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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阿蒙甚至怀疑,即使没有“解密学者”的能力,答案也像晴日里正午的太阳一样切实存在,明确清晰。祂并没有选择红月的比喻,毕竟,阿蒙如今已经知道了,月亮是银白色的。
正如同阿蒙在亚当身边醒来,很快就明白这一次棋差一招,祂输给了“勇气”和“牺牲”一样,最后的对峙,成为诡秘之主前的克莱恩,对祂说出的话语,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
高于自我的一切带来了“勇气”和“牺牲”,而能高于自我,简单来说,只不过因为对其怀抱了足够强烈的感情。克莱恩、不、周明瑞遇到的普通人类、天使、真神等等,他把所有这些视作“朋友”“伙伴”或者其他类似的形容,具体如何并不重要,周明瑞爱他们,这才是关键所在。
所以答案就是,“爱”。一种阿蒙足够熟悉、当然从不曾拥有过的情感。
这有什么难的呢?找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问他同样的问题,也能得到答案,根本没有任何无法理解之处。阿蒙几乎掌握了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语言诉说“爱”的方法,看到了全部表现“爱”的形式,对于这个世界而言,“爱”是空气、阳光一样无所不在的东西,人类简直不知道离开了爱该怎么活。
可某种意义上,“爱”又应当是不存在的东西,因此才被反复强调。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指着某样东西告诉阿蒙,这是爱。或者说,所有说辞都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甜言蜜语的情人也许会在第二天背叛,溺爱孩子的父母背后可能有无数的动机,对兴趣的沉迷是利好自身的、称得上别有目的。阿蒙大概一不小心看得太多,漫长时间面前,这些情绪太易逝,标准又变化无常,实在看不出会蕴藏什么不得了的能量。
那种能够让周明瑞自愿献出自我,强力到足以将阿蒙毁灭无数次的力量,根本无从寻觅。如果非要说足够的“爱”就能达成这样的结果,反倒会显得有些愚蠢。
1.
“你能明白吗?”阿蒙柔声问道,嘴角维持着友好得甚至有些慈祥的弧度。
“你刚才可是亲口说过你爱你母亲的不是吗?”阿蒙循循善诱,“她就在那儿呢,假如……”
“阿蒙?”身后传来呼唤。
阿蒙只能直起身,摊了摊手示意无奈,转回身:“周明瑞。”
来人皱起了眉头,阿蒙知道他不习惯被喊全名。不过比起这个,对方显然更急于确认另一件事:“你干嘛呢?怎么和小朋友也要神神叨叨的。”
阿蒙低头看看站在自己身边只到腰部高的小男孩:“我请他吃了个冰淇淋,和他聊了会儿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周明瑞狐疑地看了阿蒙一眼,但鉴于“受害者”正忙着舔冰淇淋,连脸颊都沾了不少,非常满足的样子——既没有露出怀疑人生的恍惚,也没有满脸恐惧,他姑且相信了青年的说辞。
“我感觉他很亲切呢,”阿蒙捏了捏佩戴的单片眼镜,“所以聊了会儿,对吧,瑞瑞?”
周明瑞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认命地走了过来,弯下腰,这样就能平视男孩的眼睛:“你叫瑞瑞是吧?你家里人呢?”
“那里。”男孩抬手指了指斜对面。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性,举着太阳伞,注意到视线,冲三人友好地挥了挥手。
居然放任小孩吃这种奇奇怪怪的家伙买的冰淇淋,心真大……周明瑞选择性无视了阿蒙称得上不错的外貌和翩翩风度。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男孩就抬起头道:“那我去找妈妈了,谢谢哥哥。”
“不用谢,”阿蒙笑着,指了指周明瑞,“他请客。”
男孩看了眼周明瑞,想了想加了句:“谢谢叔叔。”
“不用谢。”周明瑞觉得自己表情都要扭曲了,社畜精心修炼的面皮根本不够用。
目睹阿蒙笑容灿烂地挥手送别,眼看着女性和男孩走开,周明瑞终于忍无可忍:“你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阿蒙看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坏主意?”
“不如说,你除了坏主意还能有什么,”周明瑞差点没翻白眼,“需要我提醒你吗?每次你像这样和谁聊天,没过多久就会出这样那样的状况。老天,简直……”
犹豫了一下,他给出评价:“毁三观。”
“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而已,”阿蒙轻描淡写,“你在场,你是知道的。”
“你那些问题能叫‘只是’?”周明瑞无语凝噎,“光是在旁边听着就觉得他们太悲惨了,那面‘镜子’都自愧不如。”
“‘镜子’?”
“前段时间不是很火爆吗?害得吴丽波直接在综艺上被迫承认出轨那个。也是奇怪,节目组和他有仇吗?至于这样……”
“我不太看新闻。”阿蒙说。
“你也不像会看的,”周明瑞叹气,“年纪轻轻就这么自闭,还成天神神叨叨的……”
“别聊这些了,”阿蒙打断话头,正了正单片眼镜,突然扣住了周明瑞的手,指尖抓了抓他的手心,“今天重点是我们两个,不是吗?”
“靠!”周明瑞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阿蒙的手,跳出去三步远,怎么回事?为什么阿蒙速度这么快?完全没有反应空间,好赖自己现在是“刺客”啊,有没有这么离谱?
意识到这样的反应有点过于夸张,担心阿蒙会多想,周明瑞尽管脸爆红,还是打算憋出句解释的。结果一抬头,阿蒙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了冰淇淋车的窗口前,回头冲他扬起个笑:“要来个冰淇淋吗,周?”
周明瑞一动不动。
“我请客。”阿蒙笑得愈发灿烂。
周明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2.
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还得从周明瑞第三次坐上阿蒙的车说起。
尽管最近他跑业务都在这片上,路线也大致相仿,且由于周明瑞从不轻易打车,这三次乘车经历分散在一个半月内,称不上频繁,甚至从第二次开始,司机开车也变得非常平稳、再无违和感了,有这么多合理解释,周明瑞还是觉得很奇怪。
反正不行,这个戴单片眼镜、皮笑肉不笑的卷发外国人司机就是怎么看怎么奇怪。周明瑞虽然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些许歉疚,但见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舒服、升起戒备是真的,也许是最近被邪教的事搞得太敏感了?
总之,周明瑞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这是我第三次坐您的车了吧,师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他,脸上的单片眼镜一道闪光:“是呢。”
“真是有缘啊。”周明瑞硬着头皮接下去,横竖这个话题是他挑起的,总不能让人起疑吧。
“有缘?”司机抚了抚单片眼镜,“哦,确实。”
周明瑞莫名觉得司机嘴角扬起的弧度怪瘆人的,他不安地挪了挪位置:“您经常跑这边?”
“算是吧,”司机不甚在意地解释道,“事实上,我基本也都待在这条路线上。”
好怪的说法……可能是他上班下班也在这条线上?那倒是能解释为什么经常碰上了,周明瑞心里犯嘀咕,横竖看这车的配置,就不可能是个无业游民开得起的。
呵,该不会其实这家伙西服外套一掀,裤腰带上别着十几把钥匙吧。“开滴滴是兴趣啦”,周明瑞被自己脑中的“包租公”司机先生逗笑了。
注意到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唇边笑容加深,周明瑞赶紧端正了表情。不过干嘛要怕啊?难道还能被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成?
“您是罗塞尔公司的?”司机突然说道。
擦!周明瑞差点跳起来,罗塞尔是他老板的名字,被这么精准地点出来,实在是太吓人了。这三次周明瑞都是在公司外上的车,随身也没携带什么表露身份的东西,想起刚才那句古怪的“我基本也都待在这条路线上”,他感觉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该不会是什么变态跟踪狂吧?
不至于不至于,他赶紧安抚自己。我周明瑞别的不说,没财没色,普通人一个,也从没见过这个司机,何至于把人家想成那种人。再怎么说对人家有些来源不明的偏见和警惕,这种程度也过了。
“您不用太紧张,”司机也来安抚他,语气轻柔,“我其实注意您很久了。”
擦!周明瑞可没被安抚到,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抬起头勉力冲后视镜里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笑了笑。
“我其实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您隔壁公司的人。”
啊?周明瑞愣了愣,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不少:“那个……公司的?”
差点直接“传销公司”说出来了,幸好及时刹住。但确实,周明瑞至今也不知道那个公司除了传销,还能干啥。看司机这虽然奇怪、仍不失风度的样子,可能也没那么坏?还是更坏了?他脑内自觉放送的反传销宣传片的画面里,那巧舌如簧发展下线吸血、赚得盆满钵满的组织头头,掏出了单片眼镜,戴在了右眼上……
周明瑞猛地打了个冷颤。
“对,是‘那个’公司。”司机却并不在乎他的古怪反应,只把话重复了一遍,仿佛从中找到了什么笑点,眼睛都弯了起来,藏在了浓密的睫毛后。
好长的睫毛,这些外国人……周明瑞心思飘忽。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周明瑞赶紧清清嗓子,知道对方的情况后,他镇静了很多——希望这位司机不知道自己曾经举报过他公司!
“你是那家的员工?之前没见过啊。”虽然他也没见过几个就是了,见到的也要么很怪,要么很、怪。
“不是,”司机在后视镜里冲他笑了一下,“嗯……这么说吧,那其实是我父亲的公司。”
周明瑞感到心空过了一拍。他下意识抚了抚心口,不至于吧?不就是个富二代,周明瑞你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等等,突然,就像名侦探X南里一样,一道光穿过了周明瑞的脑海:“你是那个收破烂的?”
司机的笑容头一次凝滞了。
啊没错没错!虽然自知失言,但周明瑞还是被自己天启一般的机智美到了。之前公司就一直有传言,有个富二代不知怎么老在附近收破烂,还传言公司最近经常丢东西,都是那个收破烂的年轻人偷的……
周明瑞瞄了后视镜一眼,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认里面的八块零钱还在。
“咳咳……”周明瑞试图缓解一下车内的尴尬,“呃,其实,我就是不小心听到了些传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三百六十行,干啥不行,对吧。重要的是开心……”
说话时他一直偷瞄司机,发现对方倒是平稳地看着前方,认真开车的样子。
“的确,”红灯,车停了下来,司机非常潇洒地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捏了捏单片眼镜,“我和我父亲关系并不好。”
“哦,哦……”周明瑞心叫不妙,这怎么突然开始敞开心扉了?话说前有黄贝贝,现在有这司机,自己参与公司老总家务事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而且这些总裁怎么回事?都不好好教育孩子的吗?
“所以,这也是我反抗他的一种方式。”
“收破烂?”周明瑞脱口而出。
“嗯。”
虽然仍旧有些尴尬,但对方这从善如流的坦荡还是打败了周明瑞,当事人都不在意,自己又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只不过,刚才还猜司机是房产十几套的“包租公”,现在脑内已经是对方骑三轮车,拿喇叭广播“收烂铁纸板废书”了……
“呃,你加油。”周明瑞讪讪道,还能说什么呢?
“谢谢,”司机说,“我叫阿蒙,你……”
“周明瑞。”虽然并不想和这司机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接触,但也没办法了。
“周明瑞,”阿蒙勾起嘴角,重复了一遍,“我们这算是认识了?”
“嗯,”周明瑞应了一声,“我是说,当然……”
“我们是朋友了吗?”阿蒙兴致盎然地问道。
“啊?”周明瑞愣了愣,但实在是骑虎难下,只能说,“算是吧……嗯,当然……。”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明瑞总觉得有什么发生了改变,空气?氛围?好奇怪的感觉……他看了一眼阿蒙的背影,微妙地,总觉得对方的气质更幽深更难以捉摸了,也更加可怕……
“那太好了。”阿蒙冲他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尽管别扭,周明瑞也给出了同样的笑容作为回应。
唉,算了,看他是个外国人,又离家出走收破烂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朋友”就“朋友”吧。他安慰自己。
到达目的地,还没等周明瑞开门,阿蒙已经飞一般下车,来到车门边,为他打开了门。
“到了,周明瑞。”阿蒙微微欠身,伸手示意“您请”。
周明瑞嘴角抽了抽,再次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口袋,紧紧攥着公文包,下了车。
看着高档轿车驶离,周明瑞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五分钟就是预定时间了?就这么段路,开了20分钟?这司机也开得太慢了吧。
3.
自然,在这次尴尬的聊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发展到现在会一起逛游乐园的程度,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包括大量周明瑞都不太好意思明确回忆起来的经历。
先是他与阿蒙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再次碰面,本只是点头微笑就好的情况,却因为对方搞不定微信支付,周明瑞无奈“热心”相助,而赊出去了一个人情,给出了电话号码。这样下一回周明瑞加班到十一点,正好遇上阿蒙顺路帮父亲取一份材料,对方提出送他回家,也就不好拒绝。等到周末下暴雨,周明瑞打开被敲响的门,看到门外站着被淋得湿漉漉的阿蒙,也就知道这人情欠来欠去,似乎真的没有还到头的日子了。
熟悉、亲近,成为朋友、成为每天都愿意联络的人,一切顺理成章。那初见时的不安,即使有如阴影,不时掠过心间,让疑虑与迷茫布满在相处之中,周明瑞还是不自觉地接受了阿蒙对他生活的入侵,容许了他的存在。甚至一次次,在阿蒙表露感情的时刻,周明瑞把手指纠结在一起,垂眼望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像望着一个谜团,他也从没有说出过彻底拒绝的话。
总之,阿蒙目前、用他的话说,“正在追求周明瑞中”。此外,以给出机会彼此适应为理由,阿蒙还住进了周明瑞家,和他一起挤在合租房的一个卧室里。
周明瑞知道这很奇怪,不,是非常非常奇怪,但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天,在他总有诸多暧昧不清之处,无从捉摸,遑论决定何为明智之选。正有如一步步走向悬崖的人,是无法要求他深究脚下究竟是多高的山峰的。
一双手突然拦在了周明瑞眼前,手指修长,非常好看。
“你在想什么?”手的主人问,悬在空中的手转了个向,无比自然地替周明瑞把垂到眼前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没什么,”周明瑞略低下头,耳尖发红,想要避开接触,“你别……”
“是吗?”阿蒙也不再追问,而是指了指前面,“接下来去玩那个?”
周明瑞看了一眼,神色动摇:“跳楼机?”
“嗯,看上去很刺激。”阿蒙说,但看神情也并没有太跃跃欲试。
这让周明瑞觉得他还可以再挣扎一下:“别了吧,感觉很危险,顶上也太晒了,还要排队……”
“不用排队啊,”阿蒙推了推单片眼镜,“没什么人。”
周明瑞定睛一看,确实,哪有什么人,也就四五个人,两组就结束了。
“这不是足以证明不好玩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阿蒙颇有耐心地问。
“我是说……”周明瑞抬起头,看了看阿蒙,突然又泄了气,“你很想玩?”
“我想玩。”阿蒙说。
看你平静的样子可没看出来……周明瑞嘀咕。
“好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在登上平台的时候,坦白讲,周明瑞是有些腿抖的。毕竟社畜不比年轻人,他自嘲道。工作和加班早已摧残了社畜的健康,这种刺激项目委实对心脏不好。
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就当陪那什么了。下意识想到的三个字让周明瑞脸一红。但他立刻让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阿蒙身上去,青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套头卫衣。这人自己的衣服几乎都是黑色,黑乌鸦似的,虽然确实挺帅,但大夏天的还是太诡异了,周明瑞想了想翻出了自己买大了一直放着没穿过的卫衣给他。
其实本来也想过带阿蒙去买衣服的,但阿蒙全身上下都是一看就很贵的定制款,周明瑞有些不太好意思带人家去随便买,要是买太贵的,阿蒙现在可是“穷”到了得和周明瑞同住的程度,让周明瑞自己掏钱,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这样正好解决了之前的闲置,周明瑞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而且……他又瞄了旁边的阿蒙一眼,这人穿起来还怪好看的。
不得不说,外国人那立体的轮廓,加上一米八几的身高,肩宽腿长,皮肤白,眼睛黑,套个麻袋也好看啊。连“adiidas”这个盗版字母都被镇住了——家居服没必要非得买那么贵的嘛!这个材质摸起来很舒服,回来才注意到的!
越想越跑偏,还是阿蒙看了过来,冲走神的他笑了一下,周明瑞才反应过来,装备完毕,该跳了。
强烈的失重感中,周明瑞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往喉咙外面蹦,他死死闭着眼睛,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抓得那么紧,周明瑞几乎要吃痛得叫出声来,那力道紧得快要把他捏碎了。
什么嘛……虽然疼得眼泪都要飚出来了,周明瑞却想到,结果你还不是怕得要死,攥这么紧……他想了想,努力探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紧攥自己的元凶,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突然觉得,自己该睁开眼睛看看阿蒙的表情,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神启一般。
周明瑞睁眼,明明是高速的下坠,可他却把阿蒙看得清清楚楚:黑卷发,宽额头,瘦脸庞,重要的是,比一般人要黑很多的眼睛,平静毫无波澜。
周明瑞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但下一秒,他看到阿蒙转过头来,冲着他露出了、可以称得上是无与伦比的温柔笑容,连眼睛里都带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周明瑞心空过一拍,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就是“吊桥效应”吗?
落地后,他更加恍惚地想到:怎么觉得这个“跳楼”,跳得时间有点长啊?心情加成?时停绝技?
打断他胡思乱想的是阿蒙近在耳畔的话语:“你觉得怎么样呢,周,‘吊桥效应’?”
周明瑞整个人都震了一下,靠得太近了!阿蒙的吐息都直接喷在了耳廓上,声音要说不说还怪磁性的……要命要命!!!
“什么吊桥效应……”周明瑞感觉自己烫到头晕目眩,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只为离阿蒙远哪怕那么一点。
“因为太紧张太恐惧心跳加快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人,会错把这种心跳加快理解为心动,从而产生爱上对方的错觉?”阿蒙像念书一样说出一段,“你知道的,不是么?”
“知道是知道,”周明瑞看天看地,不愿意看阿蒙,“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是呀,”阿蒙笑眯眯地,“你有产生那种错觉吗?”
“你爱上我了吗?‘愚者’先生。”
又是“爱”……周明瑞只觉得自己不断往头上涌的血液都迅速回流,沉甸甸坠到了心头。
“说了多少次,不要喊我的网名……”周明瑞嘟嘟囔囔地说。
“不好意思啊,没有。”他回答,好像自己毫不在意。
“是吗?”阿蒙耸耸肩,长长地叹了口气,“真遗憾。”
“计划又失败了啊,哈哈。”周明瑞想笑几声,他确实笑了。
“嗯,不过没关系,”阿蒙看着周明瑞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我是认真的,也有耐心,不着急。”
“你这样好像是在谋划什么坏事,跟捕猎似的,呵……”周明瑞这么说了一句,突然埋低了脑袋,“其实你不必……”
“嗯?”阿蒙凑了过来,低头弯腰凑过来的——他和周明瑞的身高差太大了。
“没什么,”周明瑞闪开了,“我现在还有点腿软,我们去坐一会儿吧,我记得园里的餐厅好评还蛮多的。”
4.
后悔了……周明瑞当时只想着转移话题,居然没想起来一般景点、娱乐场所内餐厅的物价都很美丽。幸好菜品的味道难得的不错。
喝了一口甜中带着清爽酸味的沁凉柠檬茶,感受着嘴里方才丰润的肉感被冲淡成美好的回味,周明瑞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下来。
这时他才开始再次观察阿蒙,青年点了和他一样的菜品,吃得很欢快的样子,两人没有“食不语”的习惯,刚才品尝菜品的过程中,阿蒙也有和他交流感受。周明瑞并不意外地发现阿蒙的看法和他的大体相仿,他一直都知道阿蒙的口味和他相近,平时一起出去吃饭、或者偶尔周明瑞自己做饭,阿蒙都常常大加赞赏。
但不知怎么,总觉得看起来还是不太有食欲的样子——横竖和那些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幸福吃相有区别。从前周明瑞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经常看吃播,知道真正幸福的吃相是什么样的,他自己也是个美食爱好者,这方面算是有资格品评一二。周明瑞又有些想叹气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会在这类奇怪的地方对阿蒙苛责。
可他就是止不住地想,所有类似的事。就比如刚才,从跳楼机下来时的对话,周明瑞自己再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尴尬,但阿蒙就那么没事人似的坐在对面,谈笑,亲近,完全没什么感觉一样。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断发生,反复拒绝到周明瑞已经从最开始的内疚、纠结、担心,到现在已经麻木到只剩下尴尬了。
阿蒙真的在意吗?由不得人不这样想。可谎话说一百次也会变成真的,唯有阿蒙,他越是重复,周明瑞就越是心里没底。
毕竟,阿蒙自己根本就不相信“爱”。他挂在嘴边的,一直试图让周明瑞和他建立的“爱”,是什么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5.
周明瑞想起好久之前,他和阿蒙第一次聊起“爱”的事情来。
他和阿蒙刚开始熟起来的时候,阿蒙的父亲还没有冻结他的信用卡(听起来更像八点档电视剧的剧情了),阿蒙经常邀请周明瑞出去玩,吃点东西,一起看看电影什么的。那个阶段周明瑞还在催眠自己,这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而阿蒙看起来就性格孤僻没什么人陪玩的样子,横竖阿蒙从没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周明瑞也就说服了自己:有时候有钱人想要给你花钱,那是人家看得起你,就别瞎推辞了,显得自己没气概。社会人讲究多条朋友多条路,有个富二代朋友当然是好事。
一次两人约在本市新晋网红蛋糕店,一份切片价格都往三位数上飘那种。周明瑞下了班就往店里赶,这顿他是打定主意轮到自己请的,并且根据阿蒙的消费水平定在了这家店,当然,期待巧克力蛋糕也是重要原因。阿蒙在他之前就到了,隔着落地玻璃向他招手。周明瑞走进去,才注意到阿蒙对面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男帅女靓,贴得紧紧的。
啊这……周明瑞心里犯嘀咕,那边阿蒙已经开心地拍着身边的座位了,他便走过去,顺手把风衣搭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你好,你们是他的朋友?”
两位青年人咯咯笑着,你推我攮,挤挤挨挨,摇了摇头。
周明瑞好奇地看向阿蒙,阿蒙笑盈盈地说:“我在给两位占卜。”
“你还会占卜?”周明瑞愣了一下,这些富二代真是闲的,什么都学啊。
“不算专长,但够用了。”
废话,要是“专长”,你更得神棍成什么样了。作为新时代唯物主义者,平时阿蒙神神叨叨说些奇怪的话的时候,周明瑞就很无语,但考虑到阿蒙也是和“自动贩卖机”、和“邪教”有关的人,他也就没说什么,反正最近他身边怪事够多了,不差阿蒙一个。
然后他就看见阿蒙装模作样地拿出套塔罗牌洗洗切切,周明瑞还是第一次看人现场占卜,怪有兴趣的,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结果,很快就后悔了。
“看起来,二位的恋情不是很平稳啊。”阿蒙悠悠开口。
周明瑞看见对面两人笑容一下凝滞了。
“怎么说呢?”明显对占卜更感兴趣一些的女生先发话了。
“是这张牌。”阿蒙用手指夹着一张塔罗牌,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圣杯四』,周明瑞心里一动。画面上一个男人百无聊赖,闭目靠在大树旁,旁边的云中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个圣杯,可他视而不见。
“您二位的感情很好,外貌、家世都很搭配,趣味相投,彼此也互相喜欢,在一起很久了,双方都没有分开的意愿,”阿蒙扫视过两人,“二位很爱彼此,对吗?”
男女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双手扣得更紧了:“对的。”
“你们喜欢彼此的什么地方呢?”阿蒙问。
情侣犹豫了一下,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从性格到一起经历的事再到外貌,一一道来。
虽然怀疑自己被秀了一脸,周明瑞看着他们幸福的笑容,还是感到心里暖暖的。他偏头看了看阿蒙,见他同样维持着浅浅的笑意,感到很开心。
“你算得真准啊,先生。”女生开心地看了过来。
“还好,”阿蒙笑了笑,再次推出了那张『圣杯四』,“这张牌,显示出一种百无聊赖的状态,这个人对外界漠不关心,缺乏动力,对已拥有的视而不见,对将得到的毫无兴趣。因为他已经对于目前拥有的,不再在乎了。”
对面的男子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阿蒙靠回沙发,“逃避?冷漠?外遇?”
周明瑞眼看着女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爱很容易成为习惯的,习惯就很容易扮演。你可以有无数喜欢那个人的理由,可是心里会清楚自己的真实感情。”
“哈……”男子似乎想笑一下,但没能笑出来,“算命什么的,果然还是骗人居多哈。”
阿蒙却没理睬,看向了女生:“人很容易为了得到他人的羡慕采取行动,‘爱’也是手段之一,其实很正常。”
“我们走吧,”女生站起来,“我想起晚上还有事情。”
“哦哦,好。”男子跟着站起来,替女生把包和外套拿好了。
“谢谢你替我们占卜,但结果……”女生转回身,试图保存最后一点体面,却无话可说。
“塔罗可以有很多理解,这是我的,你们当然可以有你们自己的。”阿蒙仰头看着他们,依旧不失风度。
等这对情侣走出店门,周明瑞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去捶阿蒙的手臂:“你搞毛啊?”
“嗯?”阿蒙侧身看他,“怎么了?”
“人家两个人好端端的,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嗯……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阿蒙眯起眼睛。
“那你说说我什么意思?”
“即使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应该在他们问我的时候,说出真相,”阿蒙撑住下巴,笑着看过来,“为了保护他们的‘爱’?”
“那你就是不明白,”周明瑞无大语,“一方面,这是人家的私事……是,我知道他们主动找你占卜的,但你那么直接地说就是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周明瑞瞪了他一眼,没回话:“另一方面,你没有资格去判定别人之间的关系。你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们是否彼此相爱,是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的,你不能就这么直接下判断。”
你以为你谁啊?周明瑞差点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阿蒙火气这么大。
“可这是事实,”阿蒙却根本不生气,一副和周明瑞探讨疑难问题的样子,“‘爱’如果真的存在,也不会是他们那种东西。他们嘴上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和实际情况根本不一样。”
注视着周明瑞因为激动,有些微发红的脸颊,阿蒙不紧不慢地说道:“男的,比较直接,出轨,不止一次,甚至昨天也还和别人在一起。女的呢,虽然没有直接做什么,但一直以来都把两人般配的恋情视作炫耀的资本,享受别人对自己有这样一个男朋友的艳羡,花男方家的钱毫不手软。”
“我想,以你的标准来看,也不觉得这样是爱吧?”
周明瑞张了张口,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半晌,憋出一句:“你又从哪儿知道得这么详细……”但不用阿蒙回答,周明瑞自己也清楚,这些有“超能力”的家伙,有的是办法,说不定阿蒙今天就是故意要点醒小情侣的呢?
“抽张牌吧。”阿蒙突然把塔罗牌推给他。
抱着赶紧结束上个话题的心思,周明瑞抽出了一张。
“是『恋人』,”阿蒙冲他笑得暧昧十足,凑过来了一些,“我很开心呢,‘愚者’先生。”
“你又没说算什么……”周明瑞把阿蒙推开了一点。
“我在心里想了啊,”阿蒙说,“周,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也、愿意爱你,想要追求你。”
周明瑞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整个人简直像煮熟的虾,被惊天消息砸得头晕目眩:“怎、怎么这么突然……而且……”阿蒙是不是缺乏常识啊?哪有刚争执过感情的事就来表白的啊?
“你呢?你愿意爱我吗?”阿蒙攥住了周明瑞的手。
步步紧逼,周明瑞感觉自己好像被逼到角落的猎物一样,心跳陡然加快,他迷迷糊糊,分不清是心动还是恐惧,唯有直觉在不断叫嚣。
周明瑞摇了摇头。
“这样啊。”阿蒙轻轻地放开了手,往后靠去,冷冽的空气灌入两人之间,终于减少了些刚才古怪的气氛。“没关系。”他很有风度地说道。
说什么“没关系”……周明瑞皱起了眉头,而后像是面对淘气的孩子一样,叹了口气:“我说啊,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当然,”阿蒙说,“可以说是我活到现在为止,最想要、最好奇的了,甚至没有之一。”
“想要?好奇?”比起被阿蒙涉及一生的说法打动,周明瑞快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你啊,还是别把‘爱’啊‘喜欢’的挂在嘴边了。毕竟你根本不懂吧。”
话音刚落,周明瑞惊讶地看到,阿蒙从认识以来第一次,没有了那游刃有余的笑意,而是静静地,沉静得像深潭一样,望了过来。
“怎么!”周明瑞虽然还是嘴硬,但已经紧张得开始喉咙发干。
“我确实不懂,”阿蒙一字一顿地说,足够镇重,只是毫无情绪可言,“所以,你能教导我吗?‘愚者’先生。”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周明瑞不加掩饰地叹了口气,没回话,选择了喊服务员点单。
——总在类似的时候出现的,周明瑞无法回避的,他面对阿蒙时所感到的矛盾。
大多数时候,阿蒙是一个正常人,普通地进行饮食起居,喜怒好恶淡淡的,说话文绉绉的,整个人就是很温和的样子,顶多有些让人捉摸不透。除了嘴上说着是因为要调查“邪教”的事才接近周明瑞,实际上却几乎没见他做过什么实事以外,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也就突然表白这点,吓了周明瑞一跳,主要是很难想象他也会产生这种有温度的情感,对象还是自己。
而阿蒙就这么把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拉近和周明瑞的关系上,偶尔撒泼打滚,总体上体贴得不可思议。周明瑞单身二十多年,头一次有人一副恨不得全天和他腻歪在一起、要事事把他照顾周全的样子,说是不会被打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竭尽所能回报阿蒙的感情了,可唯独阿蒙最核心的需求,“爱”,周明瑞却甚至连口头承诺也无法给出。因此两人关系不上不下,约会、同居,除了肢体接触有限,完全和情侣无异。但有实无名,周明瑞偶尔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渣了。
可是,在心底深处,对阿蒙的毫无道理的戒备,总时刻提醒着周明瑞,好像在说一切都只是骗局。
这感受怎么也无法驱散。仿佛坐在完全的黑暗中,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依旧透过皮肤、渗进毛孔,从所有缝隙钻入自我深处的窃窃私语。纵使不知由来,周明瑞无法骗自己它不存在。
6.
暮色四合,阿蒙带着克莱恩往园区边缘走。晚上的时候游乐园会有[————]表演,这个时间点人们都聚集到了主干道附近,周明瑞虽然对花车、玩偶不大感兴趣,但也不能理解阿蒙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一出小小的戏剧表演。”阿蒙这么解释道。说话的时候,他俩的手甚至还是牵在一起的。
周明瑞最近已经不太会为这类诡异的状况惊讶了,刚刚被拒绝的人却和拒绝他的家伙十指相扣、亲密无间什么的,在过去几个月里早已成为了常态。阿蒙似乎是个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至于常识人周明瑞,唔,他当然可以用自从和阿蒙混在一起后,三观早已被震裂重建过很多次了来解释,但真相也许是,周明瑞觉得这样也不赖。
十指相扣感受到的温度,夜里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踏实,吃饭的时候有人谈天说地的放松,加班回来时窗户里亮着的一盏灯,周明瑞舍不得的也许是这些。某种意义上,他算是利用了阿蒙。
戒备着,不愿交付全部,但又贪恋温暖,不愿放过一点点可能。周明瑞明白,对于自己来说,谁都好,只要有人能陪在身边,就算是阿蒙也没关系吧?就算是这个根本不懂“爱”、也不知道有没有“感情”的家伙,也没关系。偶尔,周明瑞会想,自己或许也只配得到这个。
一颗半真半假的心,但起码是不会远离的。
“到了。”阿蒙停下了脚步,周明瑞从自己的思绪中晃了过来,意识到他们躲藏在一排灌木的后面。
“怎么了?”被气氛感染,周明瑞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你看那边。”阿蒙指了指前面。
“那边吗?”周明瑞转过头,“诶,瑞瑞?”
正是早上阿蒙请吃冰淇淋的男孩。他有些不安地站在路灯下,拿脚尖踢着石子玩。
“这是?”周明瑞没明白过来。
“嘘。”阿蒙竖起食指放在了他唇边。周明瑞耳边飞过一抹红。
阿蒙用空闲的手抚了抚单片眼镜。下一秒,周明瑞清晰地听到了人声,阿蒙示意他扭头去看远处,他发现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远方拐角处黑色轿车边的人了——是瑞瑞的母亲和另一个男人。
“所以呢?只有这点吗?”女子焦躁地问道,手指下意识地又数了一遍纸币,“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
“所以?”男子很平稳地反问。
“他难道不该上一个好学校吗?像他的姐姐妹妹那样,上贵族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
见男子没回答,女子提高了声音:“拜托!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以后继承家业的,不论怎么说,也有他的份儿吧?”
“小姐,这方面的事,你就算问我也……”
“当然,当然没用,你个废物。那他呢?他为什么不见我?三年了,我们母子做错了什么,他连见面都不肯?”
“先生他……”
“他就是个人渣!难道当初不是他对我说他爱我,会娶我回家吗?不是他哄骗我和他上床的吗?有了孩子了,我就成为废品了是吗?”
周明瑞听到这里,皱起眉头,看了阿蒙一眼:“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兴趣。”
“偶然发现的。”阿蒙不甚在意地回答。
对话仍在继续:“小姐,我必须得提醒您,您的儿子就在那边。”
“呼……”女子长出了一口气,“总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让他尽快见我。瑞瑞是他的儿子,亲子证明我们也是有的。作为瑞瑞的妈妈,我一定会为孩子争取到他应得的。”
周明瑞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拍了拍阿蒙的肩膀:“可惜这次你错了,也许行为并不光彩,但这位母亲是爱着她的孩子的。”
“是吗?”阿蒙耸耸肩,“我想我们还可以再看一会儿呢。”
他这种态度让周明瑞再次不安起来。几个月相处下来,周明瑞早就知道了阿蒙的怪癖,那就是这个人莫名执着于论证人类关于“爱”的种种说法有多么不可信,并且热衷于让周明瑞一起见证。这么段时间下来,周明瑞已经觉得自己把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各种事情经历了个遍,也确信阿蒙根本不相信、甚至看不起“爱”。
——但就是这样的阿蒙,却一天恨不得在自己耳边重复十遍“我爱你”,真是讽刺。
“好吧,那就看呗。”周明瑞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他只是觉得这样半弯着腰蹲守很累。
“请坐。”像是能听到周明瑞的心声一般,阿蒙向他招呼道。而周明瑞的身后,不知怎么已经出现了一把长椅。
“你记得之后要摆回去。”周明瑞作出严厉的语气,但还是乖乖坐下了。而轿车旁的影像并没有因为灌木的遮挡而消失。
“柠檬茶?”阿蒙问。
“不了,刚吃过饭。”周明瑞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小肚子。
阿蒙也没再说话,平静地仰起头,看着天空,周明瑞反正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而对面的剧情进展到新高潮了。
后排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皱纹满布的男人的脸:“莉莉。”
周明瑞眉毛一挑,不会是什么狗血的情深不寿吧,这不符合阿蒙的挑选倾向啊。
“周总!”女子一声惊呼,冲到了车窗边,似乎想要去抓男人的手。
草,姓周,叫瑞瑞,周明瑞简直不知道该说阿蒙什么了。他睨了阿蒙一眼,换来了阿蒙故作无知的笑。
男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些年我为什么不见你,你自己也应该清楚。”
“我清楚?”女子喃喃道,“我清楚什么?周总,您是知道的,我一直爱着您,爱着我们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家三口在一起……”
“你不是,”男人平静地看着她,“莉莉,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你也早就骗不了我了。你不爱我,我也没爱过你。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你自己明白。”
“不,我是爱您的,”女子辩白道,“我是因为爱您,才想要和您有一个孩子,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够了,罗莉莉,”男人不耐烦了起来,“我今天来,其实就一件事,我会给你们母子足够的钱,希望你们离开宁北,不要再回来了。”
“离开?”罗丽丽喃喃,“去哪?为什么?”
“我要再婚了。”男人说。
周明瑞看向阿蒙,得,还是阿蒙喜欢的剧本。
阿蒙回报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你他妈再说一次?”女人突然吼了起来,“我守了你这么多年,我给你生了儿子,你现在要再婚?还要把我赶走?”
“她是合作伙伴的千金。”
“她是千金,你儿子不是人啊?”
“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罗莉莉突然把手伸进车窗,一把攥住了男人的衣领,“总之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
周明瑞不忍直视:“我们非得看完吗?”
“还没到重点呢。”阿蒙说。
“你无不无聊啊。”
“不无聊啊。”阿蒙坦荡荡。
行吧,周明瑞长戚戚。他把视线移向眼前的小男孩,他还在无聊地等待着妈妈回来,一无所知,只是周围黑暗的阴影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
“我明白了!说到底,是怪孩子对吧?我就不该给你生这个孩子!我为他遭了那么多罪,还要被你恨,被你讨厌,你都不愿意再来看我……”被男人手下架着从车边离开,女人一边试图挣脱,一边绝望地喊了起来。
“我真恨啊!我后悔!我为什么要生那个孩子!他一点不懂事,讨不了你欢心,浪费我的青春照顾他,我连出去玩都没时间了!”
“罗莉莉,”男人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后来不愿意再见你,就是因为这个,你根本不爱孩子,你才是根本不拿他当人看。”
“嚯,你倒是高高在上指责我了?那你又做过什么?你爱他吗?你根本不在乎他!他就是个玩具,是我这个玩具的副产品!”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女人猛地挣脱了,冲过去给了男人一巴掌。
周明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逐渐感到如坐针毡。
“总之你休想!你不是想结婚吗,过安生日子?那厉害你把我们母子杀了!杀了你就清静了!一了百了!”
“你说些什么啊?”
“我说什么?”罗莉莉惨笑起来,“你不动手?我来,我杀了你儿子,大不了我再自杀,我早他妈受够了!这么多年……我看见他就恶心!你想想吧,等我们两个都死了,警察调查会怎么说你?结婚?你去坐牢吧你!”
男人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给了女的一巴掌,女人直接被打得瘫到了地上。
“喂!干什么呢你!”周明瑞喊着,直接越过灌木,利用“刺客”的身体素质,几步冲了过去,把男人推开,从地上扶起了女子。
眼看着周总和他的属下一脸犹豫,周明瑞又喊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再来我就报警了!”
“误会,这位先生,都是误会……”属下赶紧解释。
男人拉住了属下的胳膊,摇摇头,掏出一张银行卡,蹲下来,放在了女人的手里:“这就当是医药费吧,之后还有事要谈的话,你可以再约时间。”
他转而看向周明瑞:“先生路见不平,很好,但报警的事……”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周明瑞说道。废话,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豪门恩怨,他能做的,顶多只能是之后劝说罗莉莉,以及想办法找理由让警察保护他们母子离开宁北市了。
“谢谢。”男人说着,示意属下拿钱。
“不用了,我就是刚好路过,”周明瑞僵硬地说,“我不要你的钱。”
“……好吧,那我们走。”男人不再多说,回到了车上。
周明瑞戒备地看着轿车远去,确认不会回来后,把仍旧瘫软着的女人扶了起来:“没事吧,女士?”
“你、你是早上的那个?”女人这时终于清醒了一些,认出周明瑞来了。
“嗯,是的。”
“谢谢你。”女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她大概是觉得丢脸,一只手理了理裙子,别过头,不愿与周明瑞对视。
“不用谢,并不是什么大事,”周明瑞搀着她的手臂,“需要我陪您去医院吗?”
“不用了,”女人摸了摸红肿的脸,“呵,居然落到这么个下场。”
周明瑞知趣地没有说话。
“先生你能陪我去找我儿子吗?”女人问,“我、我想给他个解释。”
“当然。”周明瑞赶紧答应。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阿蒙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在周明瑞的脑海里响起的一样:“要是瑞瑞,看到了刚才的全部,会怎么想呢?”
“你要干什么!”周明瑞惊呼出声,女人被他吓了一跳,狐疑地看了过来。
“你不用出声,我能够知道你的想法。”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明瑞在脑内质问道,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着。
“没什么啊,我只是突然这么想到了而已。早上的时候,瑞瑞和我说过,他很爱他的母亲,为了妈妈,可以一辈子不吃冰淇淋,要是有世界末日的话,比起自己,更希望妈妈活下来。”
周明瑞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冲阿蒙大喊:“你别对孩子乱说什么!”
“不用乱说什么吧,小孩其实往往比父母想的要聪明。母亲并不那么爱他,他可是早就知道了。就是因为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所以才会有那种念头吧。
“如果我为了妈妈死掉的话,她应该就会爱我了。”
脑海内响起的阿蒙的声音,不紧不慢,语尾轻轻勾起一个弧,周明瑞仿佛能想到这个弧在对方脸上扬起的样子。
“操!”周明瑞低声咒骂了一句,架着罗莉莉,快步往拐角走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紧张,但他就是有种直觉,好像阿蒙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什么?明明阿蒙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来没有什么危险倾向,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信任他?疑问陡然升起,却下意识从心头流过了。
冲过拐角,径直闯入周明瑞视野的,是路灯下站着的正在哭泣的男孩,和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青年。
“阿蒙!!!”周明瑞简直要喷火了。
“这么生气的啊?”阿蒙依旧是那不在意的调调,站了起来,举起双手,投降似的。
要不是罗莉莉还头晕,需要借力,周明瑞早冲过去给阿蒙一拳了: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看不起一切……
谁知阿蒙没看他,反倒柔声对男孩说道:“瑞瑞你看,妈妈来了,哥哥没骗你吧?”
男孩瞪大泪水模糊的双眼,转身看向周明瑞他们的方向:“妈妈!”他大喊着,猛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女人的腿:“妈妈妈妈!”
罗莉莉也猛地放开了周明瑞,蹲下来紧紧抱住了男孩。
周明瑞怔愣着看着这一幕,那边阿蒙轻飘飘地走了过来:“他担心妈妈不要他了,把他丢在那儿了,我安慰了他几句,说妈妈只是摔了一跤,和我一起的那个叔叔已经去找她了,很快就过来。”
周明瑞没说话,他甚至没有就“叔叔”的称呼和阿蒙斗嘴。
阿蒙好奇地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哭了?”
周明瑞真的哭了,泪水挂在脸边,眼眶红通通的。周明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他推测是急火攻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的缘故。总之,阿蒙是个混蛋,他确信无比。
这个混蛋递过来了一张纸巾:“我很惊讶你这么容易哭。”
周明瑞狠狠地剜了阿蒙一眼,一把夺过纸巾,擦去了眼泪。
罗莉莉这时终于安抚好了儿子,抬起头,泪水涟涟地看着周明瑞和阿蒙两人,反反复复说道:“谢谢二位,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不用,”周明瑞抽了抽鼻子,随即有点不好意思,他从后面拽了一下阿蒙的袖子,对这对感情复杂的母子说道,“我们两个先回去了,晚上游乐园还有表演。”
“好的、好的。”女子喃喃道。
周明瑞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请您联系我。”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请您、多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
“当然,当然……”女子接过名片,突然再也忍耐不住,把头埋在了儿子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哪怕走出去了很远,周明瑞也好像还能听到隔着衣料、那压抑的悲哀的哭声。
7.
“你到底想怎样?”在园区一条无人的小路,周明瑞猛地刹住了脚步,向阿蒙发出质询。
“刚才说过了,一次偶然的发现。”阿蒙平静地解释。
“偶然?别开玩笑了!”周明瑞气得发抖,“已经不止一次了,你就是有明确的目的,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我不明白,”阿蒙直视着周明瑞的眼睛,前进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我们不是做了一件好事吗?如果我们没有赶到,这件事会怎样收场?也许会出人命的,你不会希望看到那种情况的,不是吗?”
“不是这个问题。”周明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
阿蒙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人是会犯错的,”周明瑞最后说,“我们之前聊过的,不是吗?”
8.
在阿蒙表明自己追求周明瑞的意图之后,不论怎样,他和周明瑞的关系都拉近了。说到底,周明瑞是一个不擅长应付他人好意的人,别人对他好,他就会想要回报,何况阿蒙简直是……好过头了。
周明瑞没谈过恋爱,也从没被人追过,他不知道是不是恋爱中的人都像阿蒙似的?好像每天除了周明瑞什么也不考虑。很快,周明瑞的衣食住行都被阿蒙包圆了,罗珊已经是第五次询问那个等着接送周明瑞的帅哥是什么人。周明瑞只感到越来越不安,就算他想为阿蒙做点什么,阿蒙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
感到对阿蒙有所亏欠的结果就是,周明瑞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纵容阿蒙。他纵容阿蒙一次次越过界限,让两人亲密简直如情侣一般;他纵容阿蒙随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带来种种莫名其妙的事;他接受阿蒙带着他在这个城市四处走来走去,见证了不少世间失败的“爱”。
他知道阿蒙有问题,知道他做了不少称得上“恶劣”的事,可他不再想了,毕竟,阿蒙确实对他很好,不是吗?
但一个半月前,差不多就在阿蒙说自己被切断了经济来源、希望能够搬来和周明瑞一起住的前一天,周明瑞从楼上摔了下来,崴到了脚。作为“刺客”,这实在是不应该的失误。当然,据阿蒙的科普,序列9魔药其实也只不过是让普通人有了一定的体质增强罢了,受伤还是很正常的,周明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能怪自己不小心。
阿蒙带他去了医院,拿到诊断证明后周明瑞没忘了给上司发一份作为请假材料。包扎之后,医生还建议周明瑞输液消炎。阿蒙为周明瑞找到了一张床铺,替他掖好被子,又跑上跑下拿药喊护士。周明瑞从小和哥哥妹妹相依为命,小学以后就没被人这么照顾过。此前发烧到38度,社畜也是上完班一个人来的急诊,连输液都是自己举着去找护士的,冻了一晚上,回家后病情还加重了。
“谢谢你啊。”等到换完一次针水,阿蒙坐到了床边,周明瑞小声说了句。
“不用谢,”阿蒙笑笑,“能争取到这次机会,我很开心。”
“争取?”周明瑞被逗笑了,“除了你也没谁愿意帮我了,你和谁争取啊?”
阿蒙笑笑,没说话。
周明瑞难得这么安心,居然还输着液呢,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才在模模糊糊的谈话声里醒过来。
原来隔壁床来了一对老年夫妇,妻子之前手摔断了,住院了一段时间,现在还是需要每天来输液,丈夫一直都细致地照顾着。连来换针水的小护士,都感叹两位老人真是恩爱,要是自己年纪大了也能这样就好了。
阿蒙挺热心,还帮着把床调到合适的高度。妻子开心得连连夸这孩子懂事。
“怎么会摔了呢?”阿蒙问,“您老人家这个岁数,得多注意啦。”
老人们对视一眼,妻子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不是之前一个不小心,就摔了嘛。”
“哦,也是楼梯上?”
“对对对,”妻子看了眼周明瑞高翘着的脚:“这位小兄弟也是?”
“是……”周明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哎呦,这年轻人也得注意啊。”
“是……”周明瑞只能点头。
“我也天天说他呢,但就是不小心。”阿蒙说着,还伸出手拍了拍周明瑞搭在被子外的手。
这可给两个老人看得一愣,丈夫讪讪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两位小兄弟多大啦?”
“我们都二十多,”阿蒙居然还真接话,周明瑞越发觉得古怪了,“您二位呢?感觉结婚应该不少年头了吧。”
“我六十多,他都七十了,”妻子摇头,“这婚么,都结了四十年了。刚才医生小姑娘还说羡慕,这天天面对面的,都看烦了。”
“这样啊,”阿蒙点点头,看了一眼丈夫,“所以这是您把她推下去的原因吗?”
“啪”地一声,有什么断掉了。
“咳咳咳!”周明瑞赶紧咳嗽打断施法,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咳得胸口疼了,阿蒙立刻就靠了过来,拍他肩膀给他顺气,还提醒他:“你小心手上别用力。”
周明瑞趁机用空着的手,狠狠地拧了阿蒙腰上的肉一下,小声冲他说:“别作妖!”
对面两位老人的脸色已经铁青,还是妻子说了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周明瑞立刻挤出个笑脸来。
“我倒是比较好奇,您没事吗?”阿蒙又接过话头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对面的老妇人,“您明明知道是他推的,他也知道您知道,表演恩爱,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本来也没有的事。”妻子努力想要笑一笑。一旁的丈夫煞白着脸,紧攥着被单,不发一言。
周明瑞使劲拉阿蒙的外套,但显然,阿蒙真想做的事,周明瑞根本不可能阻止。
阿蒙推了推眼镜,话音里甚至带上了笑意:“有没有,您丈夫最清楚。他对您厌烦,又认识了新的人,愈发难以忍受,甚至连您的埋怨也听不下去了。这很明显。”
“阿蒙!”周明瑞刚出声,就听到对面妻子一声惊呼:“喂!老头子、老头子?你没事吧!”
那丈夫已经捂着心口、脸皱成一团,身体往地上滑了。
“来人啊谁来!”妻子惊慌失措地喊了两声,又突然说,“对,速效救心丸,在包里,在包里!”可她手上还扎着针,一时间根本够不到背包。
周明瑞不顾伤势,踢了阿蒙一脚,疼得嘶了口气。
“是这个吗?”阿蒙手一翻,药丸已经躺在了掌心。
“对对对!”老太太眼泪已经止不住了,颤抖着手,指向正在极力喘气的丈夫,“喂给他,喂给他!”
周明瑞努力抻直身体,拿到了自己的水杯,塞给了阿蒙。那边护士也被喊了过来,其他床也有人走近,一通鸡飞狗跳之后,老人被抬到了另一张床上。老太太愤愤地瞪了阿蒙和周明瑞一眼,挣扎着,要带着针水去丈夫身边。他们离周明瑞两人远远地。
“你这么对老人太过分了,”周明瑞累得只想躺下,但又觉得这件事必须和阿蒙说清楚,“你之前挑拨情侣,离间朋友,把别人宠物丢了,也就算了。你对两个老人还这样伤他们的心,太过了。这可能会出人命的!”
“我可没做什么特别的,我甚至没有使用激烈的指控。”阿蒙这么回答道。
周明瑞差点没被气笑:“那你做的是什么?”
“我只是好奇而已。”
“哦,真是不得了的‘好奇’。”周明瑞冷笑。
“这证明了一件事,”阿蒙竖起一根手指,“靠得太近的‘爱’,迟早会让人筋疲力尽,做出蠢事来的。”
周明瑞撇过头,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屑。
“也不独是今天的二位,‘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有这样广泛的说法,也是证据之一。”
周明瑞还是不说话。
“另外,父母和孩子之间,或许也有类似的情况。一个父亲可能会认为他足够‘爱’自己的孩子,却也许不敢说他‘喜欢’她。孩子同理。
“在太过亲密的、已经被绑定的关系里言说爱,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找足够的支撑罢了。而硬要让没有绑定关系的两人因为爱靠近,最后结局只会是彼此蹉跎。”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周明瑞冲阿蒙露出了一个笑,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了,“我确实一直应该知道你是个心理学家呢。那你对我所谓的‘追求’是什么意思?你又何必要拉近和我的关系呢?”
“因为我需要向您求教,这是应有的尝试。”阿蒙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般,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阿蒙,”周明瑞打断了他,“人会因为爱想要亲近彼此。不愿接近只能证明不够爱。”
“不对,”阿蒙固执地反驳,“不对,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爱,根本没有要求亲近。”
“哈?”周明瑞简直莫名其妙,差点笑出了声,“你所知道的?你知道什么?”
“我只见过那一次,真真正正的爱,唯一可以确信真实存在的爱,”阿蒙很认真地说,认真得周明瑞第一次分不清这是恶劣的玩笑还是真实,“那种爱可没有要求亲近。”
“好的,”周明瑞举手投降,“我不论你是真的遇到过,还是你在哪里读到了,或者你臆想出来的。我只想告诉你,这不可能。除非你在说某个圣人,或者特定的、呵,甚至得是特定宗教的神,他们爱世人,不求回报,死在十字架上。”
“也许他就是呢?”
“那我也不觉得你应该在一般人身上寻求这种东西。”周明瑞斩钉截铁。
阿蒙突然不说话了,他转而长久地凝视着周明瑞。过了一会儿,他出乎意料地叹了口气:“确实,他和圣人还是不同的。也是因此才难以理解。”
周明瑞一时没法接话了,他决定忽视阿蒙最后这句话,继续顺着刚才的思路说道:“一般人,或者说其实、所有人、人类,都是会犯错的。”
阿蒙抬眼看过来。
“人会犯错的,阿蒙。”周明瑞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会贪婪,会恐惧,会自私,会放纵自己,会做各种各样的蠢事。
“没人能拥有一颗纯粹美丽的心,也没人能给别人纯洁的‘爱’。
“‘爱’就是这样不完美的东西,它甚至很糟糕、很坏,不仅可能是虚伪的,还可能招致坏事,为爱的人和被爱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不完美的、糟糕的爱,依旧是爱。”
说到这里,周明瑞也忍不住自嘲了一下:“当然,我承认,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纯洁的爱,对自己获得完美的爱的想象大概是人类最恒久的主题之一。但这根本不可能发生,也没人有资格要求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你能明白吗?
“我不知道你在执着些什么,阿蒙。
“但就像刚才那对老夫妇,他们可能都曾厌恶对方到想过杀死彼此,但最后他们会相伴终老,会为对方的逝去哭泣。
“人的爱就是这样,只能这样。”
周明瑞自认为,即使阿蒙还有什么要坚持的,自己这番话也称得上无懈可击,毕竟这就是事实。阿蒙虽然有种种怪癖,但唯独尊重事实这一点,他一直做得很好。
但周明瑞讶异地听到阿蒙做出了反驳:“不止这样。”
“什么?”
“‘爱’不止这样,”阿蒙又重复了一遍,强调般的抬起了手,捏住了单片眼镜的边缘,“爱可以是完美的,甚至必须是完美的,它因此能够强过世界上的一切。”
周明瑞简直感到怪异,现在是阿蒙这个一直不相信、否定、甚至憎恨着爱的人,来教他什么是爱了。反倒是周明瑞作为一个常识人,被神经病质疑了。
“你说的那种爱,只可能是想象的,不会是真的。”周明瑞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阿蒙却没有理睬:“我还必须要指出一点,大多数人或许会犯错,那个人没有,因为爱,他做出了足够正确的选择。起码是当时的情况下,唯一的解决办法。那个人的爱是‘没有瑕疵的’。”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周明瑞咬了咬唇,“但如果你说的那家伙,真的是个人,那他就不可能那么纯粹——老天,你简直像在说他是纯天然的蒸馏水!他肯定恐惧过,他肯定有过阴暗的念头,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待在那儿,完全正确,完美无瑕!”
“你说的是对的,”阿蒙摊手,“事实上,那个人过得很累,他很疲惫,无数次想要自杀。”
周明瑞露出“我就说吧”的表情,但立刻被阿蒙斩钉截铁的发言打断了:“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没有输。全是靠了他的‘爱’。
“真实存在的,最为强大的。‘爱’在那个人那里,大于了人的贪婪、自私、恐惧,超越了自己的生命,而且不求任何回报。”
“你说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周明瑞最后只有这一个结论了。
“我同意。”阿蒙点头。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
周明瑞是在这时候才理解了阿蒙的怪异执着,他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是为了弄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这么执着于纠结‘爱’的情况的?”
“算是吧。”
周明瑞突然有点可怜阿蒙:“你这病得不轻啊。”
“嗯?”阿蒙看了看他,手指在单片眼镜的边缘点了一下。
“没什么……”周明瑞移开了视线,转而仰头望向纯白的天花板。
他确信了一件事,大概所谓的“那个人”,是阿蒙相当相当重要、甚至就是他爱的人吧。那家伙抛弃了阿蒙,没有回应他的感情,估计还编出了一套足够冠冕堂皇的说辞——哦,可怜的阿蒙,看起来那么精明,却被爱情蒙住了双眼,居然信了什么“真正的爱不要求亲近”的鬼话——最终导致阿蒙这么一个极有可能“反社会”的社会不安定分子诞生了。而周明瑞就是莫名其妙被选中的实验品。
为什么会是我呢?周明瑞唯独这点想不通,因为那瓶“刺客”饮料?可听阿蒙的语气,区区序列9,又能有多大的特殊呢?又或者,不会吧……难道蒙大少爷在搞什么替身文学?键盘强者周明瑞博览网文,当然不缺乏这部分的知识,他越想越恶寒,但问题依旧存在:那他究竟和“那个人”有什么相像的,阿蒙非得揪着他不放呢?
周明瑞侧过脸,偷偷瞄了一眼阿蒙。依旧是黑卷发,宽额头,瘦脸庞,黑得不见底的眼睛,但这副平时总让周明瑞忍不住恶寒的“尊容”,现在却透出些可怜兮兮的感觉了。
唉,这么一个神经病,居然还是个痴情种……我拿的是“邪教解谜”剧本吗?我看是“晋江言情”吧!
“你为什么总是能想那么多奇怪的东西?”阿蒙突然阴森森地问了一句。
“哈?!”周明瑞差点跳起来,虽然按照常理来说,阿蒙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周明瑞就是莫名心虚,可能因为他刚才在内心编排阿蒙……等等,他编排了什么来着?
“总之,”周明瑞决定不去深究这件事,他转而看着阿蒙,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都不是你的‘那个人’,不管你认为他是怎样的,没人能给你提供他那种爱。”
“尤其我!我更是不可能了,”他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根、本、不、可、能。你最好一点期待都不要有。”
周明瑞发誓,阿蒙的表情一下子更古怪了。但最终,青年勾起了熟悉的笑意,抚了抚单片眼镜,语调轻快地说道:“我明白了。”
“但你总是能带给我惊喜的,‘愚者’先生。”
9.
停在无人的小道上,面对处于光影交接地带的阿蒙,周明瑞再次重复了那天的话语:“人是会犯错的,阿蒙。”
“当然,”阿蒙笑了一下,“因此才不幸,又因为会欺骗自己,所以可悲。”
“我们得接受这点,”周明瑞揉了揉眉心,他只觉得非常疲惫,“人是会犯错的,每个人都有缺陷。如果要求一个人人都完美的世界,只会寸步难行。”
“你为什么要接受呢?”阿蒙问。
“为什么?”周明瑞真不知道阿蒙怎么能问出这种话,“当然因为我也一样啊!我也会犯错,我根本不完美,我会犯错,我犯了很多错,我伤害过别人,我有不光彩的想法,我做错事,我如果不接受,我要怎么办?我怎么活?”
“因为我是人啊!”周明瑞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他感觉到眼泪,有泪水如河流一般,源源不断从心里涌出,从眼眶里奔流逃逸。
我是人。
有血有泪,一点也不完美的,可悲的人类。我是人类。
“如果不接受这点,是没办法活下去的。”周明瑞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可你做得远比这还要多。”阿蒙这么说着,走了过来,他遮挡住了投向周明瑞的大部分光线。
他两手伸出,捧住了周明瑞的脸,他的拇指滑过哭泣的青年的脸颊,承接了泪水的手指传来被浸润的感受,奇异的,沁冷又温暖。
“你不仅接受,你还爱他们。”
阿蒙向周明瑞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够吞纳周明瑞的吐息,近到周明瑞那因为失神彻底坠向幽深的眼睛里只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样子。
“为什么?”
阿蒙吐出疑问的话语,像蛇吐露猩红的舌尖。他那黝黑甚于一般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困惑。
“为什么您能爱上他们?”
阿蒙像是在排列难题的条件一样一一列举:“您知晓他们贪婪、无能、自私、怯懦,他们与您并无关系,他们从没为您做过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不会感谢您,不会陪伴您。”
“您却爱他们。”
“而同时,”阿蒙轻轻地用嘴唇触碰了一下周明瑞的眼角,灵巧地用舌尖带走了一点泪水,“就比如说我吧,‘愚者’先生,我对您那么好,我满足您的一切需求,除了极少的一部分外,我愿意为您做几乎一切事。
“可您却不愿意爱我。您不会爱我。
“这是什么道理呢?”
周明瑞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感到阿蒙变得极端可怕,尽管他什么也没做,甚至在说一些仿佛世上最偏执的情人才能吐露的爱语,周明瑞却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怪物,绝对的黑暗就在眼前,他恐惧得几乎要死去了。
可他无法挣脱,阿蒙的手像两把巨钳一样,钳住他的头部,让他动弹不得。
“答案在我无法做到的事情中吗?”阿蒙歪了歪头,眯起眼睛,显然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比如,我不会愿意为了您死去。这是个好例子。”阿蒙满意地点点头。
“可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得了的缺陷,”阿蒙用拇指再次抹去了周明瑞夺眶而出的眼泪,“您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只是在交流问题,不是吗?”
他自顾自地开始分析:“除去最浓情蜜意的时刻,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为所谓爱着的人牺牲。而那保证往往也只是口头承诺。求生是本能,不应该被指责。”
“而且,据我所知,”阿蒙冲周明瑞笑了笑,“您并不希望有人为您牺牲,您甚至连他人有限的付出都要拒绝。您从不希望得到这点,‘为您去死’根本不在您对‘爱’的要求内。”
“所以我无法做到这点,完全没什么影响不是么?”
“你放开我,”周明瑞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他努力抬起手想要推开阿蒙——奇怪,这一刻他要抬起手似乎成为了很艰难的事情一样,“放开我!”
“啊,抱歉,”阿蒙居然应声放下了手,后退一步,“一时不察。”
周明瑞剧烈地咳嗽着,刚才那几秒,他好像要窒息了一样。
“希望我没有弄痛您。”阿蒙满怀歉意地说,连眼神里都带上了责备自己的意思。
“阿蒙,”周明瑞艰难地喘气,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不是‘那个人’。请你不要再试图从我这里证明什么了。”
“你也许可以自我认同为不是,”阿蒙居然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一副在思考的模样,“但目前,你是唯一的钥匙了。能够通向答案的唯一钥匙。”
周明瑞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铁钎在搅拌他的大脑,试图从中翻找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痒,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他感到自己的鼻梁变高了,视野也有所变化……
他捂住了脑袋。
而阿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要来帮忙的样子。撕掉了之前温情的假面,原来周明瑞和他只是这样的关系。
明明是你把我逼上绝境的,可你还是那么毫不在乎……周明瑞努力在痛苦中眯缝着眼,看向好整以暇的阿蒙。
就这样,还说什么你爱我,笑掉大牙了……周明瑞苦中作乐地想,如果他有力气,也许会给阿蒙一巴掌,冲他吐口唾沫,说“呸!你懂个屁的爱!”
然后呢?阿蒙会说什么?“我确实不懂,这才是我需要您教导我的原因”?
同时还要喊着那个讨人厌的称呼吧,“愚者”先生……呵,愚者……我是周明瑞啊!阿蒙你这混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周明瑞疼得已经快要彻底卸力,瘫坐到地上了。
阿蒙这时似乎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走过来,扶起了周明瑞。他两手那么有力,把周明瑞牢牢地架住了,和他面对面。
“正如我所说,您不仅接受了人类的缺陷,您还爱他们。
“刚才您说,如果不接受的话,就没办法活下去。
“可您最后为他们死了不是吗?您说您因为‘爱’活着……
“可您是因为‘爱’自愿去死的。
“这很矛盾。”
阿蒙眯起了眼睛,他确实在看着周明瑞,但周明瑞感到那眼光望向的是很远的地方。太远了,不仅是自己,哪怕连阿蒙本人,大概也永远无法触及的所在。
“人类是脆弱的,如您所说,他们会犯错,他们有各种缺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爱。没有爱,他们简直没法活。
“需要爱作为借口,需要爱控制自己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就是因为人类太软弱了,不敢面对自己、面对命运,才需要‘爱’,创造了这个概念,说服自己把它当作最宝贵的感情。”
“可是啊。”阿蒙垂下了视线,这样他就能望进周明瑞的眼睛里,他们现在几乎以一种舞蹈般的姿势倚靠在一起,周明瑞早就没有任何力气了,他只能依赖于阿蒙抓住他的那只手给予的力量。
“可是啊,有一个人获得了‘爱’,却成为了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
“如果‘爱’是那么有力的东西的话,为什么平日里却没有显示出这种威能呢?
“我想到的一个解释是,也许其他所有的爱都是假的,根本不是‘爱’。
“只有那个人的是真的。所以才无可比拟,也才、那么美妙。”
说到这里,阿蒙自己似乎也恍惚了一下。
“总之,我确信,那是爱最好最完美的形式,也是唯一的形式。”
“那究竟是什么?具体如何?为什么能够诞生?”
说到这里,阿蒙突然收紧了手臂,将周明瑞压向自己的胸口。
“你是知道答案的,你能告诉我吗?■■■。”
周明瑞知道,阿蒙无比清晰地说出了三个音节,他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一瞬间,仿佛世界爆炸了,一切碎裂成了庞杂的洪流,搅动在他的体内。天空突然密布乌云,从云间的缝隙里,亮起了一道闪电,周明瑞能感知到,他看不见,但就是能感知到,一个巨大的眼球伴随着光亮,要从缝隙间钻入,那眼球窥探着他。
周明瑞感到自己在沸腾。身上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他摇摇欲坠。
阿蒙支撑着他,阿蒙紧紧地抱住了他,那力道快把他揉碎。他藏进了阿蒙的阴影里。他看到单片眼镜的闪光。
一切消失了,那就像是世界静止了一瞬。
“你做得很好。”
周明瑞感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地拍着,阿蒙落在他耳边的话语,称得上温柔。
周明瑞浑身都很轻盈。他突然想不起来先前是为什么世界沸腾起来了。
他趴在阿蒙的胸口前,一只手被阿蒙抓住,他们像共舞一样倚靠在一起。
周明瑞想起刚才的阿蒙,喋喋不休的,像个孩子固执地询问十万个为什么,困惑和迷茫前所未见地占满了阿蒙的眼睛。
阿蒙是认真的,周明瑞第一次确信了。
阿蒙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想要知道,他在向周明瑞求教。
周明瑞第一次试着放松自己,让自己整个人都倒向了阿蒙。他其实已经恢复了力气,可他就是想这么做。
都无所谓了。周明瑞闭上眼睛,轻松地想。
阿蒙就是阿蒙。就让阿蒙一直是阿蒙吧。
“说到底只是个臭小鬼罢了。”周明瑞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往阿蒙的胸口蹭了蹭。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阿蒙静静地抱着他,过了一会儿,阿蒙才对他说:“我们去坐那个吧。”
10.
周明瑞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型的游乐设施下。
“摩天轮?”周明瑞揉了揉眼睛,抑制住打哈欠的冲动,“你想坐这个?”
“嗯。”阿蒙应了一声。
“好吧,”周明瑞从阿蒙怀里离开,站直,伸了个懒腰,突然看了阿蒙一眼,“你不会是要在上面表白吧?”
阿蒙眨了下眼睛,用右手食指关节推了推单片眼镜,才笑了起来:“被看穿了?”
“你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和少女漫画看多了,”周明瑞扭头看着摩天轮,“在摩天轮上表白就会永远在一起什么的,过了十几岁就不会有人信了。”
“哦。”阿蒙说。
“但你可能选对了,”周明瑞突然说,“也许今天你在上面表白的话,我会答应你。”
说这话时,他依旧没看阿蒙,甚至把头埋低了,发丝间露出的耳尖已经通红。
在黑夜里,这本应该模糊不可见。但在天生神话生物的眼睛中,一切是那么清晰,如果祂想,甚至可以看清那薄薄的皮肤底下,奔流着通红血液的毛细血管。
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阿蒙想。
祂知道周明瑞在害怕,答应接受阿蒙的表白让他非常恐惧。对于“偷盗者”途径的天使来说,这恐惧能够如同实体一样被观测到。
阿蒙并不打算继续吓到周明瑞,祂计划尽快结束话题,带周明瑞乘上摩天轮,结束这一天的行程。
然而,背对着他的周明瑞继续说话了,肩膀微微起伏颤动:“你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简直是个混蛋,让人捉摸不透,满脑子坏主意。”
“我也、实话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对你很戒备。我总是会害怕你,我老觉得你在撒谎、骗人,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法真正信任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样是没错的,”阿蒙回答道,面对祂,这样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你不用感到抱歉。也不必为坦白感到内疚,我一直都知道。”
祂试图安抚周明瑞,刚刚才与天尊的意志进行了一次交锋,失去唯一性的现在,阿蒙也会觉得有些疲惫,并不愿多生事端。
可周明瑞还有话要说。
“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想,我想……”周明瑞深深吸了口气,猛地转回了身,看向阿蒙,眼睛亮亮的。
“我想努力爱上你。”周明瑞说。
“哪怕很困难,我也想真正信任你。”周明瑞说。
“只是这样,只是这种程度的保证,”周明瑞似乎有些紧张,灯光碎在他的眼睛里,晃成了一潭池水,“你会愿意吗?你会认可这也算是‘爱’吗?”
阿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祂感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祂明白自己想要向着周明瑞走去。
祂感到一切又一次脱离了控制。
祂以为真正拥有“爱”的那个人,此刻告知祂,他将要学习“爱”。
从来不曾拥有“爱”的祂,此刻却拥有了评判“爱”的权利,这个权利,是那个这世界上唯一拥有爱的人交给他的。
这算什么?
矛盾重重,而问题看起来似乎永远没有答案。
这算什么?
阿蒙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点东西,但最后选择抚住了自己的心口。人类的心脏是在这个位置的。阿蒙此刻迫切需要确认,在这个位置,并没有一个器官在跳动。
“我不知道。”阿蒙回答。
天生神话生物从来尊重事实。不知道标准就无法给出判断,而显然标准在克莱恩那儿,阿蒙没有。
“没关系,”周明瑞却笑了起来,“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主动走向了阿蒙:“没人会知道什么才是‘爱’,什么不是。就像没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们可以选择一起去经历未来。”
阿蒙有些明白了。
克莱恩总是那么有趣、给祂无数惊喜的原因。
人类是脆弱的,有死的,易碎的,他们迭代如此频繁,生命如此短暂,为的就是碰撞出无数的可能。不定的未来是人类的希望所在。愿意面对这份不确定、面对未知、面对恐惧,人类是凭着这样的勇气才能够前进的。
克莱恩其实不懂什么是“爱”。他不是因为懂得“爱”,明白“爱”的机制,像占有物品一样拥有“爱”,才强大的。
克莱恩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去爱”,“愿意去爱”,才那么强大的。
而只有强大的人,才会拥有“爱”。
这脆弱的人类创造来用以自欺欺人的东西,却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拥有。
阿蒙回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感到的不可思议。
祂明白自己棋差一招,输给了拥有“爱”的克莱恩。祂在星空游历了一圈,始终记挂着那个拥有了强大到无可想象的东西的脆弱人类。他怎么样了?在天尊的污染下奄奄一息,他也要就此死去了吗?
阿蒙知道没有,知道克莱恩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祂是唯一性衍化而生,拥有唯一性的克莱恩与祂有着微妙而不可断绝的联系,祂借此获知那个人的状况。
带着沉淀数年、愈发明晰的困惑,阿蒙回来了,进入了克莱恩的梦境。悬在心头的问题让阿蒙这几年分外难熬,祂希望见到克莱恩能够让这感受烟消云散。
可祂却愈发迷惑不解了。
“爱”,当然是重要的。没有人比克莱恩更看重“爱”,能为这种虚无缥缈、漏洞百出的东西去死的人,当然是看重它的。
可是为什么?阿蒙悬停在半空中,看着写字楼玻璃窗内忙碌着工作的周明瑞,疑问不断涌现。
周明瑞没有得到“爱”。
在这个构筑来为了和天尊进行斗争的梦境里,克莱恩·莫雷蒂没有使用他最强大的武器。他需要明确的自我认知,需要稳固人性,需要确知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可他没有“爱”。
周明瑞活着,工作,与人交往,可是没人爱他。
他没有亲密的伙伴,没有深交的好友,就连亲人也被安排在远远的地方,以足够合理的理由和周明瑞保持距离。
周明瑞很孤独。这孤独不比阿蒙所熟知的克莱恩·莫雷蒂少。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让自己被爱包围?为什么他让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阿蒙接近周明瑞,他诱导周明瑞承认他是“朋友”,利用这个bug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梦境的权限,通过适当的引导帮助周明瑞避开天尊的影响。
祂约周明瑞外出,一起吃饭一起游玩,祂陪伴着他,可周明瑞并不信任祂。周明瑞的孤独丝毫没有减少。
因为这样的认知,阿蒙无法坦然地看待这个技术异常发达、生活无比便捷的世界。这是一个乌托邦,所有的遗憾都在这里得到圆满,但这是一个忧郁的世界。世界的主人用一种不可化解的孤独建筑了所有的幸福,这些幸福里没有他的参与,而他似乎已经很满足。
忧郁缭绕在这个旧日都市里。克莱恩的疲惫,克莱恩的渴望,克莱恩所有茫然不知归处的情绪,所有一切都寄存在这里,孤独则像天空一样笼罩下来。
阿蒙逐渐感到周明瑞那满足的笑容,不论是因为难得没有加班,老板发了奖金,还是因为吃到美食,或者阿蒙讲了个笑话逗得他眉眼弯弯,阿蒙都逐渐感到,克莱恩对这一切的满足,让祂难以忍受起来。
祂想要试试,如果祂能化解这份孤独,按照通常对人类的理解(克莱恩·莫雷蒂不是一直坚持自己是人类么?),祂或许能够获得克莱恩的“爱”,这对祂是有好处的,极大的好处。而且,也许到那时候,这愁肠百结的忧郁会消失、至少部分消失,让祂减去许多烦躁。
祂对周明瑞说了“我爱你”。
祂知道周明瑞不相信,尽管青年努力掩饰,应该是为了不伤阿蒙的心,但对阿蒙来说看穿太容易了,甚至不需要动用非凡能力。
周明瑞不相信阿蒙的“爱”,这理所当然,阿蒙从未拥有“爱”,祂也就无法给周明瑞自己没有过的东西。祂倒是有许多过去从克莱恩那儿偷来的正面情感,对朋友的担忧,对伙伴的责任之类,但祂没办法给出去。梦境的脆弱的平衡,是克莱恩和天尊勉力维持的,任何一方都不会允许阿蒙的小动作。而且这些好像还是和“爱”不一样。
可不信任阿蒙的周明瑞,却确确实实向阿蒙敞开了一部分心防。阿蒙惊讶地发现,祂对周明瑞的每一分好,这个年轻人似乎都在竭尽全力回报回来——即使他不认可阿蒙的“爱”,对阿蒙也没有“爱”。他甚至在得知阿蒙身无分文就快流落街头(这当然是谎言)的时候,接受了阿蒙同住的请求,尽管嘴上仍在拒绝阿蒙的示爱。
无法理解,阿蒙开始主动创造一些挑战克莱恩底线的机会。这倒是与天尊不谋而合。
天尊对梦境的侵蚀越来越强了,祂在各处布置了不少破坏周明瑞平静生活的棋子。祂很快反应过来克莱恩珍贵的究竟是什么,祂开始布局,试图从根基上破坏周明瑞对人性的信赖。
天尊的布置很多时候只是一件小事。友情、爱情、亲情,周明瑞会逐渐对这一切都产生怀疑,到最后,这个虚幻的乌托邦会背叛他,然后一切就——“砰!”就这么简单。
阿蒙利用了这种布置,祂带着周明瑞提前引爆了许多问题,祂质问周明瑞。在隔绝天尊污染、事态又并不严峻的情况下,周明瑞抱持着清楚的思考,周明瑞反驳阿蒙,这让他更加确证自己对人性的认知了。而阿蒙的所作所为完全顺应天尊的安排,天尊对此无可奈何,当然,只是暂时的。阿蒙在牵着克莱恩的手一起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不慎祂都会带着克莱恩一起坠落。
当阿蒙注意到这个世界出现了新的“周明瑞”的时候,祂很惊讶。望着这个与克莱恩·莫雷蒂、与周明瑞都毫无相像之处的小男孩,阿蒙短暂没有反应过来天尊想做什么。干扰认知?可如此拙劣的摹仿,连伪装成同类入侵系统的病毒都不如。
祂很快意识到这是对周明瑞命运的干扰。名字、出生在神秘学上都有特殊的含义,在这个层次的争斗里,一点点的干扰就足以致命。周明瑞目前会和一个截然不同的“周明瑞”产生联系,以后就会有更多。越来越多天尊安排下诞生的“周明瑞”会有不同的命运,一切都将像杂乱的线球纠缠在一起,伴随着天尊的侵蚀,梦境的主人会越来越难以处理。
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和真货一模一样的周明瑞。那时候,里面就将是天尊。
这一天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阿蒙无法阻止天尊的安排,祂只有一些老手段。祂给“周明瑞”赠送了一个冰淇淋,借来了“愚者”先生座下水银天使的好运,削弱了“周明瑞”的厄运。让罗莉莉谨慎地选择把儿子留在更远处的路灯下,而不是更近的拐角,这样孩子就不会有听到内容主动冲向母亲的风险。阿蒙还带周明瑞、这个唯一能够在梦境里真正抗衡天尊影响的人前往了现场,阻止了本应该在今夜被周明瑞亲眼目睹的血案。
一切都很顺利,但周明瑞却很难过。阿蒙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直到周明瑞冲祂发脾气,阿蒙才知道是因为自己。
周明瑞为阿蒙无法理解人心、为阿蒙如此肆意地践踏他人的感情而悲伤,甚至不是愤怒,只是悲伤。
这对阿蒙来说是新奇的体验。祂品尝过克莱恩·莫雷蒂的无数情绪,唯独因为祂而起的悲伤,是没有过的。
这个爱碎碎念的脑袋瓜里一定又在想奇怪的事了,阿蒙想,难得没有选择直接盗取念头。因为祂知道就算偷来,自己也无法理解,不如等待周明瑞解释。周明瑞总是乐于为祂解释的,只要阿蒙向他祈求,周明瑞就会实现这个愿望,就是这么简单,甚至算不上是个可被利用的bug。
祂试图诱导周明瑞发言,让他更进一步确认某些克莱恩坚守的价值观。可周明瑞要把自己与阿蒙口中的克莱恩撇清的强烈意愿令阿蒙震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会导致分裂的。阿蒙知道自己应该阻止。
祂说话,祂描述自己了解的克莱恩,这应该是一种帮助克莱恩确证自我的手段,但此刻显然产生了反效果,周明瑞精神极度脆弱,濒临失控。
阿蒙几乎是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祂应该阻止,但总好像缺乏关键的动机。嗯,在周明瑞彻底失控、天尊将目光投来之前,应该还有一点时间,阿蒙大可以从旁观看、甚至火上浇油,毕竟,祂有一些问题,必须从周明瑞那儿才可以获得答案,这是一个好机会。有很大风险、但收益也足够诱人的机会。
结果却让祂惊讶。阿蒙抱着周明瑞,他们像最亲密的恋人一样相贴,而周明瑞的痛苦就着相贴的肢体传递过来。那里面有悲伤,有痛苦,有愤怒,全是因为阿蒙产生的,周明瑞感到自己被利用,感到自己被背叛,他认定阿蒙在说谎,认定阿蒙坏透了。
是天尊,天尊利用了周明瑞累积的对阿蒙矛盾的心情,试图让周明瑞把自己彻底和“克莱恩”的形象割裂开。
但为什么?阿蒙首先奇怪的是,周明瑞为什么要因为阿蒙这么痛苦?他并不“爱”阿蒙,一直拒绝对阿蒙敞开心扉,不信任阿蒙,那为什么要因为阿蒙看起来钻进了牛角尖、要为阿蒙一直记挂着一个“不存在的幻象”、要为自己被阿蒙利用,感到这么痛苦?
这似乎已经很接近阿蒙所知道的人类会表现出来的“爱”了,但还不是克莱恩·莫雷蒂向他展现过的那种。
阿蒙抱着周明瑞,青年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大半克莱恩·莫雷蒂的外貌特征,那熟悉的褐色眼睛里,不复冷静和防备,而是满布痛苦。
阿蒙前所未有地感到,人类真是脆弱啊。能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莫名其妙地崩溃。
可是,克莱恩应当是强大的。
阿蒙想起白天玩跳楼机的时候,周明瑞坐在他旁边,心脏在高速坠落下飞快搏动,阿蒙清楚地知道他很害怕。而负面情绪带来的影响往往是天尊的侵入,在跳楼机的底端,花纹邪异的透明触手挥舞着,等待将他们两人一起吞食入腹。天尊设置的机制在努力利用灵性直觉激发、扩大周明瑞的恐惧,这不是预料中的机会,但显然不会被放过。
一个很好处理的小问题,因此阿蒙并不着急,祂偷来了时间,以延缓下坠,然后祂攥紧了周明瑞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体验和周明瑞一样的心情——对死亡的畏惧。阿蒙唯一一次体验到那种心情,就是在面对克莱恩的时候。此刻周明瑞飞快攀升的恐惧大概是阿蒙唯一能真正共情的情绪,祂不想浪费。祂说过祂想理解克莱恩,祂确实是认真的。
祂没想到的是,周明瑞拍了拍祂的手。安抚的意味那么浓重,阿蒙仿佛能清晰听到周明瑞说,“不要怕”。
又一次。在死亡面前,克莱恩展现了无法被理解的温柔。
阿蒙怔愣着,直到感觉到周明瑞看向了自己。祂回望向周明瑞,突然,他灵感一动,将刚才下意识偷来的克莱恩的温柔展露了出来,祂用“解密学者”的能力出色地模拟了这样的温柔下,人脸会有的表情。阿蒙能意识到这表情慢慢和克莱恩曾向他爱的人们展露的变得一致,这说明阿蒙的破解很成功。
然后祂听到了周明瑞的心跳,心跳声如擂鼓。阿蒙几乎错觉这也是自己的。
“吊桥效应”,阿蒙窃取到周明瑞的念头。把绝对的恐惧错认为“爱”的一种可能,人类常见的自欺欺人的把戏。“爱”会自狼狈不堪的处境里诞生。
但这好像是真的。否则,阿蒙是从何处得到了克莱恩的那种温柔呢?那是只对他爱的人展示的。哪怕只是一瞬,阿蒙毕竟得到了。
能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诞生温柔得无与伦比、单方面不求回报的爱,这样的克莱恩当然是强大的。可现在他却轻而易举地被对阿蒙的感情击垮了。
阿蒙把周明瑞抱得更紧了一些。脑海内,答案是如此清晰:克莱恩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却因为眼下这种让他痛苦的脆弱感情,变得那么强大。
阿蒙突然有些腻烦了,腻烦这样折磨周明瑞,祂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种行动中获得答案。周明瑞已经奄奄一息,他被阿蒙抱在怀中,却时刻会消失、死亡。他很快就无法回答阿蒙的任何一句话了。
阿蒙采取了最终措施,一个不适合反复使用的小手段,祂呼唤了“克莱恩”。
梦境因周明瑞受到的剧烈冲击沸腾,天尊投来的注视被反扑遏止,而重新回到周明瑞体内的“克莱恩”的认知遏止了失控,一切平复后,阿蒙偷走了周明瑞刚才的记忆。
这不是能经常使用的手段,如果真的将克莱恩唤醒,在天尊没有得到足够的削弱的情况下,将是一场苦战。而拥有更多时间和耐心的自然是天尊,一个死去的东西留下的残存意志。
阿蒙静静地看着怀中闭着双眼的年轻人。克莱恩身材单薄,脸庞清瘦,下颌线清晰,这副模样正在逐渐被周明瑞圆润的轮廓,柔和的线条取代。可当周明瑞睁开眼睛,看向阿蒙的时候,阿蒙居然一时没有分清怀里的人究竟是克莱恩·莫雷蒂,还是周明瑞。
幸好周明瑞再次闭上了双眼,他似乎有些奇怪的餍足,放松了身体,把重量都压在了阿蒙身上。阿蒙听到他嘟嘟囔囔:
“说到底只是个臭小鬼罢了。”
这不是周明瑞的语气!阿蒙立刻意识到了。这不是件好事,值得庆幸的是那种属于克莱恩的气息在飞速消退。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蒙却想要追上去,想要追上正在离开的克莱恩·莫雷蒂,祂有疑问,而祂知道,不管克莱恩承不承认,这世上只有克莱恩能够解答。
但克莱恩还是走了,一无所知的周明瑞回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阿蒙打算按照原定计划结束今日的行程,祂也有些累了,所以选择直接偷走距离,将两人送到了摩天轮前。
可祂没有想到的是周明瑞突然改变的态度。
想要爱阿蒙,想要信任阿蒙。周明瑞表达着他的心意。而这太荒诞了。在阿蒙漫长的生命里,祂从没得到过这样的保证,何况还来自最清楚祂本性不过的克莱恩。
但这一定就是克莱恩的意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克莱恩本体出现又消失后,周明瑞这个分身会有这样的转变。
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阿蒙像一个习惯了用欺诈、偷窃谋生的人,面对别人敞开的宝库,感到不知所措。
这里面如果存在什么阴谋、陷阱,阿蒙确信自己无法躲过。祂必须慎之又慎。
“我不知道。”乌鸦谨慎地嘶鸣,时刻准备飞离此地。
但被全力戒备的人类却又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带着无奈说道,“没关系”。
克莱恩·莫雷蒂又一次为阿蒙设下了赌局。他赌的是阿蒙对他的好奇足够强烈,强烈到阿蒙不会选择抛下他,要求的则是,让阿蒙和他一起去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克莱恩·莫雷蒂总能出乎阿蒙的意料。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有勇气,去相信、甚至,尽管阿蒙感到不可思议,去爱阿蒙。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蒙居然已经得到了,祂心心念念的克莱恩的“爱”。
阿蒙望着面前的周明瑞,思绪飞速运转。
周明瑞不发一言,他似乎因为自己大胆的表白而害羞,正不安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绞在一起,又放开。
阿蒙在整理他的最新结论。
“爱”本身并不强大,反倒是会让人变得脆弱的东西,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有勇气去爱。
克莱恩是这样的人。
而对这样勇敢的人,“爱”会赐予他超越一切的强大。
但对于克莱恩为什么会在不信任阿蒙的情况下,愿意“爱”阿蒙,阿蒙毫无头绪。这份期盼已久的礼物来得蹊跷,甚至让阿蒙心生恐惧。
祂也应该像人类一样,把这种恐惧解读为心动吗?阿蒙尚不确定。
但要问阿蒙,是否要拒绝这份神的恩赐?
阿蒙清楚地知道,只有一个答案。
“所以呢,你想得怎么样了?”周明瑞忍不住出声了,阿蒙难得的长时间沉默让他紧张。
阿蒙听到他心跳如擂鼓。
祂拨弄了单片眼镜。
那心跳声慢慢放大,接近,来到了阿蒙的胸膛内,就仿佛阿蒙的体内也出现了这样一个器官,随着祂和克莱恩的接近,越跳越快。
“当然是谨遵您的吩咐,‘愚者’先生。”
阿蒙微微欠身。
只要留在克莱恩身边,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够解答一切疑问。
阿蒙是这么认为的。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