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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阳光从车窗外星星点点地洒进来，树影印到膝盖上。她用手轻轻在上面扫了扫，光线就留在了皮肤上。夏天的空气总是这样的，沉闷又腥湿，但却浮动着满满的甜味。那是一种人可以感知不可真实捉住的味道——也许就是青春的味道。赫敏抱住怀里的牛皮纸袋，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买的桶装冰淇淋开始化掉了，水珠透过纸张落在她手掌心。
敏妮？母亲的声音很轻。
我在，妈妈。她抬起头。
等一下你先下车回家，我去酒吧有点事情。
哦，好的。
赫敏点了点头，把穿着牛仔布褶裙的双腿稍微分开了点，隔着布料用手指挠了一下大腿。她转过头去看街边的冰淇淋车，粉白色和荷叶边的棚子，夏风吹过来掀起一角，露出褪色的卡通画。黑瘦的男人正在给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做甜筒，后面还排了好几个学生。
放暑假的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上市中心逛书店，但是她没有再买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简直糟透了，难得会有书让赫敏读得想睡觉。在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哈利不经意地挑了挑眉，手里的《哈姆雷特》翻到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摊开代数课本，轻声说道，那你要不要给我讲讲作业？欣然领命。她取出圆珠笔，表情有些得意。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阳光很黏糊地洒在她的额头上，风掀起蓬松的头发。赫敏把下巴搁到车窗边，望着公路一侧的绿荫地。前面的广场上撑起了零零散散的条纹伞，放假的学生们坐在下边闹哄哄地笑着。如果是平时，赫敏绝对不会对这样的场景有好奇心，又热又晒，她更想到旁边的书店里买几本练习册。
但是这次似乎不一样。她从窗户上抬起头，伸出脖子仔细看了看那些学生，然后转身叫道。
哦，妈妈，不用送我了。我现在就下车。
敏妮？这儿离家还很远。
没关系，妈妈。我记得我的折叠自行车还在后备箱里吧？
当然，上次出去露营，你爸爸还没有拿出来。
那就好。
车还刚停稳，她迫不及待地拉开门，从后备箱里拿出自行车，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车前的筐里。她把腿抬起来跨坐到上面，用手仔细梳了梳刘海，脸变成一种浅浅的玫瑰色。是太阳晒的！赫敏在心里告诉自己。
妈妈，我和朋友一起走，你先去酒吧吧。
她丢下这句话，然后第一次如此用力地踩着踏板飞了出去。
哈利坐在桌子前，正在为自己的理科作业困扰。放暑假之后他不得不和达力共处一室，为了一个平静的假期，他费尽心机从佩妮姨妈那里争取来了下午骑自行车到广场上写作业的权利。当然，代价就是他失去了本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这意味着他不再能够体会在冰激淋车前等待的乐趣。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甜品，但是他喜欢在夏天的热辣太阳下舌头变凉的感觉。
哎。他叹了口气，把圆珠笔从左手转到右手，又在白纸上咔嗒咔嗒地摁着，在作业本上留下小小的圆形痕迹。罗恩家今天出去野营了，韦斯莱太太想要邀请他，被费农姨夫毫不犹豫地拒绝。走之前罗恩攀着他的肩膀，非常刻意地叹了一口气，唉，哈利，看来你只能和万事通小姐度过这个美丽的下午了。你们打算在哪里约会？图书馆吗？我想她会很乐意辅导你的暑假作业的。
什么啊。哈利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自己被他搔乱的衣领。罗恩，我警告你不要学他们说三道四。
拜托！哈利，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所有人都说你们在约会——罗恩的脸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你也太迟钝了吧，你们明显在交往！
他被这句话砸得愣了愣，然后马上回怼了出去。罗恩，你上学期不是喜欢她吗？
我说了当时我鬼迷心窍！你在想什么啊。罗恩看上去有些崩溃了，他不停地摆着头说，我知道我不该说她坏话，格兰杰是个挺好的姑娘——嘿，她甚至愿意帮你补习代数！哈利，我想她是真的喜欢你。
赫敏的确是个好姑娘，我只认同这句话。说完，哈利狠狠地把他推上了车。一路顺风。
他们在约会吗？哈利用手撑着脸，摩挲着脸侧的眼镜架。他们的确经常在图书馆或者书店见面，但是也只是坐在一起看书或者写作业。他也不觉得赫敏给他补习是喜欢他，可能只是作为一个优等生看不下去他的那些荒谬的算式罢了。
但是……但是，哈利把圆珠笔摁出来，拿出草稿纸，在上面随便画了几笔，然后不由自主地写了一个H，想了想又添了er。正当他准备继续写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欢快的女声从不远处扎进他耳朵里。
哈利！
他立马把e划掉，改成了a，然后在后面又添上了ry。
Harry。Hermione。
区别不大。他用作业本遮住了那张纸，抬起头望着朝他跑过来的少女。
赫敏！最近过得怎么样？
少女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到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随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脸庞是一种很柔和的玫瑰色。
很好，再好不过了。她说。
你刚刚去哪儿了？你的脸好红。他把作业本展得更开，完全盖住打草稿的白纸。圆珠笔不停地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微弱的声音在空气里飘动。
啊，我去了市中心的百货商城。赫敏悄悄把腰间的裙子往上提了提，腿在桌子下无声地伸展。她突然发现白色的T恤衫上面有几滴果汁的污渍，她瞬间觉得心往下掉了掉。
今天可真热。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话。一滴汗掉到脖子里，蓬松的头发顺着侧脸流泄下来，让她看不见旁边那个男孩的表情。她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自己密密麻麻的小字，感觉阳光下它们像一团团光晕在纸张上跳动，晃得人看不清东西。
是有点儿……哈利感觉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那些刺眼的光线让他觉得自己在融化。他用一只手托着脸，望向一旁的赫敏。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变成灿烂的金红色，像是那些教堂里的圣母像，有一种肃穆的美。他张了张嘴，轻声问道，你骑自行车了吗？
赫敏放下笔记本，心中如蒙大赦。当然，她说，我的折叠自行车——今年的升学礼物。哈利合上手里的作业，翠绿的眼睛柔软地笑着。他说，你想不想去兜风？
赫敏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裸露的手臂在暖烘烘的空气里舒展。幸好她穿着帆布鞋。哈利把作业本都收到背包里，擦了擦眼镜，跨坐上他那台旧自行车。这是达力淘汰下来的，因为他每次都在路过漂亮女生的时候用力摁铃铛，车铃已经坏掉了。但是其余功能依旧完好，这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
夏日的小路旁开满了彩色的野花，蒲公英时常扑到脸上来遮住视线。流淌过耳畔的热风如同温软的河水，赫敏的长发在风中四散开来，像褐色的旗帜。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大笑，眼睛眯起来大口呼吸湿热的空气。哈利跟在她后面，他的刘海被吹到头顶，露出那道闪电形状的怪异疤痕。他被赫敏感染得也笑出声来，脚下不停地蹬着踏板，手从把手上松开，在夏风里张开成一条直线。
哈利！赫敏的声音在风里变的失真，但是他还是辨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笑着大喊道，哈利·波特！你的代数什么时候可以拿一个A！
哦，他也笑了，哦，敏妮，你说话太刻薄。
这可不是刻薄。她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往前拼命冲，声音被打碎成一片片落到他脸上。你的代数简直一塌糊涂！不知道斯内普先生怎么忍受你的，我听说他是你妈妈的同学！你父母当年可都是优等生。
啊，得了吧！哈利加快了速度，从后面追上赫敏，揉了下她的头发，不等她反击就向前飞了出去。他的笑声听上去实在无奈。得了吧，该死的斯内普，我们总有一天要同归于尽。赫敏摁响了自己车上的铃铛，清丽的声音像一串少女的笑语。她不停地用大拇指点着，铃声断断续续，带着她高高的歌声冲过了香樟树垂下的枝叶，蒲公英的绒毛黏在她的鼻头上，汗水流进嘴里，她砸了咂嘴，闭上眼叫着，哈利！
她听到前方传来男孩清脆的笑声，还有一句朦朦胧胧的“敏妮”。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冒头。锈红色的云弥漫在远方的天空，像泼了一大片油彩。赫敏在前面推着车走，哈利慢慢地骑车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起低声哼着今年夏天最流行的乐队的歌，记不住词的地方心照不宣地糊过去。
赫敏不停地用手扶住车筐里的牛皮纸袋，以防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路边的野花，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哈利把踏板上的脚抬起来悬到空中，因为惯性轮子仍旧缓慢地转着，他也慢慢地往前移动。他像发现了一个很新奇的事情一样叫道：赫敏！她回过头，哈利的自行车轮子撞到她的脚跟上，他猛地往前栽了个跟头。
嘿，你在干什么傻事。她皱着眉，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又把书包上的灰拍了拍，放到自行车筐里。哈利笑了笑，继续踩他的踏板，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路快走到尽头了，他突然停下来，小声说道，敏妮，我们这是在约会吗？赫敏在前面瞬间停住，她的自行车好像是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她踉跄了一下，愣愣的站在那里。哈利追上她，笑道，你还说我干傻事。
赫敏却不理他的话头，只是突然跨坐在车上，凑近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那一汪故作冷静的祖母绿。你的眼睛可真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你觉得呢？她轻声说。哈利往后退了一小步，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面前这个少女眼睛里似乎透着一股难言的狡猾，等着他走进什么陷阱里去。赫敏看到他的动作，耸了耸肩，继续往前骑。
敏妮！她听到男孩叫她的昵称。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细弱，但却无比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我们在约会，对吧？赫敏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她把手在裙子上抹了抹，又把脸埋进掌心，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斑驳的枝叶间金红的霞光。她突然觉得有点冷，但是脸却滚烫得像在开水里煮着。我可能着凉了，她想，我只是有点发烧。
但是她的手却慢慢地松开把手，车头摇晃了几下，然后带着车身猛然往一侧掉下去。哈利从后面冲出来，抱住了差点落在地上的纸袋，替惊魂未定的女孩稳住了轮子。赫敏不停地大口呼吸着，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吃进去了一把头发。哈利小心地替她理了理刘海，把她嘴边的发丝捋开。
敏妮？
……嗯。赫敏轻轻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她曾经偷偷听见斯内普先生私底下评价过，哈利的眼睛像他妈妈。那真是一双美人的眼睛。她想，任谁都会在这样的目光下丢失理智吧。
她从车上下来，凑近站在他面前。她用只有他们听见的声音说，我想是的。
她的嘴唇浅浅地覆在他的上，那种感觉凉凉的，但又有一瞬间是烫的。就像咖啡店里卖的今夏新款，拿铁上放香草冰淇淋球。她想起来自己看过的电影，是不是还要伸舌头？哈利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知道闭。赫敏凑的更近了点，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唇角。她小声说道，闭眼。
于是他就合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少女把他逼到自行车上，他坐在坐垫上，赫敏站在他面前。她的睫毛轻轻扫在他面颊上，痒痒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赫敏却被他的笑声打断了，她猛地直起身，哈利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是夕阳一样的颜色。是光线的缘故吗？
赫敏被他看得有些无地自容，只好轻声咳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自行车上。她用力蹬了一下踏板，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有些软了。
正在她准备往前骑的时候，哈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敏妮！明天你还去百货商城吗？
她回过头，少年的脸庞在晚霞下显得有点漂亮得过分。那双翠绿的眼睛是带着笑的，落在她的身上。
我想我会的。她大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