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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的广场明亮规整,城市执政官的铜像熠熠生辉,人群三三两两四散各处,有悠闲散步的,也有行色匆匆的,当然还有温情的情侣,坐着长椅搂靠在一起。
这里是间海郡利蒙市的市政广场,战后的重建尚在进行中,但坚韧的人们已经逐步回归了日常生活,正如广场上被炮火毁去一半的喷泉,四周也慢慢搭起了脚手架,进行着修复工作一般。
这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空中的云一动不动,太阳耀眼得有些乏味,低头看向地面,很容易会被晃了眼睛。
“难以置信,这些人就这么生活在这样的阳光下。”年轻的男子如此说道,尽管他穿了一套正装,戴高礼帽、黑色手套,连衬衣的下摆都整理得规矩板正,看起来非常好地融入了这个社会。
他用手杖敲了敲长椅的边缘,发出的响声似乎令他满意,而后他仰头望了望天,这里正处在教堂颀长的阴影下,十分凉爽,于是他坐了下来,开始了等待。
在他的手指将要在手杖的杖头弹奏出第二支曲子时,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哎呀,居然来得这么快吗?”他仰起头,冲来者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纠结更长时间呢。”
“我并没有太多选择。”那人如此说。
“那倒也是,”男子点了点头,随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笑得更殷切了些,“请坐,我特意挑的好位置。”他望向正面的风暴教堂。
对方没有回应,但在一阵沉默后,就在他打算将“好吧”说出口时,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长椅的另一侧有人坐下了。
这点小意外显然让他心情大好,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歪过头看向对方:“不过你的打扮稍微让我有些意外呢,明明为了来见你,我还特意换了合适的服装。”
对方却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好像广场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如何啄食食物残屑才是唯一值得关心的事。
其中一只麻雀很快就飞了过来,先是停在对方的膝头,发现并未引起什么反应,又飞到了那高高的礼帽上,开始无聊地啄装饰的羽毛玩。
“你这是什么打扮?马戏团的魔术师吗?”
没有回音。
“哦,流浪魔术师啊……”男子倒是完全没有被冷落的自觉,感慨了一句,就接着说了下去,“你就伪装成这样,四处在战后的城市逛来逛去,替人实现愿望?真是不得了的天使,之前我可没见过哪个‘奇迹师’这样消化魔药的。”
麻雀改为停在了魔术师的肩头,只不过对方仍旧一动不动。
“你从刚才开始就看着那边,”男子坐直了身体,双手捏成筒状,从圆洞内往外面看,“是刚祈祷完的一家子呢。你和他们认识?有过节?有什么我可以提供帮助的吗?我看看,哦,这位男主人似乎并不如看起来那般爱自己的妻儿啊……”
“阿蒙!”对面的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看来现在终于可以交流了,”阿蒙把手放了下来,笑眯眯地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人,“那么,我能请教您这次的身份吗,‘愚者’先生?”
“……”魔术师静静地和他对望,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梅林,梅林·赫尔墨斯。还有,把这只麻雀弄走。”
“好的,赫尔墨斯先生。”阿蒙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好像他才是登台表演的那一个,麻雀应声从魔术师的肩膀上掉了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面上,死去了。
魔术师扫了一眼地面上的尸体,又默不作声地转回了视线,看向阿蒙。
“我该说一句,‘您的愿望实现了’、吗?”阿蒙摊了摊手,“当然,形式略显扭曲,您说得实在是太模糊了。”
对方移开了视线。
“梅林·赫尔墨斯,”阿蒙又重复了一遍,“奇怪的名字,其实您原本的名字,‘克莱恩·莫雷蒂’,我觉得就挺好的。”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点评我的伪装吗?”克莱恩终于还是说话了,“这是否有些太过无聊?”
“倒不是因为无聊,其实我最近挺忙的,好几百年没这么忙了吧。”阿蒙认真回答。
“那还请继续忙去吧。”克莱恩毫不留情。
“来见你也是忙碌的一部分,”阿蒙露出足够迷人的笑容,搭配服装,看起来就像进行邀请的绅士,“毕竟,我也是忙于准备也许很快就要到来的和你的胜负之争。”
“没想到我还能让你如此费心,”克莱恩丝毫不受影响,“明明你此刻就在我面前,要对付我易于反掌。”
“这样说未免太冷漠,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序列4,而您贵为天使,看来我见面的诚意完全被无视了呢。”阿蒙感慨。
“诚意?”克莱恩好笑,“你大摇大摆地来到此地,展现对我行踪的把握,用寄生别人做威胁……难道坐在风暴教堂前就有什么意义吗?这只会看起来更像挑衅。”
“我以为我足够为你考虑了,‘愚者’先生,”阿蒙说,“而且,即使是秘偶,你此刻也坐在我身边了,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当然是秘偶。我怎么也不至于认为占卜家途径的天使,会不做准备地前来赴约吧。”想了想,他又进行了补充。
“那我是不是可以说,偷盗者途径的顶端,‘欺诈与恶作剧之神’,也不会毫无意义地出现在这里?”
“‘恶作剧’,”阿蒙推了推单片眼镜,“你可以把这当作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魔术师只是笑了一下。
“你变得恶劣了。”阿蒙感叹。
“多谢指教。”克莱恩回道。
“好吧,你的话变少了,而且,”阿蒙说,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现在的你,脑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没有了。”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你现在位格太低,没法看到呢?”克莱恩回敬。
阿蒙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很有做猎人的天赋,是吗?”
“……你见到了梅迪奇?”克莱恩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你和祂要合作?”
“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很了解猎人,”阿蒙回应,并立刻展现了同样级别的捕捉关键信息的能力,“梅迪奇这么对你说过?因为什么,你用单片眼镜假扮我、吓唬祂的事?”
克莱恩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我就感觉熟悉一些了,”阿蒙笑着,捏了一下单片眼镜的边沿,“不用紧张,你猜祂有没有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不用猜就知道答案,”克莱恩叹了口气,“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阿蒙?”
“没有目的,”阿蒙摊手耸肩摇头,一气呵成,“只是你的踪迹太明显,做的事情也很有意思,我便来看一看,找你聊一聊,很单纯的拜访。”
望着魔术师静如深潭的眼睛,阿蒙继续说道:“如同之前我和你说过的,我们之间没有根本的矛盾。此刻更是没有。”
“急着想要找到并杀死你的是小查拉图,”阿蒙说,“而我并没有帮助他的打算,事实上,我更倾向于认为你会赢呢。”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克莱恩拉了一下长袍下摆,“螳螂捕杀蝉的时候,鸟已经在旁边等待着了。”
“嗯,乌鸦是我挺喜欢的一种形象,”阿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只不过,乌鸦爱吃的是腐肉。”
“那你先期待着吧。”克莱恩说,没再回话了。
“我还以为,”过了一会儿,在太阳有些西沉的时候,阿蒙说话了,“既然同意和我聊聊,你也许会带我去吃点什么。”
“我并不会。可以的话,我只希望你觉得无聊并尽快离开,”克莱恩说,“你对人类的食物也不感兴趣吧。”
“我一直都很有耐心,不会轻易觉得无聊,”阿蒙用手撑着下巴,眼睛瞟向克莱恩,“但你很看重食物不是吗?即使在神弃之地,你也会……”顿了顿,他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一声:“精心烹调怪物的尸体,甚至自己,并吃下去。”
“那只是灵之虫。”克莱恩说,尽管阿蒙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克莱恩只是继续说道:“食物也需要和对的人一起吃,才是享受。”
“虽然很想说今天的你十足冷漠,但,”阿蒙眯起眼睛,“你最近还有在好好吃饭吗,赫尔墨斯先生?”
“……”
“果然,”阿蒙伸展开腿,以一个十分惬意的姿势倚靠着长椅,“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还怪可惜的。”
“你会吗?”克莱恩问。
“当然,”阿蒙答,“我自然也是希望整件事更有趣一些的。”
“类似这样的行为,好好吃饭、享受食物,你认为会把这件事变得更有趣?”
“正是如此。”
一阵沉默,直到阿蒙出言打破:“你不说点什么吗?‘愚者’先生。”
“我无话可说。”
可阿蒙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题:“那么,你会认为小查拉图也是一个享受美食的人吗?”
“祂可以是。”克莱恩毫无波澜。
“那你猜祂是怎么晋升奇迹师的?”阿蒙问,随后站了起来。
“我一直很好奇,只是帮助人修改面容、复原建筑,究竟可以为你消化魔药带来多少助力?”阿蒙左手取下头顶的礼帽,右手在其上挥动了一下,许多只乌鸦从中不断飞出。
“也许有更高效的方法,您觉得呢?”阿蒙把礼帽戴回头顶,欠身行了个礼,如同表演完毕的魔术师,随后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是抬头看向克莱恩,歪了歪脑袋:“比如,你可以先摧毁一个城市的人的生活,而后让他们信奉你,由你来扮演实现一切愿望的救世主。”
克莱恩从长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在右手打响指的同时,从身侧的空气里拉出了一册书页的投影,字迹在其上不断浮现。
身边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感应着分裂出去的乌鸦分身一个个死亡,阿蒙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普通的旅馆房间,以及站在床边,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克莱恩,他的流浪魔术师先生。
“好的,现在你邀请我来你的房间了,”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那你会给我倒一杯茶吗?我确实想好好地和您聊一聊……”
“‘愚者’先生。”在称呼的尾音消散之前,阿蒙的面前出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你要的,”克莱恩说,“历史投影,不客气。”
“谢谢。”阿蒙笑容毫不动摇,端起陶瓷杯,喝了起来。
“即使已经有所认知,”克莱恩在床上坐了下来——这个房间只有一把椅子,“你无聊的程度还是让我大开眼界。”
“‘愚者’先生才是总让我惊讶,”阿蒙已经喝完了茶、讨要一块甜点未果,此刻正把手撑在桌子上,指间把玩着旅馆提供的钢笔,“类似刚才的小手段,每次都能奏效,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对于您,就有些悲哀了。”
“你大可以这样想。”克莱恩早已经不在乎阿蒙的这类说辞了,他只会“应对”阿蒙的行为,仅此而已。
“您又是怎么想的呢?这是我好奇的。”阿蒙把桌上的便签纸拿了过去,开始用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您千方百计地活了下来——采用的方法是拼尽全力去死;您晋升了——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却用在帮助人们实现愿望上,你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呢?
“‘全自动许愿机’。对,是这么个名字,可笑的坦诚,好像你也知道自己的内里已经空洞无物一样。
“一台精巧的工业产物,人形是机器对外制造的幻象,只为引导人们使用其许愿,这就是现在的你,流浪魔术师的梅林·赫尔墨斯先生。”
面对着阿蒙的笑容,克莱恩毫不回避:“听神话生物宣判我的内在,说我空无一物,真是新奇的体验。”
“啊对,在你看来,我想必才是那个里面空无一物的怪物吧,”阿蒙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能发出什么空荡荡的回声似的,“但我是有的,这就是我存在至今,并参与到这场争斗里的原因。”
“可你呢?”阿蒙撕下一页便签,举起来,给克莱恩展示他刚才书写的东西:只有三个单词,“他人”,“愿望”,“死”。
“你是要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去死吗?”阿蒙放开手指,纸张飘落在桌板上,“这就是你晋升的理由,和小查拉图死斗,并且将要死守着源堡的理由。”
“你是这么认为的?”克莱恩问。
“事实上是,只有这个答案能够完美解释你此刻的所有行为,”阿蒙似乎想叹气,“在神弃之地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你。”
“你弱小,但精神异常坚韧。而支撑着你不断挣扎的理由,是你的生活。为了那些你如此重视的存在,人、事、物,你可以忍受折磨、选择痛苦的死亡。你非常有趣。”
克莱恩并未说话,而阿蒙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那时你还会复活,你有逃离之后重新展开行动的希望,其实我能理解你为何没有放弃,我需要惊讶的也许是你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和助力的能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明明知道继续往前走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你可以就此停下,没有人会责怪你。”
“没有人,”阿蒙再次重复了一遍,望向克莱恩,“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那么聪明,克莱恩·莫雷蒂。”
在这时候称呼这名字,其内涵,在场的两人都清楚知晓。
“为了换取源堡,我可以承诺不伤害你重视的那些人类、天使,我们可以缔结神秘学层面的契约,你也可以请任何你信任的存在见证。在这件事上,我完全没有欺诈的必要,”阿蒙轻敲着单片眼镜的边缘,“而你若是在乎所谓真神们的投资,那只会显得可笑。祂们的地位要么不可动摇,要么,即使有所帮助也只出自私心,本身也做过卑劣之事,双手沾满鲜血,想来和你的价值观并不一致。”
“你不是必须要成为‘诡秘’的,”阿蒙说,“所有的存在,都不过是在期待一个‘诡秘’的诞生,祂可以不是你。”
事实上,是“祂不需要是你”。
克莱恩·莫雷蒂从来不是独特的那一个,不是被选中的,只是无数实验品中的一个,无数可能性里的一瞬,甚至是所有参赛角逐者里最为脆弱弱小的。
这点,在场的两个存在,都心知肚明。
“你完全可以停下,放弃这一切,远离纷争,你甚至还可以回到你的家人身边,”阿蒙勾勒了一下嘴角,“抱歉,但这种程度的情报……”
“阿蒙,”克莱恩终于开口了,第一次咬牙切齿,“到那个地步的无关者,牵扯进来,有什么意义?”
“也许意义就是此刻你的愤怒,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阿蒙交叠双手,像是进行十足优雅的交涉,“为什么说是无关呢?神战的时候,与神明无关、甚至并非这位神明的信徒的人在成千上万地死去,我也并不会介意为了逼迫你现身毁灭一个城市,与这些无辜的人相比,你的家人高度相关。”
然而那种愤怒很快地从克莱恩身上消失了,他又一次回归到了此前那种近乎凝滞的安然中:“你并不打算这么做,你说这个的意义是什么?”
“我目前确实没打算做,我还想和你保持最基本的友好,‘愚者’先生,”阿蒙依旧是笑着的,“也许我们还能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呢?”
“‘命运归你,“源堡”归我’?”克莱恩几乎要被逗笑了。
“我最近稍微改变想法了,”阿蒙平静地叙述道,“说到底这也是很冒险的方式,我即使尝试,也很难保证会顺利完成。”
“但你依旧会尝试。”
“自然,但这对你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坏处,”阿蒙摊手,“如果你继续走下去,那‘命运’一定是你的,而如果此刻放弃,你却有机会……”
“增加一个当下就被你杀死的选项?”克莱恩笑了。
“可别这样说,‘愚者’先生,我们都知道死亡现在对你的诱惑力。彻底地死去,摆脱一切负担,对你来说应该是个有吸引力的答案,”阿蒙话语诚恳,“尤其被我杀死,甚至没有任何人会责难你。”
“这么低级的话术,”克莱恩说,“可不像‘欺诈之神’能说出口的。”
“的确,”阿蒙点头,“那要是我说的‘机会’,是指小查拉图呢?”
“……”
“如果都要做转移‘命运’的实验,为什么不交给此刻正非常乐意和你争夺‘源堡’的祂呢?我可不会觉得麻烦。”
克莱恩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蒙。
“要做交易,我当然会选择拥有‘源堡’的您,‘愚者’先生。”阿蒙说,其诚恳此刻不需要质疑,这当然是一个可以存在的选项,更别提……“我还对您抱有一定程度的好奇呢,您当然要比小查拉图有趣,我见到祂的脸都会感到厌烦。”
“这就是你的目的。”克莱恩说。
“嗯……半是目的,半是顺势而为吧,”阿蒙还认真地想了想,“我的确很好奇你最近的行为的原因,而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我们可以有新的解决方式的想法。”
“好的,那么我一并回答了。”克莱恩说着,从床上站了起来。
“对于你的好奇,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我不相信以你的能力,和积累千年的观察,你会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一步步走到如今,逐渐彻底窒息,抛弃一切,甚至只能期望死后成为一个‘全自动许愿机’。
“而对于你的新提议,我会拒绝。
“理由也很简单,我无法信赖你。”
在阿蒙开口之前,克莱恩就继续说了下去:“这不是你所说的‘承诺’可以解决的。在重视的存在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你是无法理解的,你也绝对无法做到。”
阿蒙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所有高位存在都在期待的、全世界都在等待的,是一个‘诡秘’的出现,无所谓是不是我,”克莱恩攥紧了拳头,“但我无法接受是你。”
“‘诡秘’是应对末日的必需,”克莱恩直视着阿蒙,目光灼灼,“而到了最后,你是否会为了保护所有的、所有的一切,挺身而出,我很怀疑。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你会这样做。”
“你所说的‘怀着私心’帮助我,做尽‘卑劣之事’的神明,这些年都在星界,进行屏障的修补。
“你的父亲,远古太阳神所做的事更不必说,即使最后被惨烈背叛,所做的所有安排也都围绕着救世展开。
“又或者还有你应该熟悉的‘门’先生。亚伯拉罕家族诅咒的由来,别和我说你一无所知。
“接下来你要做的,无非是晋升‘错误’,抢夺‘源堡’,为此你会用尽所有的计谋,我毫不怀疑你想获得‘诡秘之主’位格的欲望。如同你说的,你的内里从不是空荡荡,你有着强烈的、源自神性的以你为主的聚合本能。”
“但你绝对不会承担分毫的责任。”克莱恩宣判道。
“连身为‘源堡’主人的命运都想尽办法逃避的你……过去千年从未为末日主动做过除了‘源堡’相关以外的事,悠闲逍遥地度过时光,同时蔑视着一切意义,对什么都不在乎,你完全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阿蒙。”
克莱恩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并非激动的,他说阿蒙是个孩子,就好像大人陈述孩童的表现,像老师的柔声评价。他发自内心确知这一事实,对此又毫无情绪,只当作必须要应付的事,这就是致命的地方。
阿蒙捏了一下单片眼镜的边缘:“你这番话语有许多事实上的疏漏,‘愚者’先生,但就让我为你的坚定,在此刻短暂认可它的意义。”
“你说你不信赖我,完全可以理解,”阿蒙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变化,“我并未做过可以在这方面赢得你的信任的事。但难道这就是答案吗?你就要为了这种事,去承担‘命运’,成为‘诡秘’,在你明明无意于晋升,自己毫无所求的情况下?”
阿蒙摇头,几乎要为面前人类的悲哀发笑:“你现在甚至已经离过去的你那么远了,此前你所坚持的,现在你一件件丢弃,如此悲惨,为的是……你所说的‘所有的、所有的一切’,这样做意义何在?甚至没有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阿蒙夸张地模仿先前克莱恩说话的语调。
“我就要为了这些这样做。”克莱恩只简短地回了一句话。
阿蒙坐正了身子——这一天以来的第一次,此前他的姿势或多或少都透露着漫不经心,但也仅仅只是直起了腰背而已:“说实话,此刻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市政广场上大喊大叫的人,宣扬他的主义、方法,好像借此就能够改变什么一样。”
“你大可以这样想。”克莱恩只是这么说。
“那你会让我相信喽?”阿蒙笑起来,“嗯,这很有趣,很值得期待。然而,原谅我的冒昧,它非常无意义且愚蠢。”
“坦白讲,即使你向我展示,证明你拥有为了全人类牺牲的勇气,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阿蒙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我曾见过许多为他人牺牲的人,你当然不会是第一个。你将会像他们一样了不起,非常了不起,然而,在我看来……”
“你们这样,就好像被欺骗着献出了生命一样,高尚有余,智慧不足。
“你背着重负打仗,任何一点对你的负担的攻击都会让你万劫不复;而最后你还会为这重负去死,明明这重负毫无意义。”
“我现在认可你是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一层了,”阿蒙张开了双臂,“那么请你用你的智慧想一想,人类是值得为此做到这种地步的存在吗?”
“我听过一个故事,在人类的群体中流传着这个故事丰富的版本,关于被家人欺压的女孩如何遇上属于她的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王子为什么会选中这个女孩?也许因为她的眼泪能够化为珍珠,也许因为她有动听的歌喉可供娱乐,也许因为她有整个王国最小巧玲珑的一双脚。而她呢,她需要他只是出于对家人的憎恨,她渴望踩着自尊心受挫的家人往上爬,渴望在不可思议的充斥羡慕与嫉妒的目光中走出家门。
“王子和女孩结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需要的就是以这种空洞、愚蠢的想法为基础——一双足够小巧美丽的脚!王子一定是个白痴、也可能有潜藏的心理疾病,而女孩一定是疯了。而这其实就是他们可以彼此适应,并幸福生活的原因。
“这就是人类繁衍至今、并自以为成就卓著,因而感到满足和自豪的原因。”
阿蒙皱起了眉:“而现在你要因为这种自豪感,生而为人因而肯定人的价值的自豪感去死。”他就这么蹙着眉笑了出来,好像面对一个让人感到无奈的傻瓜:“挺好笑的,我说的是实话。”
克莱恩望着阿蒙,看到说着在笑、实际也在笑的披着年轻男子外皮的怪物,其无机质一般纯粹黑暗的眼睛,平滑没有一丝笑的痕迹。
这就是神话生物看待人类的方式,阿蒙是如此坦诚直言。
“你说人类以‘空洞、愚蠢的想法’为基础活着,并为自己活着感到幸福和自豪,而在此之前,你说我‘内里空无一物’,居然抛弃自我,成为给他人实现愿望的机器。”克莱恩微低着头,笑了一声,煤油灯的火光,也在他褐色的眼睛里晃动了一下。
“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克莱恩再度仰起头,直视向阿蒙,“那么,我就会用这种空洞让你失败。”
阿蒙同样安定地回望着克莱恩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那双眼里的光亮。
“我果然无论如何无法信赖你,”克莱恩说,“你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我都无法认同,我从心底里厌恶你的做法,绝对、绝对不会给予认可。”
“我不会让你成为‘诡秘之主’,绝对不会把‘源堡’交给你。
“只要有那么一天,最后的争斗局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克莱恩低头望向早已紧攥得发痛的拳头,松开的时候,掌心中都是掐出的血痕:“你太可怕了,阿蒙,我不能给你任何的机会。”
“我会杀死你,”克莱恩再次握紧了拳头,并未因为疼痛动摇分毫,“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阿蒙看着这样的克莱恩。
阿蒙仍旧坐着,所以他只有仰起头才能看到克莱恩的面庞。那映着晃动的火光的脸,满布高贵的痛苦,由一种坚忍的永不变动的信念为引导,强烈的纯粹的爱要比一切苦难、一切快乐都要更深刻地刻入他的灵魂。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信奉着所有的那些意义和世间守则的,可悲愚蠢的人类。克莱恩甚至还有着与所有那些愚蠢的已消逝了的人们一样的眼睛,他看向的一切,都会如同理所应当一般顺理成章地存在着,而更为重要的,面前的这个人,会给予包容。
阿蒙这时百分百理解了,克莱恩·莫雷蒂是祂绝对理解不了、因而本能排斥的存在。祂同样渴求着杀死他,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而同时,阿蒙也升腾起无比的确信,面前的这个人,一定会杀死自己。
这让祂几乎抑制不住地,要笑出声来。
“我很难不承认,我很期待你完成你必须要做的事的那一刻。”
说这话时,阿蒙感觉到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兴奋,好像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苏醒。
“你会向我证明什么?还是又一次无意义地死去?我很期待。”
“那么现在,你要怎样处理我呢?一个了解你的行踪和行事风格,时刻可能透露出去、或者亲手布下杀局的敌人。”阿蒙问,就像是询问一会儿要吃什么。
又一次出乎祂的意料,克莱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说:“你就这样离开吧,希望直到最后之前,我都不会再见到你。”
这让阿蒙几乎笑出声来,克莱恩·莫雷蒂直到现在仍顽固地抱持着的、奇妙的道德感,和那被重重包覆、对阿蒙来说仍能轻易看到的柔软的心,正像祂此前所说的一样,对除了克莱恩本人的存在来说都是好事,对他本人却显得尤为悲哀。对于阿蒙来说,这看起来能成为一个长久的笑料。
“就算你之后去风暴教会祈祷,也无法彻底清扫我布置的分身;就算你能消除行踪痕迹,立刻放弃奇迹师魔药消化,转为准备‘诡秘侍者’的晋升仪式,也无法彻底消除风险。”阿蒙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请你现在立刻出去吧,”克莱恩几乎要叹气了,“我很累,需要休息。”
“如同我在一开始所说的,这只是一次单纯的拜访,再无其他,”阿蒙起身,拿起了桌面上的钢笔,在指尖漂亮地旋转起来,“我现在同样承认这点。”
“如果你选择此刻杀掉我,我并不会反抗,而且将会撤去所有的分身,保证你能清缴此地所有的阿蒙。”祂一步步走向了克莱恩。
“但你并没有选择这么做。”阿蒙已经走到了与克莱恩几乎鼻息相闻的位置。
“那么,作为今晚为我提供如此尽兴的娱乐的报酬,我只有稍微粗暴地……”
说话时,阿蒙已经将钢笔塞入了克莱恩的手中,并用双手包覆住了克莱恩握住钢笔的右手。
寄生!序列4圣者对序列2天使的寄生,仅仅只能奏效一瞬,然而只是一瞬,不知何时被摘去了笔帽的钢笔的笔尖,已经借由被阿蒙双手包住的克莱恩的右手,深深扎进了阿蒙的脖子,并继续向前推进,直到半只钢笔都没入其中。
神话生物的人形喷涌出同样鲜红的血液,溅满了克莱恩的脸,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的视野一时模糊起来。
他本就是被阿蒙带动着刺向对方的,此刻阿蒙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克莱恩也狼狈地跟着倒向地板,靠左手支撑着才能趴住。他的右手甚至还紧紧攥着钢笔,伴随惯性,将阿蒙脖颈上的伤口扩大到了恐怖的地步,好像头颅下一秒就会断裂,开始滚动。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情况。
而阿蒙的声音却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回荡在房间中:“很荣幸与‘愚者’先生缔结这样有趣的关系。
“我注定会不断杀死你、吃掉你,并沉迷于此,而你也将对我做同样的事。
“在那之前,衷心地希望你能活下来。”
某种联系彻底断掉的一瞬,克莱恩看到阿蒙的尸体,那以恐怖的角度吊在脖颈一角的头颅上,嘴角存有一点弧度。
克莱恩无比确信,就在刚才,是本体的阿蒙,冲他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