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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罗恩推了推我的胳膊,张开手指向我指认她,“你看她的头发。”
当然不需要他的提醒。我早就看到了,她的头发是深且浓的褐色,就像煮坏了的中国药。简直糟糕透了的颜色。偶尔我也会觉得那显得她的整个头都是湿淋淋的,有种晦涩的好看,好像头发也会哭似的。但是我还没有见过她哭。
这就是我敬佩她的一点了。我难得会记得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我记得她。赫敏,赫敏·格兰杰,听上去像是个聪明女孩的名字,那种父母都是医生或者律师,有个谈一整个加强连校花女友的哥哥,住在有后花园的乡间别墅里,喜欢买永远不会穿出去的蓝色晚礼服,爱看美国作家写的女权畅销书的女生。我不知道我刚刚说的有几点是对的,但是这是我跟着佩妮姨妈看了这么多年狗血肥皂剧的成果。我相信艺术来自生活,至少有一点我说对了,她是个聪明女孩。
赫敏是所有科目的第一名,当然也是全校的第一名。她的代数和理科令人望洋兴叹,只有文学课稍差。所以理所当然的,她获得了全校女生,和部分男生的孤立。我见过那些女孩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大声谈论赫敏那糟透了的头发,还有她有多目中无人、热衷于哗众取宠,展示她今天又新读了什么高深名著。我唯一的朋友罗恩·韦斯莱习惯于在这一刻成为女生们的宠儿,用他那仅有的生动语言描述一个其实他也没多熟的女孩。他还很喜欢转过头来问我,嘿,哈利,对吧,她是这样说的吧?
我坐在桌子前,用不锈钢的细勺子搅动眼前的冰咖啡,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散发出一股粘稠的甜味,女孩们都转身看着我,期待着那一句“当然没错”。我看着她们柔顺美丽的头发,就像划过一片片云,我知道她们许多人喜欢谈论我的眼睛。
罗恩,我放下勺子,听到金属磕在瓷器上的清脆声音,很动人。罗恩,你现在看上去简直糟透了。我是笑着说的,那一刻我几乎感觉得到整个火场背瞬间浇灭发出的哭声。你们都糟糕透了。这句话我没有说,我只是从桌子前坐起来,提着挎包走出了咖啡店。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礼拜三,我在包里摸到了佩妮姨妈塞进去的雨伞。我记得她当时皱着眉头把手指曲起来,用力敲了敲我的额头,或者说我额头上那道伤疤。“托你那不靠谱的爸妈的福,别淋了雨病死在我家。”我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我理了理额前的刘海,以便于把那道形状怪异的疤痕遮住。路过冰淇淋车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车上的中年男人。他很黑,但是瘦得离谱,像一柄黑色的铁杆。浅粉色和白荷叶边的围裙使他变得极其滑稽。他靠在车边,正在用一款过时的苹果手机打字。一阵风突然吹过来,掀起粉白条纹车棚的一角,露出一个已经褪色的、手绘的冰淇淋画。
我走过去要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硬币在口袋里已经被捂得很暖和,男人接过来的时候抬头对我笑了笑,我不由自主撇开眼睛,望着街边的文具店。
巧克力的味道一点也不甜,甚至还有些苦。我用牙齿轻轻咬了咬,汹涌的凉意刺得门牙生疼。于是我又改成抿。在冰淇淋的平面终于和甜筒壳齐平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来,罗恩很大声地叫着,“拜托,哈利,我今天又说错什么了?”
咔嚓。我咬了一口甜筒壳,漫不经心地离他远了一点。“罗恩,我知道你跟赫敏表白被拒绝了。”我一边嚼一边望了望天空,阴郁得可以滴出水来。“你带伞了吗?好像要下雨了。”我补充道。
哦,他狠狠地把背包在空中甩着,发出很糟糕的声音,哦,哈利,你怎么这样。他的脸看上去比他的头发还要红。“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他这么说着。“也许吧。”我把剩下的甜筒扔进垃圾桶里,巧克力太腻了。我转过身来看着罗恩,他现在好像随时可以和我打一架,“赫敏只是不喜欢你而已,罗恩,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不用这么来报复她,太没品了。”
他紧紧地咬着牙,把背包的带子攥得很死,和任何一个被戳中心事的十六岁男生一样不知所措,急需肢体冲突来掩饰尴尬。这我熟悉的很,隔壁班的德拉科·马尔福第一次被我说中他喜欢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甚至比罗恩还糟糕。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我怎么会喜欢马尔福呢,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和罗恩吵了一架。
但是我们可以看出来,不管是弯是直,男生被当众戳中感情问题的时候,都是一个混样子。为了避免罗恩真的和我在街上打起来,我立马转身开始往前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总之别和他说话就对了。
走了不远,突然一声惊雷劈到地上,先是一滴两滴,后面慢慢地大了起来,雨水铺满了街道。我撑开伞,回过头刚好看见罗恩把背包举在头顶往回跑走的身影。我耸了耸肩,好吧,那我也回去好了。我把伞微微倾斜,感觉到如潮的雨水往下倒出来。雨下得太大了,我想。
突然,一个浅褐色的影子从街边一闪而过,在雨里就像一块布被冲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叫出了声。格兰杰!
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来的时候我才看见她手里抱了好几本厚厚的新书,因为有塑封所以没有被淋湿。但是她自己就没有多好了,原本蓬松的头发被雨淋得软塌塌的,刘海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衬衣和针织衫都湿透了,黏着皮肤。她把怀里的书搂得更紧了一些,水滴从眼角往下流,挂到下巴上。我发现她冲出去的那家书店就在那家咖啡店的隔壁。
格兰杰,你最近是不是感冒了?我抬起头,轻声问她。我记得这几天代数课上,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而且她总是很轻地在吸鼻子。我摸了摸口袋,知道那里有一叠面巾纸。
我看她站在那里不动,却开始不停地发抖。她的脸变得很红,红得不正常。格兰杰,我走过去,把伞罩在了她头顶。她的眼睛很大,衬得脸都小了很多,她不停地大口呼吸着,淡淡的白雾在我们之间凝聚又散开,我感觉那些雾气在我的脖子上凝固成了小小的水珠。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我帮你拿几本吧,”我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松开手,任由我把那些厚厚的大部头拿过去。我低下头,看见有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原来你喜欢看这个。”我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她却像有些讶异地望着我,好半天才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我是喜欢这个,从刚刚开始喜欢的。”我发现她这样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不是那些女生说的一样呆头呆脑的。“你不用叫我格兰杰,”她拧了拧发尾的水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你可以叫我赫敏吗?”
喔。我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下,当然可以。我脱了外套盖在她肩膀上,我觉得她似乎发抖的更严重了。“赫敏,你回家吗?”
“不。”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的作业好像丢在教室里了,你能陪我去拿一下吗?”“可是你的衣服都湿了……”“哦,拜托了哈利,我的代数作业没做完呢。”赫敏似乎是很为难的抬头看着我,睫毛上的雨水迎着日光闪了闪。好吧,我有些无奈,好吧,万事通小姐,作业当然是最重要的。
我在书店里看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时候,很清楚地听到她们在谈论我。这家咖啡馆和书店是连通的,恐怕她们聊得太开心了忘记了这一点。
我对这些女生的话一向是不怎么在意的。我不需要她们那些奇奇怪怪的友谊也能过得很好,不需要费心什么维持感情,什么小团体,什么闺蜜吵架,那简直烦透了,我更喜欢我的书。但是说实话,这本十四行诗的确太无聊了点,不然我不会在这里听她们对我的评价。
中途居然有一个男生掺和了进来。哦,我发现我认识,罗恩·韦斯莱,红头发的高个子男生,我前桌的拉文德喜欢他。当然,我也记得上周我拒绝了他对我的表白。没想到,果然青春期的男生喜欢和不喜欢都是一阵又一阵的。
“嘿,哈利,对吧,她是这样说的吧?”他突然回过头,似乎在像谁征求意见。于是我看到了那个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孩。我记得他。
我在图书馆里借所有的没有人看的历史书,尤其是那几本校史,最厚,积的灰最多,适合我给他们的全部印象。死板、无趣、惹人厌。那天我去记书员那里登记,借书卡上空白的一片,像一张雪白的脸皮,等着有人来涂改。记书员接过卡片,正写了一个大大的H,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一下。“原来你喜欢看这个。”我记得他这样说,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见,“这张卡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啦。”他抬起头来看我,把卡片和书一起递过来,迎着阳光,我看清楚了那双眼睛。翠绿的,眼尾微微上扬,含着最单纯的笑意,像一只猫。
我知道他。我们班上那个最沉默的男孩,总是坐在靠窗的后排,班上有男生私底下讨论他,说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了,他住在姨妈家。一个拖油瓶。我记得他们笑着这么说道。他在班上唯一一个朋友就是罗恩,还有隔壁班的马尔福,他总是带着班上的学生来找哈利吵架。
但是我正式地和他交流,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只有一句话,我接过书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走到我熟悉的那个位置继续开始看书。走之前我瞥了一下,他在看一本古典文学。也是那种很冷门的,没有人会借的那种。我想起来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柔软地闪着光。
原来是他。他看着桌前的所有人,缓慢地说,罗恩,你现在看上去简直糟透了。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但是我听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拖到后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拿起挎包,走出了咖啡厅。我捏着手里的莎士比亚的书脊,轻轻地摩挲着,厚重的纸张微弱地响着,我伸出手指盖住了那个小小的题目。这是一首情诗。
看到他往书店门口走过来的时候,我仔细检查了一下伞是不是被塞在了背包最深的地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