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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下班前,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雨云,猝不及防地带走了持续半个多月的高温。等御剑怜侍开车驶出检察院的大门,夜风已经让行人裹上了来不及熨烫的秋装。
厚一些的家居服放在衣柜深处,他翻了一会儿才找到。在这个气温下,一杯热牛奶刚好足以抚慰紧绷一天的神经。御剑放下杯子,抱着衣服慢吞吞进了浴室。热水的浸泡让他变得格外迟钝,几次差点睡着,但等他洗漱完躺上了床,睡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床褥舒适而温暖,他陷在其中辗转反侧了许久,却始终半梦半醒。几个小时之后,御剑将自己从被子里解救出来,莫名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杯子还在厨房,他在黑暗中有些恼怒地瞪着天花板,但即使如此杯子也还是在厨房。
赶在开始咳嗽之前,御剑总算喝上了水。外面的霓虹灯寂寞地闪烁着,在黑暗的房子里投下变幻莫测的光,雨在他回家前就停了,空气中只剩尖锐的风啸。他在这吵闹的寂静里捧着杯子,神智清醒,大脑放空,望着卧室地上的影子走神。窗玻璃间或发出一些撞击的声响,砰砰,砰砰,像是一颗心脏的搏动,砰砰,砰砰,地上拉长的人影也像获得了生命一样随之微微摇晃,砰砰——
地上的人影。
御剑猛一激灵,双手瞬间麻痹到指尖,差点拿不住一只空水杯。声音仍在继续,砰砰,卧室外街灯昏暗,窗帘上却仍然清晰地映出一个人影,砰砰,那人一手攀着边沿站在外侧的窗台上,另一边手掌贴着玻璃,砰砰,随着那只手的扒弄,窗玻璃在推拉轨道的缝隙中来回撞击,砰砰,御剑轻轻放下水杯,从刀架上随手抽出松肉锤,径直走向卧室。
墙上的开关点亮了卧室的灯,即刻改变了房间内外的明暗关系,窗外的人影也随之消失。御剑用掌心掂量着小锤的敲击,唰地一下拉开窗帘,然后对着空荡的街道一时忘记吐出屏在胸中的那口气。
路边的树微微晃动着枝叶,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睡眠不足带来的错觉。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床边。小锤将将被搁在床头柜上随即又被忽然攥紧,御剑站起身,几步凑近了窗户。
透亮干净的玻璃上浅浅印着一个手掌痕迹,在这只手掌之后,夜色中斑驳的城市缓缓展开了另一幅光景。
御剑没再犹豫,立刻拨通了刑警的电话。叫醒睡梦中的糸锯刑警花了他一番工夫,但在听闻如今的犯罪分子已经胆大到半夜扒检察官的窗户之后,刑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在电话另一头窸窸窣窣穿着衣服,一边准备带人前来。
“我这就带人——”
一声惨叫突然打断了刑警的话,声音刚凄厉地开了个头又戛然而止,甚至还不足以将熟睡的人惊醒。
“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只来得及发出一半的求救信号揪紧了两人的神经,御剑无暇他顾,扔下话后转身奔出门外,循着直觉跑上了楼。
传来声音的一户大门紧闭,他用力敲了几下,片刻后房内又响起另一个声音的呼救。走廊里寒意沁人,御剑只穿着家居服,却浑身紧绷,早已感觉不到冷。过了好一阵,门终于缓缓打开,屋内昏暗,一个干瘦的男人捂着侧腹半躺在地上,半把剪刀还陷在伤口里,他喘着粗气,脖子胳膊皆是青筋暴起,似乎只是前来开门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在彻底昏迷之前,那人仍然艰难地回过头,颤抖地指向屋内更黑的地方。
“救……”
这间公寓的格局与御剑家里类似,他走向卧室方向,路灯的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从门口能隐约看见床上隆起一个人形。
已经死了。
死亡在他和对方之间划了一道线,在他打开灯之前,意识中作为活人的那一部分敏锐地刺痛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卧室仍然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馨,然而床上揉皱的被褥吸饱了鲜血,洇出一片不祥的红色,穿着长袖睡衣的女人躺在其中,还保持着最后时刻捂着胸前伤口的样子。她双眼紧闭,面容扭曲而痛苦。御剑摸了摸她的脖颈,只感觉到温度在他指尖迅速流失,想起刚刚的惨叫声,他心下又沉了几分。
御剑简单环顾了一下,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状的污渍,窗边的梳妆台上放着男女主人的照片,抽屉都被翻乱,窗台外面有什么东西反射着一丝亮光。在他拿出手机拍照时,糸锯刑警很快带人赶来封锁了现场,又将门口受伤的男人送去了医院。几拨人来来回回,等御剑将现场搜查完全交出去时已是半个小时之后。糸锯刑警一边跟在他身后下楼,一边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飞快地记录他的证词。两人走到御剑家门口时,在他卧室里取证的刑警刚刚结束工作,但似乎并没有太大收获。
“手套和鞋套,当然。”御剑抱着手臂冷哼一声,“犯人的路线找到了吗?”
“刚刚下过雨,痕迹并不明显,但应当是沿着空调外机和窗台的延伸向上爬,您的窗户锁着,6楼那户没有锁,所以……”
御剑从走廊里的窗户往外望了一眼:“沿着可能的路线看看低楼层的痕迹情况,公寓楼附近的监控也调出来。刚刚现场窗台外面的是什么东西?”
“一条金项链,看样子是从受害人身上剪下来的。”
“尽快做一下鉴定。”
“是,之后的事情交给我们,您先回家……”糸锯刑警合上小册子,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您这两天还是到外面住吧。这次出了人命,凶手又没抓到,附近恐怕不太安全的说。”
“没必要。”御剑说,“明天跟我去一趟医院看看另一个受害人的情况。”
虽然嘴上回绝得干脆,但后半夜他还是抱着被子窝到了沙发上,借着一盏小灯的光勉强挨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刑警就打来电话,大嗓门成功搅散了噩梦的余韵。另一个受害人已经苏醒,可以接受询问。两人驱车赶到医院时,行动最快的记者才刚刚嗅到一丝新闻的气息。
虽然住在同一栋楼中,但直到路上听了刑警的简短汇报,御剑才大概了解了受害人的情况。昨晚那个男人伤得不重,正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吃一点流食。
“等他吃完。”御剑在门外拦住刑警,“进去之后他可能就吃不下东西了。”
男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妻子确实已经遇害时还显得有些恍惚,随后便捂住脸痛苦地倒抽着气,面对刑警的提问,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天晚上我和平时一样,下班回来洗漱睡觉,但是半夜的时候,窗户、窗户外面——”男人颤抖地重复着,“有人打开窗,从外面进来。”
“你当时在睡觉吗?”
男人摇摇头:“洗手间……我有时会去,但是和子突然大叫,我跑回去,然后、然后……”
他说不下去,糸锯刑警只好问:“你看到了什么?”
“人,”他小声说,“窗户开着,一个男人……我看不清,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弯着腰,握着那把剪刀……他回头看到我。我看到和子已经——突然有人敲门,他捅了我一下,从窗户不见了。”
“剪刀?是你家里的剪刀吗?”
“是的,应该是放在卧室抽屉里。”
“还记得他的任何特征吗?”刑警记着笔记问,“什么身形,和我比的话?”
“想不起来……一个黑影,年龄应该不大。”男人长长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刑警,“比你矮一点,也瘦一点。”
“你和你妻子认识的人里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吗?”
“……好像没有,和子是家庭主妇,认识的人也不多。”男人痛苦的神情随着思索慢慢恢复了平静,“为什么这么问呢?难道我们身边的人……”
他的瞳孔因突然的猜疑和不可置信而缩紧,之后便埋头嘟囔起一些听不见的话,再也没法回答提问。整个询问过程中,御剑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这些模糊的描述和他昨晚的记忆和初步搜查的情况大致相符,对案件却没有太多帮助,比起依靠目前什么也想不起来的受害者,恐怕还是需要从现场搜查入手。
“现在我们在内部讨论是否需要把三起案件并案调查的说,”两人离开医院时,糸锯刑警翻着记录本说,“虽然这次性质更恶劣,但从目前得到的信息和证据来看,几起案件还是很相似的说。”
“……”御剑不置可否,走了两步又开口叮嘱道,“马上确认一下卧室里有没有财物丢失。另外,这两天守住病房让他好好休息,不允许探视。”
正说着,御剑的裤袋里传来一阵来电铃响,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顿时感觉太阳穴附近开始突突地跳。比起案件,更让人头疼的是应付上级的关切,御剑不知道检察长对外说了什么,但压在他头上就成了必须完成的死命令。两人坐进车里之后天气再度变得阴沉,等他们驶入早晨通勤的车流时,新一轮大雨又降临在城市上空。
案件的消息传得很快,从检察长办公室出来之后,一路上都有同事向他嘘寒问暖。御剑不堪其扰,但也只能尽可能简单扼要地回应其他人的关切。“真是遗憾。”甚至还有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假模假样地感慨,“这一片的房价之后可不好看了。”
佐藤和子痛苦的脸一下子又闪过脑海,御剑用力眨了眨眼,回办公室将这群闲人对早高峰和治安的抱怨统统挡在门外,几乎刚一坐上沙发就陷入了昏睡,他实在太需要休息一会儿了。
隔着严严实实的窗帘,办公室内外都昏暗如夜。猎猎的风裹着雨水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声音在御剑的耳膜上沉闷地鼓动,砰砰,雨势还在加大,驶过的车辆稍有不慎就会掀起两侧污浊的水花,砰砰,闪电划过天空,铅灰色的空气被电光点亮,砰砰,梦境和现实一样嘈杂而狼狈,最后在一声惊雷中炸成尖锐的碎片——
御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没有人影,什么也没有,是风摇动了厚重的窗玻璃。
手机在一片黑暗中发出振动的嗡鸣,亮起的屏幕上写着另一个令他头痛的名字。
“御剑!”
没死呢……御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什么事,成步堂?”
“呃、看来你现在应该挺好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底气一下弱了不少,“一副随时要把我撕碎的语气。”
“哼。”御剑没有回答,“终于起床看新闻了,小律师?”
“我可不想在这种新闻上看到你,”成步堂说,“你还好吗?”
他本想说很好,话到嘴边又转了弯。成步堂并不催促,他能隐约听见对方耐心平稳的呼吸。那块通灵的玉对电信号中夹带的谎言应当不起作用,但御剑就是开不了口。
“不太好。”御剑最终承认,却不打算进一步解释任何事情。对方没有追问,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沉默中,御剑竟慢慢感觉到一丝松快。
“现在呢?”
“现在……好一些了。”
“御剑,我有一个提议。”成步堂的尾音微微上扬,御剑觉得他一定露出了那种“我就知道”的得意笑容,“今晚来我家住吧。”
“……?”
御剑把手机拿到眼前,用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屏幕那端的人的身份。
“别说梦话,律师。”
“我很清醒。”成步堂说,“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最近已经是第三次有人爬窗入室了,而警方到现在毫无办法。”
“……糸锯刑警会很乐意知道你对他们工作的评价。”
“你在回避话题,御剑。”
“我刚刚已经说过答案了。”御剑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而且,即使要住到其他地方,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必须住到你家的理由。”
“……”成步堂顿了一下,“很简单,因为我害怕。”
准备好的五百个反驳的理由突然都从脑中消散了,御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趁他因过于疲惫而愣住的空档,无耻至极的律师立刻敲定了后续安排,御剑陷在晃神之中,一路答应到下班后让对方一起帮忙收拾东西,挂了电话之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都同意了什么。
虽然不一定如此,但成步堂当然可以感到害怕。短短两个月里,在貌似最安全和文明的一片居住区发生了三起类似的入室案件,这次甚至造成一死一伤,早间新闻的报道立刻在阴雨中点燃了整个城市的恐慌情绪。只消一个上午,入室杀人案的细节已经在人们的舌头和指尖中越传越偏。在检察院决定介入案件调查工作之后,现场搜查的指挥权又不出所料地落到了御剑身上。
御剑回到现场时雨终于停了,天气依然阴沉,公寓楼外面围着许多人,这群不需要上班的人一边尽可能地凑近,一边又不敢真的上前,一个个都仰着脖子去看佐藤家的窗户,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见他们议论纷纷。
“这是今天新闻上说的那家……两个月了,警方真是无能,依我看,那些保安的嫌疑最大。”
“至少也有二三十米高了吧,啊!说不定最近来的那家马戏团根本是个作案团伙!”
“我听到的怎么和你们不一样,不都说是这家太太同时钓着好几个人,骗了很多钱,被情人半夜找上门报仇的吗?”
“你这也太离谱了呐,还不如马戏团作案呢……不过,有钱人住的地方看来也就这样啦。”
“你们说的都什么啊。”化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听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插话,马上有好事的人凑了上去,希望她能多透露一些。女人嘴上抱怨了两句自己还急着回家,却把手里拎的两袋早市采买放在一旁,“这家前两年刚搬来,男的在附近上班,每天很晚才回来,看样子也没几个钱。女的平时见得不多,应该是家庭主妇吧。要我说就是这家女的太招摇被贼盯上了,看看现在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真是整天除了打扮什么都不关心当了主妇也不知道精打细算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跟我们那时候根本不能比……”
不知为什么,御剑忽然后背一凉,上楼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虽然前两次只是单纯的盗窃,但因为手法和现场情况非常相似,目前我们已经将三起案件并案调查了的说。”糸锯刑警从警署带来了前两次的调查记录和最新的进展,“和前两起一样,‘敲窗者’在凌晨从窗户爬进受害人家中,作案后从窗户离开,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被监控拍到,恐怕是对附近的情况非常熟悉。”
“……‘敲窗者’?”御剑怀疑地重复了一遍。
糸锯刑警挺直了身子:“这个,因为是连环案件,所以有个独特的叫法比较好的说。”
御剑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前两次有目击者吗?”
“两个受害人在睡梦中听见窗户响动,曾经目击到犯人逃走的瞬间的说。”糸锯解释道,“但是大家都吓坏了,根本没看清楚,所以也是毫无头绪的说。”
“之前的现场搜查情况怎么样?”
白天黑夜两轮细致的勘验之后,现场连一根多余的头发都没有找到。他昨晚已经第一时间申请组织刑警还原犯人可能的路线,并且沿着公寓楼外侧取证,但实施之前还需要先协调其他居民,加上近日雷雨不断,只能暂且搁置。扩大监控调查范围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得出结果,而连他自己都很难确定犯人的特征。调查几近陷入停滞,御剑翻看着前两起案子的记录,纸面上有用的信息并不太多。
“第一起案子里确实查到了极少量的鲁米诺反应,有可能是敲窗者初次犯案时不小心弄伤了自己,DNA结果已经记录下来了的说。但后来现场就再也没有找到过能锁定犯人的痕迹了。”糸锯挠了挠头,“说到这个,项链的检验报告刚刚也送来了的说。”
不出意料,项链上只有佐藤和子自己的指纹和血迹,它的存在只能证明一个人的离去。这条断裂的项链被装在透明塑封袋里交到佐藤手里时,男人一阵颤抖,差点痛哭出声,但最后他咬着牙,在两个陌生人面前忍住了沉默的眼泪。
“我不确定,家里的钱和财产,平时都是交给和子打理,我从来不管。”大致回想了一遍贵重财物之后,佐藤魂不守舍地说,“但好像丢了一些和子喜欢的小东西,项链、耳环,还有一枚红宝石胸针。”
“是这张照片里她戴的胸针吗?”
糸锯手里幸福洋溢的照片让佐藤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些低低的呜咽。
清单里除了存折、银行卡和少量现金之外,剩余都是些珠宝首饰的记录。物品清单并不算特别长,但御剑扫了一眼,还是惊讶于佐藤说不出自己存款几何,却对这些花哨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
“我只知道她最宝贝的那些,因为我碰一下她都会跟我发脾气。”佐藤轻声解释,“和子平时很喜欢买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说话间,男人的脸部肌肉痛苦地拧成一团,似乎是伤口又开始滲血,两人叫来了护士,不再多作打扰。一整天毫无进展的调查让御剑烦躁不堪,杂乱的线索紧紧缠着他的心脏,过多的血液淤积其中,似乎只要轻轻一刺,他脆弱的血管壁就会失守,血液就会从他的胸腔喷涌而出。
那根刺正在检察院门口四处张望。
成步堂龙一背着手,样子倒是从容自在,他显然是在等人,不过并没有长时间等待的焦躁不耐。如果不是看到他,御剑几乎忘记了自己先前答应过些什么。
想来他也没有别人可等。
“御剑,”成步堂眼前一亮,“案子进展如何?”
“不太好,”御剑诚实地说,“非常不好。”
“既然这样,今天加班也没有用了……瞪我也没用。”闲人律师的语气还是一贯让人恼火,“我有办法。”
御剑狐疑地看着他脸上那点神秘的笑容,知道自己只要表现出一丁点感兴趣就输了,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输,所以经过两秒的挣扎后,他按照成步堂的指示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胸口的高度,成步堂从身后伸出左手,将他的手轻轻捧住。
“御剑,真相从手中溜走只需要一瞬间,”成步堂敛了笑容,认真地望着他,“所以我们不仅要集中所有注意力,还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抓住通向它的钥匙。”
“要……怎么做?”
在他的大脑从这诡异的开场白中理解到任何信息之前,成步堂忽然抛开了他的手,什么东西从他们分离的手中掉落,御剑根本没有看清,但身体已经本能地替他做出了反应。
掌心迟钝地传来被硬物挤压的疼痛感,御剑眨眨眼,松开自己紧攥的拳。
一把钥匙躺在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御剑问。
“钥匙。”赶在他发作之前,成步堂火上浇油,“我家的,送给你,这样你明天加班回来还可以自己开门。”
“‘通往真相的钥匙’。”御剑缓慢而危险地重复道。
“……你需要好好休息,”成步堂说,“这是一个普通人类保持清醒的最佳办法。”
御剑无用地瞪了对方一眼,径直走向楼梯间,却没忘记把钥匙悄悄揣进口袋里。律师脚步轻快地跟上来,与他并肩爬这200多级台阶,他没问成步堂为什么不坐电梯,成步堂也不开口,两人的脚步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踩出轻微交错的声响,扬起一点薄薄的尘埃。走过一半路程时,御剑忽然意识到他的大脑似乎真的在这个机械的过程中逐渐减慢了运转,而先前那些纠缠在他心上的线也被那根刺一点一点挑开缝隙,只待他找出最关键的一环。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轻轻捏了捏那把不属于他的钥匙。
处理完其他琐碎的事务时刚过下班时间,御剑捏了几下鼻梁,抬头发现成步堂还端着茶杯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桩旧案的卷宗,见他真打算准时下班,律师才把摊了半个桌面的纸张收拾起来,上了车还不忘问他真凶后来是如何落网的。
“真这么想知道,下次再来看完就是了。”御剑发动了车子,又借着引擎声的掩盖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平时都很闲。”
太阳已经落山,外面和地下车库里一样昏暗,可他仍能感觉到律师的眼神投在他身上,像是藏了很多话想说,过了一会儿,令他不安的目光又状似自然地挪开了。
“但你总是这么忙。”
车子停在御剑的住所楼下,成步堂下车之后,像上午围在附近的人一样仰起头默数了几下,才小跑着赶上来。御剑本以为他会发表什么意见,但成步堂好像对分享昨天和绫里家的女孩们出门游玩却不幸遇到大雨被困车站的经历更有兴趣,一路上丝毫没有提起发生在他家楼上的案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挤的末班车,车子来的时候我心想即使变成沙丁鱼罐头也要挤上去,否则岂不是要露宿街头,结果最后——噢。”
律师的声音随着御剑拧开门而中断,屋内还保持着他早上出门前的模样,水槽里扔着餐盘和杯子,沙发上堆着被子,那盏放在客厅的小灯他忘了关,在桌上晕开一小片光亮,只需随便扫一眼,就能推断出他昨晚的睡眠质量如何。
“请坐。”御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我很快就收拾完。”
尽管极力克制,他走进卧室时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拉紧的窗帘上仍是影影绰绰,令他一下子又紧绷起来。或许成步堂的提议是对的,御剑叠着换洗衣服,忽然听见外面响起哗哗的水声,他从卧室探出头,成步堂正背对着他在厨房的水槽边收拾他遗留的餐具。
假如现在告诉他成步堂已经在家准备了四菜一汤,他可能都不会怀疑,但晚饭香气真的在成步堂打开门时扑鼻而来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啊,我可太饿了,提前做好晚饭果然是对的,”成步堂在玄关用力吸了吸鼻子,“请进,御剑,请随意。”
“……打扰了。”
他有些拘谨地走进来,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走进了一片私人领域。成步堂的公寓不大,不过相当干净,家具挤挤挨挨,所有的东西都凌乱地摆放在最容易取用的地方,呈现出一种生活带来的独特秩序,一种御剑在自己的房子里难以找到的东西,只是站在门口,他就感觉到这个地方从容而亲近地接纳了他,并将他的无端闯入视为一种理所应当的回归。
如果不是只有一张床就更完美了。
成步堂往小桌上摆好碗筷,直起腰来,用一个困惑的眼神回应了他的发问:“当然了,我一个人怎么睡两张床?”
成步堂说得很有道理,但那种隐隐的逃跑冲动还是伴随着御剑度过了整个坐立不安的晚饭,令他无意识地拖延洗澡时间导致成步堂甚至担忧他是否昏倒在浴室里,直到真的躺到成步堂的床上才消停。
他没有开灯,趁成步堂去洗漱时,他先一步占据了那张床靠窗的位置,侧躺着面对成步堂卧室的小窗发愣。窗外不是行道,并没有路灯,因此卧室几乎一片漆黑,夜里风还是很大,寒意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御剑感觉到冷,却不想动弹,只把脸又往被子里躲了一些。浴室方向隐约的水声停了,卧室门开了又关,发出一些轻微的响动。
成步堂在摸黑走进卧室的同时便放轻了脚步,御剑听见声音在床前停了几秒钟,随后来到了窗前,他感觉到蒸腾着水汽的热度拦在他和窗户之间,挡住了寒冷的夜风。随着窗帘合紧,最后一点微光也从御剑眼前消失,那种热度绕到了御剑身后,熟练地爬上了另外半边床,但他一动不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强迫似的看着那扇窗户应当存在于他眼前的轮廓。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无法入睡,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另一个人的呼吸显得有些过于努力。
御剑在黑暗里翻过身来:“你感冒了。”
“你没睡着?”成步堂呼吸停了半秒,随后放弃般地坐起来,“我去外面睡。”
“别说蠢话。”御剑摸索着拧开了台灯,也坐起身,“你怎么还穿成这样?”
成步堂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背心短裤,有点无奈:“昨天回得太晚,还没找到厚衣服……刚刚以为你睡了。”
“哼……你从小就整天感冒,没长记性吗?”御剑踢踏几下穿上拖鞋,“反正我们谁也睡不着,起来找你的衣服,药箱在哪?”
成步堂正要说话时打了个喷嚏,手忙脚乱地给他指了指外面。御剑去接了杯水,从小厅的柜子里翻出药箱,拣了些用得上的回来,成步堂才边蹬着皱巴巴的裤子边从长袖睡衣领口钻出脑袋。一通折腾之后,两人再躺上床时又已经接近午夜,关了灯,卧室里重新变得温暖而安静,御剑试图闭上眼,这才听见窗外不知何时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张双人床并不大,勉强塞下他们两个之后就不剩多少空间,身边人的呼吸比先前轻缓了很多,御剑还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于是有些不自在地缓慢挪动身体,侧向另一边。
“御剑。”成步堂在黑暗里小声叫他。
“嗯?”
“还是睡不着吗?”
隔着薄薄的被子,背后不断传来另一份温度,御剑听着窗外的风和雨,很想反问一句你以为都是因为谁,但他确实困倦了,于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副模样:“你的床太硌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成步堂带着轻微的鼻音说,“不过先说好,我可没有往床垫底下塞豌豆。”
“……”
什么意思?御剑为这回答困惑了几秒,决定不去接话。窗外的风雨大起来,但窗户尚且没有发出相互撞击的响声,在黑暗里,御剑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他说不好自己在等待着什么,或许确实是在等待一只落地的靴子。
“御剑,”成步堂说,“我都知道的。”
他克制不住地为身后人的话而颤抖了一下。无论人前再如何强硬沉稳,黑夜也足以卸下那些外壳,昨夜窗户上的影子又回到脑海中,他不知道成步堂是否真的能窥见他脑子里的东西,但糸锯刑警说得对,那真是……非常可怕的景象。
御剑慢慢地屈起双腿,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在这半张狭窄的双人床上略微蜷缩起来。
“我……看到了。”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低很低,“窗户上的人影。”
“你果真看到了?”
“他试图打开我的窗户,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手印。”御剑说,“刚刚回家的时候,我意识到那东西还在那里……就在窗帘后面。”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御剑放弃地闭上眼,感觉到成步堂也在床上挪动了几下,似乎也侧向了窗户的方向,他没有阻止,于是成步堂得以将一边手臂搭在他身上,那体温稍高的手掌绕到他身前,隔着被子叠上他冰凉的手背。
成步堂说:“可以给我讲讲这个案子吗?”
“……你不是说什么都知道吗?”御剑忽然清醒,在他臂弯底下挣动起来,却被成步堂按住,于是有些恼怒地问,“所以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案件发生在你家楼上,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成步堂说,“从窗户入室的杀人案。”
“所有看了新闻的人都知道。”
“警方的调查又不会透露给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成步堂替糸锯刑警挽回了岌岌可危的工资,“刚刚看了你住的公寓楼,要从外面爬的话,如果没有辅助工具,1到2层很容易,另外,5层和6层之间的外立面有更宽的装饰线条,因此也比较容易攀爬,但想从2层爬到5层却没那么简单。”
“……说下去。”
“说完了——别掐我啊!”成步堂吃痛地叫起来,“凶手在5层的时候被你听见了,但除了你之外,低楼层的人却没有听见动静,如果2到4层没有查到使用工具的痕迹,那么凶手也有可能是直接从5层开始爬的。”
“所以我才是凶手。”御剑哼了一声,“谢谢你,成步堂,真是绝妙的推理。”
“哈哈哈……”成步堂笑起来,“那我也会为你辩护的。”
“停止蠢话。”御剑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我已经申请从外立面做路线还原和取证了,但是协调起来需要很久,加上最近一直是雷雨天气,我担心……”
“嗯……看来现场勘验和询问的情况都不太好?”
“我说过,非常不好。”御剑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除了在两个月前的盗窃案现场查到了犯人的血迹之外,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监控调取范围扩大之后还得等结果,加上半夜见到敲窗者的人都……被吓到了,没人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敲窗者’?一眼就望到头了。”成步堂直白地评价,“这么没创意的名字,警方起的吧。”
“你起一个?”
成步堂似乎就在这里等着他:“至少也要叫‘血腥罗密欧’之类的啊。”
“……咳。”御剑用一声咳嗽掩盖了被逗笑的事实,“还是敲窗者吧。”
成步堂立刻不满起来,似乎要和他在这个问题上辩出一个胜负。
“而且……你都转行当律师了,”和缓的倦意终于在这疲惫而无用的一天之后裹挟了大脑,他在成步堂无聊且单方面的据理力争中慢慢阖上眼,根本意识不到最后成步堂是怎样在他的回应之下哑口无言的,“世上哪里还有罗密欧?”
一夜无梦,是食物的香气唤醒了御剑,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洗漱,坐到餐桌旁就有现成的早饭,这样新奇的体验确实少有。面前从天而降一盘培根煎蛋三明治,他转过头对成步堂说了句谢谢。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可以送你。”御剑喝了一口热牛奶,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上还在播放毫无进展的案件情况,唯一的不同在于,糸锯刑警起的这个名字最终还是打败了成步堂的血腥罗密欧,占据了新闻背景的一大块版面。
成步堂关了火,坐到御剑旁边,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咬下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送我的话,就去趟事务所吧。”
御剑问:“我不送你,你就不去了?”
成步堂歪了歪头,御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窗外依然电闪雷鸣,让人不禁开始为城市的排水系统担忧起来,但御剑心里更多的,还是对某个三流律师竟然可以因为天气不好就翘班的愤懑。
“是啊,所以还得麻烦御剑下午再带我回来了。”成步堂冲他无辜地眨眨眼。
由于没有办法在作案时段的周边监控里查到可疑人员,警方只得将范围扩大。御剑早上见到糸锯刑警时,后者憔悴的脸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刑警,你一夜没睡?”
“那倒不是的说……”糸锯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眼皮,强打起精神,“只能说是,半夜没睡的说!”
御剑皱起眉:“你这副样子,让你看监控能看见什么?回去睡觉,叫其他人也休息,两个小时之后你再跟我一起去找前两起案子的受害人。”
“是的说……”糸锯看上去备受打击,“但是,检察长说3天内必须破案,真的没关系吗?”
“收起你无用的担心,刑警,以后少听我的电话,”御剑不悦地说,“还轮不到你来担这个责。”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空却仍然阴沉。御剑重新提交了对公寓楼的取证申请,希望能够先协调低楼层的住户进行入户取证。对前两次案件受害人的走访并不算特别顺利。第一起案子发生在一个独居白领租住的公寓,敲窗者逃走时在客厅的落地窗上留下了沾着一丝血迹的半个手掌印,由于取证的需要,这个手印保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受害人至今还有很深的心理阴影,瘦弱的姑娘差点在他们面前崩溃,几乎无法提供什么信息。而第二起案子的受害人仿佛完全失联,刑警在紧闭的大门前挠着头,终于想起似乎是因为敲窗者偷去的财物中有属于受害人亡妻的遗物,因此这个男人偶尔会出门游荡,有时信誓旦旦地对警方声称看见了自己丢失的东西,可警方却从未真正找到过。
正说着,糸锯刑警就接到了电话。
“……他又来报警的说?我也有点困扰了的说……”糸锯咕哝着,在御剑的要求下打开了免提。
“长官,这次不一样!”电话那边大声回答,“受害人把嫌疑人也扭送过来了,连赃物也一起拿来了!……唉,您还是赶紧过来一趟吧,嫌疑人正在警署大吵大闹——”
“控制住嫌疑人,我们马上过来。”
御剑拿过刑警的手机,对那边扔下一句话。两人一秒也不打算耽搁,立刻转身回程,但在御剑正要挂断电话时,那端的人似乎因为他的话忽然激动起来。
“——御剑!!是御剑吧!”
那端传来一个似乎隔着老远的声音,非常清晰,也非常熟悉,御剑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和刑警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
“要死啦!救——救——俺——啊——”
和兴奋的刑警们不同,御剑对这一“重大进展”只觉得头痛。矢张政志嘴里的“要死”和他的信誉一样,随取随用,一文不值,但他脖子上那条造型夸张的宝石项链则完全不同,任谁远远地看一眼,都会觉得这个耳朵上夹着邋遢画笔的人不是家道中落的疯子就是猖狂至极的小偷。
“就连你也不相信俺!”矢张大叫。
御剑说:“矢张,我还一句话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不是疯子就是小偷’!”
御剑一惊,脚上不自觉倒退半步,果然小学同学……
“别想糊弄俺!”
“……”御剑抱起双臂,索性不去和这个麻烦的人发生视线接触,“你说项链是你买的,在哪里?什么时候?”
第一个字刚出口,矢张又马上闭了嘴,也抱起手臂思考起来,过了两秒说:“干嘛!你们在审问俺吗?有什么证据说这项链是俺偷的?”
御剑转头看向先前打电话来的刑警,对方朝他敬了个礼:“御剑检察官,刚刚我们询问了受害人,他丢失的是旧项链,接扣的地方是纯银镀金的,应该已经严重磨损了。”
“他在哪里?”
“他情绪过于激动,正在旁边办公室休息。”刑警说,“两个人才把他拉开。”
矢张捂着后颈附和:“就是!那个怪力老头,拧得俺胳膊都断了,有罪!必须判他有罪!”
“那你捂着脖子做什么?”御剑问,“矢张,你的项链不是给你自己买的吧。”
“……有什么关系吗!”矢张斜着眼睛看他,“好吧,这是俺给可爱的由美买的生日礼物。”
“一个月前,某人从这个‘暴力老头’家中偷走了一些东西,”御剑习惯性地用食指轻点手肘,“其中有一条宝石项链,是他妻子的遗物。”
果然,矢张政志的眼泪和他嘴里的“要死”一样,随取随用,一文不值。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糸锯刑警临危受命,牺牲了自己的外套,才让沉浸在钱物两空之悲痛中的矢张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与外界互通信息。
“俺真的是花钱买的……!算是吧。”他泪眼汪汪地看着刑警将项链收走,说不上是心痛还是害怕,“在那个……其实就是,那个,店里啦。”
御剑用最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干嘛啦!就是那种店啦!那种店!”矢张心虚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呜呜呜……就是,那个,弹珠店啦。”
这个词无法在御剑的脑海中掀起任何波澜,但一旁的糸锯刑警却震惊极了:“难道说……难道说,你玩小钢珠赢了这条项链的说!”
“就是的说!”矢张抓住大个子刑警的衣领痛哭流涕,“昨晚俺在店门口发誓的说,如果再输光就一定不玩了的说,今天早上终于让俺大赢一把的说,老板都震惊了的说!”
两个人立刻抱成一团,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找到了灵魂上的共鸣,而御剑则在一旁认真思考着还有余钱拿去玩弹珠的刑警是否值得下个月工资评定的一场好戏。
与御剑的想象不同,矢张口中的“弹珠店”并非开在什么犄角旮旯里,而是在闹市区的商业街上。在这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大厅里座无虚席,一排排弹珠机五光十色,精美的画面不断闪动,照得人脸阴一块晴一块,无数颗钢珠碰撞起来,声音震耳欲聋,直击人心。门前还有一大片梦幻般的橱窗,展示着从膨化零食到黄金摆件的各类奖品,早已绝版的大将军周边手表做工精细到让御剑的目光也多停了两秒。负责兑换的前台长得像个甜美的洋娃娃,她嗅觉十分灵敏,只盯着他们看了两秒,马上用对讲机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挡住了御剑对角落里注明“仅限VIP”的小门投去的视线。
“请跟我来,长官。”他向御剑行礼,“老板在上面恭候。”
男人将他们引向大厅另一边的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御剑见到了他口中的“老板”。
“欢迎,欢迎,”那人将靠背椅转向御剑,“不知道御剑检察官大人是来……?”
奢华的办公室里没有第二把椅子,来的人都得站着听长相和善的老板训话。在看清楚对方的同时,一种无处倾倒的、接近于失望的愤怒瞬间吞没了御剑。
“博打小五郎……”御剑几乎咬牙切齿,“看来你给自己洗白的速度和你洗钱的速度一样快。”
“御剑检察官大人还是老样子……喜欢四处给人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可惜法庭之外的事情,却不是您那些小技俩可以操纵的。”
“我不想和你叙旧。”御剑说,“你现在最好没有从事违法行为。”
博打笑呵呵地摆手:“我可不敢,我不过靠这小店赚一点各位客人的开心钱,收入按时纳税,消防定期检查,警察署长来了,都要夸我痛改前非,成为了市民的榜样。”
御剑冷哼一声:“那个‘仅限VIP’的地下一层……?”
博打一手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皮上笑容不减:“那个嘛……不是御剑检察官大人这样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您与其在这里和我过毫无根据的嘴瘾,不如来聊聊正事?本店今天刚兑换出去一样奖品,您一定很感兴趣。”
御剑强忍着攥紧拳头的冲动,决心将这笔账延后清算:“说。”
“你们要找的人是渡边。”博打爽快地说,“项链是他质押在这里的,但一直不赎回,我只好让它变成奖品,挽回我作为债权人的损失。”
尽管这话就连糸锯刑警也不会相信,不过,顺着博打提供的线索,糸锯刑警还是带人成功将这位客人一举拿下,并迅速从此人租住的房子中搜到了鞋套、手套、自制钩索和少量珠宝首饰。人赃并获,先前在现场采集到的DNA信息也完全与嫌疑人吻合,御剑拿着第一时间出具的鉴定报告,在电话里听见汇报搜查情况的糸锯刑警大力地拍着胸脯:“虽然渡边这家伙现在还什么都不肯说,但证据确凿的说!就算是那个律师来给他辩护,也绝对会一败涂地的说!”
天色渐暗,空中飘着小雨,想到糸锯口中罪大恶极的“那个律师”现在大概还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着两人份的晚饭,御剑心中隐隐升起一些此前从未有过的期待,连走在路上的步伐都轻快许多。这奇特的心情一直轻飘飘地围在御剑身边,甚至让成步堂家那张小餐桌上再普通不过的食物也忽然变得可口非凡。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案子有新进展了?”晚饭过后,成步堂将最后几个碗碟端到水槽旁边,偷瞟了正在洗碗的御剑几眼,还是没能忍住好奇打探。虽然试图用眼刀警告辩护律师不要随意过问,但御剑只穿着浅红色的家居服,嘴角还微微弯着,显得毫无威慑力。
“已经拘捕了……即使是你去辩护,也没有赢的可能。”
窗外雨声沙沙,不过并不恼人,照这样的天气,或许明天就可以提前进行公寓楼外立面的取证。御剑沥干碗里的水,却迟迟没有等到预想中对方的反击,转过头才发现成步堂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沙发上。他洗了些水果,又从果盘里挑了颗最好看的自己吃了,才端起盘子走到成步堂旁边。
“怎么了?”御剑将果盘放在茶几前,“哪里不舒服吗?”
成步堂有些迟滞地摇头,似乎还陷在不知道什么想法中出神,御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头发支棱乱翘的后脑勺,见他一时间大概不会有回应,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我先去收拾东西——”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了对方,他还没能说完,就被成步堂突然抓住了手腕。
“御剑!”成步堂急切地叫他,手也没松开,“别走。”
御剑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成步堂正用一种他很熟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无罪判决必须赶在他去浴室前下达似的。看到他的表情,成步堂立刻就意识到什么,然而为时已晚,御剑只怔愣一瞬,巨量的信息便忽然山崩海啸一般席卷了他。
成步堂以为他要去哪里?
成步堂为什么要他留下?
成步堂……一开始为什么会邀请他来?
他们相识十几年总是聚少离多,成步堂对他们之间的分别早该习以为常,也一定知道绝没有一句话就能留住他的道理,但律师的语气无比绝望,眼神却充满希冀,干燥的手掌心还热得吓人,仿佛曾经徒劳地掩盖过一团在胸口燃烧多年的秘密,这个温度透过御剑手腕薄薄的皮肤,沿着他青蓝色的血管一路向上,终于激活了他大脑皮层里假寐的某一片区域。
“御剑,我知道刚刚你不是想走……”成步堂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但我早已经确认了我的心意,所以我还是要说,我对你——”
这边成步堂还在绞尽脑汁组织出一句足够直接却不至于因冲动而毁灭一切的话,可检察官三秒钟就看清了辩护律师的下一步和下下一步。
“不要说。”御剑果断截住了话,趁着律师错愕的空档,使了些劲抽回自己的手,“现在……不要说。”
“这是你的……答案吗?”
成步堂被浇了冷水,反倒沉稳下来,平静地直视检察官的双眼,似乎认定那背后藏着一层别的含义,但御剑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上的一圈红痕。
“不是。”御剑说,“我现在无法……给你回应,任何回应,所以不要说。”
“为什么?”
桌上的手机发出振动的响声,亮起的屏幕上是糸锯刑警的名字,他们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在成步堂沉默的注视下,御剑挂断了下属的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却又摸到了另一样坚硬的小东西。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御剑忽然意识到,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先前围绕着他的那些轻飘飘的奇特心情都消失了,能够确实握在他手中的,又只剩下雨夜里窗台上的人影。
“因为我现在不够清醒。”在口袋里再次发出振动声响时,御剑终于开口,尽可能快速地说,“我不能在……心理上非常依赖你的时候给出任何不负责任的回应。”
成步堂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声地叹气,御剑接起电话,又真的收拾了行李,临出门前,成步堂坐在沙发上远远看他,轻声对他说再见。
而他又是为什么……要推开成步堂?
坐进车里之后,御剑迟迟没有点火,他不想回到他的房子——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洗澡。好在糸锯刑警汇报情况的电话给他提供了另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这个点的住院部已经非常安静,御剑和糸锯刑警在走廊里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休养了几天,佐藤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但仍旧神情愁苦。
“佐藤先生,你在电话里提到你想起了一些细节的说。”糸锯拉开凳子坐在他床边,掏出随身的记录本。
佐藤点点头:“我想起来了,虽然不多……那天晚上,我没有看清那个人,不过,我想起他刺伤我的时候我闻到的气味。”
“气味?”
“对。”佐藤回忆着,“那人身上有颜料的气味。”
御剑晃晃脑袋,把矢张政志比着画笔的愚蠢身影从眼前赶出去,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恐怕他这个小学同学免不了要被送上法庭。
“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
“啊,小时候学过一点点美术,那个气味,让我觉得很熟悉。”佐藤绞着被子,“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会想起来是因为……刚刚又梦见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但是,是发生在小时候的画室里。警官,你说犯人会不会也和什么画室有关……?”
赶在糸锯刑警冒冒失失地开口之前,御剑对佐藤简短地点点头,遏制了刑警四处泄露情报的苗头:“有这种可能,谢谢你的线索,佐藤先生。”
离开病房之后,糸锯刑警再难掩脸上的兴奋神色,似乎饱受嫌疑人拒绝供述的困扰。
“太好了,御剑检察官,渡边这家伙本来就是个业余画家,身上有颜料的气味再正常不过了!”
御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之前睨了刑警一眼:“根据这条线索看看现场有没有能佐证的痕迹。”
糸锯发动车子,倒车时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您似乎不太满意的说。”
“……矢张身上也一股颜料味,你怎么没抓矢张?”
“这个嘛……”糸锯认真地思考起来,全然不察这只是御剑心情不佳时脱口而出的讽刺,“您说得有道理的说,如果是那个律师的话,一定会马上指控果然君才是凶手的说。”
御剑心里一刺,假装没有听到刑警的胡说八道,可是那个荒诞的场景还是渐渐占据了他的想象,最后又都聚焦于成步堂龙一总是注视着他又总是被他回避的双眼。
一幢幢高楼在车窗外飞快地退入夜色中,他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的水痕,预感到今晚将是一个不眠夜。
天遂人意,连日的雷阵雨也渐渐缓和,待上班族都陆续在电脑前喝起了咖啡,公寓楼外立面的取证工作总算可以开始。如此声势浩大的取证并不常见,理所应当地引起了周边居民的围观,但从2层开始,路线还原和取证的速度变得格外缓慢,即使有牵引绳的帮助,刑警们依旧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条能够攀爬的路线。大家仰头仰到颈椎强直似乎都要自愈,挂在楼上的刑警们依然没有多少动静,所以等到取证临近结束时,警戒线外的人群早已经散得精光。
沿线的痕迹都已经完整记录下来传到了鉴证部门,御剑收了伞钻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他先前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勉强睡了一晚,醒来有些落枕,在取证现场还时不时揉着颈侧,领巾也遮不住脖子上一片红印。手机振动时,他连抬一抬胳膊也不愿意,只伸长了手臂按下免提,糸锯刑警有些苦恼的声音在狭窄的车里响起,对他汇报说嫌疑人终于愿意开口。
“他否认了?”御剑听见自己的声音疲惫得吓人。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完全承认的说。”糸锯刑警叹着气,“看样子,是想赌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和杀人案的联系的说。”
“那他暂时赌对了。”御剑指出,“想要找到直接证据恐怕非常难,我们需要换个思路。”
“但刚刚署长来过问案件进展的说,估计过不了多久,检察长那边也会找您的说。”
“……你还有什么坏消息。”御剑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次说完。”
“啊,不愧是御剑检察官的说……渡边愿意开口,是因为他找到了代理律师的说。”
或许对于现在的御剑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这算什么坏消息。”御剑强作镇定,“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成步堂想接这个案子就随他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响起糸锯刑警有些困惑的声音:“御剑检察官……你怎么知道他找的是成步堂的说?”
“……”御剑无法控制地呛咳起来,成功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刑警,我先回检察院,鉴证科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还有一件事的说!”抢在他挂断电话前,糸锯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坏消息,“佐藤和子的家属出现了,好像来头不小的说。”
受害人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家属现在才出面,很难说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御剑没有闲工夫分给这些人情世故,只叫刑警妥善处理。然而等他回到检察院,所谓家属却翘着脚坐在检察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在他推开门的同时劈头盖脸地质问起案件的进展,换气的间隙还不忘喝下几口检察长珍藏的红茶。检察长安安稳稳做到临近退休,最不想惹是生非,在座位上对御剑疯狂使眼色。御剑对这场面愣了一秒,脑中第一个想法却是他们原来一直只将佐藤和子当作盗窃案中不幸遇害的家庭主妇,连探究她生前真实社会关系的想法都没有过。
事情被佐藤和子的兄长横插一脚,顿时变得复杂无比,御剑本想向检察长申请延后起诉、补充调查,可检察长甚至也拿这位派头十足的政界新星毫无办法,一番虚与委蛇才把对方送出门外。
“真是的,御剑君,”检察长关上门,转头便抱怨起来,“最近外界对检察院本就有诸多猜忌,派你接手这个案子,正是考虑到你向来雷厉风行,在前几日大使馆的案子里又表现不俗,怎么挑这个时候说要延迟起诉?”
分明是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御剑敲着肘弯腹诽上司的话术:“我说过了,我需要时间补充调查,坐实渡边的罪名。”
“定罪量刑是法院的工作,用不着替他们做事。”检察长摆摆手,“你也听到了,早川家里上下打点,就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我理解你年轻气盛,看不惯这看不惯那,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们这帮老骨头,但早川这么做无非是想隐瞒妹妹和人私奔的丑闻罢了,做个顺水人情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对其他的事没有兴趣,我只是想——”
“御剑君,这个案件不复杂,如果你坚持拒绝担任明天的检方,自然有其他人来,我也不会勉强你。”
检察长端起茶杯,晃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杯中蒸腾的白雾顿时四散开来,掩着这个即将退休的老人弯起的眼角。
“但是……如果法院的那个老骨头当庭要求补充调查呢?”
连日风雨不停,御剑两天没能好好休息,次日不得不顶着眼下深重的阴影出庭。旁听席上人很少,气氛寂静而凝重,半点看不出这次审理的案子正是几天前各大媒体的头条。裁判长同他小声寒暄时正说起自己近来饱受关节疼痛困扰难以入睡,成步堂才和绫里家的小姑娘踩着点匆匆进来,御剑没忍住看了他们一眼,正撞上对方同样疲惫的目光。
“辩护方准备完毕。”
“检控方——哼。” 御剑说到一半,忽然对这个并无实质意义的仪式也生出一种莫名的厌烦,“总之,今天的被告,一定会被判处‘有罪’。”
“唔,”裁判长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真奇怪啊,本院还以为成步堂律师会像以前一样,马上提出反对。”
“……我相信我的委托人。”成步堂说。
在决定性的证据面前,这份信任显得几乎不堪一击。从渡边家中搜出的作案工具和赃物已经足够致命,而当糸锯刑警提交现场残留血迹的DNA鉴定报告时,旁听席里对辩护方带着敌意的议论声已经不堪入耳,裁判长连喊了三声肃静,法庭内的骚动才勉强平息,处在议论焦点的成步堂倒仍然镇定自若,连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
“好了,成步堂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裁判长摇摇头,“虽然本院心里觉得这些证据已经没有质疑的余地了。”
“辩护方对以上证据暂时没有异议。”成步堂说。
裁判长震惊地眨了眨眼睛:“等、等一下,成步堂律师,你不打算做无罪辩护吗?”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试图在这个案子里做无罪辩护,”御剑挑衅地笑了一声,“入室盗窃的犯罪事实已经查明,被告人自己也供认不讳,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让委托人认下轻罪,逃脱重罪。”
“……辩护方的确不打算否认被告有罪的事实,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为了——是为了一个对委托人而言公平的判决。”
隔着半个法庭的距离,成步堂不错眼珠地看向他,视线坦荡,平日里惯于舒展的眉心却微微拧起,御剑看得出律师话里还藏着话,现下却只想躲开对方的眼睛。审理和询问的重点很快滑向了双方真正在意的第三起案件,刑警做完一轮详细证言之后,成步堂一改先前全盘接受的态度,死咬着底线寸步不让,又时刻寻找着能够攻击的突破口。
尽管样子似乎并不十分好看。
“根据你刚刚的证言,第三起案件中并没有被告的指纹或DNA,被告家中也没有搜到相关的赃物,没错吧?”成步堂问,“警方是如何断定被告就是真凶的?”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说。”糸锯翻着他的小记录本,“首先,三起案件都发生在5层以上的住户家中,爬窗入室难度很大,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说。你刚刚认可被告犯下前两次罪行,这种行为我们一般称作自掘坟墓的说。”
“不不不、不能因为这个就认定被告是犯人!”成步堂说,“一定还有其他人能做到的。”
绫里家的小姑娘也支起一边手臂,思考起来:“能在那么短时间里从外面爬上6楼,只有马戏团的大魔术师可以做到了吧?”
“这个这个……如果犯人没有爬那么高的楼层呢,”成步堂底气不足,“如果不是从1楼爬的话,应该也有其他人可以做到吧?”
“有道理啊,如果是从5楼开始爬,应该就有其他人可以了吧?”裁判长好奇地追问,“御剑检察官,你怎么看?”
御剑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愈发冰冷:“成步堂,你怎么看?”
辩护律师在他的眼神攻击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呜咽,在裁判长疑惑的眼神中放弃了主张。
“……哼。另外,5层住户的窗玻璃外侧留下了犯人的手套痕迹,警方在上面检测到了少量颜料的成分,受害人也证言犯人身上有颜料的气味。”御剑说,“这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被告,他身形精瘦有力,此刻却在座位上蜷成一团,然而无论怎样遮掩,他衣服鞋子甚至头发上星星点点的颜料污渍都足够引人注目。
“颜料这种东西无论谁都有可能沾到的!”成步堂连忙出声打断,“矢张身上也都是脏兮兮的颜料啊。”
如此荒诞的辩解竟然被糸锯刑警说中,御剑扶着额头,煽风点火道:“的确如此,不过辩护人,你想指控矢张政志为本案的真凶吗?”
尽管成步堂飞速地找补称自己不过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但旁听席里还是传来了某个人接连被朋友背叛而发出的愤怒的大叫。
“考虑到前两起案件已经没有争议,被告的确是目前最可疑的人,”裁判长似乎已经完全被说服,“但本院有一件事很在意,御剑检察官,今天没有安排刑警之外的证人吗?”
“很遗憾,唯一的目击者今日还在住院休养,无法出庭,”御剑说,“检控方认为,目前的证据已经——”
“反对!”
成步堂毫无征兆地往辩护席的桌子上猛力一拍,声音震得御剑也有些怔愣,法庭上一下子鸦雀无声。
“很遗憾,御剑,目击者并非只有受害人一人。”成步堂重重摇头,“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犯人的样子,那就是你。”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影子,并没有看到他本人。”御剑闭上眼,“而且证据确凿,目击者模糊的证词根本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正好相反。”成步堂干脆地反驳,“目击者的证词……十分重要。御剑,请你为我们简单形容一下那个人的特征。”
在成步堂的提醒下,那晚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瘦而高的男人站在窗台上,伸手拨拉他的窗户,窗帘上映出的清晰的人影拉长变形后又投在地上,随着窗户的响动而摇晃。
“没了?”成步堂问,“没有任何其他值得说的东西?”
御剑甩甩头,试图忘掉那个可怕的场景:“我说过了,我只看到人影——”
“让我来给你一点提示。”成步堂语气温和,引导着御剑重新回到记忆的画面中,“那个人的脑袋什么样?他戴了帽子吗?他的头发你还记得吗?”
“……”御剑迟疑着,“没有,就是很普通的头发……你那是什么表情?”
成步堂脸上露出一些令人讨厌的得意神情,仿佛他早就在这等了他这句话许久。
“如各位所见,被告看上去确实很普通,除了瘦而高,几乎毫无记忆点。”成步堂说,“然而,这是因为……他一直戴着假发。”
“什、什么——!”
御剑震惊地瞪大了眼,蜷缩在椅子上的渡边忽然抬起脸,晦暗的眼睛被成步堂的话一下子点亮,似乎二十多年头一回爱上自己的秃头来,他摘下假发的动作连贯得几乎令人有一丝感动,看得裁判长也不自觉地抬手,珍惜地摸了摸脑袋。
“可是!如果他作案时也戴着假发呢?”糸锯刑警一脸难以置信。
“如果是一般的盗窃案,确实有这个可能。”成步堂摇摇头,“然而,对于需要攀爬大楼外立面足足三十米的盗窃案,假发如果不慎掉落在现场,就会成为极其重大的线索。”
“辩护人……你是想说,有其他的人在模仿作案?”御剑抱起双臂,“我不否认这种可能存在,但是,模仿作案想做到如此混淆视听的程度,要见过被告但又不能非常熟悉,还要对前两起案件的细节有足够的了解。而且案件信息一直处于保密状态,难道你要主张,被告本人在满世界宣传这些事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面律师的五官似乎在迟滞中隐隐凝结出一种令他不快的惊讶、困惑和恍惚,仿佛他的发言是什么刚出土的笑话一样。
“御剑……”成步堂梦游般地喃喃,“但是被告,确实是在满世界宣传这些事啊。”
“什么?”在他的手掌感觉到痛之前,面前的桌子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的重击,“这怎么可能?!”
“被告平日里除了画画,只有一个爱好,就是赌博。”成步堂摸着下巴回忆,“他常去博打小五郎先生的店里,据博打先生说,被告在牌桌上‘缺乏头脑,口无遮拦,几杯酒下来连银行卡密码都会说’——虽然他的银行卡里也没几个钱就是了。而且博打先生也证实,被告的确在打牌时说起过自己入室盗窃的事情,说得相当详细,尽管大家都当他是胡言乱语。”
“等一下,博打小五郎表面经营的不是弹珠店吗?”御剑皱起眉,“他对你承认他在开地下赌场了?”
成步堂疑惑地望着他:“这种事情,只要去到VIP室看一眼就很清楚了。”
“你是他的VIP?!”御剑瞪着一脸无辜的辩护律师,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噢噢,看来御剑检察官不知道的情报还有很多呀!成步堂君,现在就一鼓作气把他拿下!”绫里家的小姑娘挥舞着拳头,唰唰打出一套御剑非常眼熟的动作,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系着红绳的手腕吸引,那块前天还摆在博打店内橱窗里的大将军绝版周边手表,正稳稳戴在她的手上。
“不要说奇奇怪怪的话啊,真宵……”成步堂摸着后脑勺,视线游移,“那个是……昨天去调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就被请进去了……”
审理进行到这里,已经再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临近午餐优惠时段,裁判长及时阻止了话题的进一步滑坡,当庭宣布补充调查后再审。在御剑凶恶的目光中,辩护律师摸着后脑勺讪笑两声,整个人都变得可疑起来,蓝色西装外套的褶皱不一定是骑车造成的,就连眼底青黑的阴影说不定也和正经调查或者感冒无关。御剑暗下决心等了结此案之后一定要把博打送回大牢,但现下只能暂时饶过那张可恶的脸。
午餐时间,餐厅人格外多,御剑遍寻不到一个空桌,角落里衣着奇特的灵媒师朝他兴奋地挥手,他无法假装没看到,只得硬着头皮坐过去,正尴尬于不知道如何同对方说话时,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餐盘从天而降,随后某个辩护律师便径直坐到了他旁边。真宵哼着歌分好餐具,自顾自吃了起来,成步堂似乎几次想开口,但等到真的要说话时,糸锯刑警忽然端着餐盘加入了他们这桌。
“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放弃无罪辩护的说,反常的说!”大块头刑警跟他们打完招呼,一屁股坐在真宵旁边,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还不忘对成步堂的辩护点评一二。
“……反常的恐怕不是我吧。”
成步堂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辩驳,他分明在认真地看着餐盘,御剑却感觉到心里一紧,下意识转过头。餐厅椅子太窄,即使不和身边人发生视线接触,胳膊也只能挨在一起,那一点点温度令他很不自在,他说不出自己究竟在回避什么,又或许是他直觉里太清楚那是什么,才更加不能细想。
“你们两个人……”糸锯刑警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很奇怪的说!有秘密的说!”
“啊啊,不愧是糸锯刑警!”真宵嘴里塞得鼓鼓的,吃到一半还不忘点头赞同,“自从上次成步堂君和我们出去玩之后,再见到他就变得特别奇怪,我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成步堂保持沉默,御剑也编不出谎话,盘里的食物变得干瘪无味、难以下咽,最后是外立面取证结果的通知解救了他。尽管对方在电话里多次表示可以将材料送到他手上,但御剑仍旧坚持自己亲自去取,甩下剩余几人面面相觑。
由于连日暴雨,外立面上的痕迹杂乱无章,残缺不全,根本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御剑驱车前来,却无甚收获,他一边打电话结束了糸锯刑警的午休,一边挫败地将报告和照片一股脑塞进包里,连纸张的褶皱都无心抚平。
“御剑检察官,医生刚刚通知说佐藤今天办完手续就可以出院休养的说,”糸锯刑警似乎在医院的走廊上,声音压得很低,“您看怎么安排的说。”
“现场还封锁着,给他安排附近清静的酒店暂住,明天出庭。”御剑说,“他状态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的说,对了,御剑检察官,他想回家取些东西,一会儿我们带他过去的说。”
住院期间,佐藤的亲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出院时,他甚至只能穿着被送来那天身上的睡衣,糸锯刑警大方地拿外套把他裹住,让他看上去离流落街头的乞丐更近一步。
“注意保护现场。”御剑拉开车门,将公文包扔到副驾驶,“成步堂今天提的方向也不要忽略,我去一趟弹珠店,糸锯刑警,你安置好受害人之后去查一下这几个当事人的社会关系和经济情况。”
弹珠店内不辨昼夜,仍是一片嘈杂,下午甚至还有各地好奇的观光客前来体验,VIP室的小门偶尔会有人进出,大概是夜里醉生梦死的人终于从赌博的巨大快感中迟缓地醒来又离去。博打小五郎这次容他在大厅观察了一分半钟,才让上次的侍应生带他去到那间只有一张椅子的办公室。
“怎么样,御剑检察官大人?我也算是帮了您一点小忙,您说是不是。”博打亲切地笑了几声,看上去倒真有几分良善无害,“不过,您今天上午的庭审似乎还是不太顺利啊。”
行动尽数被人掌握,御剑忍着厌恶与他推拉了几个来回,也无法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渡边嘛,把自己大半财产都变成小钢珠之后就不爱玩了,”博打遗憾地摇摇头,“不过,他很快就在VIP室里找到了新乐子,来的次数多,听过他吹牛的人就更多了。”
御剑想起先前从那扇小门里出来的人,决心去试探一下博打证言的真假,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对方已经将他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御剑检察官大人,是想去找那扇门里出来的人问话吗?”博打舒坦地向后一靠,“不必白费力气,VIP室里的所见所闻,出了那扇门全都不作数。那位律师先生想要把昨天在VIP室里的谈话作为证词的话,我是不会认可的,当然,刚才在这里对您说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成为VIP的条件?”
“您看,您根本不理解我这个小店的经营哲学,”博打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笑容,“您太紧绷,把一切都看得太严肃,无法享受纯粹的乐趣,永远也不会成为VIP的。”
“呵,”御剑冷笑一声,“昨天那个律师也是你的VIP?”
听见这话,邪恶的赌场老板忽然坐直了身体,仔仔细细地盯着御剑的脸,脑子里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了一会儿,最后他眯起眼睛,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御剑检察官大人……”博打笑得连小胡子都抖动着,像是为自己思考得出的结果而感到乐不可支,“放心吧,那个律师昨天只是玩小钢珠赢走了几件不痛不痒的奖品,在VIP室里,那可是规规矩矩得很啊。”
没过多久,他便在案发现场与“那个律师”再度碰面。午饭时的尴尬还历历在目,御剑尽可能简单地结束了寒暄便一头扎进现场搜查中,然而辩护律师和他的助手凑在一块对各种东西嘀嘀咕咕地发表意见时,他又忍不住悄悄竖起一只耳朵。
“啊,成步堂君,和子小姐的这个胸针真好看,”真宵捧着桌上的照片感叹,“中间这颗是石榴石吗?像蛋糕上的樱桃一样。”
“不应该说是像蛋糕上的石榴籽吗……”成步堂汗颜,“但是蛋糕上放石榴籽,好像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真宵挤了挤眼睛:“让成步堂君帮我把石榴籽的核剥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那真是可怕的场景啊……”
那是红宝石。御剑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认真些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糸锯刑警带着佐藤回到了现场,真宵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吃惊地看着被饱经风霜的大衣整个裹起来的佐藤:“佐藤先生,这么冷的天,竟然还穿着短袖睡衣啊!”
像是回应她的话一般,大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寒风,几个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不也穿着这么短的裙子吗?”成步堂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一边絮絮叨叨,“光是看着你我都快感冒了。”
“那是成步堂君太柔弱了,需要多多修行才是。”
“前几天降温太突然,没来得及找件厚衣服。”佐藤不好意思地笑笑,“在医院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送衣服过来。”
三天前,这里还只是他的家,现在他却连一件衣服都无法从卧室的衣柜里拿走,只好暂时先去洗手间里翻出之前换下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裤子,再去另外置办一身,御剑见他收拾东西时步伐虚浮,又让糸锯刑警同他一起行动。待他二人离开,御剑抱起手臂出了神,刚刚的对话,总让他觉得有一丝熟悉。他正思索着,就感觉到成步堂往他身边凑了一步。
“佐藤……是明天的证人吧?”律师摸着下巴,全然不察自己的模样多像正在盘算着明日指控谁做犯人,“他真的没问题吗,感觉好像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御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道:“管好你自己,律师。你感冒好透了?”
感冒律师还在含糊答应着,御剑忽然想起了方才的对话里的熟悉感来源何处,一丝怪异的想法飘过他的脑海,但在他能伸手抓住之前,又很快消散了。御剑有些懊恼地在客厅拣了个地方坐下,把先前外立面取证的一叠材料和照片从包里取出来,转头拍在毫不客气凑过来偷看的律师额头上。
“取证结果没有太大进展,我担心有遗漏,”御剑说,“你要是想一起确认的话,这份给你了。”
成步堂有些惊喜地接过来,坐到他旁边:“这么多……是三起案件的材料吗?”
“对……我想对比一下三起案件的痕迹。”御剑有点困扰地说,“被告人讯问的时候完全不肯配合,或许你知道些什么。”
“这样可以吗?我可是只会关注对我有利的部分啊。”
“如果不是他们急着……”御剑哼了一声,截断了话,“哪轮得到你出风头。”
“我也要看——” 真宵兴奋地叫了一声,跃跃欲试地跳到一旁,想要分享同样的情报,还不忘朝御剑眨眨眼,“辩护律师给委托人的信任是非常可贵的哦,对吧,御剑检察官。”
她的话勾上来一些陈年旧事,御剑一时失语,感觉到身边人在余光中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便垂下目光去看手里的材料。没过十分钟,原本干劲十足的真宵就被繁杂琐碎的案件材料弄得昏昏欲睡,小姑娘垂着头,鬓发上挂的珠子跟着脑袋一点一点,呢喃着松了手里捏住的照片。
“成步堂君……等会儿出门再……”
成步堂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安顿在沙发上,顺手捡起地上的照片扫了一眼。
“有什么发现?”御剑头也不抬地问。
“嗯?怎么可能刚好有什么发现呢?”成步堂嘟囔着,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样的话,凭真宵的手气,昨天就不应该拒绝博打先生……”
听见这个名字御剑就一阵无名火起,他伸手抢走照片,低头查看之前还不忘瞪对方一眼。
……照片上竟真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这是第三起案件的照片,画面中间是5楼的空调外机,上面可以看到一些凌乱的鞋印,纹路模糊,显然是套着鞋套。但吸引了御剑视线的,则是支撑着空调外机的金属架。临近5楼窗台的金属架在风吹雨淋中已经锈迹斑斑,表面早就凹凸不平,螺丝钉也有些不平整。一缕又长又细的深色纤维正挂在其中一个凸起的钉子上。
“怎么了?”成步堂俯下身,越过御剑的肩头看过来,“这个和案子有关吗……我没在记录里看到过。”
“拿到再说。”御剑果断起身,但成步堂毫无防备,下巴猛地磕到他的肩膀,御剑摔回椅子上,两个人皆是一阵龇牙咧嘴,先前尴尬的气氛忽然又弥漫开来。
“那个,我、我们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调查,”成步堂揉着下颌骨,一面轻轻摇醒沙发上的真宵,“有了新发现的话……”
“那就法庭上见。”
御剑满意地看着辩护律师无奈的表情,起身叫了刑警下楼取证,临出门前,还是小声对成步堂说了句谢谢。
天气仍未有放晴的迹象,那一缕被寄予厚望的深色纤维被小心地装在塑封袋里送去了鉴证科,御剑冒着雨丝走到公寓楼下,刚钻过警戒线就被人拽住了衣角,他回过头,差点撞上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哎呀,果真是很可爱啊!”
中年女人捂着嘴,一脸怜爱地看着他,御剑吓得倒退两步,后脖颈汗毛直竖。这张脸和这个声音……他似乎还有些熟悉。
“是我啊,是我。”她说,“你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吧?那天我在楼下闲聊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当时我就觉得一定是个小帅哥吧大婶我只是多说了两句啊马上就害羞得跑上楼了现在这么一看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可爱啊……”
御剑一阵头痛,连忙制止了对方的话:“有什么事。”
怎样都好,千万不要是突然冒出来的证人,御剑捏着口袋里的秋霜烈日徽章诚心许愿。
“干嘛这么冷淡嘛!大婶我可是目击者啊!”她不满地说,“大婶我啊,可是用这双无敌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目击了那个犯人啊!”
御剑沉默了一秒,悄悄松开了检察官徽章,决心以后不再干这样的蠢事。
“谁?”
“就是那个啊,敲窗人,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我看到新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情绪激动的样子令御剑十分不安,“案发当晚,我在这附近看到他了,千真万确!”
由于临时调整了庭审策略,御剑当晚又不得不在办公室坚守岗位,次日开庭前他路过被告人休息室,远远瞥见某个律师,心里略有些吃惊于对方没有像往日一样踩着点来,更奇怪的是成步堂向他点头招呼时,脸上竟也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想必和他一样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发现。
昨日庭审里成步堂提出的模仿作案说服力不小,戏剧性极强,因此御剑重申自己的立场并未发生本质改变时,法庭里的议论声渐渐转了风向,连裁判长也有些吃惊。
“昨天,辩护律师对检控方的立证提出的质疑主要针对被告不存在的头发,”御剑说,“关于这一点,检控方将传唤第一个证人出庭说明。”
那位浓妆的女性站到证人席上的一刻,御剑很肯定自己听见了成步堂的偷笑,但在她证言完毕时,律师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轻松愉快的神情。
“这、这怎么可能!被告不是……通宵都独自在家画画吗……”成步堂拍桌威慑,但急切的动作让御剑知道他对此确实毫无准备,“案发当晚,你怎么会在受害人家附近看见过被告?”
“你有意见吗?大婶我可是用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大婶伸出两根手指在眼睛附近比划了几下,“那天晚上,他也是现在这副衰样,仰着头走路不看路撞到别人身上都不知道道歉啊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太没礼貌了大婶那个年代要是遇到……”
御剑连忙打断道:“辩护人,你的委托人日常活动范围应该离案发地点有很长距离吧?除了踩点和作案,你觉得他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这个……他、他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吧。”成步堂张口结舌,四下寻找着质问的突破口,“证人,你是在案发的瞬间看到的吗?”
大婶抱着手臂想了想:“那倒没有,但是大婶看到他的时候可是接近凌晨1点,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种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哎——可是大婶那么晚为什么还没有睡觉呢?”真宵惊讶地问。
“哼!”大婶从鼻子里喷气,“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倒霉儿子天天出门打游戏凌晨才偷偷溜回家,大婶我可是在楼下等着抓那小子呢。”
御剑晃晃手指:“证人,你看到被告的时候,确定他和现在一模一样吗?”
大婶转过头煞有介事地打量着渡边,整个法庭都随着她缓慢移动的视线而屏住呼吸。
“没错,完全一样。”她点头,“瘦瘦高高,一头乱毛,没什么特点,身上衣服脏兮兮的一股子怪味。”
很少能听到如此直击要点的形容了,御剑发出一声会心的冷笑:“怎么样,辩护人,有了这位证人的说明,假发的问题就无可争辩了,其他证词证据也全都指向了被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成步堂一脸挣扎,“但是!不是说没有任何监控拍到过被告吗?假如证人说的是真话,监控里难道没有记录下证人和被告相撞的画面?”
问题抛出的同时,辩护律师马上便意识到这又是检控方留的一个坑,然而为时已晚。
“没错。”御剑说,“附近的监控录像里的确没有拍到过被告的身影,却清楚地拍到了这位证人。被告即使与这位证人相撞,仍能保证自己完美处于监控死角中,而这种完美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旁听席里渐渐骚动起来,庭审开始不到半小时,讨论的风向便完全逆转。虽然不清楚成步堂究竟凭什么愿意相信这位并不无辜的委托人至今,但对方显然并没有拿出能够与之相称的诚意。御剑抱起双臂,远远盯着再次在座位上蜷成虾状的被告人,为成步堂感到些许不值。
“……成步堂律师,迄今为止,你的委托人可是完全没有想要反驳这位证人的意思。”裁判长敲响手里的小槌,“本院认为,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被告案发当晚同时被三个人目击,并在现场留下了独特的痕迹,再加上屡次犯案的记录,以上种种足以证实被告的罪行,如果辩护方不能提出其他质疑,那么本院只能——”
“反对!!”
裁判长吓得一抖,不慎把法槌扔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抛接了几次才够着。
“……谁?刚刚的反对,是谁?”
“是我喊的!”真宵大声回答,却并没有看向抹汗的裁判长,“渡边先生,你为什么不反驳她呢?那天晚上你独自在家画了一个通宵,拼尽全力才完成了满意的画面,还没来得及送给那个人,为什么现在就放弃了呢!成步堂君那么信任你,你对他说的话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渡边仍旧蜷缩在座位上,连衣服上的每一个颜料污渍都充满痛苦和悔恨,他捂着脸嗫嚅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听清。
“……渡边先生,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在法庭的骚动中,成步堂却恢复了平静,“但如果你不是凶手,那就抬起头来,告诉我们真相。”
“真相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渡边绝望地呢喃,“他们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我就是凶手……我如果说了,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渡边先生,我相信你没有杀人,但你也必须相信你自己。”
成步堂坚定地看向被告席,隔着整个法庭,御剑沉默地望着他。
渡边终于抬起头,扶着被告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仍然满脸迟疑和不安,但还是向成步堂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证人说的……都是事实。”
法庭一下子沸腾了,刚鼓起勇气的渡边马上又像个瘪掉的气球一样缩起了身子,真宵大喊着让他说下去,声音却被淹没在激烈的讨论中,裁判长不得不用力敲了几下法槌,才勉强控制住事态。
“案发当晚,我……”渡边咬着嘴唇,浑身颤抖,“我确实去了那幢公寓楼,为、为了踩点。”
“有人匿名联系我……杀掉佐藤和子,还给了我地址和照片。”
这下,连成步堂也是目瞪口呆:“什、什、什、什、什么——!”
“但我真的没有杀她!你们相信我!”渡边徒劳地辩解着,“我确实是鬼迷心窍地去踩点了,但是走到楼下的时候撞见了证人,听到她说她的儿子什么的……我想起了妈妈,突然后悔了……然后我就回去画画了,之后的事情一点也没有骗你们!而且、而且那幢楼,即使是我,也没法轻易爬上去!”
“……我是在做什么噩梦吗……”成步堂呜咽两声,满头冷汗地呢喃,完全失去了刚刚的镇定。
裁判长也是一脸疑惑:“可是,受害人是只个家庭主妇罢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特地杀掉她?这根本说不通。”
“理由……还是有的。”沉默许久的御剑突然开口。
“御剑检察官?你知道什么吗?”
“佐藤和子的确是个家庭主妇,但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她在结婚之前并不姓佐藤。”御剑说,“她成长于……某个有钱有势的家庭中,真有人买凶也并不奇怪。”
“没错!”成步堂连声赞同。
“哼,你在附和些什么,成步堂?”御剑耸了耸肩,“被告的供述这对于案件的审理并没有任何帮助,充其量只是增加了他的动机而已。”
裁判长如梦初醒:“对、对啊!辩护人,如果你还是无法提出其他值得讨论的东西,那本院这次真的要宣——”
“反对……我、我反对!”
成步堂的声音发虚,动作也相当狼狈,他和真宵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摊了一桌子的材料,连伸出手指比划一下的工夫都没有。御剑倒不急着要一个判决,只轻轻点着自己的肘弯,颇为耐心地等对方想出任何问题。
“……对了!那个……放到哪里了……”辩护律师念叨到一半,忽然从纸堆里抬起头,朝检控席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御剑!昨天那个……检验结果,还没有讨论过!”
“确、确实,”御剑被他命悬一线般热切的眼神看得一愣,“今天早上结果还没有送来,不过那东西说到底和检控方的立证没有太大关联,所以……忘记了。”
裁判长疑惑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御剑检察官,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疏忽,非常抱歉,”御剑向审判席行礼,“辩护方说的是一根线,在5层住户的空调外机支架上发现,可能与案件有关联……当然,也可能没有。”
本着不遗漏任何证据的原则,20分钟后,御剑从风尘仆仆的糸锯刑警手里拿到了检验报告和另外一些新鲜出炉的调查结果,皱着眉向整个法庭说明这根寄托着成步堂和被告全部希望的线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种纤维弹性较好,常用于制作贴身衣物……根据上面附着的尘垢成分推测,这根线最有可能来自——”御剑顿了顿,报告的措辞令他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通感,“穿过的袜子。”
“什么?”裁判长也是一愣,“袜子?”
“看起来,这就是辩护方苦苦等待的希望了。”御剑将报告作为证据呈递法庭,不痛不痒地讥刺道,“一只穿过的袜子。”
但辩护律师捻着报告的一角,若有所思地望向检控席,慢慢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没错,这就是辩护方在等的东西。”他大方地承认,“那就是……一只勾丝的鞋套——袜套。”
法庭内原先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因成步堂的话而安静了几秒,在这样的寂静中,一道惊雷毫不留情地劈过御剑的脑海。
“这、这怎么可能……”御剑迅速地翻找着另一堆材料,从中精准地抽出一张,草草浏览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用看了,御剑,”成步堂得意起来,“休庭时我已经反复确认过,被告家中搜出的鞋套根本不是纤维制品,也就是说,这根……在犯人必经之路上留下的、袜子的勾丝,不属于被告。”
“反对!”御剑拍桌,“被告也有用袜子代替鞋套的可能!”
“反对!被告之前一直使用鞋套,根本没有突然改变的理由,更何况,假如被告真的要杀人,比起会勾丝的袜子,鞋套显然是更好的选择。除非检控方还能拿出他确实用袜子代替鞋套的证据。”成步堂拍桌反驳,“检控方能拿出来吗?”
“……反、反对。”御剑一手撑住桌子,十分不甘心地瞪着对方,“其他人难道就有这么做的理由吗?”
“当然有。”成步堂毫不迟疑地说,“因为袜子在搜查中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犯人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放在家里,挂在阳台上,哪怕扔在门口,也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是……”
在辩护律师沉着的眼神中,御剑渐渐把试图争辩的话语忘在了脑后,这是他非常熟悉的、看清真相的眼神,逻辑的碎片在他的脑中慢慢彼此拼合,一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终于重新浮出了水面。
“成步堂……”御剑心情复杂地念着律师的名字,“你一直在怀疑一个人,是吗?”
“正是如此。”
御剑闭了闭眼,思量再三终于开口:“好吧,我知道了,对于你的疑问,就让下一个证人出庭为我们解答吧。”
他再次睁开眼时,成步堂龙一正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望着他露出微笑。
“什、什么?检察官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当晚做了什么事,和案件有任何关系吗?”佐藤在听闻检控方要求他证言的内容时,虚弱地捂着腹部的手明显僵硬了一瞬。
御剑抬了抬下巴,不耐烦地说:“当然有关。”
说完,他还不忘横辩护律师一眼,警告对方不要戳穿自己。
屈服于御剑的官威下,佐藤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但说着说着,重点又转向了案发时的情况,他的证词和先前提供给警方的一样模糊不清,但仍然能够让人马上联想到渡边那副瘦瘦高高、毫无特点、一股味道的形象。
“好了,关于被告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御剑说,“包括他其实是个秃子这一点。”
“……什、什么!他……”
“御剑检察官,”裁判长突然说,“本院提醒你注意自己的措辞。”
“呃、十分抱歉,”御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总之,证人,现在我们想知道,案发之前,你做了什么?”
佐藤不安地绞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就……像平时一样,下班、洗漱、吃饭睡觉。”
“你下班之后,没有去其他地方吗?”成步堂问。
“律师,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佐藤满脸警惕,“莫非……你在怀疑我吗?!怀疑是我杀害了我的妻子?!”
“请别激动,我可没有这么说过。”成步堂耸了耸肩,“但你又是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们回家前的行踪呢?”
“我……我刚刚说了,八点之后我离开公司,直接回了家,哪里都没去。”
“反对!”
成步堂终于找到了一个指人的机会:“证人,还是让我来提醒你一下吧,你下班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某家……弹珠店里的地下赌场。”
“什、什么!”
“在那里,你又一次,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这些钱,全都进了一个魔术师的口袋。”
“等下!”佐藤连忙打断,“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赌场,更没见过什么魔术师!”
御剑沉思了一下,说:“成步堂,容我提醒你,你说的这些话完全可以理解为在指控证人。博打的VIP室里绝对不会有人为你证言,你最好不是在随口胡诌。”
“没错,你有证据吗!?”佐藤赶忙附和着点头。
“证据嘛……当然有了。”
成步堂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低头翻找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在看见它的瞬间,佐藤的脸色变得比在医院里时还要苍白。
一枚做工精美、造型华贵的胸针躺在成步堂的手心里,鲜血一样的红色宝石在胸针中央闪闪发光,像是蛋糕上点缀的甜美的樱桃。
御剑瞪大了眼睛:“你、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不是……赃物吗!”
“这个嘛,”成步堂视线再次游移起来,“在某家、某家店的某个房间里……”
“成步堂!”御剑恼怒地警告,“老实交代。”
“呜呜呜……”成步堂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昨天下午,我们在……博打的VIP室里碰到了一位赌场的常客,是个魔术师,记忆力很好。他告诉我们曾经在牌桌上见到过被告和证人,还给我们看了证人案发当晚输给他的胸针……但他不肯出庭作证,所以我就借、借了这个胸针。”
“借?”御剑狐疑地眯起眼睛。
“……”成步堂心虚地摸着后脑勺,“赢……赢了这个胸针……”
真宵在旁边一脸无奈:“完全输给对面了啊,成步堂君……”
御剑在桌下攥紧了双拳,恨不得让它们立刻出现在博打小五郎的脸上。
“总之!”成步堂转移话题,“证人,这是你说在案件中丢失的赃物,可它其实是你亲手输掉的,你为什么要说谎?”
“……”佐藤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那个——因为,因为和子最讨厌我赌博了,我却鬼迷心窍、还输掉了她最喜欢的首饰……如果说出来的话……”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吧!!”
“那么,你承认自己曾经见过被告了?”成步堂问。
佐藤歪着头,困惑地看向辩护席:“我没有见过他,我只是见过那位可恶的魔术师罢了,而且,魔术师的话怎么能相信呢?他们本来,就是靠欺骗和假象谋生的啊……”
他有模有样地捂住腹部的伤口,用虚弱铸成的盔甲一下子又穿回了他身上。
“成步堂律师,本院听你的问题,感觉你不像是在询问证人,”裁判长深深皱眉,“你又要指控证人为真凶吗?”
“什么叫‘又’啊……”成步堂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我也不是每次都指控证人的吧……”
“意思是说,”御剑哼了一声,“你想要指控别人,得先提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辩护人。”
成步堂有些奇怪:“可是,那根袜子的勾丝就是证据,证人案发当晚换下的衣服一直处于警方的控制之下,昨天才被穿走,辩护方申请当庭检查证人现在穿的袜子!”
“……很抱歉,但那是不可能的。”
紧紧按着侧腹的佐藤垂着头,浑身颤抖,可看上去却不是出于害怕,倒像是在拼命忍着大笑出声的冲动。成步堂愣了片刻,忽然像是被雷劈中,“难、难道说……难道说你现在……”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佐藤抬起头,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我的袜子太旧,穿着太不舒服,昨天到酒店之后就扔掉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什、什么!”
“这可不行,成步堂,”御剑抱起双臂,语气不善,“你该不会是觉得,从一个可疑的人那里听了几句话、赢了一枚胸针,就能随便指控证人了吧?”
“呜呜……明明御剑一开始也是,”成步堂小声嘟囔,“都没有指纹和DNA,只凭一句话和一个手印就说被告是杀人凶手了嘛……”
“什么!那、那是……那不一样!”御剑立刻拍起桌子想要反驳,话到一半却又紧急刹车,硬生生转了弯,“总之,现在看来,你想要指控这位证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啊,成步堂君,”真宵失落地低垂着眼,“案发现场是佐藤先生的家,凶器是他家的剪刀,他想留下多少指纹都可以了……”
“而且,如果像你说的,袜子可以躲过搜查,但手套却没法这样处理,”御剑沉思着,“警方的搜查绝不可能遗漏手套这种东西,为什么没有找到?”
“可恶……”成步堂抱着头,绝望地揪着他坚硬的头发。僵持之下,佐藤脸色依然苍白,掩不住的喜悦却从他的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那边的律师,”他倚靠着证人席的护栏,“那个,和子的胸针,可以还给我吗?”
“你说什么……?”
“就是说,赌债这种东西,法律根本不承认吧。”佐藤声音里还残留着装模作样的哽咽,“那是和子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了……我实在是无法割舍,不想看着它就这么落入你的口袋。”
御剑啧了一声,忍不住嫌恶地挪开视线,瞥见对面律师的西装袖子都勒出了手臂肌肉的清晰形状。裁判长见状,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成步堂律师。本院认为,杀人的罪名极其严重,不能仅凭证人嗜赌成性便随意控告,如果辩护方没有其他问题,那么对这名证人的询问到此——。”
“……反对!”
“……”裁判长一句话噎在嗓子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再次拍桌打断他的成步堂,“本院有时候也在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庭上顺畅地说完一整段话了,成步堂律师,你偶尔也要反思一下喜欢打断别人的行为。”
“谢谢你,御剑。”辩护律师却没有工夫回应,只急切地望着检控席,“辩护方申请对证人的家进行补充搜查,找到手套的下落!”
“可是、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真宵犹豫地说。
“真宵,我们除了相信渡边先生之外,别无选择。”成步堂用力摇摇头,“只要他是清白的,真凶的手套就一定存在。与其怀疑这一点,不如……逆转过来想想。”
“逆、逆转过来?”
“如果我是犯人,在御剑强行把门踹开之前,我能把手套藏在家中的什么地方?”成步堂摸着下巴,假装没有听到御剑针对踹门猜想提出的义正辞严的反驳,“不会在案发现场,也不会在门厅,警方一定会仔细搜查这两个地方的每个角落。”
“但其他地方出现手套也很不自然,”御剑说,“不能放在柜子抽屉里……工具箱旁边倒是确实有一双手套,可上面满是机油,会在我的窗户上留下痕迹。”
“当然,而且你很快就去了现场,根本没有给我留下多少时间思考,”成步堂说,“在你进来之前,我需要完成的事情很多,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必须换成睡衣拖鞋,处理掉手套,还得咬着牙捅自己一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异口同声说:“洗手间。”
“当时我在洗手间里,怎样藏起一副手套?”在御剑了然的视线中,成步堂略微露出一丝笑容,“换下来的衣服肯定会被警方翻找,墙壁后面也没有隐藏的孔洞,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非常安全,只有监狱里的狱警才会想到要搜查的地方。”
一片寂静中,御剑也对他露出微笑。
“……没错。”
“等、等一下,”裁判长被他们说得一愣一愣,“所以,到底是在哪里!控辩双方不要再打哑谜了!”
“……虽然不太情愿,”御剑向裁判长行礼,“但是,检控方申请休庭20分钟,对证人家的马桶进行补充搜查。”
“…………不必了。”
佐藤早就在他们一唱一和的过程里慌张得几乎晕厥,此刻他面如死灰,却慢慢平静了下来,也不再争辩,只是扶着证人席的护栏,一点一点蹲了下去,捂着腹部的手指紧紧抓着一摆,指缝间隐约渗出一些不祥的暗红色。
“都是……我做的。”他蜷缩着,低声承认,“和子家里……一直反对我们,有一天,她与我私奔到这里,靠着她从家里偷出来的东西,我们也慢慢过起了自己的日子。但是……”
“你沾了赌博。”御剑说。
“……我的事业没有起色,生活也捉襟见肘,还欠了债……我想让她和家里求情,帮我们度过难关,但她坚决反对,那段时间,我们天天吵架。”佐藤垂着头,“后来……我在赌场遇到了渡边,几杯酒下去,他什么都会说……我发现,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想个办法,嫁祸给他……就可以拿到他藏匿的赃物。我一点一点准备起来,但是一直没有实施。后来……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然后……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对不起……”
法庭里鸦雀无声,只有佐藤捂着脸,痛苦地小声抽噎起来。
“你根本不是真的悔恨,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吵架导致的犯罪,”御剑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讥讽地扬起一边眉毛,“早川和子的父亲不久之前突发心脏病离世,没有留下遗嘱,他只有一儿一女,遗产还未分割完毕,你从那时起,就在想着继承属于她的那份遗产……”
电光石火间,御剑忽然产生了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惊得他顿时手指发麻。
“你觉得她一定还藏着你不知道的高档首饰,”御剑强忍着颤抖,替受害人说了下去,“却不知道她是家里受宠爱的女儿,早就偷偷问母亲要过好几次钱,她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可以依靠别人活下去而已。”
……
佐藤在沉默中被紧急拘捕,由于伤口破裂导致大出血而再次被送往医院,裁判长唏嘘地摇着头,絮絮叨叨地感叹一番,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的命运捏在他手里。
“被告人,请上前来吧。”他说,“虽然你确实犯下了不可置疑的罪行,但是本院也认同你在杀人案中的清白。请你认识到自己的罪行,接受应有的判决和惩罚,只有这样,才能早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那么,本院在此宣判,被告人……”
法槌庄严地悬在半空,而后重重落在每一个人心中。
“有罪。”
庭审结束后,一群人闹哄哄地挤进了休息室,御剑在人群之外接了个电话,落在他们后面太多,也就失了跟上去的打算。电话内容像意料之中的针尖,一下子扎破了飘在空中的巨大的泡泡,让他重重落回地面。休息室里响起阵阵兴奋的交谈声,眼下都已经和他无关。御剑不想离开,又不愿进门,只在门外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态悄悄旁观。某个律师像他每次庭审结束时一样被所有人围在中间,幸福而烦恼地回应着他们的笑容和眼泪——主要是矢张再次被甩的眼泪。
穿着浮夸的魔术师在一团白烟中砰地登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客套几句后却选择规规矩矩地从门离开,成步堂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一下子抓到了门外正要溜走的御剑。
“御剑!”
御剑有些尴尬地定在原地,成步堂没等他说话,几步迎到他面前,将他困在一个足够近又足够安全的距离里,像往常一样坦然地看着他,让他退无可退。他如临大敌般看着成步堂,而对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不必谢我。”御剑说,“只是……为了真相。”
“但是,御剑检察官,”糸锯刑警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佐藤的说?”
“呃,”御剑掩饰性咳嗽了一下,小声说,“其实,妻子死了……第一个就应该怀疑丈夫。”
“不愧是御剑检察官的说!”糸锯崇拜地看着他,“虽然,我还有一件事有点在意的说……如果佐藤先生才是真凶,那渡边先生到底是受谁指使的说?”
成步堂和御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佐藤和子大概到死也想象不到,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个男人,或许都在谋划着送她下地狱。
“好啦好啦!”真宵拖住了成步堂的手臂,“不要再聊案子了,肚子都饿了!拉面!去吃拉面吧成步堂君?”
成步堂一边哄着她,一边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笑:“一起来吧,御剑?”
“我就不必了,还有其他工作。”御剑躲开了他的眼睛。
“哎——御剑检察官,明明下午没有其他安排了的说!”
“刑警。”御剑警告道,随即又在大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是真的……有一些交接的工作……要在去研修之前办完。”
他垂着目光飞速说完最后半句,感觉到成步堂脸上那种希冀的神情立刻黯淡了下来。但这是早已决定的安排,本就不随任何人而改变。
他在心中如此安慰着自己。
闷了一整天的阴云终于在傍晚时分化作暴雨,下起来颇有一种翻天覆地的架势,但更像是放晴之前最后一轮无谓的挣扎。御剑太久没有好好休息,枯燥的文件写到一半便在桌上昏睡过去,被窗外的雨声搅扰才慢慢醒来。没有案子,事务性工作根本不急,他醒来后也不想继续,只倦怠地盯着窗外的雨,等着看它什么时候用尽力气,但雨还未见停止的迹象,强烈的饥饿先一步战胜了他。
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柑橘味道,让他在拉开车门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食欲,雨声被厚厚的墙壁阻隔,在地下车库里听上去沉闷而无力,御剑坐在驾驶座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空洞的痛苦忽然攫住了他,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砰砰,砰砰,他捂住脸伏在方向盘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是摄入了过多咖啡因一般激烈地鼓动,砰砰,砰砰,他感到恍惚,仿佛整辆车也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震得他浑身颤抖,砰砰,砰砰,窗外的人影仍然烙印在他的脑中,幻觉般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御剑眨掉眼中的泪水,那人影在一片湿润中慢慢显现出一个他熟悉的样子。
是成步堂龙一在锲而不舍地敲着他的车窗。
解开车锁时,某种带着鲜血甜锈气味的可怖念头模模糊糊地滑过他的脑海,辩护律师绕到另一边坐进他的车里,那个还未成型的想法便又烟消云散。成步堂容他稍作整理,开门见山地问他出国的飞机是哪一天。
御剑停下了梳理头发的手,垂下目光:“再过几天。”
成步堂失笑:“我看你中午着急的样子,还以为现在就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御剑。”成步堂盯着他,“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了。”
“我……”御剑迟疑着,“我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
“……成步堂,你在开玩笑吗?”御剑难以置信地看向辩护律师疑惑得理直气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对方到底是天真到从未有所考虑,还是已经对所有摆在他们眼前和未来的阻碍全都成竹在胸,“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关系会因为几句话而发生质的改变,由此引发的所有问题,我们的相处、生活、回避制度、其他人的看法——”
“……御剑。”
成步堂叫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御剑猛地住了口,随即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因为对方这一瞬的犹豫而难过。
“我不知道你原来——”成步堂叹着气,“但如果你会这么焦虑的话,真的可以先不去想结婚之后的事……”
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愤懑同时点燃了御剑的脸颊和大脑,让他除了怒吼对方的名字之余完全忘记了理智先前为他想好的一万个问题。而不知天高地厚的辩护律师在他的警告下有口无心地保证不再胡言乱语,却还是从容地笑出声,笑着笑着,那种幸福而烦恼的神情又慢慢浮现在成步堂的眼中,有足足一秒钟里御剑甚至觉得,如果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即使不那么警惕、不那么清醒,似乎也是足够安全的。
“你看,你甚至也没想把钥匙还给我。”
成步堂了然地看向车锁眼里挂着的一串钥匙,他将成步堂家的钥匙藏在其中,在逃出对方家门的那晚犹豫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取下来。就在这一刻,御剑胸中郁结多时的情绪忽然全都倾泻而出,一涌而上,直冲他酸涩的鼻腔。
“可是、我现在不能……否则,我怎么……”御剑吸了口气,声音极轻,“怎么忍受与你分别?”
埋藏心底的话终于挣脱了防线,成步堂只愣了一下,便果断地将他整个人扯进了怀中,跑车的变速杆挡在他们中间,硌得御剑生疼。
“我同你一起忍受。”
成步堂收紧了怀抱,让他把头倚靠在自己肩上。
“……我还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覆在他后颈的手微微一停:“至少那天晚上,你睡得很好,没有尖叫,没有说梦话,没有磨牙。”
“我才不磨牙。”御剑反驳。
成步堂轻轻发笑:“那我磨牙。”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御剑咬着嘴唇,“你在这里我无法思考,无法考虑任何事……”
“好。”成步堂接得飞快,“要等多久,只要你说。”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就给你答案。”
“……好吧。”
拥抱的温暖一点一点消失,成步堂慢慢松开他,在他无法言说的失落眼神中胡乱摸索着身上的口袋,最后从兜里翻出两张被压皱的纸片,献宝般举到他面前。御剑定睛一看,竟是一家他自己也仅在其他人口中听过的高档餐厅用餐券,上面还盖着某个熟悉的戳——改天,改天他一定要抽空把博打小五郎抓回大牢、再也不得翻身。
但今天就算了吧。
“那么,御剑检察官,能和我共进晚餐吗?……作为朋友的最后一次。”
成步堂定定地望着他,而他知道对方胜券在握。
车里安静得出奇,恍然间,御剑又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砰砰,砰砰。
是他胸中如擂鼓般的心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