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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渐渐感到无聊了?”克莱恩问。
“无聊?没有啊。”阿蒙右手支在青铜长桌上杵着下巴,左手把玩一枚符咒,把它立直,又推倒,或者在桌面上滑来滑去。
“你看起来就很无聊。”克莱恩说,转过视线盯着桌面。
“还好,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阿蒙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颗圆球,泛着金属光泽,摆在符咒上,单手拿着晃来晃去,“无聊的是你吧,‘愚者’先生。”
克莱恩看了祂一眼,开口,顿了顿,没出声。
“没错,我就是玩手套看起来也可以这么玩一百年的神话生物,”阿蒙冲克莱恩笑了一下,把符咒上的圆球弹向空中,又准确地拿符咒承接住,球体纹丝不动,“反倒是诡秘之主会这么无聊让我惊讶。”
这样的对话没什么奇怪的,不做刻意掩饰的情况下,阿蒙要看到克莱恩的想法几乎畅通无阻,而时天使显然在诡秘之主面前也毫无秘密可言,祂只是不在乎。
“那是什么?一片符咒?”克莱恩问道,向后靠向椅背。
“嗯,如您所见,一枚灵之虫符咒。”阿蒙手一挥,上面的圆球魔术般消失了,祂把符咒亮给克莱恩看,银色的符咒上花纹流畅。
克莱恩叹了口气:“你应该不至于告诉我这是你随便捡到的吧。”
“当然不会,”阿蒙把符咒抛向了克莱恩,“前几天填补屏障漏洞的时候,我在贝克兰德捡到的灵之虫。”
“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尸体了,”阿蒙用手撑住脸颊,饶有兴味地看向克莱恩,空闲的手上飞速转动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我顺手做成了符咒,物尽其用嘛。”
“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克莱恩点评,拇指抚摸过花纹痕迹,就在祂要手一挥把符咒丢到摆放杂物的角落里时,阿蒙出声了:“这可不行。‘愚者’先生,我可没说要把它给你。这是我的。”
克莱恩动作顿了顿,简单挥手,符咒落回了阿蒙面前的桌子上。
“感谢您的慷慨。”阿蒙冲祂眨眨眼,把符咒收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阴阳怪气,”克莱恩站了起来,“我要去一趟贝克兰德。”
“去因蒂斯不好么?今天贝克兰德又在下雨。”阿蒙也站了起来,有些厌倦地打了个哈欠。
“那因蒂斯还连着半个月都是晴天呢,”克莱恩从虚空中取出礼帽,回身冲跟在背后的阿蒙笑了一下,“还有,我不希望身边跟着一个大活人。”
“遵命。”阿蒙夸张地行了个礼。
“但我想还是应该提醒您一下,尊敬的、亲爱的‘愚者’先生,”乌鸦理了理自己的羽毛,“一个像您这样打扮的绅士,肩头上停着一只乌鸦,行走在贝克兰德,似乎会过于显眼。”
克莱恩闻言,停下了脚步,压住礼帽的边沿,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长披风、缀有羽毛的礼帽,转瞬便替换了先前典型的鲁恩绅士正装。
“流浪魔术师啊……”阿蒙感慨了一声,在克莱恩肩头跳了一下,拿脑袋顶了顶礼帽上晃动的羽毛,“看起来好多了。虽然还是……”
“可以更好。”克莱恩说完,仍旧挂着那波澜不惊的微笑,只是抬手,顺着乌鸦的头顶抚摸到尾羽,祂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就变成了白色。
“……”阿蒙一时无语。
“和这身打扮更搭配了,对吧?”克莱恩歪头看向了白乌鸦。
“的确,”阿蒙伸展了一下右边翅膀,“那就走吧。”
即使天色阴沉,又有连绵不断的细雨拂面,贝克兰德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东区的居民一个个行色匆匆,即使克莱恩衣着古怪,看起来就非同寻常,也顶多在收获一个警惕的瞪视后,被直接忽略。
“你要去教堂吗?”阿蒙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一边问道,如果不是能说话,祂看起来完全是一只被流浪魔术师豢养的普通街头表演动物。
“今天不去了。”克莱恩摇了摇头。
“那你要做什么?”阿蒙问,“你在贝克兰德的那帮可爱的、‘朋友’,几乎都不住在东区。”
“你觉得就你之前搞出的那些事而言,我还能随随便便带你去见他们吗?”克莱恩伸手拽了拽长袍。
“我已经表现得非常友好了……”
阿蒙话还没说完,克莱恩就接上了:“‘甚至更加体面和有教养’。你确实是。但假如你没有那么肆意地捣乱的话,正义小姐的那次茶会本可以更加……”
“可那天你并不高兴吧,”这回是阿蒙打断祂了,“你虽然在场,一副幸福的样子,但根本一点都不高兴。”
克莱恩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也都知道,在场的人都知道,所以他们同样小心翼翼”,乌鸦抬了一下脑袋,“呵,交际里惯常的伪装……”
“阿蒙,”克莱恩突然喊了祂的名字,今天第一次,“总之,塔罗会的成员们,或多或少都对你仍旧心存芥蒂,你起码应该有这样的自觉。”
乌鸦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克莱恩转过街角,以为就此不会有回音时,阿蒙开口了:“我不在乎。”
克莱恩偏头看祂。
“我为什么要在乎?是你带我去的,你在茶会上向他们介绍我,”阿蒙又抖了一次翅膀,“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没有特别的想法。”克莱恩说着,继续前行,走上了大桥。
阿蒙知道祂说的是真话,因此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胸脯的羽毛。
“结果你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吗?”阿蒙倚靠着魔术师的头发,甚至为了方便休息,把自己的身形变小了一些,乌鸦的脑袋蹭着克莱恩的下颌。
倒也不需要克莱恩的回答,阿蒙自己就能继续搭腔:“那边有个迷路的小孩,你不去管管吗?”
“啊,那人摔倒了,都这个年纪了,这样摔一下会出事的吧。”
“你不打算吃点东西吗?不过实话说,这家的豌豆炖羊肉比不上斜对面的那家。”
“你走到这里来了啊,这家甜冰茶倒是很正宗,来一杯?”
“你好吵。”克莱恩终于忍无可忍。
“活跃气氛,”阿蒙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克莱恩的脸颊又蹭了蹭,“而且替代那面唧唧歪歪的镜子陪你出来,事后难免被嘀咕,不如现在尽忠职守。”
“阿罗德斯不会像你这样自顾自地,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克莱恩道。
“这么说是有问必答,除此之外都很安静?”阿蒙站直了身体,把喙一扬,“真是可悲啊,连排遣寂寞,都要自己主动说话才有回音的,我们的‘愚者’先生。”
“你今天话太多了,”克莱恩停下,伸手把乌鸦从肩头抱了下来,放在地面上,蹲下来看着祂,“阿蒙,为什么?”
“你才是很焦躁啊。”阿蒙低头看向流浪魔术师垂在地面上的袍子尾端,上面已经沾满沙砾。没等克莱恩再说话,阿蒙突然挥动翅膀飞了起来:“有人来了。”
克莱恩愣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去看,居然果真有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在祂面前停下,一双大眼睛盯着看,努力把手里的花篮捧高:“先生您好,您愿意来点蔷薇花吗?”
克莱恩看了一眼阿蒙,乌鸦却压根没和祂对视,只有声音响起在脑内:“品相很好,在这个季节可不多见。”
应当是有一声叹息的。克莱恩又一次蹲了下来,与女孩视线齐平,又低下头看篮子里满满的花朵,花形饱满,色彩艳丽,简直要糜烂在木篮中一般。
“我很喜欢,我能全部都买下吗?包括这个篮子。”克莱恩笑着问道,眼睛隐在轻微颤动的睫毛后。
“呃、嗯……”女孩子紧张地四处乱看,而后才攥着裙摆说,“可是妈妈要是看不到这个篮子的话……”
“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的,”克莱恩拿出了一枚金币,示意女孩子伸手,把金币放入她的掌心中,“好,这样就收到了!”
“可是,这实在是太多了……”女孩子不敢收。
“没关系,我很有钱,今天又是我向神承诺的每个月要做一件好事的日子,你比我更需要这枚金币,好好收着吧。”克莱恩用手包住女孩小小的手掌,让它握成一个拳头,“你要揣好了,在拿给妈妈之前,别被其他人看到哦。”
“是哪位神呢?”女孩眨巴着眼。
“咳咳,”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做出郑重的表情,手放在胸前,“我信奉的,是伟大的‘愚者’先生……”
“座下的时天使阁下。”
一旁停在栏杆上的乌鸦显然没料到事情的转折,脑袋一歪。
“‘时天使’?”
“没错,时天使,”克莱恩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是个很有个性的天使,光看性格的话,会被怀疑和你年龄差不多大,所以今天我会帮你,也一定是天使的安排。”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克莱恩从她手里拿过了篮子:“好了,回去找你的妈妈吧!”
“诡秘之主级别的‘纸人天使’,这下子连命运本身都会被干扰了吧,”乌鸦收着翅膀,绕着化成灰烬的花朵篮子跳着走了一圈,“挺好的,这样你的眷者也就不用再派人到她们家了。”
“你倒是不介意。”克莱恩又打了个响指,便连遗骸也消失了,这条暗巷的地面恢复如初。
“你刚才的话吗?”阿蒙飞向了克莱恩的肩头,“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我的神愿意怎样想,我就应当是怎样的。”
“何况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我还真能成为我主‘最宠爱的天使’。”
克莱恩却闪到了一边,没让白乌鸦停落:“你做的多余的事太多了。”
“是吗?”阿蒙依旧心平气和。
“你其实根本没必要……”克莱恩微蹙着眉说道,但话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做多余的事的,明明是‘愚者’先生您自己吧。”
趁着克莱恩因为这句话一愣神,阿蒙落到了祂的肩头。
“你……”克莱恩顿了顿,指着前面的墙壁道,“那好吧,你说你没做多余的事,就请你向我解释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随着话音,沿克莱恩的指尖,墙壁上出现了一扇深邃如星空、也如星空一般不断旋转的黑门。
克莱恩走了进去,甫一踏入门内,脚底立刻传出了水声,恶臭的腐败气息几乎要把人撞倒。阿蒙颇为殷切,立刻就用偷来的光照亮了房间,露出四下里躺着的、腐烂得彻底的尸体。居然有九具,有的还凝固着狂喜的表情,大部分则是极度的惊恐。肠子,内脏,血液糊满了墙壁,断肢、碎肉四处散落。
“哦,这个啊。”阿蒙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乌鸦的影子在光照下拉长,变成了男子的身形。
戴尖顶软帽、穿古典黑袍的年轻男子站在腥臭的腐水里,冲克莱恩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好像是之前偷到的某个‘风眷者’的能力吧,很干脆利落地就杀死了所有人,还稍微有些遗憾呢。”
克莱恩一言不发,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祂看。
阿蒙却也收敛了笑意:“那接下来该我提问了吧?您应该知道,能让您在东区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的地方,必然被强烈地干扰了。而这世上能影响您的灵性直觉的存在,寥寥无几。
“我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您的灵之虫呢,‘愚者’先生。”
“您会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你不该这样做的,”克莱恩垂下视线,“这没什么意义,也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我的风格?”阿蒙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挺好笑的,“我可没有什么风格。非要说的话,只是常常出人意料罢了,此刻您不就无法理解吗?”
“我不想和你在这里辩论。”
“那就不说了,直接给您看事实吧,”阿蒙不知从哪拿出了那枚先前把玩的符咒,银片正在祂的手指间上下翻飞,“我用符咒保存了一些记忆,一些可能因为您并未回收秘偶而遗失的画面。”
“您应该一早就知道它的用处了,”阿蒙道,“开启的咒文是‘死亡’,流逝的记忆本身就是已经死去的可能性。”
随着阿蒙用古赫密斯语念出“死亡”,整个房间便被一种灰白的辉光笼罩,从中现出此前种种的显影。用掌控时空的诡秘之主死去的秘偶做出的符咒,自然拥有这样的效力。
克莱恩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一个沉默的温顺的人,踏入这里,帮助人又为人所害,悲惨地、不被人知晓地死去了。
“真是悲惨。回应人的愿望,倾尽知识,最后却被狂徒,”阿蒙笑了一声,“轮奸,虐杀。”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您还在各地安排了这些秘偶,给予它们的设定就是‘满足愿望’,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简直如同机器一般,”阿蒙走进那片回忆的画面中,站在肢体四散、皮开肉绽的秘偶前,望着对方依旧清明的双眼,“真是耐用的身体,到这个地步还是不会死。这些人都已经疯魔了……”
阿蒙看了看昏暗房间内的时钟:“六个小时了啊,如果不是九个人轮番上阵,大概根本做不到这个地步吧。”
“你想说什么?”克莱恩冷冷地问。
“没什么,好奇而已,”阿蒙摇头,“这样的人有什么救赎的必要呢?”
“普通人不可能杀死我的秘偶。”克莱恩道。
“那是自然,您拯救的并非单纯的迷途的羔羊,而是被污染的人类。这里是邪恶的祭台,您的鲜血和眼泪,喘息和哀叫,肉与骨,都被奉献给了星空遥远的存在,”阿蒙指了指上方,“总有不死心的老家伙还惦记着呢。”
“所以这是合……”
“这仍旧是不合理的,”阿蒙打断了克莱恩的话,“就算有外神的污染,也是因为心底的恶念太稳固才会被激发,活下去也不过是世上多了一个人渣,恶鬼。”
“还是说,您是这样想的,”阿蒙走上前了,抬起手,指尖肆无忌惮地点在诡秘之主的心口,“用您的身体承接足够多的污染,就能够救赎世人么?”
克莱恩往后退了一步,把长袍裹紧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在此刻,还在发生多少同样的事,”阿蒙却没放过,反倒上前一步,双眼牢牢注视着克莱恩,“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奇怪。您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样下去绝对会出问题吗?”
“锚,”克莱恩终于还是作出了解释,“他们同样是我的锚点。他们与‘我’相遇,向我许下愿望,提供信仰之力。一个好人,一个坏人,都是一个锚点,没有区别。”
“嗯,何况很难说清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阿蒙点头赞同。
祂没有听到回音。流浪魔术师平静地沉默了下来,睫毛低垂,注视着与自己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梅林·赫尔墨斯”在地上扭曲爬行,被人攥住长发提起来,口中塞入丑陋的生殖器。濒死的秘偶也同样是平静的,甚至还能动作嘴巴、舌头和喉咙为人服务,在“真是个像模像样的下贱骚货”的狂笑声中,身后也被人插入铁钎搅和,汩汩的鲜血沿着大腿流下。脏器碎裂的创伤让他的鼻子不断流下鲜血,而右手臂被齐齐砍断的圆形断面,甚至血液都开始凝结了,滴答湿黏。他全身都在流血、出汗,皮肉白得像摔裂的瓷器,到处都是破洞,绝望、痛苦、愤恨,全部的污染在每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奔涌,又被牢牢限制在这残破的身躯内。
“真是悲惨。”阿蒙又说了一遍。
同时响起的还有别的声音。
“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啊,”这声音在所有的淫笑、欢呼、嘶喊、哭泣中响起,清醒得像一柄雪亮的匕首,“我能加入吗?”
只有最边沿一个缩在角落一边自慰一边疯狂掉眼泪的瘦小男人注意到了他,其他所有的疯狂和污染仍在狂欢。
“但我今天更想看一些华丽的场面。”一身黑的乌鸦一样的男子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一般,身前凝聚出的气流变幻为风刃,只是话音落下的功夫,甚至还残留着尾韵,这间屋子里就再没有生气了。
“好脏。”阿蒙扫视了一眼被断肢、碎肉、内脏、鲜血糊满的墙壁和地面,踩着这些东西,走到了残破的秘偶前。
“好脏,这完全没法再用了吧。”回忆片段里的阿蒙低头看向转动眼珠望着自己的秘偶,看向秘偶身下逐渐渗入地面的血泊,啧啧称奇:“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你希望我救你吗?”阿蒙问。
“我没有愿望。”秘偶说。
“也就是说都按照我的心意决定喽,”阿蒙点头,“那你就去死吧。”
秘偶闭上了眼睛,化为了一条漆黑的蠕虫,阿蒙把它捡了起来。回忆的画面消散了。
“特意祛除污染,制成符咒,与我当面对质,就是要让我看这种东西,”克莱恩闭上眼睛,又睁开,“你果然是太无聊了,阿蒙。”
“是吗?我还觉得挺好玩呢,”阿蒙说,“诡秘之主的生死只在我的一念间,诸如此类。”
克莱恩摇摇头,望向阿蒙。
“你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故意作恶、要引起你注意的孩子一样,”阿蒙转过身,朝着房间的木门走去,“这样确实无聊。我们出去吧。”
克莱恩跟在阿蒙身后走了出去,祂们都知道房间里现在根本没有活人。
在客厅里,阿蒙指着墙根处的暗红痕迹道:“从这里开出了蔷薇。幸好‘愚者’先生拔除了污染,又给了金币,母女俩应该可以搬离这里了吧,在混账父亲死去后。”
“阿蒙,你安排这些,如果是想向我证明什么的话,”克莱恩望进时天使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我很感谢你的用心,但这些都已经没意义了。”
“我不在乎,”阿蒙却笑了起来,引导着克莱恩跟随在祂背后,绕过桌子和椅子,推开大门,踏上台阶,走向街道,“我从来不需要‘意义’,从前我想的是生存,现在我考虑的是您,‘愚者’先生。”
祂们在大桥上并肩散起步来。雨终于停了,乌云却没有散去,水汽像贴在皮肤上一样黏连不去,空气一动不动,一点都不合适散步。
“我早就说了,今天适合散步的是因蒂斯。王城街道的店面里,还有特调的清凉酒水,精致的美味点心。”阿蒙整理了一下袖口,祂已经换上了一身正装。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克莱恩闷闷地说。
“那倒是未必。”阿蒙看了祂一眼,诡秘之主又一次改变了外形,正装、礼帽、书卷气的长相,是克莱恩·莫雷蒂。
“我想起在你梦境里的事,出门需要考虑天气。晴天使人心情愉快,阴天使人心情烦闷,刚下过雨的城市有雨水的气息,非常清新,只有在这种时候你会愿意早起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但之后有一次去动物园,天气预报说是晴天,结果却闷热无比,是从来没有过的沉重的阴天。不过,玩得倒是很开心。”
“那是天尊的干扰,”克莱恩向大桥的围栏处走去,“我还记得在解决一切后,下了非常大的雨,洪水一样。我们被困在公交车站牌底下,最后顶着你的外套走回了家。”
阿蒙也走到了祂的身边,两人一起盯着桥下暗沉的河水看了一会儿,仿佛发呆。
“好脏。”阿蒙说。
“没办法吧,附近都是工厂。”克莱恩说。
“阿蒙,要不算了吧,”克莱恩突然说,眼睛都不带眨的,“你也知道,这一切都已经越来越无聊了。”
“听起来完全像是分手发言,”阿蒙立刻也就回应了,丝毫没有惊讶,“是我做的让您不够满意?”
“不是,”克莱恩摇头,“你最开始来梦境里,虽然是因为你父亲的安排,也出于保命的理由,但还因为你对我感到好奇吧。后来会成为恋人,也是同样的。”
“的确如此。”阿蒙点头。
“勇气,牺牲,爱,人性,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要从我这里了解的,无非就是这些的真切含义,我不知道你最后有没有收获。”
“但是,在梦境里刚苏醒的时候,面对依旧选择了出现在我面前的你,”克莱恩侧过脸,冲阿蒙笑了一下,“我即使清楚之前在梦里发生的一切的由来,还是把你留在了身边。”
“感谢‘愚者’先生的宽容。”阿蒙行了个礼。
克莱恩摇了摇头:“都是为了我自己罢了。那之后一起对抗外神,抵御末日,你出力很多,许多次、实话说,如果没有你的话,也许我就失败了。”
“为您提供帮助,是我们的生机所系,”阿蒙叹了口气,“您每次的感谢,想必任何存在听来,都会觉得您过于谦逊。”
“和你们一起行动,最后成功,是非常让人高兴的事,我也从没有后悔过,”克莱恩仍旧挂着那淡淡的笑意,“但我还是累了。使用的力量越多,越是开始背负宿命,我就越发地向最初靠近,我已经渐渐地,无法再回去了。”
“所有的可能都摆在面前,所有的命运都可以被轻易拨弄,并不是说我感到了厌倦,”克莱恩闭上了眼睛,“只是我想,我也许还是什么都不要感知到才好。”
“这算是放弃了吗?”阿蒙问。
“你说得对,”克莱恩笑了,“我确实放弃了。”
“作为面对既定现实的选择,挺合理的。”阿蒙表示认可。
“对吧?”克莱恩说,“我现在只是在等待某一时刻必然到来的沉眠,仅此而已。”
“你早就察觉到了吧?”克莱恩转过身,看向阿蒙,“你是出于对人性的好奇留在了我身边,而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告诉你更多了。甚至我自己都只能看见,而不能理解和再次唤起了。”
“你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即使你还试图进行一些试验,看看我人性的残余能发挥多少作用,还能让我有多少不同,你得到的结果也只有方才那些。我想你也快到无聊的边缘了。”
再一次,克莱恩冲阿蒙露出微笑:“很抱歉最后也没能让你理解‘爱’,但你或多或少还是改变了的,我清楚地知道,且从中受益良多。接下来,你就带着这些改变去接触更多的人和存在吧,祝福你有一天能够明白。”
“来自诡秘之主的祝福,”阿蒙眯起了眼睛,“好沉重啊,就像命运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一样。这实际是诅咒吧?”
“你真是……”克莱恩哑然失笑。
“伯克伦德街向东两个街区,”阿蒙突然说,“新开了一家叫兰布罗基的店,主厨刚从因蒂斯学成回到鲁恩,很擅长做因蒂斯时下流行的口感轻盈的甜点。”
“‘正义’三天后要启程前往拜亚姆,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受了‘隐者’的邀约,此前她在海上的经历让她们成为了朋友。
“‘太阳’,您的不擅长应付人际关系的眷者,最近被女信徒狂热爱慕和追求中,甚至不敢到教堂布道和倾听祷告了。
“‘星星’昨晚和‘月亮’、还有其他值夜者小队成员打牌,输了一整晚,整周的周薪都预支了。
“‘魔术师’和‘审判’在捕鲸船上度假,她们正在努力带着‘审判’的母亲周游世界。”
阿蒙看了一眼克莱恩,继续说道:“莫雷蒂家的苹果树开花了。”
“所以呢?”克莱恩问,“你试图用这些打动我?”
“我只是在汇报,”阿蒙说,“汇报类似‘学习成果’一样的东西?”
克莱恩转头看向祂,眼里似乎交织着许多的话要讲,却一言不发。
“我会去关注所有的这些事情,因为我知道你在意。我并不在乎那些人,那些事,并不好奇今天天气怎样,有什么好吃的,人们又怎样生活。
“但我知道你在乎这些,所有的一切。从前你依靠它们就能充实你的生活,而即使到后来,你也按部就班地关注着,像一个多事的父母,时刻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担忧。
“所以我也去了解这些,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像闲聊一样和你说起这些事,即使我明白你早就知晓一切。有时见不到你,我也会想,‘这件事之后应该和你聊聊’。
“见面的时候自然是和你一起,见不到面的时候,也是对见面的构想组成了我的生活。”
克莱恩扭过头,似乎不愿再看阿蒙了。
“你的塔罗会成员们,你的亲人,都是原原本本的人类,没一个是天生神话生物,”阿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在做不同的事,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愿意放下一切,立刻赶到你的身边。”
“人类把这称为‘爱’。”
“那假如我总是想着你,想要到你身边,没什么事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感到无聊,”阿蒙沉默了一下,“虽然我并没有放下其他的事情来找你,因为除了你以外我目前也并没有其他需要考虑的,你觉得这是什么?你愿意称呼它为‘爱’吗?”
克莱恩裹紧了外套,起风了,马上将要大雨倾盆,混着水汽的凉气一阵阵地往脖子里钻。
“你变笨了,阿蒙,”克莱恩把脸埋得低低的,“你现在找我评判,我又要从哪里找到理解这种东西的标准呢?”
“是啊,太糟糕了,”阿蒙摊手,“在我以为我学成了的时候,唯一能给我成绩认定的人不在了。”
“所以我才说,你应该离开了。”克莱恩闷闷地说。
“不对,”阿蒙干脆地否认,“我所有的问题、答案都指向你,像你说的,这就是我接近你的原因,也是我此刻无法离开的理由。”
“得不到终极的解答,就无法放弃好奇心,而等到明白了答案,获得了‘爱’的时候,就再也无法从对象那里逃离了吧。就像你的那些朋友,会一次又一次,向命运也好、向世界也罢,争斗、对抗,只为了把你讨回,要留你在身边。我已经亲眼目睹这样的事很多回了。”
阿蒙吸了口气。
“人类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吧,居然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我学会它,真够残忍的。
“而我偏偏真的去学了。这点上也无法怪罪任何存在。
“到现在,在我已经把你视作如同我自己、甚至更高更重要的存在的此刻,还说让我离开的话,未免不切实际。”
克莱恩笑出了声:“很有道理。但如今的我,与此前让你改变的那个存在的距离,恐怕遥远到无法想象,又永远不可弥补了,总有一天你此刻的感受也会消亡,到那时你也会离开。”
“那么,到那个时候,就让聚合的本能牵引我们走到一起。”
阿蒙说,无比镇重和认真。
克莱恩瞪大了眼睛,望向祂。
“我依托‘偷盗者’途径的唯一性而生,从诞生之初开始,就注定走向和你的聚合,这是不可能抵抗的命运,”阿蒙说,“我的‘自我’会消亡,同时会和你的存在融为一体,在现在的我看来,那并不是一件会令我恐惧的事。”
“说这种话……”克莱恩垂下了头,“如果连你都说这种话的话,我就更加……”
“但我还是希望那一天能尽可能晚一些到来,毕竟清醒着从旁观察,怎么都要更主动一些,对‘愚者’先生你,我现在也还有许多希望能够了解的事。”
“比如,对你把自己视作实现愿望的机器,愿意一切以他人想法为先、分毫不顾及自己的这种心情,我从未在其他存在上见到过,包括此前的你。你如此轻贱自己,让我感到惊讶。
“又比如,你刚才说‘到那时你也会离开’,作为诡秘之主,为什么会假想未来,在一切都那么清晰地摆在你面前的情况下,这我也无法理解。”
“还比如,这或许有些奇怪,”阿蒙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我想知道你会喜欢吃兰布罗基的甜品吗?”
“这种时候说吃东西的话题……”克莱恩猛地抬起头,是笑着的,却像哭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很奇怪,”阿蒙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气,“我会永远侍奉在你身边,这点我从未怀疑过,正如其他的天使对祂们的神明一般。不同的是,本应该永无改变的、漫长却也有如一瞬的时空,我却会因为想到你,而多出了许多不同的好奇。”
“好奇怪,这也是你、阿蒙,能够对我说的话吗?该不会又是什么新型的欺诈或者恶作剧吧?”克莱恩嘀嘀咕咕。
“不,正因为我此刻发自内心地这么说,才感到了违和。”阿蒙突然往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凑到了克莱恩的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纯黑无机质的眼睛、凝视着同样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能够这么和我坦诚交流的‘愚者’先生,可能是一个没有了感情的存在吗?”阿蒙又往前蹭了一点,克莱恩则往后退了一大步,“恕我直言,您现在看起来,和人类实在是非常相像。”
克莱恩没说话。
阿蒙直起了身子,双手插兜,依靠在了栏杆上:“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让你这么纠结,甚至还在全世界到处乱来。”
在雨点终于开始落向地面的时刻,克莱恩才开口。
“班森快要死去了,医生说他最多活到秋天,”克莱恩的眼睛盯着地面,好像能盯出洞来似的,“你是知道的吧,刚才才会说苹果花的事。”
“嗯,”阿蒙大方承认,“我还问了‘水银之蛇’,得到了确认。祂和‘月亮’都有各自的办法可以延长班森的寿命。”
“不,”克莱恩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我会让班森正常地死去。他已经活到了八十七岁,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了儿子、女儿、孙女、外孙、重孙,度过了作为人类绝对称得上充实的一生。他病得那么痛苦,但前段时间我去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
“他很幸福,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没有遗憾。”
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倾盆而下的暴雨早已将克莱恩淋湿,祂的脸上水迹横流。
“我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或许没法替班森做出任何决定了,”克莱恩继续道,“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梅丽莎,她坐在长椅上,仰头望着我,眼泪就好像下雨一样,不断地滑落。我想给她擦眼泪,她却自己抹去了。”
“我暗示她,可以向‘愚者’先生祈祷。”
“她和我说,她不想给‘克莱恩’添麻烦,她知道那样他会非常、非常伤心。”
“班森很幸福,梅丽莎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一直都以为克莱恩回来了,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虽然变得很神秘,也一直不谈恋爱、不结婚,让人担心,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在那时候,觉得我把一切都弄错了,用一个秘偶替代自己陪伴着他们,嘴上说的是为了让他们幸福,其实只不过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不想放弃和他们在一起的机会,不愿想象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我,出于这种目的,才会让秘偶陪伴着他们老去。”
“我尤其对不起梅丽莎。她知道身边的克莱恩是虚假的,总是在等待我回去的短暂时光,但随着我越来越向最初靠近,我已经无法再和他们发生交集,稍微的接触都可能给他们带来毁灭。即使是这最后一面,我重重束缚自己才去见他们,也无法告诉梅丽莎,我就是克莱恩·莫雷蒂本人。”
“而且,我真的可以说我就是克莱恩·莫雷蒂吗?这根本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没有资格干涉任何事,我也不会去打扰,这是当时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克莱恩咬紧了下唇,又放开,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阿蒙。
“很遗憾,我只能说,”阿蒙顿了顿,“非得如此不可。”
克莱恩惨然地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是啊,非得如此不可。”
“但即使做了决定,在那之后,我总还是不安。”克莱恩望着阿蒙,又一次露出那种万般无力的笑容。
“班森离开了,以后梅丽莎,塔罗会的大家,天使们,真神,都会如此,到那时,我该如何定位自己?我成了个什么呢?”克莱恩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到那时,我大概就纯粹是所有可能的最终指向了吧,也就是虚无。一想到这点,我就非常不安。”
“所以,你不要再说会和我融为一体这样的话,那根本不是值得期待的事,”克莱恩紧紧地攥住拳头,几乎颤抖起来,“只会让我感到恐惧。”
“我可从没想象到过,诡秘之主也会感到恐惧,”阿蒙居然笑了起来,“明明所有的可能尽在你的掌控之下。”
“你果然还是人类,克莱恩。”
“这样不是很好吗?”阿蒙朝着克莱恩走去,“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坚持吧,‘作为一个人类存在’。”
“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到那个时候,”阿蒙一把抱住了克莱恩,“我们一起消亡不就可以了吗?封印你的精神,让我把你吃掉,这样你就将不复存在,而我也会变成不可名状之物,一起这样消失不就可以了吗?”
克莱恩在祂的怀抱里动了动:“一般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解决方法吗?”
祂狠狠地捶了阿蒙一下,但很快也放松了下来,手绕过紧抱着自己的存在的后背,搭上了祂的肩膀:“但好吧,看起来也只有这种解决方案了。”
“这是最合理的,”阿蒙在克莱恩耳边说道,“另外,这样的话,对于融为一体,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吧。”
“你这么说我怎么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克莱恩把脸埋在阿蒙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现在还没放弃成为诡秘之主吧。也太恶劣了。”
没等阿蒙说什么,克莱恩就往阿蒙的怀抱里又缩了缩:“那也无所谓,反正到时候我已经死了,忍受无尽孤独的是你,我才管不着呢。”
“对于我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我也很期待,不过,”阿蒙顺从地抱克莱恩更紧了一些,“我还是希望那天晚一些到来。”
最后一层雨落在桥面上的时候,阿蒙也没有放开这个拥抱。与逐渐清爽起来的空气一起,祂的话语拂落在克莱恩的肩膀上。
“我呢,直到现在,对你仍旧抱有无尽的好奇,也不知道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这种好奇在我内心膨胀的程度,让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说,克莱恩·周明瑞注定要坍缩,成为一个吸收所有可能的无穷无尽、不可被探知的漩涡的话,我会很乐意从旁见证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哪怕到了最后,我也会愿意为了探知一切,纵身跳进那个漩涡。”
“就像你之前见证过的一颗恒星的爆炸?”克莱恩问,“就是你偷走时间,加速了其灭亡的那一颗,在你要来梦里见我前不久。”
“‘恒星’?”阿蒙顿了顿,没再纠结称呼,“你看到了?”
“嗯,”克莱恩先是点头,意识到此刻阿蒙看不到又才出声,“我甚至后来和你一起看了一遍。”
“混淆时空的权柄是这么用的吗?”
“总之你好像一直喜欢这样,”克莱恩在阿蒙的怀抱里摇头晃脑,“不懂的就去弄懂,不明白的就去了解,等到没有什么疑惑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
“也很正常吧。”阿蒙说。
“不,太恶劣了。”克莱恩下定论。
“但也没关系吧,”阿蒙认真思索,“想要跨过位格之差,去理解代表世界本身的诡秘之主,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
“啊,”克莱恩捶了祂的后背一下,“这种时候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就是问题所在啊。你难道不该再说点漂亮话吗?刚才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刚才的也不是漂亮话吧,我只是实话实说,是你自己被感动的,我反倒还觉得奇怪呢。”
“我受够了,”克莱恩闭上眼睛,直挺挺一动不动,“我真的受够了。阿蒙你啊,果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神话生物。”
“会纠结这种问题,”阿蒙掰着克莱恩的肩膀,把祂推远了些,隔着点距离,盯住对方的眼睛,“你果然还是个原原本本的人类。”
克莱恩摆出一副“那又怎样”的嚣张表情。
阿蒙则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我到底是在为什么奔忙啊……”
“咳,”克莱恩本有些不好意思,但在看到阿蒙嘴角的笑意时立刻气上心头,“为老板加班天经地义!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之前有的人每天在家里骂老板、骂加班和调休。”阿蒙平静阐述。
“成为资本家后谁还在乎!你太嫩了!”克莱恩张牙舞爪,“现在资本家还要再压榨你,今天兰布罗基的蛋糕你请。”
“本来也是我请吧,你出门根本不带钱,”阿蒙吐槽,“另外,你以上的发言让我感受到了人类的丑恶。”
“这些你都要学!快点走快点!”克莱恩绕到阿蒙的后面,用手推他的背。
“方向反了。”阿蒙说。
“那你带路啊!”克莱恩差点要喷火。
今天的‘愚者’先生人性也很充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