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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结束的后台人影稀疏,远去的喧闹声在空荡的铁架间撞出山谷一样的回音。白岩瑠姫抿起嘴向最后一个工作人员鞠了躬告别,略带不安的眼睛再次转向了半敞着门的休息室。
到底为什么还不出来?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会习惯性地殿后检查大家有没有落东西,这次也耽搁太久了。
工作人员都走完了。
他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地呼出鼻腔。
好吧。白岩瑠姫无可奈何地迈出腿,每接近一点那扇白色的门,他胸口那团说不出名字的烦闷气体就越膨胀一分。
不是他先让自己“公演结束后等等”吗?
到底在搞什么?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休息室里干干净净,成员们在离开之前都收拾好了自己的物品。只有角落的椅子上还端正地坐着一个人,包放在旁边,头垂着,似乎睡着了一样安静地靠着椅背。
累了吗?那团气马上自动消解了一半,白岩瑠姫放轻脚步,快速走到那个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夸张的宽肩边上,手掌轻轻地搭到上面。
与那城奖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白岩瑠姫看到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你在搞什——”
“呐瑠姫。”与那城奖打断他,宽厚的掌心覆到白岩瑠姫的手背。他的另一只手将手机举到他眼前。那双猫眼清澈地大张着,完整地映出白岩瑠姫皱着眉毛的脸。
“我们去冲绳好不好?”
白岩瑠姫怔了怔,目光缓缓地聚焦到已然填好登机人信息的购票页面上。
直到被与那城奖扣上渔夫帽、带上出租车、再牵进飞机里坐着,白岩瑠姫才堪堪从自己当下所处的现实回过神来。
头顶播报着干巴巴的机械提示音,白岩瑠姫缩了缩肩膀,方便与那城奖探过来身子,帮他系好腰上的安全带。
距离为0的宽阔身体散发着真实的热量。白岩瑠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渔夫帽后面显出一截的脖颈,自己的呼吸时而喷在上面,痒得与那城奖扭了扭脑袋。
“我说……”白岩瑠姫赶在与那城奖撤走前揽住他的肩。他瞟了瞟走廊,乘客已经上完了,乘务员还没走出来。完美的时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与那城奖?”
他轻轻冲着那帽檐下的耳朵低语,好像要叫醒这个梦游一样冲动行事的家伙,语气却温柔得只让人觉得是纵容。
与那城奖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捉住肩膀上的手,柔和地把它放回原位,坐直身子。
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白岩瑠姫。
“我知道。”
他说着,音调听起来像在说我爱你。那只庞大许多的手带着让人安心的温热整个包裹住了白岩瑠姫的手背,轻轻的,像跟他确认似的拢了拢那几块凸起的手骨。
“一个多小时,很快的。”他看了看他们交叠的手,又看回视线跟着他转动的白岩瑠姫。几缕金发被帽檐压着,松散地挡在他眼前,与那城奖便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它们,“瑠姫想去的吧?”
“想去。”白岩瑠姫握住脸颊边的手掌,将那掌心温热的软肉与自己贴合。他轻轻地蹭蹭那手心,心脏跳得很快。
“一直都想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说。飞机轰鸣了起来。
真正抵达冲绳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了,机场稀稀拉拉地往外输送人流,倒还有一些错峰工作的出租车在门口停泊接客。与那城奖用冲绳话跟师傅聊天,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白岩瑠姫听不懂的,终究还是拉开了车门让他上车。
车辆的引擎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清晰,白岩瑠姫瞟了一眼后视镜,找了个死角歪进与那城奖的颈窝。
温温的、搏动着。
“……我以为在这个团里呆这么久了,方言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来着。”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嘟囔着。
与那城奖无声地笑,愉快的气息在白岩瑠姫头顶铺开。他牵住白岩瑠姫骨节分明的手,没什么重量地拍一拍那手背。
“冲绳话是不同的方言体系嘛。”
“一个人来的话怎么办啊——”他轻着声音撒娇,稍稍偏头就把脸颊埋到那人脖子边上。
“冲绳也有很多会说标准语的人啦,游客很——”
他故意趁与那城奖在说话的时候将嘴唇贴上去,似有若无地啄一下他的喉结。穿透皮肤和嘴唇的震动停下了,与那城奖果然倏地收紧了手。他警告似的瞪了白岩瑠姫一眼,后者满足地笑开,一排洁白的牙齿在流动的街灯下灿烂着。
这样只有两个人的时间很久没有过了。
司机在一个偏僻的海滩边停下,与那城奖俯身付了钱,牵着白岩瑠姫下车。果然是故乡,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与那城奖选的地方没有什么游客留下的痕迹,不远处的观光区亮着整夜不熄的彩灯,倒也不至于漆黑一片。
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下岩岗,沙砾在脚下滑动,昏暗的视野好几次吓得他们惊呼。终于下到沙滩,沙地平稳地随着脚步下陷,有几颗爱跳的钻进运动鞋的缝隙,微弱地磨蹭着棉袜和鞋壁。他们一路走到浪边,规律的海浪声越来越近地冲刷着耳膜,湿凉的海风迎面吹来,白岩瑠姫敏感的眼球很快不由自主地盈满生理性泪水,在眼皮眨动的间隙蹭上睫毛,再顺着眼角落下。
泪水一瞬间模糊的世界重回清澈,与那城奖松开他,在沉闷的落地声里一下子四肢张开地倒到地上。白岩瑠姫快速地眨掉剩下的眼泪,勉强借着远处的灯光辨清与那城奖的位置,也啪地一声,毫无顾忌地仰倒在他身边。
他甩开头顶的帽子,让细沙和碎石穿进发丝间的空隙,稍稍有些硌人的触感给人一种现实的感觉。沙质细软,石头很少,就算完全卸力整个摔下来也没有多余的疼痛,想必是与那城奖挑选过的结果。海边的夜空深沉洁净,繁星大方地铺洒在天幕,电影特效一般让人难以置信的唯美。
他望着漂亮的星空出了会儿神,翻个身看向一边的与那城奖。他的脸颊枕在手臂上,黑暗里白岩瑠姫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到海风吹起他额顶的发丝,再呼噜噜地整股灌进他的肺里,好像将他整具身体都吹得透明。
“抱歉啊,擅自把瑠姫拐跑了。”
像是察觉到他一眨不眨的安静视线,与那城奖终于开口了。白岩瑠姫撑起身子,像只小海豹似的往他挪近了一些,又乖巧地重新趴到干燥的沙子上面。
“在半夜。”他补充道。
“在半夜。”与那城奖笑着重复,拉过他的手腕,让他再靠近一些。他们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然后这样做的原因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知道。不论过程如何结果已经表明是他想要的,好像就没有什么理由再去纠结已经发生的事了。他躺进与那城奖的臂弯。海风和海浪、还有这温度,几乎让他想睡了。
世界静默了几秒,那瞬间好像世间的一切都被压平放扁,他们的维度里只剩下彼此,再之外就是没有意义的虚无。
“……只是因为想这么做。”与那城奖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似的缓慢地冒出来,他的语气带着试探,一如既往地在白岩瑠姫面前卸下队长和年长者的游刃,“只是因为这个,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白岩瑠姫闭上眼睛。他本能似的靠近那搏动着的脖颈,手掌放到那人宽厚的胸口,“刚开始有一点意外罢了……现在就这样就好。”
海浪拍打着沙滩。
“因为我的20代很快就要结——”他的声音融在海浪里,遥远又靠近。白岩瑠姫抬起手捂住他的嘴。
与那城奖睁大的眼睛无奈地看向他。
“瑠姫最近怎么老不让我说完话。”他隔着手背嗡嗡地假意抱怨。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白岩瑠姫趾高气扬地回应。手腕偏了偏,细瘦的手就慢慢贴上那人的面颊,堪堪覆盖住一半。
“看着我。”他定着与那城奖的脸颊,不容他拒绝地命令,“你看到了什么?”
与那城奖专注地看着他。星光簇着他总是那般漂亮的脸蛋,晦暗不清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也正定定地注视自己。
“白岩瑠姫。我的队友。我的伙伴。我的家人。我的恋人。”
“他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带他来了。”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他想来很久了。我想让他来。”
“就是这样的事。”他松开他的脸,脑袋埋到与那城奖的胸口。他说话时的震动传进与那城奖的胸腔。“就是这样的事。”
纯粹的、任性的、冲动的、热烈的。
爱意。
与那城奖的手从身后抱上来,扣上了这个夜晚最后一个圆环。
就这样死去好像也没关系。
姑且,在这个毫无理性的夜晚,容许我这么奢想一片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