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01
Words:
14,713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40
Bookmarks:
6
Hits:
814

「岩及」三十六岁的岩泉先生在回忆

Summary:

天道虫

Work Text:

趁着周末,岩泉一回到了仙台的老家。及川的侄子猛在今年年初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原本够他和妻子与长女三人生活的房子便显得很是拥挤了。及川和岩泉商量,他们决定在猛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将自己原本在仙台购得的公寓低价租给猛一家。 岩泉今天是回来收拾房子的。

 

他们当初买下这座公寓,是在两人三十岁的那一年,彼此的事业都正值巅峰期。岩泉为东京某家大型医院的理疗师,同时也作为运动训练师为国家队效力,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有几天休假。 及川更是。他在27岁时站在了世界的起跑线上,成为阿根廷国家代表队的正式二传手,并在20年的东京奥运会上与其队友力挫强敌,继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时隔33年后再次为阿根廷在这一赛事上夺得了奖牌。而在其后不久,及川被授予了最佳二传手的称号。身为实打实的明星运动员,他的职责不仅仅限于训练与比赛,还有拍摄各种商业广告。不同于影山对这种“成年人的无奈”感到烦恼,及川本人蛮乐意去做这些,在广告拍摄中表现得游刃有余,还会和化妆师摄影师去一同探讨“怎么才能拍出更好的效果去吸引消费者”等类似的话题。同住东京,与岩泉相距不远的花卷时常会拿有及川封面照片的杂志登门拜访,毫不留情地嘲笑“你家花孔雀又在开屏。”

 

总之,那几年两个人都很忙,就连在东京相聚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更遑论有机会携手回到装有他们整个幼年与少年记忆的仙台。但他们还是在仙台,一同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座房产。

 

 

-幼年

岩泉一和及川彻的情谊是从父母那一辈延续下来的。两人的父亲是某家公司的同一期职员,意气相投,时常在下班和周末约起喝酒以及钓鱼。各自组建家庭后,会带自己的妻子出来见面。让两位男士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的是,彼此的妻子间相处也很融洽。每逢休假,还会甩开各自的丈夫,一同出去做美容。甚至有的时候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东西。时常被两位父亲感叹,简直比亲姐妹还要有默契。以至于,就连预产期也相差不远这件事,反倒在初次知道时并没有让两个家庭中的任何一个人感到惊讶。大家都觉得理应如此。 在六月的某一天,岩泉作为家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降世。一个多月之后,早早便定下了名字的彻出生。

 

“始终如一,贯穿始彻。”

 

多年以后,在父子俩的一场喝酒闲谈中,岩泉一第一次知道他和及川名字的另一种由来。他一边好笑地回父亲说“可千万不能让及川知道自己名字居然是从我派生出来的”,一边不由得感慨他们二人的命运原来从很早很早之前便开始纠缠了。

 

明明仅差了一个多月,两人的身体状况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岩泉很少发烧感冒,及川直到三岁前都不停得往医院跑。一个很快就能翻身爬行走步,一个连说话都比一般的孩子要晚。听母亲说,有一次及川烧到了40°,怎么也降不了温,还在医院的儿童病房里住了小半个月。因此,就算是没有父母的教导,岩泉也自觉承担起了照顾幼驯染的责任。要多喝水,雪糕只能吃半根……就算抱怨很热,衣服的拉链也一定要拉上。以至于当小小的幼驯染后来长得比他还要高还要健壮时,岩泉有很长一段时间感觉自己身处的世界很魔幻,并且无法接受。但照顾及川的习惯却不自觉地根植在了他的意识中,一直延续到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

 

受到对昆虫颇有研究的父亲的影响,岩泉从小就很喜欢研究各种虫类。不光是女生,就连及川对此也敬谢不敏。但不同大多女生在知道时会带着一脸厌恶地远离他,小小的及川则是顶着复杂的表情蹲在身后不远处的树荫里,看着岩泉在草丛中寻宝。捕获“宝藏”后,岩泉会装进玻璃瓶里带回来给及川看。直到有一次捉住的虫子太丑太大,把及川给吓哭了,岩泉这才知道及川怕虫子。

 

岩泉在东京的公寓的阳台上养了一盆天竺葵,他看着两只瓢虫头对头在叶片上歇息,问及川:“你还记得你原先被虫子吓哭过吗?”

 

及川正在玩队里后辈推荐的一款电子游戏,闻言“哈”了一声,“及川大人是讨厌虫子但不是胆小鬼!小岩你不能因为被及川大人的突然袭击惊喜到哭了就找子虚乌有的事情污蔑及川大人!” 岩泉的额头上冒出了十字叉,“都说了多少次了!我眼睛红是因为昨晚熬夜写病历而你今天还折腾我不让我睡!”

 

见及川哭泣的岩泉手足无措,他赶紧把瓶子藏在身后,在想怎么才能安慰小伙伴,颇有些抓耳挠腮。他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及川身后的树干,“是天道虫!” 一瞬间的好奇战胜了对虫子的恐惧,及川扯着岩泉的衣角问天道虫是什么。岩泉正想着该怎么止住及川的哭泣,见及川脸上的神色转为好奇,好像也不怎么掉眼泪,弯起的嘴角便带着一点骄傲跟献宝似地说:“是瓢虫的一种哦。小小的,却始终向着太阳飞去。”

 

 

-北川三年

岩泉和及川的国中皆选择了家附近的北川第一就读。 自国小攒钱与及川去看了一场排球赛事后,及川便不可救药地迷上了排球,拉着岩泉一起报了少儿兴趣班。在兴趣班,孩子们不可避免得会被老师问到想要学习排球的原因。及川说,他想成为何塞布兰科一样厉害的二传手。何塞布兰科,他与及川去现场看的那场排球比赛中的运动员,及川还要了他的签名。 老师惊讶于及川对排球的了解,一连问了及川好些关于排球的基础知识,在及川对答如流之后,老师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认真思考的神情。

 

及川的下一个就是岩泉,岩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及川要学。”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岩泉根本就不用思考。即便岩泉早早就显露出了在运动上的小小天赋,足球篮球跑步跳马……他样样都会。但是及川要去打排球啊,所以他也要去。

 

第一个发现及川在排球上的天资的,是兴趣班的老师。老师带着自己的观察记录拜访及川家,大肆夸奖了一通及川。末了,像是才发现岩泉一般,不好意思地也赞扬了一番岩泉。岩泉能感觉到老师的尴尬,但他不在意。他看向一边被老师夸得耳朵像是被太阳晒熟了的玉子一般的及川,发自内心的认同老师对及川的评价。

 

升入北川第一并加入排球部的及川果真显露出了他在排球上的天赋,他总能把球托到最合适的高度。岩泉拍下扣球之后的掌心泛着火辣辣的痛,他握拳扭头锁定棕色脑袋,心里第一次产生出一种异样感。他好想、好想……好想再一次扣下及川的托球! 岩泉曾在偶然的机会听到教练和指导老师的闲谈,说北川因得及川的加入延续了豪强的辉煌。

 

但就是这样的及川,这样耀眼的及川,却在这短短三年内先后遇到了在日后会被称为“日本重炮”的牛岛若利和“天才二传”的影山飞熊。在那段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漫长的时光里,岩泉鲜明感知到了及川的焦躁不安。及川生得白,因此只要状态一有不对,就会直接反映到脸上。他的眼袋发青发黑,脸上也起了痘痘。说了两句话就能和岩泉吵起来。 之后,在一次练习赛上,及川首次坐了冷板凳,接替他的是学弟影山飞熊。那是在岩泉记忆里,及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影山击掌。

 

“及川有天赋,但在拥有绝对天赋的影山面前就显得很普通了。”

 

你当初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岩泉咬紧牙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被及川托过球的人都知道,那是多么绝妙的感受,他们是多么的渴望能再一次被他交付信任!

 

岩泉坚信着—— 没有人能比球场上的及川彻更耀眼。

 

“小岩……”升入国中高年级之后,岩泉再也没有见到过及川掉眼泪。及川红着眼眶,喊着只有他才这么叫的他的名字,“老师说的都是骗人的。”

 

岩泉只觉得体育馆棚顶的光照得他头晕目眩。

 

及川就像是待要爆发的火山,终于在不会读气氛的学弟的请求下,爆发了。岩泉一把抓住了及川挥下去的手臂,愤怒的同时也带着心有余悸的震惊。他从及川那蜜糖似的棕眸中也发现了同样的情绪。 他给影山道了歉,并让影山离开。他一把揪住及川的领子,对及川愤怒地吼叫道——

 

“排球!是六个人强才强的运动啊!”

 

所以不要再认为输给白鸟泽是你自己的过错,不要再把输赢归咎于你的天赋不如牛岛影山!懊恼痛苦的不止你一人!看看周围的大家吧,看看我吧!想跟在你的身边!想与你一同踏上更大的舞台! 及川彻!包括你在内,网线这边的是六个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岩泉的怒吼加头槌唤醒了及川根植在体内的种子,他能看见幼驯染微微睁大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岩泉扭曲的面孔,和其后头顶上的光。这让岩泉想到儿时对及川讲过的始终追逐着太阳的天道虫。

 

 

-青城·插曲

在升入青叶城西的第一年暑期,仙台举办了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烟火晚会,就连东京的电视台都派来了直升飞机进行全程跟拍转播。 他和及川与同级的同是排球部的松川花卷一起相约闲逛,岩泉和松花三人都是只穿了简单的T恤和短袖,只有及川穿了浴衣,头上还绑了个狐狸面具。花卷笑及川穿得骚包,只有松川似乎注意到了岩泉眼中的惊艳。岩泉是最知道发小的姝色,微微长开之后经常能在大街上收到所谓星探递来的名片,甚至还有艺人事务所的人上门拜访。后来及川的姐姐听说了这件事,一脸震惊加遗憾地说他们拒绝的是超有名的事务所,曾培育出了不少国民级的偶像和演员。

 

及川和花卷吵嘴,还不忘记给岩泉补个wink。岩泉一边不知因何恼怒,一边被一旁的松川用手肘怼了一下肩膀。

 

松川和花卷打算先去看台占个看烟火的好位置,及川吵着让岩泉替他捞金鱼。捞金鱼的网是纸做的,旁边带女朋友来的小哥一将纸网放到金鱼下面,就会被鱼尾扑腾坏,看得女友和及川一同连连叹气。在小哥冲上来揍及川之前,岩泉抓着及川的脑袋把人扭了回来。他撸起袖子,一连捞了五尾,网才破掉。 岩泉道谢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袋,他只要了两尾。一尾通体金红,一尾尾巴带有黑点。

 

岩泉看着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及川,自他扭过他的脑袋起,这人就安静地有些反常。

 

“怎么了?”岩泉问。

 

及川突然将头顶的面具摘下盖住了脸,声音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欢快,“可恶,小岩的手臂上居然有肌肉!”

 

“都打球打多久了,”岩泉无语,“你不也有吗?”

 

他们拎着两尾金鱼和四个金灿灿的苹果糖在人潮汹涌的看台中挤到了松川和花卷的身边,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及川掀开了狐狸面具的一角,他的声音淹没进众人的欢呼声中。岩泉小心地护住金鱼和糖,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青城·三年级

青叶城西的三年在岩泉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升入高中的及川,以其高挑健壮的身姿和昳丽的面容而广受欢迎。但与其张扬的外貌和性格相反的是,及川的心似乎在经历了北川得失的打磨后而越发坚定沉稳。 岩泉不顾及川的抱怨,为他拉上外套的拉链。在与白鸟泽的两度交锋失败后,他和及川,还有高中相识的好友松川花卷几人最终还是迎来了在青叶城西的最后一年。这将是他们挑战白鸟泽的最后一年,也是及川在学生时代迎接开始进化的影山的挑战的最后一年。

 

“你知道小飞熊身边的那个小不点叫什么吗?”及川不再挣扎于岩泉对自己衣服拉链必须拉到顶的执念,排球在他的手中听话旋转。他的神色一派平静。

 

“练习赛开始前不是作了自我介绍了吗,”岩泉忽然想起了晚到的及川也许没有听到,就补充说,“日向,日向翔阳。”

 

“天道虫。”

 

及川的突然提及让岩泉一下子愣住了,但他又很快便反应过来及川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及川跟咏叹调似地继续说:“小小的,却始终向着太阳飞去。日向,日向翔阳……”及川像是在不断咀嚼这个名字,哈了一声,“小岩,你瞧。多么贴切!”

 

“喂,”岩泉皱起眉头,熟练得打算阻断幼驯染思想的滑坡,“你可别又要说你多了个不如的人……”

 

及川顿时乱叫,大声抱怨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居然如此不堪,又嘻笑着说出格外认真的话,“鬼拿了棒槌也击落了不了想要飞过山川湖海的老鹰。”

 

岩泉的心怦怦跳动,他听见自己遮掩般说道:“你要是平常国文考试也像今天一样发挥,就不会才堪堪及格了。”

 

“小岩真毒舌。”及川哼哼唧唧笑了一声。两人继续说些没有营养的话,就此略过了这个话题。

 

 

及川所带领的青叶城西最终止步于决赛前,东京的乌鸦飞到仙台的体育馆上空遮住了通往太阳的路途,但小小的青色花朵却也顶破了钢筋水泥,冒出了头。及川最后那句三年来的感谢仿佛也将他的情感一并宣泄了出去,岩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空虚。 二年级时曾出现在课桌上的升学志愿表再一次出现在岩泉的眼前,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落笔何物。三年级的四人成绩都很不错,松川和花卷早早就定下了大学的志愿。都在东京,还是临近的大学。

 

“诶——”及川打趣,“明明你们俩才是如胶似漆,还总说我和小岩。”

 

松川的领带没有好好系着,他单臂搭在花卷座椅的椅背上,吊儿郎当地说:“比不上比不上。”又问他们,“你们打算去哪?”

 

岩泉下意识看向及川,却发现及川也在看向他。二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气氛微妙地停滞了。

 

“总之,”松川善解人意道,“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

 

没有时间了。岩泉想。

从及川看向他的那一刻起,岩泉就已经知道了他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及川曾将自己类比为老鹰,天道虫的意象被他丢给了乌野的10号。可在岩泉心中,回忆起及川时,却总是将他和树干上小小的瓢虫联系在一起。不同于天生身为空中霸主的雄鹰,那小小的虫子是那样的脆弱,可却因追逐太阳而背负起了“天道”之称。 何止是鬼拿棒槌。岩泉想。就算是雄鹰也击落不了有逐日之心的瓢虫。

 

岩泉在这一瞬间既惶恐难过又有一种振奋激动之情直冲进脑海里泡着的神经末梢。

 

“我有一个想法,”岩泉不知道他们四个人凑在一起有多少秒没人开口,他试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骄阳,跟体育馆棚顶上的灯一样,刺得眼睛疼到想要哭泣,“但还没有确定。定下来了再告诉你们。”

 

及川带着松花二人一起发出了很长的“切——”声。

 

 

他们唱着校歌,在白色的西装口袋上别了一朵小小的黄色雏菊,就这样迎来了毕业。青城的体育类的社团搞得都不错,其中的网球部甚至在今年杀进了全国大赛。除岩泉和及川外,包括替补选手在内的三年级毕业生全部都被要走了校服上的第二颗扣子,松川甚至连外裤上的扣子都送出去了。因此一直被花卷骂“变态”骂了整个大学时光,直至今日也常有提及。

 

及川少再去体育馆,岩泉也是,他们俩都在为出国做准备。一个想要成为职业选手远赴阿根廷;一个想要学习运动科学跑到了美国。相同的是,二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延续贯穿整个青春的梦想。 及川侵占岩泉的卧室练习因太吵而被休假回来的及川姐姐撵走的卷舌音。岩泉一方面因不想打扰到及川,一方面也因自己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就和松川约出去吃文字烧。

 

岩泉将袖子卷到肩膀,一手捏着一只小铲子有条不紊进行翻面定型,又哐哐两铲子将其切成四份,手臂上的肌肉因不断的动作而显得更加流畅顺滑。松川不禁轻轻吹了声口哨。

 

岩泉回头看没看见女生,又拧着眉瞅松川。松川不敢劳他大驾,自己把切块的文字烧挪到自己的盘子里。他询问了及川的现状,又简单聊了聊上个周末和花卷去东京对各自志愿大学的“视察”。最后,松川问了岩泉。

 

“你是因为及川才选择留美学运动科学的吗?”

 

岩泉不知为何想对松川说“少看些纯爱漫画”,却转瞬一想他并不能排除掉松川说的这个因素。岩泉至今为止的十余年人生,自打懂事起所做的决定大都与及川相关。岩泉早已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及川纳入进了人生的每一步规划中。

 

岩泉回他,“我也想将排球延续下去。”

 

松川以可乐代酒,敬了他一杯。

 

 

-18岁·离别之夏

从青城毕业的那年夏天,岩泉和及川都不是很好过。及川忙着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西语的卷舌音令他的舌头打结,尤其是与排球相关的专业术语,更令他发狂。加上又忙着申请签证等各种事,有一次及川在岩泉家学习睡着了,临近傍晚才醒,竟迷迷瞪瞪问岩泉——“小岩,现在是凌晨几点?” 岩泉也差不多,一边准备考试一边筹备留美的签证手续。不过比及川好一点的是,美国说的是英语,而他的英语,尤其在口语方面曾被学校的外教夸过是完全听不出本土口音的纯正美音。

 

就这样,两人慌慌乱乱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当他们再一次从书本中抬头时,恼人的梅雨季已过,蝉爬上树开始没命地叫。已经入伏了。

 

及川从忙碌的语言学习中暂时脱离了出来,岩泉也得已稍喘了一口气。他监督及川及时整理好行李,跨国邮寄过贵,要把想带的都带好。至于生活用品,可以落地之后再买。

 

“小岩,你眉头皱得好像能夹死苍蝇!”及川用夸张的语调和手势调侃岩泉,这两天他好像又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这令岩泉有些不爽。

 

岩泉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种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不安摄取住了他的心脏。他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的器官在随着客厅的壁钟,踩着分秒,不断地发出声音。

 

“及川。”

 

岩泉的眉头没有放松的迹象,依旧以能“夹死苍蝇”的力道在眉宇间平起一座大山。及川缩圆了眼睛,在他的眼前不断挥手。

 

“……我最近听了个新闻,”岩泉说,“有关阿根廷的枪击案……”

 

及川打断了岩泉,“这只是概率问题。说到枪击案,我也许更应该担心你去的自由的美利坚?”及川试图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让气氛恢复到零度以上,但显然这并不奏效。

 

岩泉低吼道:“要知道近三年,阿根廷的枪击案就已超过了数十起!其中有六人是亚裔!”

 

蝉鸣声重新在他们二人之间喧嚣,这吵得岩泉心烦,他盯着及川脖颈上的薄汗,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和难过。

及川今天穿了一件亚麻的宽松长裤,走起路来总会往后一摆。他从冰箱里拿出了大麦茶并拉上了一半的窗帘用来遮掩阳光,然后又调低了几度空调。

 

及川将瓶中茶水倾入杯中,凝着霜的冰块碎响在杯壁。

 

“今年没有梅子酒呢。”

 

及川突然提及的其他话题使得岩泉微微一怔,他拿起大麦茶,入口的液体是与梅子酒完全不同的口感,但这使岩泉总算是放过了他的眉毛。

 

梅子酒是大及川八岁的姐姐的婆家一到夏天就会邮寄过来的礼物,听说是家里老人酿造的。院子里栽种了有年头的梅子树,夏天打下来的梅子会被酿造成酒,藏到一个又一个夏天。 两家对未成年的孩子饮酒这件事管控得不是很严,能不喝就不要喝,但偶尔喝一点也没关系。及川妈妈总会分出两瓶送给岩泉家。岩泉往往不会喝被送过来的,而是和及川分食一杯。岩泉能想起那并不清亮的酒色,还有沉淀在杯底的散开的梅子肉。

 

今年老人家的身体并不是很康健,来回跑了好几次医院,在还未入夏时就彻底住进了医院。奇怪的是,岩泉得知消息后的那几天夜里总能梦见被雨打落烂进泥里的梅子。梦里的雨下得极其闷热,正如现在窗外的天气。

 

“我们去做参拜吧!”

 

及川一拍掌,再次快速转换了话题,快到岩泉的情绪一下子有些拗不过来。

 

“什么?”

 

“参拜,就三丁目那边的那个小神社,”及川说,“就今晚。”

 

及川说的那家神社很小,并不出名,只有住在附近的居民偶尔过去。不过环境打理得很好,据说是一个年轻时曾云游海外的和尚自愿负责管理的。 他们要去这家神社的话,是需要骑电动车的。一如既往,岩泉负责驾驶,而只会自己骑不会带人的及川则是将手掌搭在幼驯染的肩膀上,负责时不时让岩泉觉得自己驾驶的是机车,并在进行急速挑战。

 

电动车通体是薄荷绿,车把手上挂了个小小的哥斯拉挂饰,是小时候两家一起去看电影时买的,尾巴和犄角都掉了漆。他们的电动车上了天桥,岩泉能从挂着哥斯拉这边的后视镜里看见及川因许久未剪而变得稍长的头发,和被他们抛到身后的万家灯火。

 

谢天谢地,仙台夏日的夜晚并没有延续白昼时的温度,现在的风凉爽到令岩泉的胳膊冒起了一连串的小疙瘩。他听见旁边的及川打了个喷嚏。

 

“混蛋川,你什么时候又把衣服拉链拉开了?!”

 

“夏夜,晚风,敞开衬衫的少年……这是标配好吗?”及川的语气里表现出了十足的愕然,“哪有美少年会把外套的拉链……欸欸欸!小岩,闷死了啊!!!”

 

岩泉不顾及川的哀嚎,把他的外套拉链一拉到顶,“你想带着感冒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去阿根廷吗?”

 

及川闭上了嘴巴。

 

三丁目这里因远离商业区,居住得大多是老人。现在的时间点不算很晚,但外边已经基本上看不见人了。只有靠着围墙的灯衔接起一段又一段的路,灯下有飞虫萦绕。 岩泉和及川踩上布满青苔裂开缝隙的石块拾阶而上,双掌合十在鸟居前拍了拍,绕过御手洗,于一方明月下将钱币掷入祈愿箱。

 

“小岩,”表情认真的及川很具有欺骗性,这不难让人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受人欢迎,“我们都去追逐太阳,所以没有谁被谁留在了过去。所以……”

 

所以,我们没有分离。 我们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

 

松川和花卷曾经吐槽过及川的洞察力可怕到令人恶心。岩泉不意外于及川对他想法的了解,即便二人从未聊过这方面的话题。他叉腰笑了两声,一吐胸中浊气。

 

“要好好的。”岩泉说。

 

我们都要好好的。

 

 

在进入秋天的第四天,及川乘坐的飞机从航站台的上空飞走。 在仙台落下第一场雪前,岩泉也离开了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记一次意外的偶遇

 

大二那年在尔湾遇见牛岛,是岩泉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会发生的偶然。即便高三那年,白鸟泽同样与全国大赛的入场券失之交臂,身为日本青年代表的牛岛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散发着似乎从他接触排球起就有的光芒。

 

“网上有传你收到了V联盟的邀请?”

 

如果忽略二人之间说是熟人也不恰当的关系的话,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他们用软件不抱希望地搜索了一家日式餐厅。等到了地方,令他们兴奋的是老板居然是个土生土长最近几年才移居到美国的日本人。来自小森。

 

牛岛点了林氏盖饭,岩泉则是要了一碗咖喱乌冬。

 

“嗯。我会去施怀登·阿德勒。”牛岛回他,以一种依旧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

 

求证成功的岩泉不小心掰断了筷子。施怀登·阿德勒是日本“V联盟”1级职业球队,是一支实力强劲的劲旅。他看着牛岛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但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下来。

 

牛岛大概就是那种,即便你讨厌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的那种人。

 

在美利坚过得异常充实的岩泉,难得在此刻了想起了那段不仅之于及川,对他来说也是“噩梦”的回忆。

 

岩泉在少年时期总是纠结于自己的身高,不足一米八的个头对于主攻手来说可以算是致命伤。哪怕及川能发挥他百分之一百的潜力,但头顶已经贴到了天花板,这能怎么办?

拦截不住牛岛扣杀的手掌痛到岩泉退场后不得不去做冰敷。他曾单膝跪地,隔网望向牛岛。真高啊,那对长臂连接起的手掌就像是大鸟的羽翼,始终阻挡他们去看向更加辽阔的天空。

 

“就像是怪童……”

 

“什么?”及川没听清。

 

岩泉用手背蹭掉了下巴上的汗,摇了摇头。也许我们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但就像是岩泉曾经对及川说过的话——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六个人强,队伍才会强。他发自内心的认同这个观点,并相信他们会在及川的指挥下冲出层层羽翼,沐浴在天光之下。

 

牛岛那天生强悍的体型于同是主攻手的岩泉来说的确是他少年时很难散去的“恶梦”,但有此信念的岩泉无惧于向他不断发起冲击。

 

现在岩泉以另一种方式去追逐这项向上的运动,当然也有年岁增长的缘故,他早已不再执拗于无法得到的幻影。他能用更加平和的心态对看待他与最终踏上职业道路的熟识之间的差距,并最终在追逐排球的这条路上与他们殊途同归。

 

岩泉和牛岛谈起了自己为什么来到尔湾,惊讶地发觉他们寻找的竟然是同一个人,更令岩泉震惊的是那个人居然是牛岛的父亲。

这一连串的巧合不禁令岩泉咋舌,他问牛岛:“这算不算是宿命?”

 

牛岛挂着一脸莫名的表情回他,“我以为你不是会相信宿命论的人。我的父亲对运动康复方面很有研究,又是在异国很难得在此方面颇有建树的日本人。岩泉君你会来找他并不奇怪。”牛岛从刚才的聊天中已经知道了岩泉在学习什么专业。

 

岩泉举起手做了个“算了吧”的手势,问耿直男孩这种问题是他的失误。但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还是用了宿命一词,“但是你会感觉到宿命的,”岩泉补充道,“终有一天。”

 

吃完之后,牛岛和岩泉告别。岩泉拦住了牛岛,询问是否和他拍了一张合照。岩泉把照片传给了及川。

 

Tooru:?

 

 

-暴风雨与感冒

 

时隔两年,及川从阿根廷归家。岩泉提前修完本学期的课程,申请考试,赶在及川回来的两天前先行落地仙台。 岩泉到达机场的那一刻,航站楼外的天气就已经阴沉得吓人。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齐刷刷换成了延迟未定。解开飞行模式的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这两分钟内打来的,还有及川的几条邮件。

 

岩泉先给父母回了电话,告知他已经平安落地,这才打开了邮箱。

 

Tooru:hey~让及川大人猜猜,小岩现在在天上呢吧。这么长的旅途,小岩一定在睡觉! Tooru:我在收拾行李 Tooru:我们的时差又变长了,不过很快就会统一。 Tooru:想念小岩。 Tooru:我看天气预报!仙台有暴风雨!据说是近二十年未见的! Tooru:你的飞机能落地吗? Tooru:妈妈跟我说雨下得超大,她很担心你。

 

岩泉赶在及川再次发来邮件之前,一手推着行李箱向前走,一手给及川快速回复消息。

 

我:你发邮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不要大半夜收拾行李,你应该去睡觉。
因为你也要回来了,很期待见面。花卷约我们去喝酒,就在老地方,松川也去。
天气的确很阴沉,但……哦现在下了。
已经落地,我叫车回去,请阿姨不要担心。
以及,你快滚去睡觉。

 

及川几乎是秒回。

 

Tooru:小岩这么凶,是会被雨神大人惩罚淋个透心凉的!

 

及川的嘴可能是真有那么一点气运在的。暴雨天的机场外的出租车要比平时多上数倍,但也比平时要难抢得多。小岩在被两组小情侣截胡后,总算坐进了温暖的车厢内。这种暴雨天,打伞根本不管用,就几分钟的空挡,岩泉感觉自己已经湿了一大片。 出租车司机是位已经上了年纪的爷爷,头发全白,但抹了发油,很规整地平铺在耳后。爷爷给岩泉递了干净的毛巾,又说“若是不介意的话,保温杯里的茶水可以随意饮用。”

 

在暴雨把整座城市都打得面目全非的情况,能遇见如此令人温暖的人,可谓是十分舒适的事。这使得岩泉因漫长回程路而倍感疲惫的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了下来,若不是突发意外,岩泉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睡到家门口。

 

老爷爷带着歉意的神色叫醒了岩泉,原是车子抛了锚,他愿意不收取这段路的费用并表示想要支付岩泉之后的路费。

 

岩泉一边说着没事,一边透过车窗努力辨认周围的景象。他并不费力得从记忆里搜寻到了目标,这里走五分钟有个地铁站。成功买到票后,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到家那边的街区。

 

岩泉再三确认爷爷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后,聊胜于无地撑起雨伞奔进白色的暴风雨中。当岩泉按响家门口的铃铛,整个人都已经被水泡得透透的了。他有钥匙,但目前这个情况掏出来会很艰难。 随着自家父母在打开门后一系列鸡飞狗跳的举动后,岩泉得以洗了个热水澡,并将自己卷入进蓬松的被子中。

 

岩泉并没有跟父母说车子抛锚的事,只是形容雨太大了,仅是下车走得这一段路便将他淋透了。妈妈以心疼的口吻抱怨,问他怎么不打电话让爸爸去接。

 

岩泉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他简单喝了一碗米粥,拒绝了妈妈让他吃一片感冒药的建议,就匆匆睡下。结果临到半夜,岩泉起了高烧。因为这天无论是叫救护车还是自行前往医院都过于不方便,在岩泉父母折腾到凌晨的情况下,又是喂儿子吃药又是用酒精涂后背降温,岩泉的呼吸总算变得没有那么炽热了。

 

岩泉的整个眼眶都是因高烧而泛起的红色,他的内心很是过意不去,他向父母道了歉。

 

岩泉爸爸托着下巴,看着眼底有青黛的儿子,“阿一一般都不感冒呢,可是一感冒就会很严重。”

 

妈妈在一边点了点头,为岩泉掖了掖被子。

 

接下来的两天岩泉仍是有些低烧。他昏昏沉沉,头重脚轻,一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听起来,被窗帘阻挡的雨仍在下。岩泉有些担心住在海边的人。

 

在又一次从不知是否漫长的睡眠中苏醒后,岩泉瞧见了坐在床边的棕发脑袋。熟悉的鼻梁上架着熟悉的黑色眼镜,正在揪着岩泉的脚,小心翼翼地给岩泉剪指甲。

 

“……你有病吧。”

 

“醒啦?”及川冲他笑笑,又狠狠打了一下岩泉裸露的小腿,“别动,除非你想让报纸上的脚趾甲盖都掉到你的床上。”

 

及川在“你的”上还咬了重音。

 

岩泉放弃挣扎,他也的确没有力气,被及川打过的小腿上的触感似乎很难消去。令人在意。

 

“你有睡觉吗?”岩泉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他们俩谁都没有开灯的打算。

 

“我睡过才来的。”及川说。

 

之后二人没再说话,及川把报纸包起来丢掉,重新坐回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岩泉很想触碰及川,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他的手掌顺着及川的脖颈探向下巴,及川将自己的脸贴放进岩泉的掌心。 岩泉看不见及川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暴雨,及川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真的很想你,”及川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接吻

 

岩泉和及川高中时代的排球结束于春末将近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由及川组织起来的排球部聚会就像是对高中所有一切的告别。仔细想来,怕也有已经和何塞聊过的及川对大家的告别。 松川家里似乎常年无人在,未成年的高中生守着空空的大房子,虽然偶尔会很孤独,但无论打算干什么都很方便。

 

“虽然但是,”松川穿着宽大的短袖踩着人字拖,单手扶门框,“这不是你们带酒来我家野的理由。而且……”颓丧少年的目光在队伍中巡视了一圈,“这里还有一二年级的。也许你们还记得,我们当中没有人成年吧?”

 

“得了吧,”及川不耐烦地打断了松川的话,“我可不记得你这么乖——小狂犬!开道!”

 

京谷翻了个白眼。

 

及川和花卷带着一二年级狗狗嗖嗖溜进房门,空气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扰了”。松川看向留在最后的岩泉,后者只能回他一个“我努力过但是无能为力”眼神。 那天晚上大家玩得都很疯,松川的家被造得一片狼藉,后来请了家政过来打扫。岩泉有心留意照顾大家,但身为青叶城西排球部的王牌,他很难躲掉“酒局”。喝得一脸困意的岩泉去卫生间放了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刚刚一直处于消失状态的国见猫在沙发背后规规矩矩端着酒杯,小口小口抿着喝。 喝到最后,就连一直念叨着“我得看着家里的东西别被等会儿的醉鬼们给砸了”的松川都趴到了桌子底下。

 

困意始终萦绕的岩泉和酒量不错但表示自己不愿也没有力气搬醉鬼的花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从包里掏出一次性洗漱用品简单洗漱之后,找了几张椅子拼一拼就睡下了。

 

等岩泉再次睁眼时,口干舌燥。他将咳嗽堵在胸腔里,起身打算去厨房接点水。松川家是那种较为传统的日式庭院,有那种大大的及地的纸拉门。去往厨房的那条廊道上的拉门被打开了一小块缝隙,泄进了些许月光。 岩泉眯起双眼,走向那片银灰。外边站着的是及川,他披了来时的外套,风里还送来了细微的酒气。想来,及川已经在外边站了很久。

 

岩泉下意识皱起眉头,刚想出声,及川却恰好回了头。看上去十分清醒的幼驯染微微睁圆了眼睛,嘴唇有一小块像是金箔一样的水光。

 

及川没像平时一样,见到岩泉就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他表现得十分安静,岩泉将注意到从他的嘴巴上移开,又注意到了这人翘起来的头发。及川动了,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地走到了岩泉的面前。岩泉不知为何喉咙开始发紧,他想再次移开视线。可他的眼神,据及川后来的形容,就像是被强力胶黏在了他身上。

 

不同于曾经像是意外或者玩笑嘴对嘴,岩泉都不愿称之为那是一个“吻”。这次他鲜明感觉到了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很像小时候总和及川去吃的街角的棉花糖。岩泉一把抓住将要起身离开的及川的胳膊,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未曾想到的离别和接吻后篇

 

及川一般很难回国,回国也待不了多久。训练太紧太密。岩泉虽然在美国的学业也很繁重,但他在偶尔的节假日还是能和同学出去闲逛,而及川则是在休息日也要做一定程度上的自主训练。同居之后,及川常常带着一脸满足和岩泉感慨自己的青春格外疲累和繁忙。 自仙台的那场暴风雨后,此后三年,及川就回来了两次。及川的归国时间并不处于岩泉的假期,所以两人一直就没有碰面。不过会给对方打视频电话,会去拜访彼此的父母。岩泉还会去找松川和花卷喝酒,把三人烤肉时的照片传给及川看。偶尔及川会直接打过来视频,痛心疾首地怒斥他们三人的“出轨”行为。

 

岩泉想过,等他毕业时的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完毕后,就飞去阿根廷找及川见个面。前一段时间听及川说,他从宿舍里搬了出来。房子价格适中,环境也不错,重要的是离训练场很近。就是房东性格急,比较凶。 之后及川从房东吐槽到对某个队友不爱洗澡的反感到楼下餐馆的饭菜再到公共服务效率的低下。而那个时候,及川马上就要成为一名阿根廷人了。

 

“最起码葡萄酒和牛肉很物美价廉,”岩泉试图让及川重新活跃起来,“没事就找找有什么好店吧。我去的时候,请我喝葡萄酒吃牛肉。”

 

然而,直到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岩泉都未曾踏足过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他们就这样,整整六年未有相见。

 

彼时,岩泉已确定作为运动康复师随队出战。及川也偷偷传来消息,说他成为了阿根廷国家队的首发二传。日本时间的凌晨三点,岩泉接到了及川的电话。

 

不知是因为岩泉凌晨并不清醒的脑子,还是因为手机本身。那个凌晨,及川通过话筒传来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失真感。岩泉觉得及川在哭,或者说已经哭过了。

 

“我回来了,”及川说,“但是我被拦在了海关。”

 

岩泉的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铁丝勒住了脖颈,发不出来一点声音。也许过了很久,及川又开口说话了。“但唯独我不该抱怨这种事,毕竟是我抛弃了故土。”

 

“阿根廷啊——”及川夸张地拉了一个长音,“真可怕。”

 

岩泉没有打开卧室的灯,他逼迫自己和及川一起沉溺在孤寂的黑暗中。岩泉明白及川此时的心情。少年时期看着白鸟和乌鸦飞往梦中的天空,青年又独身一人前往大洋彼岸陌生的南美国家。他为了延续梦想远离亲朋、背离故土……这十余年的沉默和蓄势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全球性疫情再次让所有的一切努力再次变成了不确定的浮萍。 这太可怕了。岩泉想象着,他浑身发冷。

 

忽然岩泉从电话里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但他有点辨认不出来是谁。但毫无疑问,这个声音的出现把二人一起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是翔阳。”及川匆匆说了一句,就没再继续和岩泉说话,但是他的电话也没挂断。

 

及川和日向大概是从那次震惊列岛的双人合照之后开始熟悉的,岩泉知道这两人没事会在推特上私信联系。岩泉因为日向的出现,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在手机的另一端听二人交谈,虽然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听清,但他能很明显感觉出及川的情绪在向好的方向回转。 岩泉靠着墙壁的脊椎逐渐放松,这时他才拿了枕头垫在身后。他偶尔会在电话的另一端跟着及川一起笑起来。外边的天色渐亮,雪压枝头,又从枝头上成块掉落。

 

“翔阳非要等我转机回去之后再离开。”听周围声音,及川应该换了一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小岩。天道虫。”

 

及川并没有过多讲过他在巴西遇见日向的情形。那段时间的及川有点像影山刚刚入学北川或者高中结业要决定自己出路时的样子。岩泉能确定及川不会再像国中时那样失控,但他很担心及川。怕他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怕他会过度练习。这也是岩泉再次认为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没办法为及川提供及时有效的帮助或者说,支援。 但自从及川和日向偶遇后,给岩泉打视频电话时,岩泉能看见及川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还要明亮。他在巴西,一定因为和曾经乌野的10号的相遇而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劈里啪啦,炸出来的光亮就像是仙台那年盛大的烟火。

 

此时的岩泉紧握着手机,他是多么的渴望多么的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及川,去亲吻他明亮的双眼。

 

及川说日向是天道虫,岩泉如今认为这很贴切。但及川,你知道吗?追逐太阳本身的虫子也会变成太阳。

 

“天道虫,你也是啊。”

 

小小的,指引我始终向太阳飞去。

 

“诶——小岩又这么说!及川大人是老……”

 

“及川,”岩泉打断了他,“和我在一起吧。”

 

“什——等等,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岩泉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从喉管中喷涌而出,“听着及川,这不是一时起兴。虽然你可能觉得这很突然,但是我恐怕从很早开始就喜欢你了。虽然会有迷茫和不堪重负的时候,但你始终坚韧勇敢。我想,这就是我被你吸引的原因。”岩泉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道:“我始终认为,世界不应该薄待一个以梦为马的人。如果你认为很多事情都太虚无缥缈……呃,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及川,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锚点。”

 

岩泉屏息等待及川的回复。老天,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但他等来的却是及川的笑声,越来越放肆的笑声。

 

“喂——!”岩泉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在发烫,他有点生气。

 

“抱歉……咳咳,”及川堪堪止住自己的笑声,但话语仍带着笑,“小岩,你大学是不是又背着我修了一门文学。”

 

“……拜托,”岩泉真是服了他了,“你别在这个时候玩我。”

 

彻底笑够了的及川长长呼出去一口气,他此时的神态应该是舒缓的,眉眼是低垂浅淡的,“谁会选在这个时候告白啊……”

 

岩泉也呼出一口气,他握着手机说:“下次见面时,我再好好说给你听。”

 

 

-世界舞台与蓝色海洋

 

东京奥运会推迟至21年并得以还算是顺利地举行,除去令人诟病的开幕式表演,踏上这梦想已久的舞台,包括岩泉在内的众人都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他们身为东道主,几乎是比任何一支球队都要早到。 影山、日向、牛岛、宫侑、木兔、星海……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是站在网线两边的对手,但此刻却组成了一支令岩泉坚信的无比闪耀的梦之队。接下来的几天,这帮怪物将在世界的主场上迎战来自四面八方的强敌。包括及川所在的阿根廷国家代表队。

 

阿根廷队落地的时候,岩泉没有去接机;阿根廷队进入奥运村的时候,岩泉也没有过去。岩泉再一次见到阔别六年的喜爱的人,是在开幕式上的运动员代表队进场。今晚的大屏幕的确格外偏爱这只远行的蓝色的风筝,当穿着阿根廷国家队队服的及川的脸被放到在主屏幕上,场内的欢呼似乎停滞了一下,但又很快掀起了下一轮高潮。 岩泉能听见有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在打听,刚刚屏幕上出现的帅哥是谁。

 

岩泉很想跑去告诉所有不知道及川彻的人——

这他妈是阿根廷国家队排球队的首发二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我最爱的人!

 

“岩泉前辈,”橘毛小太阳凑过来,“你的眼睛好亮。”

 

岩泉偏头看他,灿烂笑道:“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随着阿根廷的一路猛击,拥有一张亚裔脸的及川彻在国内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话题量,最终在确定与日本队对决时,达到了巅峰。

 

还有不到十分钟运动员们就要入场了,此时牛岛找到了他。岩泉询问牛岛是否感觉哪里不舒服,大块头摇头,依旧顶着一脸耿直,道:“我以为你会去见及川。”

 

“会去见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后,岩泉大概能明白牛岛话里未尽的意思,“只是我们现在都有很重要的事情。”

 

“比赛吗?”

 

“嗯,我真的很期待大家一同打败阿根廷,”岩泉畅快地说,又问牛岛,“你觉得很奇怪?”

 

牛岛摇头,“及川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外边已经有人叫牛岛归队,牛岛转身又回头看向岩泉,问他,“你当初说的‘宿命’,就是这个意思吗?”

 

最终,及川彻以极限压线球结束了这场带着许许多多“新仇旧恨”的对决。当年被掩盖在白鸟和乌羽下的青色嫩芽终于在此刻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撑起了观众区上的一片晃动的蓝色天空。后来,白鸽衔来橄榄枝别在这人棕色带卷的头发上,世界第三的奖牌在他的胸膛前闪闪发光。及川和队友们相互搂脖搭肩,一起大踏步站在了领奖台上。

 

这一刻, 世界知道了及川彻。

 

日本代表队的大家看起来已经从几日前的输球中走了出来,只是每个人的双眼中都还残留着不甘。岩泉帮木兔做腿部调理。他在想,无论是获胜还是失败,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从中吸取宝贵的养料,然后变成更大的怪物再次归来。如此,循环往复。

 

你们是多么可怕的一帮人啊。岩泉想。他虽然不知道下一次这帮人再次见面会是何种光景,但无疑,大家都会变得更加可怕。

 

“岩泉,”木兔惊恐道,“我最近有好好保护自己的腿!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可怕!”

 

“下次要赢啊,”岩泉再次重复了一次,“下次一定要赢啊!”

 

 

因为这是阿根廷在时隔22年后在排球这一赛事上再次斩获奖牌,在阿根廷队的住宿区,不光是排球队的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就连其他赛事的运动员们也差不多如此状态。 奥委会绝对有人格外偏爱及川彻,也许是这家伙的粉丝。岩泉从日本队的居住区一路走到阿根廷居住区那边,总能在路上的显示屏看见及川那张令人想念到牙痒痒的脸。

 

及川看起来是一路从宿舍跑出来的,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和他打招呼。

 

岩泉好笑地看着明日巨星向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回以问候,又看着他摇头晃脑在寻找自己。之后岩泉感觉自己被锁定住了,那朝思暮想的人如同炮弹一般发射到他的怀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 岩泉被带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他死死地搂住了及川的腰。他恨不得直接把这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再离别。

 

“混蛋……”

 

岩泉能听见自己怪异的兴奋的声音,但他并未完全发泄出自己,就被及川堵住了嘴巴。带着一点奶油味的舌头往岩泉的嘴里钻,岩泉断定他来之前一定是吃了蛋糕。有人停驻在了他们的周围,岩泉能听见口哨声和小声的尖叫。

 

岩泉想。去他妈的日本人的内敛,要看就看吧!你们以为是谁在亲吻我,我又是在亲吻谁!这他妈可是及川彻啊!刚刚拿到铜牌的及川彻!奥运会的铜牌!

 

他们低喘着气分开,但又再次吻在了一起。

 

也许明天,他们会因为这件事上热搜。也许这件事会给他们彼此的生活带来波澜。但此时无人在意。 观众席上的蓝色海洋绵延不绝,离别之人于烈日之下的树底相拥深吻。浓烈的爱意让自出生起就分别的人合二为一,他们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粼粼的光亮。

 

在不远处的小小的叶片上,两只瓢虫头碰着头,一同振起小小的翅膀,消失在白茫茫的日光中。

 

-

 

“虽然但是……”脸上涂抹阿根廷国旗的花卷对身边拿着阿根廷小国旗的松川道,“我他妈眼睛要瞎了。”

 

-

 

“其实偶尔也要感谢现代科技的发展,”猛帮岩泉整理以往的照片,如是感慨,“不然好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岩泉颔首认同。自那天开始及川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出现在世界眼前并与岩泉高调宣布了他们的爱情,如今已又过了近十年。至今为止的三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无论是吵嚷还是做爱,甚至是清晨起床时候看见及川窝在自己的颈窝酣睡时的模样,岩泉都想把他们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带进坟墓也不要忘记。他将相册装进文件包里,并把钥匙递给了猛,“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今天依旧是对及川尊敬很少的猛“嗯”了一声,问道:“你不再多待一会儿吗?我晚上要做炸豆腐啊。是及川回来了吗?”

 

岩泉单手提鞋跟,扭头比划了个大拇指,“嗯。我要赶回去做他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