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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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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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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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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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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日】你不要哭

Work Text:

我的記憶裡有一片巨大的廢墟。

我在裡頭漫行,每一步都揚起厚重的塵煙。

濃霧漫天漂浮,歲月和笑聲都被棄置其中,陽光被擋在高牆之後。

我在清晨六點醒來。

天已經亮了,我按著慣例在床上做輕度的伸展。轉動手臂和肩膀,拉伸背部,下床踩進柔軟的拖鞋。

我瞇著眼睛對著洗臉台上的鏡子,胡亂撥了撥不小心睡翹的頭髮。直到牙膏沁涼的薄荷味衝進我的鼻腔,才讓我真正清醒過來。

我握著牙刷,靜止在鏡子前,慢一拍對於浴室裡突然出現的幾件陌生物品感到疑惑。

遠遠地我聽見廚房傳來瓦斯爐清脆的打火聲。我愣住,迅速解決洗漱後來到客廳。落地窗簾已經被人大大地拉開,外頭的光線鋪了滿地。

我踩過滿地陽光,走向廚房門口,終於看見流理臺前站著的陌生背影。我看著那個人頭上一團毛茸茸的橘色頭髮,勉強轉動起當機的腦子。

 

畫面終於慢慢地浮現,醫院儀器的聲音規律地響動。

他低著頭坐在椅子上,眉頭微微皺起。握成拳的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似乎在聽著一些需要花很大力氣去理解的事情。

我看著他緩慢地消化訊息,琥珀色的眼睛眨動,反射著病房那一大片白牆上的陽光。

 

對了。

我想。

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住了。

 

│你不要哭│ ‣ 01

確認好瓦斯爐火侯的大小,對方蓋上鍋蓋,轉過來注意到木頭一樣杵在廚房門口的我。

「睡醒了?早安。」

我在他熟稔的語氣中愣了半天,不太習慣地回應,「……早安。」

他沒有介意我的疏離和僵硬,解下印滿橘子印花的圍裙,兩手撐在料理台上面向我,露出勝利的笑容。

「你今天睡晚啦,我們說好誰負責做早餐,另一個人就洗碗。」

他單方面宣布完規則,走出來拉開餐椅,朝著還在發呆的我招手。時間還不到七點,晨光正好,沒有什麼事情比一盤熱騰騰的咖哩還重要。

我老實地坐下。

吃下一口咖哩,熟悉的辛香料味道在嘴裡散開,正好是我喜歡的口味。我停下湯匙,用眼神尋找桌面,沒一會一包衛生紙就推到手邊。

推衛生紙過來的人甚至都沒有抬頭。

我抽起一張,「謝謝。」

擦掉沾在嘴角的咖哩,我看著對面的人埋頭專心消滅食物的樣子,鼓起的臉頰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儲糧的黃金倉鼠,正抱著一碗雞蛋拌飯吃得心滿意足。

我躊躇著開口,「……你討厭吃咖哩嗎?」

他鼓著臉頰抬頭,似乎因為我的提問而有點驚訝。順著我的視線看見還在爐上保溫的咖哩,琥珀色的眼睛恍然大悟,之後帶上一點笑意。

「早上吃咖哩對我來說太重口味了,只是這樣而已。」

「那為什麼……」

我的疑惑對於他來說似乎並不構成問題。他像小動物洗臉一樣忙碌地舔掉嘴角的蛋液,理所當然地回,「因為你喜歡吧。」

看我好一陣子不作聲,他睜大眼睛,從餐椅上坐直起來靠近我。

「怎麼,你該不會連自己愛吃的東西也忘了?」

「如果連口味都改變的話……什麼啊,該不會是靈魂互換?」

他兩手交叉著撐住自己的下巴,身體微微往前傾,臉上擺出嚴肅的表情。

「說說看,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我整個人都陷入卡頓,他思考的迴路像童話故事裡的兔子一樣跳躍,使我有些反應不來。

我的人生中少有這樣被人打趣的遭遇,他嚴肅的表情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調皮,像活潑的小型犬科咬著褲腳要人陪玩。

我極少被動物親近,這個人從頭到腳看上去都無疑是成年男性,卻總讓我出現一種被小型動物親近的錯覺。

可是當他安分地閉上眼睛,打直背脊坐在客廳冥想時,整個人卻又格外地沉靜。

 

吃完飯後我記著他告訴我的規矩,站在洗碗槽前和碗盆奮戰,瀝水籃底下鋪了毛巾,承接著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

我一邊洗碗,一邊偷瞄在客廳打坐的人影,順著窗沿淌進屋內的陽光照在他毛茸茸的橘色頭髮上。

電風扇晃悠悠地轉動,把他的髮尾吹得飛揚起來,亂竄的日光也跟著溜進我的眼睛裡面。我被刺得眨了下眼,無意間鬆手讓餐盤滑落,摔碎在磁磚地上。

客廳裡的人從冥想中被驚醒,一下子就竄過來,迅速擋住我伸手要撿的動作。

「笨蛋,別碰啊。你想讓自己金貴的手指受傷嗎?還要不要打排球?」

蒙頭被毫不客氣地罵了幾句,我有點發愣地蹲在地上,任憑自己的手指被對方抓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來來回回仔細檢查,不屬於我的手指觸感輕輕地劃過掌心,手背。

打破碗盤的心虛讓我一時之間沒能做出反應。我安靜等著對方持續漫長的檢查,感覺到他的食指沿著我的指節一寸一寸向下滑到掌心,許久之後,他才像是終於放心那樣鬆開我的手,從餐桌上抽起今天的報紙,隔在手上一片一片撿起碎掉的陶瓷。

碎片被整齊地疊進報紙裡,因為互相碰撞而時不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直到額頭上傳來搔癢的感覺,我才注意到我們距離彼此好近,如果把頭低下,連髮絲都能纏在一起。

就連現在都還是小動物親人一樣的距離感,我在陌生的親暱中感到些微的手足無措,和一股無以名狀的熟悉。

 

處理完摔碎的碗盤,比我平時跑步的時間已晚上許多。我到玄關準備穿鞋,抬頭看見鞋櫃上的藍色毛巾,想起剛才他在客廳叫住我,悶頭扔給我一連串的囑咐。

 

「如果你要去慢跑,新的毛巾我放在鞋櫃上了。」

「固定手機的束帶,我換成了魔鬼沾,你用起來會比較順手。」

「花店的奶奶今天帶了那隻花貓來顧店,你想看的話,可以走會經過花店的路線。」

 

我拿著毛巾沉默了一會,轉身走回屋裡,在陽台找到正在把報紙綁在一塊的人。

只聽過那麼一次,我不太能夠立刻想起昨天他向我介紹自己時提起的名字。我皺著眉試圖回想。

 

「……日向?」

 

蹲在地上的人猛然抬起頭來,綁繩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跨一步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好像想從我的眼睛裡面尋找些什麼。

不知道幾個秒針走過,他的眼神從探詢轉向失落,從波動中恢復平靜。

我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情,忘了寫作業等著被老師罰站一樣心虛。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這個人在找些什麼。這和預判球的落點完全不一樣,我在塵煙滿佈的廢墟之中無跡可尋。

 

「……抱歉,我記錯名字了?」

「啊?呃。不。」

他發出了一些滑稽的聲音,接著恢復成若無其事的表情。我看見他在動搖後迅速偽裝出笑臉。

「嗯,你沒記錯。」

「我叫日向。」

「日向翔陽。」

「是你的室友。」

「我們住在一起很久了。」

 

我握緊了手底的藍色毛巾。

我對這個名字不甚熟悉。可我知道他沒說謊。

 

這個人清楚我的習慣和喜好,包括我知道的,包括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而我身處記憶的廢墟之中,對於有關他的一切,一無所知。

 

 

‣ 02.

正值下班時間,天氣不好,車站裡到處都是人。

站台的廣播和人群的交談聲混雜成一片無法辨識的訊號,和黑黝黝的天空一樣覆蓋在整個車站的穿越區。

我縮著肩膀,好不容易才越過這片混亂,找到一張椅子坐下。

雨來得突然,我出門前沒有對下雨這件事思考任何對策,身上只有一個並不防水的深藍色後背包。

我看見不遠處計程車等候區的人潮,打消起身的念頭,仰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去看外頭色調陰沉的天空。

眼看一時半會沒有要放晴的跡象,我拿起手機將通訊錄來回翻過幾遍,一時之間竟想不出該找誰救援。

在不知第幾次將聯絡人資訊從最底下滑回頂端時,一團毛茸茸的頭髮遮住了我的視野。

日向歪著頭站在我面前,手上的傘還在滴水,在腳邊匯聚出一個不規則的迷你水灘。

 

今天是我們成為室友後的第一個星期。

當然這是以我的角度來計算。從日向那裡聽說我們是室友後,我沒有追問他口中的很久具體是多久,也沒有向他討要證明。他提供的證據太多,即便我想懷疑也無從下手。

社區排球教室的負責人特意減少了我教課的天數,日向也經常在家,我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自己有室友這件事情。

我已經記住了不少日向教給我的生活守則,誰做早飯誰洗碗、誰曬衣服誰疊被子,據說都是我們為了能夠順利「共同生活」而一起訂下的規矩。

我很難想像我和誰去進行這樣的對話,共享同一個空間,每天回到同一個家,和同樣的人說歡迎回來,甘願讓對方的一切理所當然地混跡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可是這一切如此真實地擺在我的眼前。我在摺衣服的時候用了一個自己也不記得的方式將襯衫的袖子完美收好,導致我不太甘心地瞪著自己的手長達十分鐘左右。

身體記得的事情似乎還比腦子多一些,這使我感到有些氣餒。

 

除去家務和日常訓練之外,我花了很長時間回顧自己的過去。

我還記得小時候和一與爺爺牽手走往市民體育館的景色和路線,記得爺爺住院時醫院的名字和病床號碼,也記得姊姊代替爸媽來接我從小學回家,手上掛著的髮圈顏色。

我記得在北川第一的時候金田一說過我像人偶一樣沒有感情,記得國見轉過身背向我前一秒冷漠的眼睛。

後來我們長大成人,與往日不成熟的自己說再見。我們相約去打了沙灘排球,三個人一起。

可是明明沙排要兩人一組才能稱上比賽。

 

我經常像這樣,在回憶的廢墟之間不知不覺走入死路。情節總是破碎不堪,巨大的斷層裂開在腳邊,使我的思路窒礙難行。

車站外面下著大雨,雨幕重重包圍,陽光被阻擋在厚重的烏雲之外。

 

啪嚓。

 

自動傘張開寬廣的傘面。日向先我一步走進雨中,在濕淋淋的世界裡撐起一方無雨的小天地。

「怎麼還站在那裡?」日向回頭問我。

「不走的話要丟下你囉。」

 

我撐起傘快步跟上去,走到日向身後才放慢腳步,用緩慢的速度一前一後在雨中漫步。

 

「日向。」我落在幾步之後喊他。

現在日向已經不會因為這樣兩個字動搖了。我也不需要再特意回想他的名字。

「嗯?」他沒有回頭,踩著水窪輕鬆地應著。

「我們真的只是室友嗎?」我握緊傘柄。

 

日向的腳步停頓下來。

我稍慢了一些,傘面碰到日向的,一小片雨珠形成的簾子從我們之間垂掛下來。

日向低著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鞋邊的水窪。

 

「影山,你還記得烏野開學那一整天做了什麼事嗎?」

我好一陣子都給不出答覆。日向看著我深刻皺起的眉頭,有些好笑起來。

「你該不會是打算從一大早開始回想吧。」

「……不是你說一整天的嗎?」

看我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日向失笑著擺出四指併攏的手勢,立在自己鼻子前,「好啦,算我的錯。」

「那這樣,說說看你社團活動都做了什麼?」

「……我交了排球部的入部申請書,在體育館等集合。」我回答。

「沒有其他的了嗎?」

「你指什麼?」

「例如說,」日向耐心地問,「你那天遇見了誰?」

……

我聽見自己數名字的聲音被逐漸變大的雨勢慢慢吞沒。

日向握著傘柄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我想他的手是不是也和我一樣,隨著降低的氣溫一點一點變涼。

我們在雨裡面站了太久,雨水開始打溼鞋子,滲進縫隙,腳底也開始有冰涼的跡象。

 

我看著日向露出來的表情想,也許入學那天的故事真的不只是一張入部申請書能說完。

我已經把能記得的名字全部都數過,裡面沒有日向。而眼前的日向被雨幕模糊的表情告訴我,他必然身處其中。

廢墟到了盡頭,死路又堵在眼前。

一直到我把名字數完之後日向都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們撐著傘,一路安靜地踩過雨水遍佈的潮濕街道。回到家,日向把我推進浴室,換掉因為濕氣而黏在身上衣服。

出來後我看見日向坐在餐桌前,他像吃早餐時那樣拍拍對面的位置,桌上擺著一對樣式簡單的對戒。

「你今天在車站,是去拜訪烏野的前輩們了吧?」

「嗯。」我點頭。

「為什麼沒問?他們也知道事情的經過。」

「我想直接聽你說。」

 

日向愣了一下,露出複雜的表情。「這說法真狡猾啊,影山君。」

這陣子下來我注意到,日向稱呼我時有許多不同的方式。幾個比較頻繁出現的我已經抓到一些準則,知道日向會在什麼時候使用這個稱呼。

故意要損我的時候,惡作劇的時候,挖苦的時候。想把自己的難為情給糊弄過去的時候。

 

我執著地盯著他看。日向終於鬆下肩膀,清了清喉嚨。

「的確我們不只是室友。」

兩手交握,日向把笑容收起來,剩下淡淡的弧度在嘴邊。

我看見他交叉的拇指摩娑著手背,動作透出一點孩子氣。

一個猜測不著邊際地從我的腦中冒出來:他也許在緊張。

 

「但我也沒有騙你,我們真的是室友,這個月的房租甚至是你出得比較多。」

「啊,我可不是無緣無故佔你便宜,我們是用正當合理的手段決定的。」

面對我詢問的眼神,日向又笑,帶上他偶爾會表現出的得意神情。

「你上個月猜拳輸我了。」

我們是情侶。

正確來說,伴侶。

我把戒指放在手心裡,用食指推過來,又滾過去,怎麼看都沒有真實感。

再看看一旁翻雜誌的日向。他趴在沙發上,時不時拿右腳蹭蹭左腳,悠閒地搖頭晃腦,無名指上掛著一枚和我掌心裡同樣款式的戒指。

 

看著日向捲在後頸的頭髮,我想著,他的頭髮長了。

而後我陷入短暫的空白,像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迷失方向。

我明明不記得自己看過日向短髮的模樣。

 

從這個角度我看不見日向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左搖右晃的後腦杓。日向看人的眼神總是很直接,不逃不躲,好像要用那雙眼睛看進靈魂。

每當日向在我的眼睛裡面找些什麼的時候,我總是無所適從。但有一點很清楚,我不喜歡看到他動搖的眼神。

我不喜歡眼睜睜注視著日向眼睛裡面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的過程。每次那雙眼睛回歸到近乎失落的平靜,總是讓我心臟一緊。

我把戒指握進掌心。

 

「日向。」

「嗯?」

日向抬起頭,和走到沙發邊的我對視。

「和我……」我猶豫地說,「和我說一些你的事情。」

日向不再搖頭晃腦。他想了一會,很乾脆地蓋上手中的雜誌,翻身起來盤腿坐在地上,拍拍自己對面的位置。

我學著他盤腿坐下,膝蓋之間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

 

「要聽什麼?」日向問。

「……都可以?」

「這個答案最讓人困擾啦。」日向吐槽,接著揚起笑臉,「那就先讓你知道,你一開始是個多麼令人討厭的傢伙好了。」

「……」

在日向說出兩個和西曆差不多長的複雜數字時,我忍不住打斷他。

「我們真的比了那麼多次輸贏?」

「怎麼樣,你不相信?」日向揚起語氣質問我。

我皺眉,覺得這件事實在毫無道理,「哪有那麼多事情好比的?」

 

說完以後我看著日向抱住自己的肚子,滾在地毯上笑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筋疲力竭地爬起來,用笑過頭而有些沙啞的聲音說,「真應該讓還有記憶的飛雄小朋友來聽一聽自己說了什麼。」

我不明白日向為什麼笑成這樣,可是這樣的表情比那些失望的瞬間要好得太多。我被他笑得有點臉紅,不太順暢地轉移話題。

「你去巴西,有擔心過什麼事情嗎?」

「你去義大利的時候覺得可怕嗎?」日向很快反問我。

「你知道我之前在義大利打球?」我反問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有點白癡。果不其然日向兩手抱胸,不以為然地笑起來。

「我說過了吧。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他的語氣莫名得意。

「但是這件事情太基本了,連你的粉絲都知道你在義大利打球。」

日向說的話經常像這樣精準地噎住我。我覺得有些狼狽,還是坦承地回答。

「沒有什麼好可怕的。我是去打排球的,打排球很開心。」

「對吧,我也是一樣。」

日向笑了,眼底光亮。

「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要付出點代價來換。」

「只是我拿出來的東西稍微多了一點。」

「但我覺得那樣非常值得。」

 

窗外從亮到暗,日光漸退,自然光已經不再能夠照亮整間房子。

中途日向去打開客廳的燈,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我手邊,喝空了再倒滿。

我問,日向答,偶爾穿插一些日向在巴西認識的人物簡介,故事才終於告一段落。

 

想起日向說的等價交換,我有點結巴地提議,「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我會回答的。」

「不用勉強自己跟陌生人交心啦。」

日向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想往廚房走。

 

「我去加水,你也要再來一杯嗎?」

「我沒有勉強。」

 

也許是敏感地察覺到我的語氣裡帶著不太高興的意思,日向的腳步停下來,轉過頭觀察我的表情。

我慢一拍對於自己的情緒過於外露這件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面對日向,有些回應就像從我骨頭裡面生長出來的反射動作,說出來的話總是比我原先預期的還要坦誠許多。

 

日向坐回餐椅上,面對我坐直。

「是我說錯了。」日向直率地向我道歉,「我們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我不想問。」

他帶著一點歉意摸上自己的脖子,指尖停駐在略長的髮尾,沉默了一會。

 

「但是真的,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他重新抬頭看向我,眼睛裡有淺淺的笑意。

「我沒有什麼要問的。」

 

「你想過為什麼我知道要去車站把你撿回家嗎?」

「因為你從高中起就這樣,不愛帶傘只記得帶球,跟我一起之後變本加厲,因為你知道我會去接你。」

「我喜歡跟你一起搭電車回家,然後在雨中散步。每個人都急著走,只有我們慢吞吞的共用一把傘,這時候不會有人想超車,因為傘在其中一個人手裡,要是超車就只有淋雨的份。」

「沒有人會想淋雨,照顧好自己是身為職業選手的基本素養。」

「我們出賽時並不經常搭電車,搭的都是巴士,有時候我會很懷念烏野租的小巴士,每次都坐到屁股痛。」

「有一陣子我們遠距離,我會拍照給你,雖然很多人覺得遠距離很麻煩,但我喜歡推算你那邊現在是幾點,然後在你睡覺之前故意發好吃的食物給你。」

「但後來你也學會反擊了,真的很不應該,你的學習力應該用在其他地方,只有在氣我的時候反應特別快,雖然我也承認在這點上我跟你是半斤八兩。」

日向停了下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在主角面前大肆說著他的故事。

他明明毫無頭緒,滿眼困惑,卻要這樣被人單方面丟進陌生的故事情節,好像一覺醒來被人安上罪名,這對他來說也許並不公平。

日向抬起頭,在對上影山的表情之後徹底說不下去。

 

我並不是想要責怪他。也並不想要他露出這種表情。

日向緊緊捏住早已空掉的杯子。

他覺得自己像一顆鼓脹的氣球,裡面撐滿了難過和不甘心。

 

當然有問題想問。當然有。

比如說,你什麼時候才要發現,我該剪頭髮了?

 

‣ 03.

在天氣真正轉冷之前,日向約我去了一趟海邊。

才剛走出車站,日向像是許久沒有被放出來散步的寵物,興沖沖地往沙灘上跑,在沙地上快樂地踩來踩去。

我慢慢地跟上去,海灘拖鞋陷進柔軟的沙子裡,很快就有沙粒溜進我的指縫,攀上我的小腿,帶來許多細小搔癢的感覺。

我走得有些艱難,腳下不穩定的平面讓我感覺到微妙的重心傾斜。

在我與起伏的地面抗爭時日向早就跑得老遠,把手圈在嘴邊做成喇叭的形狀,朝我嘰哩咕嚕地大喊些什麼,無奈耳畔的風聲實在太大,我始終聽不清楚他想說的話。

直到我逐步靠近,日向的聲音才終於越過海風傳到我的耳中。

 

「快點來看——」

「巴西就在那一頭——」

 

我瞇著眼睛順著日向的指尖望過去,看見深淺不一的藍色在海面遙遠的彼方劃開一條線。

海潮一層又一層地沖刷著我的聽覺,混著日向催促的聲音。我皺著眉細看,專注使我的眼睛微微發痠。

今天的陽光很好,我幾乎要錯覺看見了一千個光的碎片浮在海面上頭。我閉上乾澀的眼睛,隔著眼皮好像還能看見日光正在絢爛地飛舞。

 

再睜開眼睛時日向已經繞到我面前,一臉期待地等著我的感想。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實在掰不出什麼有創意的回答。

「你當然看不見啦。」

日向沒有失望,反而用一種迫不及待的語氣回答我。

「巴西可是遠得不行,被你看見還得了。」

他像個小學生一樣,正在得意地炫耀今天課本上學到的新知識,渾然不記得剛才就是他本人催著我去找根本不存在視線之中的巴西。他仍舊滔滔不絕。

「你知道嗎?巴西跟日本在地球相對的兩邊,如果我們朝著同一個方向挖掘,總有一天會穿過地心見到彼此。」

我覺得日向在胡扯。可我看見他以海平線與豔陽為背景神采飛揚的笑臉,莫名打消了潑他冷水的念頭。

看著他搖搖晃晃走在我前方的背影,我開口問道。

「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日向彎下腰把鞋子拎在手裡,赤著腳踩出啪嚓啪嚓的水花聲。

「你說巴西?大概兩年吧。」

「隔著那麼遠,我們要怎麼見面?」我繼續問。

「很簡單啊,休假的時候你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們在彼此的城市輪流見面,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搭最多飛機的時候了。」

 

我不再發問,安靜地聽著海潮聲,以及日向叨念著的所有被我遺忘的巴西。

我曾經存在於他描述的景色裡面,和他一同經歷同樣的故事情節。失去的記憶所幸並不影響我的日常生活,卻時不時給我帶來種種無以名狀的難過。

掌握全局並發號施令是我在球場上的職責,而現在一切都在失控。

我停止在廢墟裡漫無目的行走。呼吸著海風,想像日向形容的巴西港口潮濕又充滿鹹味的遠洋氣息。

我試著將自己代入,身處異國之中,身邊站著日向。遙遠海線的另一頭,佛朗明哥的海灘之上,也曾經留下過我們並排的腳印嗎?

 

阻斷日向說話的是一陣強勁的海風,把日向的上衣吹得鼓起,露出底下的膚色和腰側的線條,他展開雙手面向海洋,彷彿即將起飛的海鳥。他身處向陽處,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連伸出去的指尖都像是有光停駐,刺眼得我無法直視。

當日向轉身背過陽光的一瞬間,我感覺到有人在我眼前按下快門,一幀再一幀,不斷閃爍的鎂光和影像襲擊了我的視覺。

海潮的聲音混雜進了球場上高頻率的哨聲,隱隱的鈍痛像細針一樣扎在我的腦後。

我想起抽屜裡那一疊陌生的機票票根,和護照上無數個在國界邊境烙上的出入境證明。明明線索這麼多,我卻像是誤闖他界的異鄉人,失去的記憶成為看不見的屏障,讓我懸浮一樣和萬事萬物都隔著不真實的距離。

我在無處可去的茫然中感覺到一片溫熱握住了我的手腕,領著我在原地轉半圈,陽光的暖意曬到了背上。

我知道我被人領到了向光處。我遲疑地睜開眼,終於不再因為看不清而失去方位。

 

日向在笑,嘴裡還在罵我笨蛋,問我為什麼老是要直視陽光。

「我只是在看你而已。」我吃力地將視線聚焦於日向的笑臉上,理直氣壯地把原因歸咎於他。

看似沒料到我會這樣說,日向支支吾吾了一會,把話題岔開。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勝負比數嗎?」

「要不要現在來比一場?」

我的背上黏滿了沙子。

日向躺在我身側,仰天對著無雲的晴朗日光笑得猖狂,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在沙灘上取得勝利簡直是勝之不武。

當日向從鼓鼓的背包裡掏出排球的時候,我就該猜到他根本是預謀犯案,讓我在原本就已經足夠荒謬的勝負比數之中又多了一場敗績。

而現在,在我遺失的過去之中,來回千百次的勝負堆積起的數字裡,只有這一場敗績真正屬於我。

我放棄與無所不在的沙子對抗,大字型躺回地上,一邊被自己過度浪漫的想法給震驚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影山、喂影山。」

一旁的日向在這時探頭過來,把手伸到我眼前,掌心向上,擺出討要禮物的姿勢。

「你要實現我一個願望,剛才比賽前說好的吧。」

「要做什麼?」我用手肘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有些防備地問。

「我要牽手。」日向晃了晃自己的掌心。

「啊?」

「啊什麼啊,我們是伴侶誒!牽手很正常的。」

 

我一時消化不過來,愣愣地看著日向。

「也不用表現得那麼露骨吧,呿,不牽就不牽。」

見我一直沒有應下他的要求,日向沒趣似地收回手,爬起來拍拍自己的褲子。沒料到他會放棄得這麼快,我有些緊張地跟上去,眼睛一直忍不住去看他在腿側晃啊晃的手臂。

「喂。」我喊住他。

日向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依然不太滿意,但他仍舊安靜地等我開口。

「謝謝你,陪我來海邊。」我彆扭地把今天一直想說的話給擠出來。

日向也愣住,被我突如其來的謝詞給逗笑,「是我提議要來的吧,應該是你陪我來才對。」

「而且你怎麼突然這麼溫柔,這違反你的性格啊,影山君。」

「……我一直對你很兇嗎?」

「是啊,兇得不行,也粗魯得很,還不坦率,簡直是魔鬼。」

他毫不留情的數落起來,我無從證實,皺緊眉問,「我會讓你受傷嗎?」

日向誇張的語氣迅速中斷。他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接著笑容的幅度越來越大。

「你只是嘴巴壞,不肯承認你很喜歡我。害羞了就會用力捏我的頭。」

「但你還是很溫柔的,比如在床上的時候……痛痛痛,不要現在捏我啊!」

我臉紅地鬆開日向軟軟的頭髮。他雖然齜牙咧嘴地抱怨我的暴行,臉上的笑意卻還是更多,彷彿自己獲得了勝利。我相信他說的勝負比數是真的,日向贏我這件事確實讓我不甘心,我不想讓他得逞。

然而我的想像力依舊不足,變不出什麼嶄新的方法能讓日向安靜。我在一閃而過的想法裡咬咬牙,走過去,把日向的手從口袋裡牽出來,握進自己的手心裡面。

我知道這一連串的動作有多奇怪,再加上日向一下子露出的驚訝表情,看起來就像我才是主動討要牽手的那一個。

但無論如何我的目的還是達成了。日向臉上的得意徹底消失,耳朵迅速地變紅。

不敢再多看日向的眼睛,我轉過頭去,悶頭往車站的方向走。

沒一會我感覺到掌心裡的手指不安分地扭動著,接著密合地嵌進我的指縫,我們手上的戒指因為手指緊扣而碰在一起。

我倏地睜大眼睛。

日向是我看過情緒轉變最快速的傢伙,促狹的表情又回到他臉上,壞兮兮地對我笑道,「這才是伴侶之間的標準牽法。」

他滿臉惡作劇成功的表情,然而他的打趣並沒有冒犯到我。我的注意力被我們扣在一起的手指吸引過去,他牽得並不確實,細微的不安透過敏感的觸覺神經微妙地向我傳達過來。

在他的時間線裡,我上一次牽住他的手是在什麼時候?我忍不住這樣想。

我經常想起自己在醫院醒來的第一天,以病房白牆為背景的那個畫面,日向坐在床邊的板凳上,雙手緊握著放在膝蓋上。

那個時候,他會不會希望我能牽一牽他?

 

「可以了啦。」

日向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難得露出有點困窘的表情。

「這樣子沒有辦法一起過閘門吧。」

 

我撇過頭充耳不聞,把手扣得更緊,讓我們交纏的手指之間多餘的空隙都消失,一直到月台都不肯放開日向。

他挺直背脊站在海風之中,眼睛出神地望著日向剛才胡亂指的巴西所在的方向,藍色的上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日向站在一旁,偷偷觀察著影山的神情。

他在找些什麼?找巴西?還是在找那些不見的回憶?聽我說的這些故事,他感覺到的是陌生還是懷念?

日向盯著影山凝望遠處的側臉,儘管知道只是徒勞,他還是試圖從那張熟悉無比的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他曾經毫不費力就能猜到影山下一步舉動,不須動腦就能預判這個人伸手過來是要牽他還是抓他的腦袋。日向堅固的自信在影山一次又一次困惑的眼神中逐漸鬆動起來。

每次聽完日向說的故事,他總是像這樣望著某一處,帶著一點困惑。日向能看得出他很努力要想起,而偏偏這世界上太多事情都不像排球那樣單純,不是一直向上看就還能抱有希望。

自從上一次日向在回憶和不甘心裡面失速,近乎自虐地說了那麼多以前的事情,影山當時露出的表情才讓他猛然驚醒。

我也許傷害到他了。日向兩手撐在洗手台前,把水流開得很大,一邊把自己的臉頰用力拍紅。

許多事都和過去不同,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不經大腦說話,他開始小心避諱著再提起過去,除非影山自己主動問起。

這對日向而言困難無比,他生命中所有的重要時刻似乎都與影山有關,即使影山不在自己身邊,在他紛亂忙碌的生活中直直劃出的座標盡頭,一直都有這樣一個笑起來表情恐怖的黑髮舉球員。

他已經可以打很多比賽了。無論勝敗都像勳章一樣讓人驕傲,經歷的事情也像海潮一樣越疊越高,過去的記憶被沖淡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只要影山的身影一參與進來,無論多小的事情都記憶鮮明,包括高二時他們在運動用品店買的那雙護膝上後來破洞的位置,或者是影山買牛奶那台販賣機上細小的刮痕。

包括第一次見面的,從空中掉下來砸到影山腦袋上的那顆球,還有影山當時的蠢臉,都被日向近乎自豪地藏在心裡面。

 

可是如果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只有一個人記得,那還算得上完整嗎?

明明他所有的心動和少年時期暗藏的戀情,終於被時間證明不只是徒勞。

可現在只有其中一個人,記住了所有的後來。

 

‣ 04.

『你覺得呢?』

『……抱歉,什麼?』

『剛才醫生說的,不用特別改變住處。但是如果你覺得不習慣,也不用勉強。』

 

醫院儀器規律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

他的語調輕鬆,用的是和朋友討論事情的語氣,再多了一點疏離。

我盯著他的嘴唇。剛才和醫生談話時緊緊咬著的下唇還泛著一點紅。

他把自己的動搖收得很乾淨,要不是從我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側臉,我也許就能被他的平靜說服。

直到對方眨眼的頻率變快,有些結巴地問我在看些什麼,我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盯著他的臉許久許久。

我有些尷尬地收回視線。

 

『沒關係。』

『一起住就可以。』

 

他臉紅的樣子很好看。

笑起來應該也很好看。

 

天氣開始變冷,日照開始變短。機票的票根像積雪一樣躺在我的抽屜裡面,而我仍舊沒有想起那些勝負的細節。

自從在病床上清醒後,我拜訪過許多人。

越是聯絡我就越是困惑,我們究竟在彼此的人生中佔據多少分量,才能做到讓朋友圈這樣大面積重疊。我在所有人敘述和懷念的語氣中,一再證實我們的人生和彼此深刻交纏,不容許誰的否認。

我抱著蒐集來的字句坐在記憶的廢墟之間,將紛亂的景色分門別類,像拼圖一樣把它們堆砌成時序的造景,企圖拼湊自己空白的過往。

而我是真的沒有預料到,東拼西找的線索之中也包含這樣的畫面。

 

起因很愚蠢,我在被窩裡撈著不知道滾去哪裡的手機,掙扎著要關掉鬧鐘時一個手滑砸到了臉上。

我揉著發紅的鼻子把手機撿起來,猝不及防和滿屏膚色以及日向濕潤的眼睛對視。

幾秒鐘之後,手機第二次重重砸到我的臉上。我翻滾下床,一隻手狼狽地撞向落地窗框,一陣劇烈的麻癢飛速竄上指尖。

我抱著手肘坐在地上,不管是被砸到的鼻子還是撞到的手臂,就連毫髮無傷的脖子和耳朵都和火一樣燃燒。

晚上洗過澡,我坐在沙發裡,又想起早上看到的畫面。我捏著手機,戰戰兢兢地瞪著相簿,食指顫抖地停在螢幕前,還沒按下去日向就從我前面走過,嚇得我隨手抓起一旁的雜誌,猛地蓋在手機上。

日向被我嚇一跳,奇怪地瞥了我一眼。好在他沒有追問,扭過頭又歡快地哼著歌走往浴室。

 

其實我早該知道的。

我們是情侶,是伴侶,是交換過戒指,把床和體溫都分給對方一半的關係。照片裡的日向臉是紅的,被我的手指壓出指痕的大腿也是。我不敢去想鏡頭後面的自己當時是怎樣的表情,只能說肯定不比日向好上多少。

等浴室開始響起水聲,我渾身脫力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沙發的抱枕裡面。

不間斷的水聲讓我產生一種外頭下雨的錯覺,牆邊的暖氣機在冬日裡安靜地運作,亮起來暈黃的光線,讓我們的客廳像一座溫度舒適的烤箱。

我在祥和的氛圍中被悄悄襲來的睡意拖扯著下墜,墜入暖橘色的夢境裡面。

 

時刻是凌晨三點,我再度張開眼睛,客廳的燈依舊光亮,暖氣持續運作,腳邊散落著攤開的排球雜誌,景色和我睡前幾乎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眼前多了一個人,正與我一起趴在沙發上睡得香甜打呼嚕。

我有些無言地看著日向放大的臉,先不論情況變成這樣的理由,趴在沙發上睡一晚絕對不是什麼好選擇。

我湊近日向,小心地將手穿過日向的手臂之間,柔軟的捲髮輕輕掃到我的臉頰上。也許是在睡夢中感知到溫度,日向小聲囈語著,轉頭用臉蹭了蹭我的脖子。

我憋住呼吸,花了點力氣才終於站直,角度依然找不好,日向溫暖的鼻息灑在我的脖子上,讓我踏出的第一步有點狼狽地趔趄。

等好不容易把日向放進被窩,我全身已經像剛出爐的麵包一樣溫暖。然而很顯然,我照顧人的技術實在太差,無論我如何小心,日向還是被我的動靜弄醒,他在被子裡睜開眼睛,藏在夜色裡面亮著琥珀的顏色。

我們在詭異的沉默中對視,直到日向短促的笑聲響起。

他瞇起眼睛,用帶著睏意的聲音說,「你的表情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可怕。」

他嘴上這樣說,臉上一點害怕的表情都沒有,語氣無比熟稔,他望著我,眼睛裡面情感的重量與我認知的大不相同。

我突然間有點困惑,自己是不是值得他把眼底的溫柔盡數都給我。

他說的以前是十四歲就與他相識的影山飛雄,他在看自己多年的愛人,與自己並肩同行共享一張床和一半體溫的人。

一股錯亂的落寞從我的腳底爬升起來,夜色一樣黑漆漆地抓住我的心臟。只要我的廢墟尚未重建,我就永遠追趕不上他眼睛裡面的重量。

溫熱的手心握住我的手腕,日向把站在床邊胡思亂想的我抓進被子裡面,他躺得比我高一些,伸手把我的腦袋抱進懷裡,溫熱的體溫把我從黑漆漆的夜色裡重新扯出來。

他也許真的是轉移我的注意力的天才。我的身體被日向露在袖子之外的肌膚緊緊貼著,腦子裡又竄進手機照片裡日向張開嘴唇的畫面,包括我壓在他唇邊的手指。我的臉頰又轟地開始發熱。

「你現在是我的夢了。」

被子底下日向的腳夾緊了我的腰,我好像棉線打結的人偶,四肢僵硬找不到適合擺放的位置。

「夢裡面的影山君,你就好人做到底吧,不要現在把我叫醒了。」

日向表情虔誠地說完,把眼睛閉上,看來是打定主意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我只是他美好夢境裡的登場角色,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忠實遵守他安排的情節。

「晚安啦,影山。」

日向說完就真的不再有聲音。我悄悄地抬起頭,看見他心滿意足瞇起的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重回平穩,好像寧靜溫暖的小河淌過我的身體,把我的僵硬化解開來。

我小心地把手放到他毛茸茸的腦袋上面,感覺到捲捲的髮尾柔軟地勾上我的手指,我在熟悉的氣味和柔軟的觸感中與他一同陷入沉睡。

 

等我起床時日向已經出門。我拿著他貼在冰箱前的備忘到超市採買,中午簡單吃過後到社區的排球教室做指導。

我站在場邊,看排球在網子上方拉出圓潤的拋物線,黃昏時橘黃色的光線從高處窗戶的鐵欄杆闖進來,把寬敞的室內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

我站在有光的那一塊,聽著耳邊的擊球聲,突然有些恍然,好像自己又重新站回烏野的體育館,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和橘色相間的隊服。

 

當時我總是和誰一塊進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訓練,直到路燈都亮起,直到我們都飢腸轆轆,手底的肉包經常是一半原味一半咖哩,另一半究竟是進了誰的肚子?

我並沒有獨自一人跑去後山的小溪流看魚蝦游泳的興致,但我記得自己老實地蹲在地上,任由炙熱的陽光烘烤著我的後頸。我懶散地將下巴靠在膝蓋上,握著自己的腳踝,瞇著眼睛看腳邊的溪水淙淙。

晚上我把冰箱的咖哩重新熱過,摺好衣服洗過碗後把自己安頓在沙發上,很久很久以後才發現電視開著,娛樂節目主持人高昂的音調空洞地淌在室內。

我關掉電源,讓屋子恢復寂靜。

腦袋記不住的,身體會記得。烏野後山冰涼的溪水流淌過我的手臂,日向窩在我懷裡面呼吸的溫度,兩者都令我熟悉不已。僅僅是抱著日向一個晚上而已,好像身處一個漫長的夢境,被烘烤得發熱的身體告訴我,我早就擁有這個人的體溫許久許久。

現在日向不在這裡,暖氣在運作,我竟然覺得不夠溫暖,翻來覆去都沒能睡去。

玄關傳來的動靜讓我睜開眼睛,我從被子裡猛地坐起來,黑暗中螢光的指針在逼近零時的位置亮著。

 

日向彎著腰,輕手輕腳地脫鞋,抬起頭時被站在屋內的我嚇得不輕。他大喘了一口氣,靠在牆上撫著自己的胸口,像一隻炸起毛的橘色的貓。

我想跟他說抱歉,我並不是想要嚇他,卻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質問般拋出一句,「現在很晚了。」

「啊?是有點……」日向看了一眼錶,很自然地接受我突兀的開頭,「倒是你,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暖氣可能壞了,或者是我腦子壞了,被子怎樣都睡不溫暖。都得怪你,昨天只用一個晚上就讓我養成沒有人體暖爐就不能睡的習慣。每一個藉口都不適合,我怎樣都無法說服自己說出口。
「我只是有一點冷。」最後我小聲說。

日向的肩上還掛著背包,他沒再繼續動作,偏著頭思索,好像突然間發現什麼,扔下背包湊近過來,用探究的目光望著我的眼睛。

我放任他凝望,一股燥熱悶在我的胸口,讓我說不出話,卻也不想閃躲。

日向看了我很久很久,終於說。

「影山,你在生氣嗎?」

我不自覺睜大眼睛。

 

我在生氣嗎?也許是真的有一點。

不光是夏天,甚至春夏秋冬的後山我都有見過的印象。我不是探險家,沒有獨自尋寶的興致和樂趣,總要有個人領著我走。我可以記起當時走過的山間小徑有果實被踩碎的酸甜氣味,前方那個說怕我跌倒而牽著我走的小個子,卻連輪廓都模糊不清,只記得一掌的溫熱。

這一點都不公平。為什麼?為什麼擅自把這個人從我的記憶裡抽空,卻又不做得狠心徹底一點,故意留著這一星半點的溫度掙扎著燃燒,試圖冒出一點火光。

可我連該對誰生氣都不知道。這間房子裡到處都是我和日向的痕跡,我翻著手機裡的照片,一張一張都告訴我是真的,都是真的,腦子裡的膠卷卻融化一樣黏在一塊,翻不出影像,認知和事實的距離讓我錯亂不已。

日向被酒精溫暖的手捧著我的臉,我感覺到從眼眶落下來的濕意堵在他的指尖,滑進指縫,給我的臉頰也帶來細微的搔癢。

我又想到日向說起過去的表情,總是那樣快樂,像在展示自己珍藏的雪花球。

裡面什麼都亮晶晶的,他那麼自豪,那麼珍惜,我卻擅自離去,把他一個人留在雪花球裡,厚重的水晶玻璃讓他說出的話都沒有迴響。沒有回應。

我低下頭,用臉頰靠著日向的掌心喃喃,「我不知道。」

「我覺得很抱歉。我好像……」我在空白中緩慢地組織語言,「好像剝奪了你的回憶。」

 

 

在日向趕去醫院找影山的那一天,還能聽見樹梢傳來浪似的蟬鳴,現在外面已經在下雪了。

他們跪在寒冷的玄關,日向乾燥的指尖被眼淚沾濕,許久許久都沒有辦法回神。

影山哭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讓目睹的人心臟緊緊絞著,卻又不知所措,不曉得該如何靠近。

事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呢?日向經常會想。

影山從醫院回家的第一天早晨,日向在客廳裡打坐,睜開一隻眼睛偷瞄著在廚房洗碗的影山。

今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間和昨天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就好像人即便經歷了再難過的事情,飯點一到還是會餓肚子,一切都這樣普通到不講理。

上次分別前還緊緊擁抱過自己,再見面時,這個人的腦海裡卻再也沒有自己的模樣。

他甚至到現在都還沒叫過我的名字。

日向用力閉上眼睛,把湧到鼻子的痠意硬是憋了回去。即便劇本爛到透頂,他也不願意自己像八點檔主角一樣俗濫地哭一場。

他是大人了。可以打好多比賽了。十五歲時立下的夢想實現了。日向把自己畢生的樂觀都用上,重新去靠近影山飛雄這個人。

他驚訝地發現,撇開所有荒誕的起因,就算記憶可以一夕之間消失不見,但愛不會,就算眼前的影山飛雄壓根不記得自己,自己對他的喜歡卻沒能少掉一絲半點。

 

日向曾在半夜回家時被沙發上鼓起的黑影嚇到差點尖叫,把人推醒後才聽見他含糊地說,他曾聽日向說過怕黑,擔心他晚上回來在客廳跌倒,所以窩在沙發上給日向等門。

可是你沒開燈。日向冷靜地指出,你只是睡在這裡,我還是會跌倒。

影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他知道了,下次會注意,會記得給他們都留一盞燈。

後來有一次換影山晚歸,日向把爐火關上後給影山打電話,想問他幾點回家吃晚餐,卻聽見背景音裡杯盤碰撞的聲音。

日向頓了一秒,不著痕跡地把話題轉開,說突然發現衛生紙沒有了,讓影山回來時順路買一袋,一邊夾著手機到儲藏室把庫存藏進客房的衣櫃。

不到半個小時後影山到家,手裡按著日向的要求提著一袋有折扣標籤的賣場塑膠袋。

日向來不及多問,影山拎著衛生紙快步走到日向面前,小朋友背通關密語一樣把日向教過他的同居守則背過一遍:晚歸要報備,外食要先說,如果有事情想要道歉,當天就得說完,不吵隔夜架。

『抱歉。』影山堵在廚房門口,像做錯事一樣窘迫地摸著自己的脖子,『是我忘記了。』

日向還有些反應不及,他接過塑膠袋,打開來盯著裡頭一串衛生紙,有點茫然地問,『你這麼快就回來,應該沒吃就走了吧,是怎麼脫身的?』

影山一臉奇怪地望著日向,好像沒有什麼事情比他給出的理由還重要。

『我說有人在等我回家。』

 

日向抱著衛生紙把自己關進儲藏室,塑膠袋被他緊緊抱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所以我對你來說很重要,你可以推掉飯局,因為忘記和我報備你不吃晚餐,就像擔心對方一個人吃飯的,真正的伴侶那樣。

 

是不是非常值得罵他一句過分呢。明明把什麼都忘了,卻總能精準地找到別人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再毫不客氣地狠狠踩進來。

現在還為了這種肉麻的理由哭成這樣,那不是會讓我覺得,你好像從頭到尾都很愛我一樣嗎。

真的是好蠢。日向想,他曾經也那麼幼稚地想過,只有他一個人把後來都記住。他是什麼都記得的那一個,卻又蠢到把最重要的事情忘掉。他不是唯一的主角,這個爛到透頂的劇本,牽扯到的並不是只有他一人。

 

日向摸著影山的臉頰,小聲問。

「你一直很難過嗎?」

影山的眼淚已經停了,睫毛上還有沒乾的眼淚,還是那副委屈的表情望著自己。

 

「這樣啊。」

日向點頭,伸出手往影山抱過去。

「那我們扯平了。」

 

「因為我也很難過。」

像已經撐到極限的水面張力,從邊緣破出一道缺口後傾瀉而下。日向用被眼淚沾濕的嘴唇親影山的嘴角,把自己的舌頭送進影山嘴裡面。

毛茸茸的頭髮掃過他的臉頰,昨天晚上留在被子裡的味道撲面而來。影山嚐到日向嘴裡的鹹味,好像在證明他們是平等的,一樣難過也同樣緊張。

他們握著彼此的手交換親吻,像互舔傷口那樣舔著彼此的嘴唇。

分開時兩個人微微喘著,日向後退了一些,猶疑著問,「你沒事嗎?」

「什麼?」

「接吻。」日向囁嚅著說,看恐怖片那樣瞇著眼睛偷偷觀察影山的表情,「不會覺得噁心嗎?」

影山沉默下來。他望了望日向,躊躇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往螢幕點了幾下後慢吞吞地放進日向手裡。

等日向看清螢幕裡自己的臉,臉色倏地變化起來,視線在影山臉上和螢幕裡的相機膠捲不斷來回。

照片裡影山從背後緊貼著自己,鏡頭向著寢室裡的全身鏡,晃動模糊的焦點讓照片記錄下的故事更加不可言說。日向的臉噌一下變紅,聽見影山在一旁語氣含糊地說,「我沒有覺得噁心。」

那是什麼意思?日向不想表現得那麼急躁,但他管不上那麼多,關了手機扔到一邊,跪著爬到影山身邊。

 

「那是什麼意思?」

「……」

「看了這些照片,你是什麼反應?」

「……」

「影山?」

 

日向看見影山的喉結因為自己的聲音而滾動了一下。

他吞了吞口水,覺得玄關暖黃色的夜燈都高溫起來,快要讓他們一起融化。

「你興奮了嗎?」

影山終於肯看過來,視線倉促和日向對碰一秒,又狼狽地轉開。

接著侷促地、短暫地點了點頭。

 

日向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影山整個人緊繃起來。

「喂。」影山握住日向的手腕,小聲問,「真的可以嗎?」

「什麼可不可以,你在擔心什麼?」

影山的聲音結巴,「我覺得好像在佔你便宜一樣。」

日向被影山緊張的語氣逗得發笑,他爬起來吻影山,掙脫後的手腕慢慢圈住影山的脖子。

「笨蛋,真的不願意的話,我會直接踹飛你的。」

 

他們靠在一起,日向用腦袋抵住影山的肩膀,看到影山的手和自己的交握在一塊,沾滿了不知道是誰分泌出的液體,在溫柔燈色下泛著旖旎的水光。

日向被許久不見的快感和熱潮一次又一次淹沒過口鼻,他瞇著眼睛動情地吐氣,咬著影山的耳垂忍不住胡言亂語,「你知道嗎?你最喜歡的姿勢是讓我騎在上面,每次都會緊緊盯著我,眼神很色,你是不是都在想很糟糕的事……」

影山聽不得日向這樣挑逗,他用拇指在日向上頭滑膩地打轉,在對方呻吟著靠到自己身上時喘著氣問,「那麼你呢?」

「什麼?」日向的聲音迷迷糊糊。

「你喜歡被我碰哪裡?」影山把日向撐起來,額頭抵著日向,用被情慾蒸騰得發紅的藍眼睛看他,「告訴我。」

日向強撐著的最後一點餘裕終於在影山因為舒服而發啞的聲音底下潰散。以前被影山用滾燙的掌心摸幾下他就渾身發軟,沒有想到多年以後的現在,得輪到他要主動引導影山去碰自己敏感的地方。影山緊張得像高中生第一次抱喜歡的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索日向的身體。

可是無論技巧再生澀,契合的地方就是契合,影山不太確定的觸碰讓日向有些興奮過頭,觸感柔軟的指尖在後頭打轉之後埋進身體裡,被日向迫不及待地緊緊咬住。日向蜷起腳趾呻吟,舒服的快感像雨季暴漲的河水,一寸又一寸淹沒過頭頂。

影山看見日向露出和照片裡同樣的表情。原來這種時候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原來是這個溫度,原來是這種讓人上癮的潮熱感覺。影山在高潮的衝擊中胸口發緊,一邊模糊的想,他一開始想的就是對的,日向臉紅的樣子是真的很好看。

他伸出雙手,緊緊把日向抱在自己胸口,力度就好像這個人曾經被誰擅自搶走,好不容易又失而復得那樣。

 

‣ Final.

日向曾經說過一句話,讓我記了很久很久,到現在都能清晰想起他當時的語氣。

『明明誰都記得,就是不記得我,這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種特別?』

邏輯聽來荒誕,如果被不曉得緣由的人聽見,可能還以為是他故意要說來逗人笑的,日向式的樂觀卻像刀子一樣穿進我的心裡。

忘掉的人和被忘掉的人,比起來究竟哪一個更難過?

把最愛從腦子中硬生生抽離,哪裡能不痛?也許有人會說,不記得的人又有什麼好痛的?但我就是痛得很,痛得狠。被清楚宣判我的無能為力,連替他分擔一點點都做不到。

已經是雪停後的第二年春天,我依舊能深刻感覺到自己的不完整,我記得自己是誰,記得如何生活,記得怎麼打排球,依然能背起所有攻擊暗號。

可是生活中的每一個停頓的時刻都在提醒我,我忘記了許多事情。每一幀斷開的記憶,每一個碎片都在告訴我,我的每一個部分都與日向有關。然而摔成碎片的盤子,又要如何才能一塊一塊黏回去呢。

 

我坐在市民體育館外的長凳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

會來這裡是臨時起意,雪停後我和日向經常這樣在城市裡隨意閒晃,我們人生前半的際遇都在這裡,到現在依然能從日向嘴裡聽聞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熟悉的腳步靠近,手心被人輕輕捏了捏,我抬起頭,被日向一個施力從長凳上拉起來。

原本說好要買的飲料也沒見他拎在手上,我覺得疑惑,卻看見日向朝我豎起手掌,瞇著一隻眼睛擺出瞄準的姿勢。

感覺應該站右邊一點?對對,再後退後退後退,轉過去然後——稍微回頭過來看看我?

我一頭霧水任日向擺布,日向忙碌地發號施令,半天才終於把我指揮到他滿意的位置,接著自顧自地往市民體育館的階梯上跑。

我看著他的背影跑得飛快,身後衣襬飛揚,彷彿是風在緊跟著他,只稍一點鬆懈都會丟失他的身影。

他在階梯中段站定,回過頭。

首先——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他將聲調揚起,笑臉在陽光底下燦爛。

 

這個故事我早已聽他說過,十四歲的我就是這樣遇見日向翔陽,我們打了一場當時毫不受人關注的比賽,甚至連地球上是否有人記得都還有待存疑。

也許日向現在就是唯一一個了。我不自覺握拳,看見落在地上的影子才發覺日向正從台階高高躍下。

我不自覺抬頭去追,看著他滯空的身影遮擋住背後的陽光,像一隻黑色的鳥,穩穩落地後筆直朝我跑來。

日向迅速抵達我面前,原本垂在身側的手被跑來的日向牽住勾在手心裡。我出了一點力氣回握,腦袋抵在日向的肩膀上,慢慢闔上眼睛,隨後又因為他說出口的話而緩緩睜大。

 

「我會幫你記得的。」

日向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我抵著他的肩,感覺著他說話時胸腔微微的震動。

「世界上沒人比我了解你,你的故事都由我來告訴你。」

「所以你不要哭喔。哭了的話就聽不清楚了。」

 

他的確一直很懂我。

明明從出生起就是兩個個體,看起來總是亂蹦亂跳,最後卻永遠能精準地往能夠擊中我的答案上穩穩著陸。

 

可我也不想要只是這樣。這一次我在心裡面悄聲反駁。

無論是睡是醒,我經常反覆想起那個亮著澄色夜燈的玄關,和日向那天溫暖的眼淚。

我想要記得,想與你共享,想和你再回到漂亮的雪花球裡,想做那個給予回聲的人。就好像日向曾經開玩笑一般說過,高中的影山會神奇魔法,只要他向上跳,甚至是閉著眼睛揮臂,掌心都一定會精準地傳來扣球的觸感。

 

那種事情,我現在當然也做得到。已經不會再輸給你了。

我牽緊日向的手,望向市民體育館因為盛滿了陽光而閃爍不已的老舊台階。

 

所以你也不要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