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双脚在楼梯上奔跑。
雪白的球鞋像两只热情的白鸽,向着天台飞去。
天蓝色的体育裤在律动,像天空的孩子在大地上游戏。
一个漂亮的抬头,奔跑的人露出了他的脸。他眨动一双明亮的豆豆眼,右边脸蛋上有一条看上去并不令人觉得酸楚的、浅淡的伤痕,整张脸充满了可爱的喜感。
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才能这样跑步。
少年抓紧手,生日蛋糕在他的手上轻轻晃动。
少年推开天台的门,一个瘦小的女学生背对着他,哼唱着校歌。
少年快乐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黎明。”
“不对!”
“郭富城。”
“再猜!”
“张学友,你好无聊。我快饿死了,快点拿出来。”
女学生灵巧地转过身,挺翘的短发扫过少年的掌心。她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两瓣单薄的嘴唇。
她像一只小妖精,轻轻地努起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亮晶晶的。
林家栋今天十六岁,她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支粉色唇膏。
林家栋眯起那双细长的眼,说:
“大树哥哥,看傻眼啦?我就知道会好看。”
张学友用力眨巴眼皮,大声说:
“谁吃生日蛋糕是为了饱肚子啊?你不要减肥了,你现在就很可爱啊。”
“不要。我要瘦到刘老师那么苗条。”
“干什么学我妈啦,她是仙女,她不用吃饭的。”
“大树哥哥,你妈妈真的是仙女吗?”
“是啊,我妈是三圣母,我是沉香。我劈山救母的英勇画面忘记录下来了,否则帅呆你。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本来不打算再提,不过既然你识破了……”
林家栋拆开蛋糕,挑了一颗草莓来吃,刚咬下去就吐了出来。
“你敢取笑我!草莓好酸,给你吃。”
好酸。牙齿都要酸掉了。张学友皱起脸,乖乖吃掉了草莓。林家栋忽然伸出手,细细抚摸张学友的脸庞,少年一点也不敢动弹,连眨眼都忘记。林家栋感叹道:
“太神奇了,你和刘老师长得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鼻子。眼睛。嘴巴。总之,你长得比较丑。”
“你喜欢我才会这么说吧!”
“神经病。你怎么一点刘老师的优点都没有遗传到。”
“你嘴巴这么毒,小心没有男生敢娶你。”
“女孩子就是要坏一点才可爱啊。”林家栋快乐地在张学友面前转了一圈,“大树哥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像刘老师一样漂亮?你知道吗,刘老师的漂亮是有魔法的。大树哥哥,我好羡慕你。有一次,我和高三一个恶霸打架,我本来都快赢了,却忽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我转过头,就看到刘老师低着眼皮,用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望着我,一只手温柔地握住我准备朝那家伙的脸狠狠揍下去的手,好神奇,我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我想,好奇怪,我刚才为什么要打架?刘老师说,你们握手好吗?我又想,对啊,为什么不握手?刘老师一定会魔法,她那么特别,不可能不会的。”
“干什么一直讲我妈啦,你今天很奇怪。”
“陪我许愿,许完我就告诉你。”
林家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发愿。
张学友看着她,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林家栋,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消散的时候,林家栋吹灭了蜡烛。
“好了,告诉我吧。”
林家栋握住张学友的手,认真地望着少年,说出告白的话语:
“张学友,我喜欢你妈妈。”
张学友眨动无辜的豆豆眼,突然惊慌地大叫道:
“你不能喜欢我妈啊!”
“为什么不能?”
“我妈不是同性恋!”
“你怎么知道?”
“我妈是同性恋的话,就不会有我了。”
林家栋的脸顿时羞红了。她抬起手,一拳一拳捶打张学友。
“你干什么突然这么聪明?你走开!你消失啦!不想见到你!”
张学友没有闪躲,只是笑着说:
“我翘了篮球训练来陪你,没良心!”
“张学友,我要跟你绝交!”
“你该不会因为我是我妈和我爸异性恋的结晶,就要跟我绝交吧,我很无辜!”
林家栋把脸埋进手臂,抽噎起来。
张学友慌忙掏出一件东西,讨好地去戳林家栋的手心。
“送你。不要哭了。”
“什么东西?”
林家栋接过去,是一本包着艾斯奥特曼书皮的书,有课本大小,翻开几页,是课文,再多翻几页,她读了几行,抹掉眼泪,欣喜地说:
“是我一直想看的那本书!你真的弄到了?”
“不要哭了嘛。我的意思是我妈比较传统,你不要吓到她。”
“可是刘老师看上去很开明啊。”林家栋放轻了声音,“对了,你参加读书会的事,她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我有问过妈对读书会的看法,她说太危险了。我说,是性命重要还是良心重要?她说,她的小孩绝对不能做这种事。那时候,她握住我的手,忧心忡忡地问我,你没有参加吧?我骗了她,我说没有。她的脸上有一种让人不忍心去惊动的表情。”
想起妈妈的脸,张学友舒展眉头,温柔地笑了,他继续说:
“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妈妈。她这么好,就算不明白我的心也没有关系。一个人一生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会喜欢上我妈妈,我一点也不奇怪。谁会不喜欢她?之前还有星探邀请我妈去做演员,保证她红三十年。我有想过,妈妈也许真的更适合做明星呢?可是她对我说,因为想要做妈妈,所以才有了学友,所以,是学友实现了妈妈的愿望,妈妈最想感谢的人就是学友。学友是觉得,妈妈为了你放弃了那些更加幸福的人生吗?不是的,妈妈是因为觉得现在的人生更加幸福,所以满足地微笑着拒绝了那些人生,妈妈比学友想的要聪明哦。她就是一个这么好的妈妈。但是,我却有了不能对她说的秘密,有了使她忧心的理由。也许不是在这样的世界,我和妈妈会成为更亲密的家人。林家栋,你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吗?为了妈妈,我想要去相信。”
“我不相信。”林家栋冷冰冰地说,“因为我没有这样的妈妈。”
“林家栋,我可不可以抱你?”
“好吧,不过我的初吻要留给刘老师。”
“嗯。”
“终于懂得乖乖的,不扫我的兴了?”
“嗯。”张学友张开臂膀,像用十根手指包裹住一把美工刀一样,轻轻地将这个瘦小的、刻薄的、悲伤的女孩子拥入怀中,“林家栋,生日快乐,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林家栋生日第二天就出事了。
课间,教官走进教室,说:
“接到举报,有同学私藏禁书,请每位同学都打开书包。”
林家栋举起手,说:
“报告教官,我书包里有卫生巾,你是想要看这个吧?”
没有人敢笑。教官平静地重复道:
“请每位同学都打开书包。”
在即将摆布一条人命的沾沾自喜之中,教官宽恕了这样微小的羞辱。女孩的手垂下来,不甘心地抓紧了书包。
“不用搜了,是我。”
全班都追随那声音回过头,张学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取出一本包着赛文奥特曼封皮的书,丢在桌面上。
教官翻了几页,是生物课本,再翻下去,就是足够判重刑的内容。
“学聪明了。同学们继续上课,张学友你出来。”
教官领着张学友来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再次检查了这本书。书的扉页上写着张学友的名字,字迹秀丽大方。
“这是你的字吗?”教官把书举到张学友面前。
张学友愣住了。
“张学友同学,我在问你话,这是不是你的字?”
刘德华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样漂亮。
匀称,大气,美观,一撇一捺,绝不多胖一点,也绝不多瘦一点,总是那么刚刚好,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刘老师的板书是最漂亮的。学校举办书法比赛,刘老师每次都是第一名。张学友扬起奖状闹着要和大明星合影,刘德华不看镜头,侧过身望着她的小孩,微笑着说:
“我写过最漂亮的字是你的名字。”
张学友。你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哦。
张。想象你在拉弓,这个字要写得非常舒展。就是这样,我的宝贝挺直脊背,拉满弓弦。
学。你看上面像不像屋顶,底下就是你,是妈妈的学生,是所有家长的小孩。妈,上面哪里是屋顶,是小孩子的头顶吧,你看他好可怜,学习都学秃了,只剩下三根毛,惨了,我以后不会变成这样吧,妈,我很严肃的,你居然还笑!
友。撇和捺是两个好朋友。撇不能太短,她要好好保护他,为他遮风挡雨。捺要这样写出来,他要两只脚分开,男子汉顶天立地,不让她摔倒。朋友就是两个人相互扶持,同甘共苦。妈,好像是我和林家栋。嗯,那你这一笔就要大大方方地写出来,你不想她跌倒吧?
新课本的名字也拜托妈妈来写了。封皮我都包好了,语文课本是我最喜欢的迪迦奥特曼。妈妈的字最漂亮了,翻开妈妈写的名字,就会充满干劲!那妈我去练球了哦,拜拜!不要跑那么快,小心看路,还有不要喝冰的饮料,对身体不好!嘀嘀,收到来自妈妈的叮嘱一份,奥特曼飞走喽!
张学友平静地说:
“是我的字。”
门忽然被撞开,林家栋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他的字!他的字很丑,他绝对写不出来这么漂亮的字,班上每个人都知道啊。”
“林家栋,你又小看我,我有偷偷练习!”
“教官,你拿他的作业本来比较就知道了,这真的不是他的字!”
“那是谁的字?”
林家栋定睛一看,顿时呆住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印象。我不知道!”
“林同学,这么漂亮的字,你会没有印象?你想包庇谁?”
张学友突然抢过书,撕掉扉页,塞进嘴里。
“疯子!”教官去抓他的喉咙。
张学友捂住嘴夺门而出。
一双脚在走廊上奔跑。
雪白的球鞋像两只悲伤的白鸽。
天蓝色的体育裤在律动,像天空的孩子在大地上逃亡。
快跑,张学友。他对自己说,不要让坏人抓住你,不要让坏人伤害妈妈。快跑,张学友。
他跑着,跑着,忽然栽倒在地。
张学友,你为什么会摔倒?胸口热热的,好像就要炸开,是忘记了呼吸吗?鼻子吸气两次,嘴巴呼气一次,教练说,张学友,记住这个诀窍,你可以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他试着吸气两次,很好,我做到了,呼气一次,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他困惑地抚摸胸口,摸到满手的血。他又摸摸肚子,写着名字的纸已经被吃掉了。太好了,他想,我保护了妈妈。可是他很快又伤心起来,跌伤脸的那一次,已经使妈妈那样难过,这次该怎么办呢?
林家栋跑到他身边,慌张地捧起他的脸。
“我和妈妈一点也不像,所以……是我的字……不要让她知道……我搞砸了……”张学友看着林家栋惊惶的面孔,他的伤心急促起来,“对不起……我多么想让你相信这个世界……”
张学友的声音从来都没有这么虚弱,他总是能唱出最响亮的歌声,现在却连吐出清晰的字句都做不到。林家栋想,妈妈那时候也是这样,很多的血从口里冒出来,她听不见妈妈说的话了。或许,妈妈本来就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不然为什么要抛下她,从高楼一跃而下?
“你不要死!你不要抛下我!张学友,你起来啊!”
可是,无论如何呼唤,张学友都不再回应她,只有那双像豆子一样可爱的黑眼睛还睁开着,还想要把这个世界看清楚。
医务室的陈老师蹲下来,阖上了他的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是刘德华的声音,那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声音。林家栋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她偷偷去看刘老师,刘老师美丽的五官慢慢变形了。刘老师不漂亮,她的魔法就不灵了。爱美的刘老师,每当起风的时候,都会不辞辛苦地捂住顽皮的刘海。她从不打哈欠,从不做不耐烦的表情,从不打乱五官的方寸,仿佛美是她的责任。这样的刘老师会露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因为心碎了。张学友就是因为不忍心看到老师这样的表情,才对老师说了谎吗?
“陈老师,学友他怎么了?”
“刘老师,你千万要坚强。”
“学友,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刘老师,学友已经走了。”
可是,除了刺目的鲜血,张学友这张闭起眼睛的脸庞,和用“晚安”短暂告别的那张熟睡的脸庞没有任何区别。这张永远使刘德华心爱的脸庞,此时却勾起她无尽的痛苦。
“不是的,学友只是不会叫痛而已,他流血都不会叫痛的,他从小就这样,他不想叫我难过,所以才不说话,对不对,学友?妈妈不会哭的,你起来,看妈妈一眼,好不好?陈老师,我求你救救他,他这么乖,他不会有事的……”
“刘老师,你儿子可不乖哦,私藏禁书,畏罪潜逃。”
刘德华回过头,看着教官捏在手中的枪,她无声地翕动嘴巴,最后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是才讲过吗?”
“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私藏禁书。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书?你怎么知道是我儿子的书?”
林家栋爬起来,咬上教官的手臂,教官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到刘德华怀中。
“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在他妈的扉页上。这些小孩究竟在炫耀什么啊?刘老师,你儿子是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啊?”
刘德华一动也不动,像一株真正的植物。林家栋从她的臂弯下爬走了,老师柔软如枝条的臂弯没有挽留她,她背对刘德华,呜呜地哭起来。
陈老师直接叫了殡仪馆的车。刘德华上了车,她并没有恢复多少神智,但记得要保护学友,要和学友在一起。到了殡仪馆就进行火化,把妈妈已经抱不动的小孩推进去,烧成一双手就能捧起来的重量,装进窄小的骨灰盒。
刘德华女士,你是死者家属吗?你儿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政治犯,墓碑上不能写名字。但是没关系,我们的政府是体贴为民的,会写一个编号,方便你去找。刘老师,学校对你已经很宽大了,一般来说政治犯的家属我们都不会再聘用。刘女士,不好意思,政治犯我们是不超度的,是啊,我们是信佛,佛是说众生平等,但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请您不要太为难我们。
刘德华拿出一件白色球衣,包裹在骨灰盒外面。
妈妈在我的球衣上绣一个迪迦奥特曼吧。
她将骨灰盒放进土里。
这样我就会像迪迦奥特曼一样厉害。
她洒下一抔土。
下个月的比赛我一定会拿第一名!
再见,我的孩子。对不起,我的孩子。
林家栋躲在刘德华身后的树林里。她的手上握着一把美工刀。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是无法愈合的伤口,永远湿润,永远被风吹疼。
我们的女孩,美工刀一样的女孩。切开美术课的信纸,折成美丽的仙鹤。
我们的女孩,美工刀一样的女孩。切开自己的手腕,变成美丽的尸体。
一下。两下。血珠一颗颗结出来,树木结果的时候,也会是刺痛的感觉吗?林家栋划的很浅,很慢,我们的女孩认为她还不能成为美丽的东西,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完成。
刘德华拿出一根白色粉笔,在石碑上写张学友的名字。下雨了。她写一次,雨就将名字冲洗一次。再写一次。张学友。再写一次。张学友。
老师有大声说话过吗?好像一次也没有。连神明都惊扰不到的老师,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惩罚?这样的老师,能够伤害谁,会去伤害谁?还是说,无论怎样欺负,老师都不会叫嚷,不会抱怨,所以选择了老师?
林家栋走出了树林。
“老师,下雨了。老师,你听到我说话吗?”
“嗯?是谁?”刘德华转过头,对着林家栋哀伤地笑了,“小栋,淋雨会感冒哦……”
她说着,就倒在了地上。
林家栋跑进雨中,揪住刘德华的双肩。刘老师的颧骨很高,消瘦一点就很吓人,刘老师不会由美丽变得丑陋,只会变得恐怖。刘老师瘦掉了一个婴孩的重量,于是恐怖得像一具骷髅。面对这样的刘老师,她却讲不出温柔的话语,只会用命令的口吻一遍遍喊叫。
“老师不可以死!老师绝对不可以死!如果老师死了,我会永远恨老师!”
她拨开刘老师黏在脸上的发丝,露出她惨白的脸庞。她用自己的脸颊摩擦刘老师的脸,想使这张心爱的面孔温暖起来,她痴痴地说:
“妈妈。”
刘德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张学友。她的小孩穿着白色球衣,在走廊奔跑。她想,今天是篮球比赛的日子吗?我怎么会忘记了呢?
刘德华在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跟随着张学友的背影。张学友走过空荡荡的篮球场,来到学校的湖泊旁,梦中的湖泊浩瀚无边,更像大海。
刘德华轻声问:
“学友,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要去比赛吗?”
湖风吹动男孩的白色秋衣,吹皱那枚小小的奥特曼图案,张学友背对着她,说:
“因为我是在这里淹死的。”
刘德华觉察到了古怪,温柔地催促她的小孩:
“学友,跟妈回家去,好吗?”
张学友转过身,看到她手中的矿泉水,快乐地说:
“妈,你又带水给我?我真的没有偷偷喝饮料啦。”
他接过矿泉水,扬起手臂,做出一个漂亮的投篮动作。矿泉水瓶落进了湖泊。没有女孩子的欢呼声,没有增加的分数,只有激起的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张学友却笑了,他回眸望向刘德华,眼里全是坦率的神情,他说:
“妈,我要把大海填平。”
刘德华苏醒过来。她躺在学校的医务室,林家栋趴在她床边,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女孩就醒了过来。
“小栋,你怎么在这里?是刚才淋湿了身子吗?有没有发烧?”刘德华用手探林家栋的额头。
“是老师晕倒了。本来还有很多同学守着老师,我把他们都赶跑了。”
林家栋拿出一份便当,递给刘德华。
“小栋,谢谢你,老师不饿。”
“我忘记了,学友告诉我,老师是仙女,所以不用吃饭。”
刘德华沉默了很久,说:
“学友是这么说的?”
她把学友两个字念得很轻。
“学友说老师是仙女,他是仙女的小孩,不过仙女的小孩一点也不像妈妈,他很贪吃,好在妈妈虽然不吃饭,但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林家栋不等刘德华回答,又立刻说:
“害死学友的不是老师,是我。学友是为了保护我,才主动交出禁书。如果当时搜出禁书的是我,学友就不会死了。”
“小栋,这不是你的错。”
林家栋目光灼灼:
“老师想不想杀掉教官?我帮老师杀掉他。”
“小栋……”
“我都计划好了。如果我失败了,也和老师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能够成功,我会立刻自杀,把学友的命还给老师。”
刘德华发现林家栋的校服袖子上有一滴血渍。她牵起林家栋的手,卷起袖子,露出骇人的伤痕。
林家栋急忙解释,不想让老师看轻她的诚心。
“老师不要误会,我有注意切的方式,不会流太多血,不小心死掉。”
“小栋!”
刘德华紧紧抱住了林家栋。
“这些天你都在想这种事吗?对不起,是老师没有注意到,是老师在逃避责任。老师明白你的心情,老师也想要报仇,但不是像这样。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永远不要变成他们,答应老师,好不好?”
林家栋很喜欢暖洋洋的拥抱,她说:
“好。”
“现在谁在带你们开读书会?”
“读书会已经不开了。”
“小栋希望读书会继续开下去吗?”
“老师,”林家栋望向刘德华的眼睛,“我想要相信这个世界,请你让我相信。”
刘德华开始组织读书会。三个月的时间,学生增加了十倍,他们从体育馆的废旧教室换到音乐教室,在紧闭的窗帘中热情地交流。刘德华会弹钢琴,学生走之前,总是会一起唱上一支歌。
有一次,刘德华拨开窗帘的一道缝隙,望着窗外平阔的湖泊,林家栋问她:
“老师在想什么?”
她回答说:
“老师想把大海填平。”
被捕的时候,刘德华已经烧掉了所有的书,没有给军人留下什么有用的证物,他们只好抓走她,要她交代学生的名字。
刘德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有一次,她看到一个比她还矮的少年军人经过她,她轻轻叫住他,用那双疲惫的、善良的凤眼望着他,关切地询问:
“你为什么没在上学呢?”
少年军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加快步伐跑走了。
有一次从拷问室出来,刘德华遇到了林家栋,才知道她也被抓了。为了不使对方难过,她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拷问室里,林家栋总是微微昂起下巴,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
“其实你们要我交代很简单啊,不给我碰到水,不给我洗澡,我就求饶了,我是女生,女生最爱干净了。还有什么事比清洁的身体更重要?可是你们现在整天把我按在水里是要干什么?帮我洗脸?”
刘德华从不哭叫,像一株安静的花朵,内里有一点温热,那是心的位置。林家栋会大声惨叫,但惨叫之后只有刻薄的连珠妙语。一个像仙女,一个像妖精,军人拿她们没办法,于是他们只好枪毙她们。
她们靠墙站立,双手缚在身后。林家栋很疼,但她还是用那张憔悴的脸,对着刘德华笑起来:
“老师,我的脸看起来怎么样?干净吗?他们没收了我的粉色唇膏,本来想涂给老师看的。”
女孩下巴左边有一点灰,但她们的手绑在身后,已经不能再去擦拭那一点点灰土,于是刘德华说:
“小栋的脸很干净,很漂亮。”
林家栋于是笑了,笑得很漂亮,那一点点灰土没有因此掉落下来。
刘德华看着她,终于还是说道:
“小栋,做我的小孩,是不是很辛苦?”
林家栋回望她,认真地说:
“下辈子,我想做老师的小孩,这是生日那天我许下的愿望。我不是要和学友抢,我知道下辈子学友一定还想做老师的小孩,我就让他占便宜,做他的妹妹好了,反正大树哥哥这几个字,我已经叫习惯了。两个小孩肯定很吵,很麻烦,不过也会很热闹吧。老师,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刘德华低下头,哭了。因为得到了良心的允许,所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抬起头,安慰她的女孩说:
“小栋,不要怕。你有想见的人吗?闭上眼睛就能见到了。”
“我想就这样看着老师。”
“老师也会一直看着小栋。”
今天是一个美丽的晴天,天空多么蓝,就像天蓝色的体育裤。她们的心中都想起了那个孩子,于是她们都笑了。林家栋大声说:
“老师,再见面的时候,世界已经变得很好了吧?”
然后,她听见刘德华说出了她等待了一生的、最美丽的回答:
“嗯,到那时候,老师就把你们生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幸福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