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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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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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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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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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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克】 没有归处的人们

Summary:

★ 个人妄想产物,全文1.34w字,CP意味或许不强,请当作CP印象志(?)阅读即可!

★ Summary:安德森确信格尔曼·斯帕罗和他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格尔曼要比他好太多了。

★ 又一句话Summary:几次安德森想要抓住格尔曼的手,一次他都没有抓到。

Work Text:

安德森·胡德成为半神后,曾回过一次教会。

知识与智慧之神的教堂经年未变,耸入云端。白发苍苍的老者早有预言,等候多时。时隔数年,走进这层层嵌套的教室还是让安德森有些微妙的不适。

“你终于还是成为半神了。”老者抚摸着胡子,对安德森说话,温和仿佛慈爱的老师。

“要抑制住愤怒应该挺不容易的吧,”安德森随便找了张课桌,坐了下来,依旧没个正形样,“我就没怎么见过你这么和蔼的样子。”

“你确实不是个好学生,”老者显然很适应猎人的说话风格,“但现在你已是半神,虽然与我主的期望不同,你依旧成长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遇。”言外之意,他的奇遇不在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罢了。

老者并未受挑衅,反倒做出了向神祈祷的手势:“今天你来到了这里,就是神的启示。”

啧,安德森在心里撇嘴。

“那你认为神想让我做什么?”他选择直接问。对于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的人而言,他们憎恨无知,更憎恨不懂装懂,许多事,直接问往往会得到解答。

“智慧的启示是发自内心的,”老者站在高台上,垂下双目望着他,“正如疑问发自内心一样。这点你是清楚的。”

瞧这老师引导学生的语气,他只是想让我自己说出来罢了。安德森判断道。

“我要是说,我确实没有疑问呢?”安德森有些挑衅地说,面对将他养大的教会的人,他时而会像这样有些外露鲁莽。

“那这也许就是问题所在,”老者的目光几乎有些怜悯了,只有这时候他不像个学者,而真正像个主教,“你太无所羁留了。”

安德森没有接话茬,这当然是很罕见的。

“信仰没有归处,灵魂无根无依,你没有疑问,但也会迷茫。”

又来这套……安德森有些想叹气,比起文献资料、试卷问答,他更怕的也许是这种长辈的唠叨:“从小说到大,但像你刚才说的,我依旧成长起来了,不是么?”

老者的神情没有改变,但安德森抢在他开口前就打断了他:“‘这并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对吧?但像我过去说的,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在离开的那天就已经确定,不会改变了。”

“好吧。”老者摇了摇头,那透露着神圣感的怜悯消失了,气氛又一次回到了教师与学生之间,在教室里的谈话。

“我从艾德雯娜的信件里知道了你的近况,”老者温和地问,“你和那位‘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相熟?”

“算是吧。”安德森回答。

“你成为半神和他有关?”老者眯起了眼睛,“半神的魔药配方并不易得,教会也并未向你提供帮助。”

“算是吧。”安德森还是一样的回答,满意地看到老者的神色沉凝了下来,才满不在乎地说道:“一次交易。”

虽然这交易称不上公平就是了。安德森有些戏谑地想。陪同“烈焰”达尼兹进行的算不上艰难的任务,换来半神的魔药配方和仪式要求,简直像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

在被继续问询前,安德森自己补充了起来:“没有涉及教会利益,不存在背叛。海上有海上的规矩,你知道的。”

格尔曼·斯帕罗当然算不是“海上”的人,这件事却做得颇有豪情,所以也不算错。

老者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不再深究,转而说道:“那好,我这里有几个问题要考校你。”

“考校”,安德森皱起了鼻子,瞧瞧这个古色古香的词,说得这么好听,其实根本就是对人的精神摧残和折磨吧!

 

安德森在下榻的旅馆收到了“烈焰”达尼兹的信件,寄信日期是半个月前,还好,不算太迟。

这个旅馆是安德森的数个联络点之一。达尼兹应该是清楚他最近会到边境地,才把信件寄到了这里,至于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冰山中将自然功不可没。

安德森随意地把信封拆开,读了起来。“烈焰”的字并不好看,胜在工整,属于成绩不好但努力想要给老师留下好印象的差生。安德森浏览过前面的寒暄,感受了一下笨蛋猎人努力措辞的委婉和体面,才在第四段读到了正经要求。

“格尔曼那家伙又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要让我调查因蒂斯最近的情况。我成天在海上漂着,多少年没回去了,能告诉他什么!不过我想起来,你前段时间不是在因蒂斯吗?应该有所了解吧。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写信给我,寄到拜亚姆的海神教会。
记住,这是那个疯子要的!”

还“我想起来”……安德森笑了一声,格尔曼绝对在给他的信件里就说清楚找我来问了吧。而且,前面还记得说“在海上飘着”,之后立刻就暴露了一直待在拜亚姆的事实。

拜亚姆,海神教会……安德森搓了下手指,指尖燃起的火焰很快将信件焚烧殆尽。达尼兹的新信仰?不,背后应该是格尔曼·斯帕罗……

安德森往后靠住沙发,双手搭在后脑,就差没把脚翘上桌面了。他在放松又有些警惕的状态里,思考着格尔曼·斯帕罗的情况和目的。

一切晦暗不明。安德森自问是个充满谜团的帅哥,格尔曼·斯帕罗身上的疑点就比他更多,牵涉更深。武装到牙齿的非凡物品,天使级别的信使,意味模糊但往往关联重大的任务,不确定的信仰,矛盾的个性……一个完全无法了解、无从下手的男人……

所以呢?要又一次牵涉其中吗?

安德森笑了笑,坐直了身体,拿过纸和笔,写起了给达尼兹的回信。

“最近的情况”……这要求真是够模糊的,但安德森很快就领会到了格尔曼的目的。依据他的观察推测,格尔曼应当是鲁恩人,在战后不久进行的调查,问的又是安德森本人,想要获得的信息不言而喻。

军队的状况、战后民生恢复程度、交通线运输水平……安德森写了快两页纸,有两百来字是专门注明给达尼兹方便他看懂的,写完安德森手都酸了。

他抬头往外看,夜已深了,风扑打着窗框,送来雨水的气息。

管他格尔曼想做什么,安德森想,自己向来是热爱冒险的,不是吗?

 


安德森再见到格尔曼·斯帕罗那天,是一个鲁恩常见的阴雨日。

餐馆里拢着一团潮湿的凉意,天色阴沉惨淡,雨水在橱窗玻璃上滑出断续的痕迹。人靠近的时候,吐息打在玻璃上,凝出白气,安德森无聊地画了个笑脸。

流浪的魔术师是在这时候走进餐馆的。他穿着有些破旧但干净的黑色长袍,戴着颇具古风的帽子,其上装饰了浮夸鲜艳的羽毛,与引人瞩目的装束不同,他有着一张平平无奇,让人无法记住的脸。

安德森心里一动,他端起面前的烈酒喝了起来,就这么淡然地注视着来人走向自己。

那人向他行了个礼,微欠身形:“您好。”

安德森同样以礼貌的态度回复道:“您好。”

“我是一个路过的流浪魔术师。”

“我则是一个路过的猎人。”

“我最擅长的魔术是让人们的愿望得到满足。”

哦,奇迹师……安德森想,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天使,但无疑,他的到来已经让这里的整个空间发生了异变。直觉强如安德森早在他进来的一瞬,就已经感到全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

“我呢,”安德森说,“擅长画画,也希望最擅长的是这个,不过可惜,我最擅长的应该还是当个猎人。”

这位天使点了点头,但并未就这番话发表什么意见。祂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依旧站在桌边,像是一个正统的魔术师一样,询问客人是否有意观看表演:“您有什么愿望想要得到实现吗?”

安德森笑出了声,他拍了下手掌,他说:“请坐吧,请坐吧魔术师先生。我没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但我很乐意请你喝一杯。”

雨越下越大了,渺茫的雨的呼声透过窗玻璃渗透了进来。

 

“我说实话,”安德森有些憋不住笑,这让他肩膀几乎发起抖来,这种态度在地上天使面前无疑是极致的挑衅,但安德森显然并不在乎,“你这样的装束反倒会引人注目,现在的街头表演都不时兴穿这种华丽怪异的衣服了,简直是古董——你看上去像是从第四纪来的!”

魔术师不发一言,依旧平静地看了过来。

安德森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当然,你还是保有正常的对称的,没有出现什么超出人类的审美。”

顿了顿,安德森自己接了上去:“这话要是第四纪的人应该不爱听吧。”

这时之前安德森摇铃召唤的侍者走了过来,递出菜单询问需要些什么,安德森示意把菜单递给对面的先生。这位年轻的女性好奇地看了看那夸张的羽饰,把菜单递了过去:“先生,请……”

魔术师轻轻接过了菜单,他的手指长而有薄茧,端起菜单像是捧着圣典,清心寡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唉!”安德森大声地叹气,“都说了我请客,你随便点。这家的冰淇淋是特色,你以前就很喜欢甜食,尝一个?”

直到这时,魔术师的视线才越过了菜单边缘,在安德森的脸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说错了?”安德森挑眉,“在‘黄金梦想号’上的时候,每次宴会,你拿甜品都是最多的吧?啧啧,他们家那个三副,叫约德森的,虽然个性轻浮了点,倒是擅长做甜点。”

魔术师点好了单,一杯热咖啡,一份主食,一份招牌冰淇淋。安德森满意地笑了笑,示意侍者再给他送来第二杯酒。

“我以为你那时候都在忙着和海盗吹牛,”在侍者远离后,魔术师终于开口道,“另外,你似乎并没有资格指责别人‘轻浮’。”

“优秀的猎人时刻不忘观察周围的环境,尤其你存在感那么强,”安德森这下是真正地笑了起来,“至于你的后半句,我会视作褒奖收下的。”

魔术师挑了挑眉,没再接话了。

安德森笑嘻嘻地开口:“也许你最近和‘烈焰’联系太多了吧?猎人可不都是他那个样子,作为当时船上最有实力的人之一,你理应得到最多的关注。”

“你把自己也算到了‘之一’里?”魔术师问。

“当然,”安德森十分坦然,“我那时可是半神之下最强猎人。”

“真的吗?”魔术师第一次笑了。

“咳咳,”安德森故意尴尬地摆了摆手,“现在倒是不敢自称‘最强’了,也没法和‘半神之下’比了。”

“你现在是半神了,”魔术师看着他,眼神沉静温和,“恭喜你晋升。”

“这大半部分都是你的功劳,”安德森摊手,“很高兴我有机会当面向你表达谢意。”

“你原来是会表达感谢的人吗?”

“向来坦诚。”

这位化身流浪魔术师的天使终于真正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翘起的嘴角蔓延开,在眼睛里荡起层层叠叠的波纹,像有人往深潭里丢下了一捧花瓣。

“你不应该感谢我,”他笑着说,“是我的神让我这么做的。”他说着指了指上方,似乎在暗示此刻也有存在注视着一切。

“得了吧,”安德森往后靠向沙发,“神可不会平白无故眷顾我这样的渺小存在。”
“我该感谢的是你。”

魔术师垂下眼睛,望着被他捧在手中的热咖啡:“呵,你对神灵的看法向来很有趣。”

“足够实用主义的观点,对吧?”安德森又喝了一口酒,发出畅快的叹息,“信仰这东西,够用就行。”

“我要是你的神,可能会对你降下天罚。”魔术师有心逗他。

“可惜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安德森敷衍地比划了祈祷手势,“另外,我或许需要提醒你,假设自己是神,也是种亵渎哦。”

他的无耻似乎让魔术师失语了,对方一时没有回话。

安德森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向来懂得见好就收,便也就转移了话题:“我可没有想到有机会和你再见面,还是在这样的小地方。真是奇妙的缘分。”

他没想到魔术师摇了摇头:“不是缘分。”

 

“嗯?”安德森一愣,“你该不会要说是特意来找我的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欠揍的话并未为他多争得一个额外的反应,魔术师平静地继续道:“我在进行灵界穿梭的时候,灵感突有触动,来到了这里。”

“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会见到我喽?”安德森恍然大悟。

魔术师先生点点头,而后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所以我在想,也许你需要一些帮助。”

“嗯……真是神棍啊,这也太神秘学了,”安德森感叹,“还是你们占卜家途径都是这个风格?”

面前的地上天使、显然早已离占卜家这个序列很远很远的家伙居然还貌似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算是吧,总之我不会无缘无故造访这里,就像你不会莫名其妙来鲁恩一样。”

安德森点点头,深表赞同:“都不用说你们占卜家了,任何一条途径到了天使层次,灵性直觉都准得可怕。”

魔术师没有再多说,而是安静地看着安德森,像是能望进他的灵魂里。

“一个个都这么和我说,好像我活着,就一定得有什么疑问似的……”

安德森把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他喝得有些太快了。

“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正如你看到的,我一切都好,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更没有需要别人帮忙实现的愿望。”

魔术师先生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可了安德森的说法:“你一直是一个奇怪的人。”

“这话也原样奉还。”安德森把酒杯放回桌子,有些无聊地看了看对面只是动过几口的餐食,开始想需不需要再点第三杯酒。

格尔曼的冰淇淋都还没送上来呢……他暗自嘀咕道。

“你应该还不会走吧?”安德森姑且还是问了一句。

“我没有理由离开。”魔术师先生说。

“但我也没有理由让你留下,愁人,”安德森挠了挠脸颊,“但你的冰淇淋还没上,我之前已经吃过一个了。”

“嗯。”

“那就让我们聊聊天吧,也许这就是你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呢?”安德森打了个响指,“毕竟,一切都可以是神的安排。”

说这话时,他语调庄重严肃,手指了指上空。

魔术师先生笑着摇了摇头。

 


安德森也曾疑惑过他和格尔曼·斯帕罗的关系,绝对称不上亲近友好,更不是“朋友”。那家伙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都不用说自己,和他相识更久的达尼兹恐怕也和他算不上熟悉。安德森更是很少把他人视作“朋友”的,这点上他和格尔曼没有达成默契的条件。

这也就显得格尔曼给予的“馈赠”非常可疑。假如安德森并不是处于紧急的情况,他也许会进行更长久的观察,掌握更多情报后再采取行动。但当时他只能抱着赌命的心态参与这桩称得上“轻松”的任务中,心想不成功便成仁,也倒符合自己的人生美学。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顺利。甚至安德森现在就是半神,坐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晋升天使的格尔曼对面——他的晋升速度真的不是受到什么污染才有的吗?

要问安德森在这次交易里最大的迷惑,也是他最大的感受,大概就是“格尔曼·斯帕罗是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家伙”这点吧。

这说起来当然很惊悚,连安德森也是谨慎地挑选出了这个词汇。但他作为艺术家敏感的天性又让他确信除了这个词很难形容这种举动——不单单是“好意”“善良”,而是“周到”“妥帖”,这一切又是在被帮助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行的,不计回报,大概也只有这个词能够准确描述。

只不过“一无所知”的当然只有那个笨蛋猎人,安德森只是稍微想了一想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一桩以高额金镑作为报酬就足以换得赏金猎人们蠢蠢欲动的任务,却能在换来半神魔药配方和晋升仪式的同时,还附带将一个“纵火家”序列提升至“阴谋家”,这样看来给格尔曼·斯帕罗打工简直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若非安德森谨慎又讨厌束缚,或许早就去应聘了。

他也的确有那个条件,格尔曼·斯帕罗信使的召唤仪式,安德森一直都知道。但他和格尔曼依旧默认了达尼兹作为中介的联络方式,不得不说是一种默契。

疯狂冒险家,最强赏金猎人,海盗克星……安德森常常想起这些头衔,其中一个还是他自己取的,伴随思绪而来的是格尔曼冷峻深刻的线条,不带温度的眼睛,杀意,和凛然的身姿,很适合拿来创作油画。

但紧接着到来的总有在船上相处的画面。海盗们围在一起聚会,大笑大闹,胡吃海塞的时候,格尔曼总是远远地坐在一边。安德森对这样的无趣感到乏味,他恣意的人生向来要求享受当下,纵情声色不留遗憾,格尔曼那种总是自矜体面的冷淡,其实很不对他的胃口。可猎人的敏锐总能发现许多:
桌上约德森做来讨艾德雯娜欢心的点心往往被海盗们忽视,冰山中将自己也不大感兴趣,却总会在格尔曼·斯帕罗出现后消失。安德森自己去尝过一块,实话说味道挺好,但安德森不喜欢吃甜食只能作罢。下一回他故意等在桌台旁,格尔曼也就不再过来,不远不近地在附近吊着,安德森有心和他攀谈几句,聊聊甜食(他丰富的旅途经历给他带来了足够的见识),却也只能放弃;
海盗们侃天侃地的时候,欢声总是热烈到能把甲板掀翻,这样的喧闹,据安德森观察,却不是冷冰冰的疯狂冒险家讨厌的。这种时候格尔曼·斯帕罗很少把自己关在房间,反倒会坐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安德森打赌他能全部听到。安德森注意到他不仅是随意地在听,像自己一样,反倒听得很认真,安德森常看见他在某位海盗的话题结束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次安德森讲起自己的冒险,开肠破肚在丛林中等待死亡,那时候倒也没有特别的后悔,就是有点可惜居然没有后悔的,在海盗的嘘声里安德森注意到格尔曼露出了怅惘的表情,他一定以为现在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但其实安德森一直在看他,看他变得简直和“疯狂”“冷静”毫不沾边,迷茫空落,倒像是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迷途人……

想想格尔曼冲上“黑色郁金香号”时的果决,安德森自己也会疑心那种茫然只是自己的错觉。但那是确实的,甚至格尔曼自己和他承认过。

还在未来号上的时候,他们有过一次浅浅的接触。彼时安德森对于解决厄运的办法毫无头绪,一天随手拿出口琴,吹了一段,也许曲调确实有些伤感吧,没过多一会儿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板着张脸的疯狂冒险家。

“吵到你了?”安德森愣了愣,“但现在应该还不到休息时间吧。你睡得和小孩一样早?”

冒险家没接他这欠揍的话,似乎在思索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房门口对峙。要是达尼兹这么和格尔曼对峙肯定早就不行了,但安德森倒还好,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倚在了门框上。其实安德森应该礼貌一些让他进门来的,但他存了逗弄这家伙的心思,就想看他能说什么。

“你的霉运,”冒险家最后说,“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知道啊,”安德森耸肩,“难道还能坐着等死?”

他发誓差一点、就差一点,格尔曼肯定会把门砸在自己这张普普通通英俊的脸上的,但万幸这家伙向来讲求彬彬有礼,并没有行动,否则安德森很担心会发展成斗殴。

见冒险家又一副“让我开口我会死”的样子,安德森叹了口气,主动接下了话头:“难道你是想关心我?”

这话语气显然依旧很欠揍,在格尔曼转身就走前,安德森赶紧接了一句:“你要进来坐坐吗?”

冒险家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当然我没什么可招待你的东西,”安德森最后指了指自己,“但聊天倒是有说不完的谈资。”

“不需要,”格尔曼这么说,“我只是被吵到了。”

“哦,那不好意思了。”安德森还能怎么说。

“听起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曲子。”格尔曼说。

“确实。这是我和一个老头子学的,他是个退伍老兵,腿断了一条,家也没了。”

格尔曼停了一下,第一次问出了问句:“你认识他?”

是“你怎么认识他的”才对吧,真是惜字如金。安德森摇头:“我也希望我认识他,可惜不是。他在街头吹这个,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仅此而已。可怜人,一下午也许也不会有一位听众。”

格尔曼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也会吹愉快的舞曲,要听吗?”安德森像一个招揽生意的街头艺人一样。

格尔曼摇头,稍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向房间走去了。安德森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那晚安喽?”

冒险家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回头。

“晚安。”

但安德森听见了他这么说,这让他觉得格尔曼·斯帕罗真正意义上变得有趣了起来。

这桩往事后来在“黄金梦想号”上被提及,那天晚上安德森带着点心敲响了疯狂冒险家的房门。

“我知道你爱吃这个,”安德森死皮赖脸,顶着格尔曼的死亡凝视也铁了心要往卧室里挤的样子,“都带礼物过来了,总不能不让客人进门吧。”

冒险家最后只能放任猎人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格尔曼的私人物品很少,他也没有安排自己房间的习惯,房间陈设和安德森那个房间最初的样子一模一样。安德森自来熟地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带来的酒、饼干、蛋糕摆在了桌子上。

注意到探究的凝视,安德森解释道:“晚饭后我遛去厨房拜托沃伦做的。”沃伦是“黄金梦想号”的厨师长。

格尔曼没再问什么,坐到了桌子的对面。

安德森也不怕冷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还记得之前在‘未来号’上,我有一次吹口琴,你来敲我门的事吗?”

格尔曼点了点头,很难得地,他多说了句话:“你吹得不错。”

“鄙人艺术天分一向很强,”安德森并不谦虚,紧接着也就转过了话题,“其实那天我也是想到了一些事,后来就觉得,你应该也是有类似的想法,才听出来的。”

格尔曼没说话。

安德森知道这样其实并不好,这完全称得上是在刺探格尔曼的内心,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可不论是人生信条,还是冒险精神,都催促着安德森有话直说。

“昨晚吧,或者今天早上,”安德森拿出了一团婴儿手掌样的东西,“我好像听到这家伙说话了。”

格尔曼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安德森脖子一缩,连忙摆手道:“等等等等,不是幻觉,没有失控的风险!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见冒险家终于沉静下来,等待自己发言,安德森才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知道确实是非凡特性的影响,还是我自己想太多。我在梦里总觉得碰到了那家伙,莫贝特,他和我说,他有很多遗憾。”

格尔曼一时没说话,房间沉默了下来。

“非凡特性里通常都有原主的精神烙印。”冒险家最后总结了一句。

“嗯,所以也不是奇怪的事,”安德森让身体放松下来,后背仰靠在了椅子上,“只是突然有些感慨。”
“回不去的故乡,久别的亲人,来不及倾诉爱语的恋人,永不停歇的循环……
“莫贝特那家伙,明明那么有趣,结果心里总在想着这些事情吗?”

格尔曼安静地听着,好半天才问道:“为什么是我?”

“嗯?”安德森扭头,看向他。

“为什么找我聊这件事?”冒险家似乎很认真地问道。

“啊,这个嘛……”安德森挠了挠脸颊,“怎么说呢,和‘烈焰’讲这种事也很奇怪,艾德雯娜、她一向没有什么艺术的天分……”

“所以为什么会是我?”格尔曼没被说服。

“可能因为,”安德森仰头看向了天花板,“刚才说的那一次,你敲响了我的房门吧。”

“……”

“艺术家就是会被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触动啦。”安德森摆摆手。

“好吧。”格尔曼·斯帕罗这回似乎是承认了,但他转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那你呢?”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格尔曼想了想,复述了一遍,“‘那家伙明明那么有趣,结果心里总在想着这些事情’?”

“你说这个啊,”安德森慢吞吞地说,“这倒是和我无关,单纯有些感慨。就我自己说的话,莫贝特在乎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吧。”

“‘故乡’都没有吗?”冒险家难得地表现出了对话题的兴趣。

“要说那么个地方,肯定是有的,”安德森拿起一块饼干嚼吧起来,并把碟子往格尔曼那边推了推,示意他也来点,“但要说情感上的寄托,那倒是没有。大概就是即使死前也无法回去一趟,也无所谓的程度吧。”

格尔曼没回话,但他拿起了一块饼干吃了起来。安德森注意到他吃食物有种奇怪的认真,这显得还有些怪可爱的。

“你不也一样吗?”安德森有些兴致勃勃地转身,正面对格尔曼。

格尔曼用眼神表达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只是感觉你也和我差不多,”安德森耐心地解释,“没有什么要回去的地方。说是做事目的性强吧,确实是一个目的接一个目的,但最后要到哪儿是不确定的,随遇而安。”

“为什么?”格尔曼吃完了饼干,问道。

“有要回去的地方的人可不敢那么拼命,”安德森很自然地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酒杯,自己打开带来的酒,倒了起来,“达尼兹那样的,才是有牵挂的人正常的样子。”

“我和你不一样。”冒险家这么说,没拒绝猎人推来的酒,一饮而尽。

“哦?”安德森拿手撑住下巴,盯着格尔曼,静待下文。

“我并没有你那么乐观,只在意当下,享受生活。”格尔曼说。

“喂喂,”安德森抗议,“你这样说话,好像在讲我不够负责似的。”

格尔曼回以“难道不是吗”的眼神。奇了怪了,疯狂冒险家虽然寡言少语,但实际交谈下来却意外地小表情繁多,传情达意有力,好像能借此窥探到内心的碎碎念似的。

“你接着说,你接着说。”安德森当然不会硬碰硬。

格尔曼居然自己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但就结果而言,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样的,也只能这样了。”

安德森愣了愣,他的某个猜想清晰地成立了,他却有些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了,等他自己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谨慎地问了一句:“你没法回去了吗?”

“也许,”格尔曼望了望窗外,月亮的红辉洒在窗棱上,“我也不知道。”

冒险家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喃出声:“常理来讲,每一场旅途都应该有终点。”

那不就还有希望吗?安德森很想这样说,但他直觉这并不是能被这样的回答解决的问题,所以他沉默了下来。

终点有太多,却未必是故乡。

他再次给两人的酒杯倒满,示意格尔曼和他一起举杯。

碰杯之后,安德森冲格尔曼露出了一个笑容:“致我们没有归处的人生。”

“致我们没有归处的人生……”对面的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后居然笑了笑。

安德森在那眼睛里看到了层层叠荡的波浪。

“好!”冒险家这么说着,举起杯子和安德森手里的碰了碰,一饮而尽。

后来的日子里,安德森画家的本能总催促着他将那晚看到的眼睛具象为画面,可他总也无法动笔。

那需要暴风雨的海面一样深沉的黑。是泪水的海洋掀起的苦涩的波涛。

没有人能相信那双眼睛来自“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

可安德森亲眼所见。

 


窗外依旧在下雨,这个小镇被灌满了雨水,雨水串联天和地,万物混同。猎人喝着今天的第三杯烈酒,注视着对面的流浪魔术师以一种熟悉的古怪的认真,一勺一勺地吃着餐厅的招牌冰淇淋。

安德森观察着对面人的眼睛。比起冒险家的狭长眼型,这双眼的轮廓要更圆润一些,是柔和的棕色,瞳仁平稳,已经不能再说是内敛了,你简直无法从这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情绪。

这和他之前认识的疯狂冒险家真的是一个人吗?安德森也有些迷茫了。

“你知道吗?”安德森开口,“要不是你这套古怪的服装,恐怕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魔术师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我奇怪的是什么呢?我认识的无面人,”安德森倒也不怕尴尬,自己就自问自答了,“既然有了能力,都会给自己捏一张完美无缺的脸。而不是像你这样。”

“我不需要引入瞩目。”魔术师淡淡地说。

“格尔曼·斯帕罗那时候不一样吧?”安德森随意地直指核心,“那应该也不是你真正的样子。”

魔术师看了他一眼。

“没人会在如此高调行事的时候不做伪装,”安德森耸了耸肩,“‘烈焰’尚且知道加把胡子呢。”

魔术师淡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安德森指了指自己的脸,“现在的你呢?又一张面具?我是说性格上的。”

他们已经聊了一会儿,安德森也很诧异魔术师对自己如此坦诚。对方谈及最近在以流浪魔术师“梅林·赫尔墨斯”的身份(“你总能取出一些奇怪又拗口的名字!”安德森感慨道)在遭受战争的城市间旅行,聊到了他帮助他人实现愿望,以及为了让这一工作不那么无聊,发明了一个全自动许愿机——对此,安德森评价道,“你怪无聊的”。

这样的坦诚是对方最自然的状态吗?安德森很难不这样想。

“很难说清,”结果梅林笑着摇了摇头,“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坦诚,几乎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某种意义上这应该最接近真实的本我。”

“好吧,”安德森点头,“但你应该是个性格别扭的家伙喽?”

梅林笑而不语。

“你做格尔曼·斯帕罗的时候,确实很别扭,”安德森掰着指头,似乎要好好翻一下旧账一般,“不愿意大大方方吃喜欢的食物,不参与大家的讨论,每天板着脸吓唬达尼兹……”

“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梅林说,“我必须承认这点。”

“否则就要因为自我认知混乱而失控?”安德森耸了耸肩,“我怎么也是个半神了,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对。”梅林承认道。

“我觉得啊,当然是我个人的想法,还没有向你确认过,”安德森想了想,说,“但好像,虽然你现在是天使了,生命层次都不一样了,你还是那时候更快乐一些。”

“什么时候?”对面人轻轻地问了一句。

安德森很诧异这家伙会问这个问题:“海上的时候啊,我俩之后也没再见过面吧。”

“那是很久之前了,”梅林似乎在回忆什么,“不过,你应该说得对。总比现在要好些的。”

“其实真要说也没那么久,几年罢了,”安德森顺嘴道,“你已经是天使之尊,未来,几年对于你来说,太短了。”

“是啊,如果不怀念的话。”魔术师点点头。

安德森选择不去接这简短话语里的沉重分量:“坦诚未必会快乐,伪装未必不使人心安。弱小的时候很开心,强大起来反倒迷茫了。常有的事。”

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个哲学家。

“是啊。”魔术师应和道。

两人短暂地陷入了没有话题的空白中。

打破僵局的是魔术师,他有些突兀地问道:“那你呢?”

安德森抬眼看他,魔术师自己补充了一句:“成为半神后,有什么变化吗?”

安德森明白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你那种程度的情况,我当然还没有,毕竟我只是个小半神。”

“小半神……”魔术师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这样说当然有点过分谦虚了,但毕竟您是地上天使,”安德森冲对面眨眨眼,“而且猎人途径高序列,在这方面也算有自己的特殊。”

魔术师点点头:“你统御的属下就是你的锚。”

“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途径,”安德森评价,“你会带领着你的锚去送死。”

“那你现在……”魔术师看了看他,“一个人行动,没问题?”

又是这个问题,安德森有些感慨,似乎这些算是和他相识、又或多或少掌握了高序列秘辛的聪明人,都担心他这点。

“我只能希望他们现在仍共有一个信念,可以为我提供锚喽。”安德森说完,喝下了最后一滴酒。

“想要杀死你的信念?”魔术师先生笑着说。

“你笑着说了很伤人心的话啊,”安德森大声吐槽了一句,好像他真的介意,“但你说的没错。”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梅林问道,并未掩饰关心。

安德森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如果说,要不是因为肚子里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半神,现在也不打算再继续晋升了,你怎么想?”

“在非凡者里很罕见。”魔术师神色未变,仍旧是温和的笑容。

“但你应该是明白的。”安德森抓了抓头发,继续道:“非凡能力,够用就行。我一直很喜欢‘半神以下最强猎人’的说法,我也很享受那样的生活。能保护自己,活得自由自在,就足够了。”

安德森顿了顿,没等到梅林回应的他,自己吐槽了自己:“当然你遇到我的几次,可能我是有点倒霉,没那么自在。”

“我明白,”流浪魔术师说,近乎一字一顿的庄重,“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对吧?”安德森在这时扬起下巴,冲对面人示意,又指指自己,“我一直觉得你,和我是很相像的。没有去处,没有信仰。”

“我有我主庇佑。”魔术师说道。

“你说是就是吧,”安德森没在这点上纠缠,“你的神会为有你这样‘虔诚’的信徒开心的。”

梅林又一次笑着摇了摇头。

“可你现在已经是天使了,”安德森语气里染上了真心实意的困惑,“为什么?你没有力量上的追求,也不用这能力做什么,是什么让你不断晋升?”

“自保,可以这样说。”梅林居然真的回答了这个安德森以为不会有回音的问题,他的坦诚确实有些超出想象了。

“你如果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或者念头,早在半神的时候就可以自保了。”安德森指出。

“我的情况,要稍微复杂一些。”梅林淡淡道。

“好吧,”安德森点头,“只不过‘自保’不能解释你现在的行动。”

“什么行动?”

“一个四处流浪、为可怜人们实现愿望的奇迹师,”安德森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从没听说过这样当天使的。”

“我有充分的理由。”魔术师并未动摇。

“都不能充分说服我,”安德森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信仰?扮演需要?替人整容和修建房子能积攒什么愿望之力?”

“你刚才说起‘全自动许愿机’,那么自然。我就没见过这么无害,又不凸显自己的‘显灵’。你是把自己当作许愿机了吧。”

绝杀。

魔术师先生似乎叹了口气,说道:“你很敏锐,我确实想过,如果哪天我失控了,我倒愿意自己变成这类的东西。”

“在失控的混乱里寻求这种程度的无害?不知道该说你是温柔还是天真了,”安德森感慨,“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所以只是一个期望,”梅林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唏嘘,“也许真的实现了,这才能称作是一个奇迹。”

安德森难掩兴致地看着面前的人:“所以你作为天使,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奇怪,太奇怪了。”

没等魔术师再说什么,安德森自己就叨叨开了:“你不会和我说是你的神降下的旨意吧?”
“神可不会做这样的事,要我说,会做这样的事的,才是神。”

魔术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真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啊,你是无神论者吗?”

“那我倒是不敢,”安德森摆手,“我对每个神都充满敬意。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神也不会反驳这点的。”
“何况,我要是无神论者的话,你也差不多。”

“奇怪的自信。”魔术师评价道。

“观察、推理综合而出的结论。”安德森很谦虚。

“总有一些事是你必须要做的。”梅林在这时候突然把话题绕了回去。

“你是在说‘责任’吗?”安德森摇头,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你看看现在。在这个混乱疯狂的世界,保存好自身已经是最大的负责了,正常人都不会把这种拯救所有人的行为视作责任的。”
“即使你说你是被推到了如今的境地的,这也不是你这样选择的理由。
“没有归处的你,是把这当成自己的意义了吧。”

流浪魔术师一言不发,帽子上的羽饰一动不动。双眼沉静如深潭,这一次,安德森再也没有看到泪水,也没有悲伤,甚至可以说,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如果你能够做一些事情,你就应该去做。”魔术师先生最后这么说。

安德森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不是某种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怀疑自己的笑声能够传出餐馆,隐入连绵的阴雨的尽头:
“你可真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好人啊!”

他这么感慨,几乎笑出了眼泪。

现在他知道格尔曼·斯帕罗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稍微,有些遗憾。

 

当飘荡的雨丝落入眼睛时,安德森清晰地感到,连同流动的雨水一起,他的生命力也无可挽回地流逝了,没入身侧的泥坑中,迟早会堆积出一个血泊。

他在这时想起数月前的伦堡,想起在小镇的雨水里他和流浪魔术师的会面。

也许老头子是对的,格尔曼·斯帕罗也是对的,安德森想。无意识间,自己确实需要和他们见一面,谈一谈。这世上没有巧合,他不会无缘无故去伦堡,也不会莫名其妙到鲁恩。

幸运在对方都有来赴约。

只可惜安德森从来如此,向来只会如此。从他离开教会那天,他的生活方式就固定了,此后不会再改变。

在生命的最后,安德森想到他应该动笔、却最终也没有画下的两双眼睛,一双属于格尔曼·斯帕罗,一双属于梅林·赫尔墨斯。画不画的,其实也无所谓了,它们清晰得如同铭刻在眼前,当时的感受,安德森也还记得。

无论起点如何,路途怎样,安德森现在确信自己和格尔曼·斯帕罗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格尔曼要比他好太多了。

但安德森并不想成为格尔曼那样好的人。

他只希望自己的旅途有终点,而不论终点在哪里,安德森都没有遗憾。

他做到了。

这让他感到,对任何人,甚至是对神、对这个世界,他在临死的这一刻,都可以好好地嘲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