下来,自己抓住车厢框,跳下来时差点松劲摔到地上。做完这些,博士迟缓地把椅子从地上扶了起来,喘了一小会,才有带着椅子走到铅踝身边的力气。这个苍白的男人伸出手在火上面烤了一会,又收进袖子里,身体朝着铅踝的方向蜷缩起来,半合上眼皮,那双昏昏欲睡的银眼睛在炭火的印照下呈现一种近似温情的颜色。铅踝沉默着用回收的那支箭头拨了拨炭火——他没擦掉上面的血——相当突兀地开口,“你刚刚的话是设计好的吗?”他在来之不易的缓和氛围里尖锐地问,箭尖激起一簇迸裂的火花,“你是想告诉我,因为你之前没得选,所以你之前做的事情都不做数?”
博士迟缓地对他眨动了一下眼皮,他好脆弱。铅踝的心里涌上那种说不清的柔情和冷酷,在寂寞又荒凉的卡兹戴尔沙漠,一点点火,一个会喘气的活物,几天围困,他居然就觉得对方可怜了。怎么能?怎么会?博士轻轻开口,“忏悔的意义在于让自己感觉更好。你觉得我应该感觉更好吗?”
“……你是个战争犯。”铅踝叹着气,感到轻微的恶心,“我一点也不想为你开脱但是…算了。我不要欠你。有任何我能帮你做的事情吗?”
这是句挺狡猾的客套话。像划清界限而不是真心要帮忙,正常人大概会客气地说没有。博士却立刻接了,“我想要引擎里面的源石引燃器。”
巴别塔的押运车是辆上等货,装甲都是实心钢。铅踝料到拆装会很麻烦,博士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看他大声地一边叹气一边装卸。三块核心燃料石彻底毁掉了铅踝的制服手套,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博士手心里,立刻和人拉开了距离。这可是烈性致病源。对方眼也不眨,含进嘴里囫囵吞掉,几乎就在一瞬间显得精神了不少。看到铅踝震惊的眼神,这男人倒是笑了起来,“别紧张。”他说,“你不是负责押送精密仪器吗?”
“……我的意思是,”铅踝用力地用手梳自己的头发,“你那是怎么…”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愈合了的下唇,“到底……你是机器人?”
“不。很多种类的霉菌都能依靠辐射进行化学合成,从而获得维持生命的能量。”博士微笑起来,用衣袖擦干净自己的脸,他看上去仍然消瘦而病态,但不再是那种虚弱得快死了的样子,“我被设计……被修改过非常多次。”
这不可能没有代价。铅踝想。但他不愿意表现出更多的心软了。他把那双脏透了的手套扔进火堆里,换上备用的。博士的目光沉静地转向他,若有所思,“所以,你认为忏悔让你感觉更好。什么事情让你需要忏悔?”
这恐怕不是该说给对方听的内容。但,多可笑,他早就想找人说一说这件事了。特别是博士那样看着他,神态专注。平心而论,博士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皮肤白皙滑腻,抿起嘴垂下头琢磨事情的样子像女人。铅踝盯了对方的脸一小会,聪明人不该长这么娇艳,尤其是刚刚救了他一命的聪明人,这很容易让他误以为自己被爱了。
反正那些事都过去了。而附近也没有其他人。
“差不多四年前的事。”铅踝说,那双脏手套被火舌全然吞没,一股塑料燃烧的焦臭弥漫开,“我押送过一批东萨尔贡产的兰花。”
那是他跟的第一支小队,那时候他还没想好代号,一般而言,没什么名气的佣兵都不会给自己想代号。那太没所谓了。只有传奇需要名字,普通人就是普通人而已。他让别人叫自己的本名托特尔,在萨尔贡周边找活做。几年下来他们慢慢有了点名气,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被雇去押送那批鬼兰。酬劳是三十万龙门币,为期十六天,除去装备之类的损耗,铅踝能从中抽百分之五。那时铅踝的资历还不太够,他是副队长,担任队长的人是个鲁珀,没什么架子,属于那类拿铅踝没办法的人。他是盾卫,比铅踝大四岁,嘴硬心软,狗耳朵总是软趴趴地耷拉着,长得很高,尾巴垂下来能扫到小腿,而且他总是那个苦不堪言地给铅踝收尾的人,已经不止一次在任务途中对铅踝崩溃地大叫,用防爆盾盖住铅踝恬不知耻的脸:看前面,别他妈地从我身上抠弹药了!铅踝那时候刚成年不久,虽然愿意做计划,但做得并不仔细。攻坚手的弩箭多而且重,对骨骼轻巧的黎博利而言,这些负重简直苦不堪言。
偷懒这种事情在两个人当中是非常讲究先到先得的,铅踝当机立断抢先下手,从此就是队长负责带他那堆重死人的箭。一开始对方狂骂他,铅踝的通讯器震得像是情趣玩具,里面堆满对方问候他全家的污言秽语。铅踝看完面不改色,照样从对方背包里抠弹药,对方冲他挫败地嗷嗷直叫,成功在二十四天内养成一个好习惯:给铅踝带备用弩箭。在那次任务也一样。真他妈老套,谁想得到现在还有人用这招啊,炸断铁轨劫道?
他们被打得很狼狈。对面有个源石技艺不错的术士,铅踝在车厢连接处手忙脚乱地把重弩换成轻弩。他又没弹药了,另一边的队长都懒得骂他的娘,只是把战术背带紧了一下,竖着盾小心地移到铅踝那边,正欲忙里偷闲地踹铅踝一脚,术士的紫光就穿透了那面重盾,毫无征兆地折断了对方的颈椎。他的队长身体摇晃了一下,盾牌摔出巨大的声响,尸体随着车厢经过铁轨接缝的一阵震颤被甩出了小半截。铅踝来不及去把他拽回来,他拉满弩,耳麦里是雇主冷酷的命令:在对方踏进第三节车厢之前,结果那个术士。
铅踝记不清那天他究竟是怎么赢的了。他的左耳被法术击中后聋了两个半月,队长的尸体拖得太久,被卷进了铁轨底下碾成了一滩烂泥。这只是个开始,他们小队一共有十个人,在半个月接连不断的袭击了,他们失去了八个人,只保住了一半的鬼兰。小队里活着的人佣金的份额一涨再涨。也是在那次,他左脚脚腕因为高强度作战扭伤了,背上自己应该带的备用弩箭的时候,那一处扭曲的暗伤被压得隐隐作痛。他没时间休息,这时候钱已经不重要了,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想活着。
下车后,铅踝终于养成了好习惯。他终于、终于,记得做足够多的备用计划,带足够多的弹药了。刚下车拿到了酬劳分完,铅踝就仓惶地遣散了整个小队。他的脚踝没长好,弩也坏了。他随随便便在这场危险的任务后和中间人起了这代号,像一种被反复回味的耻辱。他打着修整武器的借口骗自己回到了萨尔贡,说要更好的弩,其实只是恍恍惚惚地一路往东走,随便在一个小镇落脚,成功在一个半月里让自己喝出胃穿孔。他嗑了半瓶泰诺,胃酸反流,但他仍然躺在床上,盯着旅店褪色的干花,磨损过度的弩歪歪斜斜地从他的包里探出一段坑坑洼洼的头,铅踝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还没死呢?
两个月后他稍微好了一点,主要是原来小队的那个菲林姑娘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不当雇佣兵了,用分的那最后一票的佣金开了家诊所,目前算是够糊口。铅踝把自己从泥沼里浑身颤抖地拖出来半截,他脑子还是很混沌,但还勉强记得旅游手册上的地图,找到了修弩的店,回去后破天荒地给自己刮胡子洗澡,吃了顿正经的食物。他不喜欢香茅,但旅店的咖喱饭还不错,就是量太大了,他吃了一半就撑得想吐,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他从下午四点一直走到晚上十点,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沿着穿过镇子的那条河走到了一处早早废弃的河湾附近,那里有一艘搁浅废弃的旧船,正在夜色里幽幽闪光。
铅踝慢慢走近,在蕨类和棕榈科植物中间,在静谧的月光里,赫然停着一艘覆满尘埃的白色大帆船。船向右侧微倾,完好无损的桅杆上还残留着肮脏零落的船帆,缆索上有天堂鸟开放点缀其间。船身覆盖着一层由石化的鱼和柔软的苔藓构成的光润护甲,牢牢地嵌在乱石地里。整艘船仿佛占据着一个独特的空间,属于孤独和遗忘的空间,远离时光的侵蚀,避开飞鸟的骚扰。铅踝走进去仔细探查,只见一座鲜花丛林密密层层地盛开。那里面是一蓬又一蓬的鬼兰,在夜色里,在这座商业帝国的衰败爪牙里,鬼魅般的美丽光线铺满整个船舱,花瓣与茎干上血管般的荧光互相交错盘桓,它们像是一团呼吸的发光心脏,难以想象,这些在实验室里价值千金的植物就这么狂野地在这逐渐倾颓崩塌的船舱里疯长,比杂草还要茂盛。
“……可是,”铅踝撑着额头,像喃喃自语,“我们路上死了八个人,才送到乌萨斯五盆兰花。这究竟又有什么意义……”他看着博士茫然的面庞,自觉扫兴,“我睡了。”他背对着对方,把头枕在团起的外套上,“当我没说吧。”
博士没说话,只是用箭头拨动炭火。铅踝心烦意乱地躺了一会,十几分钟,这几天他睡得太多了,不再那么容易入眠。他慢慢把身体转回去,博士没有在盯着炭火,而是在看着他,显然从刚才他躺下开始,就一直在看他。
“你说的那些地方有明信片吗?”博士问他。
“什么?”这和刚才他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就是,明信片,摸上去有点凉的,印着漂亮风景的卡纸。从各种地方寄过来。有些人有厚厚的一沓,会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我一直都想要。”博士向他描述,那张美丽又空洞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你问我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在那些地方给我寄了很多明信片的话,对我来说,那就是有意义的。”
“你就想到这个?”
“嗯。是的。”
“那你怎么看那些兰花呢?”
“只是花而已。”
“死掉的人?”
“我只认识你。”
“钱?”
“不在乎。”
“乌萨斯的皇帝最后买下了那些鬼兰。”
“没什么兴趣。”
“鬼兰能提炼的化合物?”
“一点也不关心。”
“……为什么是明信片呢?”
“因为我什么地方也不能去,要是我可以就好了。”博士抬起头,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但即便不行的话,哪怕只是知道世界上有人可以经过那么多地方,见识到那样多的东西,吃我不理解的食物,穿不同的衣服……不知为何,如果有这样的人存在,如果这样的人会牵挂我,我就觉得……如此幸福。”
铅踝不再开口。在佣兵的生涯里,他熟知如何撒谎,如何欺瞒,如何用言语去伤害。但人要怎么面对这样温柔又危险的时刻?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拒绝去想:如果对方想要逃开这样的命运,想要不再被打上“精密仪器”的标签,那么现在应该抛下他——更稳妥一点,应该杀了他。然后立刻离开,再也不回来,永远避开巴别塔。可是他不想死。活着的诱惑太大了。就是这点诱惑让他熬过了那么多的任务。他也不想让博士离开,他软弱可笑,贪恋对方给他的庇佑与照顾。如果没有博士,他肯定会死在沙漠里,不是渴死,就是被杀。他不再想要肩负责任了,他承认自己没有坚强到能承认:如果他和博士一样懂得如何布置战术,他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人类总会选择更轻松的道路,铅踝的心里涌过无数的回答,有些更好,有些更差,可是,天啊,原谅他吧,他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了:“好吧,看你怎么想了。”(Well, It is your choice.)
“啊,别担心,我不会走的。”(Dont worry, I wont leave you.)博士小小地微笑了一下,这话听上去和“因为你需要我”没有区别了。铅踝的心情内疚,看你怎么想,哈。多狡猾的一句话,多像推卸责任,他疲倦,胆怯,恐惧得要死…说不出更多了。这是他仅有的东西。(It is the one and only he can give.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