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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初,我和鸣上岚偷偷在涉谷买了一套房,平层,四室两厅,装潢基本由鸣上岚拿的主意。大客厅作为入屋门面设计格外讲究,米灰色墙纸与原木地板色调和谐,浅色调家具排列规整增加空间感,白日自然光透过落地玻璃窗与乳白色薄纱将整个门厅照得亮堂,观感大方雅致,氛围温馨舒适。之外特别的,是一室双人衣帽间,别出心裁地在白色天花板上列了七八排小顶灯,为满足我们共同对容貌修饰的极高需求。鸣上岚喜花草,在阳台养了一盆珍珠吊兰,枝枝条条垂下如一道青绿色珠帘。室内几间橱柜顶摆放了先前去米兰时从小众艺术家店里淘来的手绘花瓶,入住时里面插着白色的洋桔梗。屋内时刻弥漫清香,不知是因鸣上岚将洋桔梗照顾得好,还是他布置于厅室各角落的香氛作善。
入住日期鸣上岚选择了我二十五岁的圣诞节,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他说,这是一个所有人的幸福都不会受歧视的日子。我们用新家饭桌上一顿烛光晚餐代替了复杂繁琐的仪式,用我字字亲口的承诺代替了千篇一律的祝词:这间房子登记的是鸣上岚的名字,我说,等未来我们在佛罗伦萨买了房,“鸣上岚”“濑名泉”会被一起登记纸上。他从桌对面跳起来兴奋地拥吻我——这一项没有其他事物可以代替。
有三年时间,我们对这一承诺深以为然。
某年某月某日起,我们的个人资源越来越多,偶像团体活动不断减少。我们走T台、演戏、作曲,但不再将连连续续的白天黑夜挥霍于偶像事务所练习室。五个人在各自阳光大道上走着,Knights成了一个“后方的家”。或许是我们的失误,或是时代的选择,她似乎渐渐落后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到新一代社会人的回忆里去了。
月永雷欧和我是唯二保留着大部分过去日子的人,他作曲、满世界开音乐会,我依旧为模特事业辗转意大利与国内。朱樱司在家业上投放了更多精力。朔间凛月意外成为了综艺咖,时而和朔间零做做“兄弟营销”,十几岁少年时期的芥蒂在二十代[1]尽头渐渐磨合,菱角被社会人情世故修饰圆滑。
鸣上岚的日子与过去大相径庭,他活跃于影视界一线,模特与偶像似成了花缀职业。自主性极高的他自十七八岁便初显不会从一而终的征兆,因此后来他与我商量想退居模特行业二线,更多时间精力投放演员工作时,我并不惊讶。鸣上岚在公告声明中的说辞是“想寻找让自己长久发光的舞台”,但我知道他话后的意思——“哪条路能让我活下去,我就择那条路”,仅此而已。
鸣上岚骨子里的现实比他在人们面前展现的梦幻外表要冷漠得多,我这里说“冷漠”并非指他对人冷淡漠然,而是他对职业不抱多余的情感和忠诚。我理解鸣上岚想循序渐进从模特行业脱身是考虑到自己即将步入衰老的年龄——三十岁,无论于模特或偶像而言,都是一个沉重的数字,仿佛一条终点线,告诉你这辈子在这条赛道上的拼搏到此为止,优异者有资格留下来参加友谊加时赛,其余的要么做场外观众,但更多人选择丧气离开场馆;但做演员,三十岁可以是开始。三十五岁的偶像站在台上,是二十岁的他在观众脑海里闪闪发光;三十五岁的演员现身荧幕,观众看到的是三十五岁的他饰演的角色。鸣上岚渴望的是后者——如果观众只爱他的二十岁,现在的自己有什么价值呢?
然而即便明白职业生涯短暂,我仍执着模特的老本行。我曾半认真半开玩笑说,等到变老变丑到没人愿意给我拍写真,我再专注做个歌手。认真是我的个人态度,玩笑是旁人对我抉择的解读:要知道,当明星和开公司做买卖没区别,没有眼瞅着亏本还不收手的道理。但我是认定一事后死不悔改的人,尤其体会年少放弃芭蕾遗留的阵痛后,我发誓要将模特这条路走到头。
鸣上岚私底下或多或少暗示地询问我,会否考虑一同挤入演艺圈来。他的择时择地择词总是巧妙,例如来宾多杂的应酬晚宴上,领我结识曾经合作过的影视导演、投资人,让我一瞥蓝图。他深知我是珍惜良机的人,算我无论如何不愿轻易舍弃结交大拿的机会,但他没算准我不如他内心设想中那般世故圆滑。我对日本国内诸位明星导演激昂描述自己在欧洲文娱界的阅历,十八岁启航二十四岁苦尽甘来,我收获了大笔可卖弄的谈资。从初时因种族样貌不合欧洲大众审美四处碰壁,到后来反而因拥有欧美亚裔模特间罕见的柔美五官脱颖而出,我侃侃而谈,将对面导演逢场露出的虚伪笑容视作诚心的赞美。通常我讨厌被一眼看透,但意图拒绝别人时,对方的敏锐与体谅给予我许多便利。
那次晚宴后,我与鸣上岚商量,自己目前还是希望专注于模特方面的工作——想看凭自己的资质,在完全吃不起这口饭前,能走到哪一步——不过另一方面我也表示,自己有拓展国内业务的想法。其实这个念头在我脑海盘旋已久,但当它被用作一次商讨中的礼节性让步后,意味着它不能继续单纯做个念头,我必须付诸行动。
我尝试接受更多国内业务——除实践让步借口外,我亦希望凭此争取更多与鸣上岚相处的时间。远不比初到佛罗伦萨那两年能时不时回一趟日本,今时紧凑的行程教我一季度抽个四五天回东京都困难,往往是堪堪与亲友见一面便要返佛罗伦萨。鸣上岚一进剧组就是大半年,有些工作甚至时长更久,杀青后是赶通告,忙得不可开交。两相齐下,我们在手机视频里见面的日子似乎比现实面对面的时间更长,鸣上岚一年到头和其他演员接过的吻比与我多得多。
相对于低迷的见面频率,千载一时能触碰对方气息的日子里,我们上床的频率增加了。工作忙碌的时候大脑总计划着休息日要做什么——去电影院,去山丘徒步,去滨海小镇旅行——可真到休息时候,常常只是呆家里无所事事,性爱便成了优选娱乐。
往昔我与鸣上岚的性爱十分纯粹。十六七岁高中时候,放了学爱到附近商业街瞎逛,逛街过程中却没有什么比找一个干净的厕所更重要——没有特殊的原因,纯粹是爱干净。有时四周只剩环境不卫生的小店,我们干脆打道回府,意思是回家或者去酒店,总之到一个安心的地方,解决完一样生理急需后眼神交互暗示第二样——做吗? 我不倾向于跳过开口询问的步骤,但鸣上岚玩性大又性子急,经常我还未说话,他的手已经摸上我的裤子。回忆起来,那个年纪的做爱很多时候开始得莫名其妙,没有复杂的心理纠葛因果逻辑,单纯跟着感觉上手。
人走向无趣成熟的象征之一,是不自主深究“意义”——如果不给所作所为计算利弊得失,心里头不踏实。
我觉得鸣上岚埋身演员事业后,自己与他做爱的心情掺杂了不甘和报复——我真是憎恨将鸣上岚的时光和身体从我眼皮下借走的那群人。鸣上岚会拉着我坐客厅里一起看他出演的爱情电影,他可能不知道,影片播放中的每分每秒,我都难忍不将自己默默与荧屏中和他互动的角色比较。我们互倚互靠躺在乳白色的沙发上,茶几后六十寸电视机播放着鸣上岚和另一人的性爱片段。我一只胳膊搂着屏幕外的鸣上岚,他靠在我怀里,两双眼睛注视屏幕中的鸣上岚抱着身材娇小的女人春光乍泄。这时候我会下意识问怀里的鸣上岚一句,你脱了吗?
答案有时候是有,有时候是没有。现代电影喜欢将性交镜头处理得朦胧,导演指挥视角巧妙躲避着女人的乳头与男人的阴茎,让光洁无暇的背与平坦无趣的腹部引人无穷遐想——猜演员到底有无脱下他们的裤子。如果鸣上岚不告诉我,我猜不准。
我觉得这些影视片虚伪得很,瞒骗观众,现实鸣上岚比在电影中坦诚得多。他不用我猜,会直接了当向我展示自己珠圆可爱的乳头,让我隔着内裤抚摸他的器官,纵容我将他的内裤脱下,坦坦荡荡知会我他的阴茎正在因为我给予的快感而勃起。我与鸣上岚融为一体时,他隐忍或欢畅的表情比影片中做作的喘息更加明丽、鲜活。我病态地从中汲取着优越感——鸣上岚美丽的躯体肯定着我之于他的独一无二。多大的慰藉!教我自鸣得意。
然对于维持稳定的伴侣关系而言,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慰显得自欺欺人。我的回国计划似乎太天真,十几岁年轻气盛的我在日本模特业内留下的劣迹理所当然地被二十八岁的我继承,几家大杂志社不愿予我和意大利常规等量级的工作,我屡次交涉,只被他们的人当皮球踢。鸣上岚曾提出帮我与那些杂志社的总监沟通,但我不想他置身于过度危险的处境。于是,业务迁移迟迟不见进展。
我相信,因为我爱鸣上岚,鸣上岚深爱我,我们才皆为这望不到尽头的离散生活分外疲惫。我以为,只要明白自己无权干涉鸣上岚的职业选择,我便会无所谓二十年来我与他第一次在职业道路上的“分道扬镳”;事实是,鸣上岚的演员工作成为我首当其冲的发泄口。
再聪明的人也难做到样样精通,鸣上岚用了二十年成为顶尖模特,用十年站上日本偶像的塔顶,老天爷似乎觉得他收获的够多了,不再在演技上留予他恩惠。或许由于平日习惯将自己裹于一层软囊中,他站在摄像机镜头前也脱不下这扮态——他身体潜意识地在大众面前端柔相,类似于巴普洛夫的狗听见喂食铃声就开始流口水[2],他一站入人群性子里的芒刺就软化成一柱柱啫喱——这放社交场合上叫圆滑,放影视圈里叫戏路窄。
到底鸣上岚并非演员科班出身,虽曾经在日日树涉建立的兴趣剧团里磨练演技,他在导演眼里更多时候只是一枚靠在模特、偶像领域积攒的人气拉动收视率与票房的棋子。单薄的演技强撑单薄的角色,突出的漂亮皮囊成为演员鸣上岚最可圈可点之处,犹如一尊会动的美花瓶。
我观察他持续下跌的电影票房,忧虑他努力二十年的成果眨眼被吸血虫导演压榨成泡沫。如今是只有粉丝愿意为偶像买单的时代,是大众苛刻偶像的年代,偶像离开唱跳舞台即成为被公众审判的罪人,要被指摘毁了大众艺术。公众无针对鸣上岚,但鸣上岚是承担骂名的人,负面评价如黑压压虫群蚕食着他的口碑,结果是原有粉丝的流失。
我曾试学鸣上岚暗劝我做演员,游说他放弃演戏这条坎坷路,但他对于演员身份比我预想中更固执。鸣上岚也是认定一条道后死不悔改之人。到他二十八岁,我二十九岁时,我与他似乎不仅肉体之间隔着广袤的亚欧大陆,精神上也渐行渐远了。
“怎么喝成这样?”
周内鸣上岚第三次通知我他晚上要和导演编剧应酬,半夜回来,一进门便吐得厉害,往往返返洗手间五次。我抱胸伫在洗手间门外等,门后传来的声音揪得我心紧。恶心的呕吐声与水龙头水声重重复复一刻钟,他打开门,侧身倚着门框,布满血丝的双眼颓靡看我,滴着水珠的嘴唇翕动,说大概因为中途连续灌了三杯威士忌,高估了自己,后知后觉胃受不了。
“神经病!”我急得冒火,下一秒他委屈的眼神将我剩余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神经病,我就是神经病。”他撑大眼睛死死盯着我,嗓音颤抖出了哭腔,“神经病才找你这不懂体贴的人受罪!”
记忆中鸣上岚情绪完全崩溃的时候并不多,一时间我紧张超过了茫然。我上前想抱抱他,他却一把推开我,完后不走也不闹,曲下膝盖掩面抽噎。我被他一推踉跄着节节后退,脑子一团浆糊。结果步子未稳,鸣上岚又突然从地上蹦起扑搂紧我的脖子。
喀——喀啦——
若非我及时扶住身侧的墙,怕是要两个人一块摔地上磕个脑袋开花。我右手食、中、无名三指指甲划过墙,漆米灰色墙纸的墙面虽比石灰墙面平滑,我仍感觉窜窜诡异电流由指尖传导击打我的心脏,颈椎头皮一阵麻。
鸣上岚埋在我肩头抽泣,一句话不解释。我抚着他的背,嘴巴一张一合说了许许多多言之无物的哄词,但作不出实际的安慰。
我们像粘在一起的两团黏土,一摇一晃走回卧室。鸣上岚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睡着了——可能是真睡,也可能是装的,他已经是大演员,我识别不出他的真情或演技了。
我窝在他的体温里,稍稍侧头望见窗外的月亮,过了农历十六,月是缺的。农历月剩下的日子,银白色的月牙还将日比一日缺,直至月历翻新去新一页。
三天后,我收到来自日本国内一家大杂志社的工作邀请。我很惊讶,疏远国内模特界前,我与他们曾经的总监发生过冲突,迄今那位总监带出的人物似乎仍对我不怎么待见。
我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鸣上岚,他很高兴,但反应比我预料中平淡。他说,人家就知道,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发光。
若我那时候稍微冷静些,如果我能更聪明一些,应该能马上意识到鸣上岚隐瞒的真相,可我莫须有的骄傲、被兴奋冲昏的头脑,让我自以为是地将所得一切归功自身。
我急切想向鸣上岚证明——瞧,模特道路有许许多多潜在的、意想不到的可能性;人们习惯性看低自己,于是不知不觉间会错过一些可能。或许鸣君无需不讨好地想方设法挤入演员这条苛刻之路,回归模特本行,你会寻至更多生机——看看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长年累月对鸣上岚工作的积怨这一刻爆发。彼时鸣上岚穿着薄荷色短袖和牛仔短裤,站在厨房门口两眼盯着玻璃电热水壶烧水。我嘴里的词句一蹦一蹦,数落他专注做演员的不明智,滔滔不绝。烧水壶的蓝色提示灯一闪一闪,鸣上岚两扇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但他紧抿着的嘴唇仿佛不上油的铁闸,只合不开。
我讲完了,杵在客厅等鸣上岚发表看法。烧水壶的沸腾声消散已久,对方却垂眸盯着安静的水壶,纹丝不动。他转过来面向我时,那副神情令我哑然——我明明与他说过很多次,如果鸣君难过的话,不要勉强自己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至少不要对我强装笑容。
怎么了?——这种时候但凡保留一点情商,也该知道不能问这句话;可应该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傻傻地站在客厅走廊,鸣上岚经过我回到卧室,没甩我,“砰”一声摔上那可怜的木门。
我不明白鸣上岚为何发这么大脾气,我觉得自己将事实道理陈述得很中肯,并无否定他。鸣上岚或许崩溃自己几年来的坚持被一朝挑战,但一声不吭摔门的行为太小孩子脾性。
我叉腰盯着紧闭的卧室门,与它惨白色的脸面面相觑。
罢。我砸着步伐走进厨房,气冲冲抄起砧板菜刀食材,恼怒却也自知理亏。
“鸣君,吃午饭了!”
没人应,我将三菜一汤与两个用作盛菜的空碗拿上餐桌,摆好筷子坐在桌旁干等。屋子里一点儿声响没有,约莫一分钟后,我焦心起来,走到卧室前拍了拍那扇门:“鸣君,心里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没必要这样闹脾气吧?……你知道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但若你不好好告诉我哪里说错了,我怎改得过来呢?”
沉默了大约十五秒,门开了,鸣上岚站在门缝里红着眼睛望着我。他扣着门,将自己保护于大小微妙的缝隙里,教我手臂伸不进去揽他。他站门里,我站门外,他盯着我,我盯着他,他咬唇,我抿嘴……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忽而似一注湍急的水流冲破我脑中滞塞:
“你是不是自作多情替我去和那家杂志社的人应酬了?”
“……是泉从前同人家说,想回国发展的。”
“我可没叫你帮我做这些。”
“但如果泉不和那几家大杂志社重修关系,你在国内的发展会一直受阻。”
“这与鸣君没关系。”
“怎么叫与人家没关系?泉的事难道不是人家的事吗——你有没有把人家当回事?”
“那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先找我商量,要自己偷偷摸摸?——你有把我当回事吗?”
“……”
“你无话可说,因为你知道我一旦得知真相就会生气——你知道我压根不希望、不喜欢你这样做!”
“……你说够了吗?”
鸣上岚哭着问,泉,对于你来说,面子比人家更重要吗?
他撞开我,一手提帽子墨镜风风火火从家里跑了出去,跑出玄关时脚后跟还留在帆布鞋外。我反应过来迟迟追去走廊,只瞧见一扇闭合的电梯门;待我坐上下一趟电梯,他早不知哪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冰水浇凉个彻底。
我从未如此厌烦夏天,八月烈日似将空中的一切水分、氧气、电波蒸发抽离。拨打给鸣上岚的电话无人接听,我的嗓子却已经渴得冒烟。白花花的阳光刺得我眼冒金星,我的身体在街道中央哆哆嗦嗦,想着,形影单只会见杂志社的势利老头和迷失东京人群杂乱的街头,哪个更危险?
我点开手机聊天软件,又给鸣上岚发短信:鸣君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快回家吧。
我胡思乱想,或许十年的异国生活间,我们身体中不知不觉诞生了时差。无关地域,但往往要等白天黑夜颠倒一次,才能接收对方的消息。
晚上九点,我终于收到鸣上岚的回复,占据半个手机屏幕的大段文字为他今天的冲动向我道歉,道自己近来太自以为是,忽略了我的感受,末了问我现在在哪。彼时,我坐在明治神宫前公交车站的横椅上,抬头望着被东京城市光污染成紫红色的天,脖颈上汗水与古龙水融混出一股腥臭味。那一刻,我万分疲倦。
盛夏枯萎的季节,我们开始为一只掉在地毯上的天妇罗虾吵架,因为一场迟到的电影冷战。“分手”从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词汇变成了日常问候、一次次耍性子的发泄。我们用这种激将的方式互相博得对方的同情、怜爱,换来一个拥抱、一个吻、一次床笫之欢。
鸣上岚在床上如一条砧板上的鱼,对我百般顺从,却不鲜活——像常温下的电视机,麻木播放着情色画面。随时间推移,我愈发感到索然无味,昔日从鸣上岚身上得到的那股优越感消失了,自己似与和他搭档的演员无异。
时而我悲哀地想,自己与鸣上岚二十年来建立的默契是否在职业的分道扬镳中破碎了?
我不知道,他不回答。我数着月亮的圆缺过日子,一年四季都像秋天。
远程“圆桌会议”上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到会拖累彼此的年纪了。”通常情况下,这种冷酷的话只有我说得出口,但那天并非是我。不过,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关系呢?重点是这句话确乎在理。我们之中最年轻的朱樱司也即将三十岁,音源数据、专辑销量、节目反响无一不昭示着我们团队持续走向低迷。毕竟,会有多少年轻的“公主殿下”愿意为一群大叔“骑士”买单呢?
为与NEW DIMENSION偶像事务所签团体解散协议,我专程于伦敦时装周与米兰时装周的行程中间抽出两日飞回日本,半年来第一次踏上东京的土地。夜晚工作结束,我回到涉谷那间登记着鸣上岚名字的房子,发现年初摆在鞋柜顶上的白色洋桔梗换成了黄玫瑰。洋桔梗花期一般四十天左右,如此一百多天过去,早凋谢了。
我将外套挂上玄关旁的衣架,背对着坐在门里沙发上的鸣上岚,告诉他我已经买了明早回佛罗伦萨的机票。
“我们分手吧。”
他说道,不再是那种激将、耍气的语气了。我想,他等待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机会等了很久。他语调平和,负面理由都揽到自己身上,说他阻碍我的发展,没有他,我应该能更专注在海外的事业;说他黏在我身边快二十年,我早该闷了,不闷那就是麻木了……
我听着,没有反驳,知道他提出的那些原因实际都不是描述他自己。他那么善良,到最后一刻都在照顾我的感受。
这一回,我没有挽留他。我说,好。好,就一个字,我没有力气去组织第二个字了。
同居的最后一晚,他坐在另一半床上说,绝情的人才会以做爱标记离开——“如果你爱过我,请不要那样对我。”所以我们只是单单纯纯躺着,什么都没有做,被窝里的手与手像同极的磁铁。
我盯着灰黑色的天花板,因为他的话,脑中放映着一些过时的记忆:我在同样的床上拥抱他、吻他,抚摸他衣衫下温暖的肌肤——仿佛某年某月某日鸣上岚与一个长相酷肖濑名泉的人出演的陌生电影,我在虚无中尝到一种新鲜感。
翌日清晨去机场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心里期待或许鸣上岚会发来一条消息——“两小时不见,我想你了”之类。一直到过完安检登机,他的消息提示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置顶;十小时后,我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手机开机后映入眼帘的是鸣上岚沉寂的聊天窗口——我已经十四个小时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一切真的结束了。
我把佛罗伦萨作为常住处,东京视作出差地,在欧洲心无旁骛地工作了一段日子,每天跟城市尽头的太阳一起上班、回家。灯光下镜头前的空气里似充盈着高纯度的氧,傍晚回到油烟味洋溢的居民区,我茫然爬着楼,数清楚走上第四层需要爬三十六个台阶,却时而反应不过来今天是几日,今夕是何年。
有说十八岁少年老成,也有说人活四十仍是少年。如今我不偏不倚三十岁,心态还未到重返年轻的时候,身体却开始衰老。
对衰老的无力感持续至三十岁末的夏天,我接了一个计划进驻意大利的日本品牌形象代言,回东京出差,傍晚在商业圈街头偶遇鸣上岚和一名穿着体面的陌生男子有说有笑拐进酒店。虽然鸣上岚戴着口罩,但我坚信自己能从全世界十亿个金头发的人之间一眼认出他。
我无言地凝伫于马路另一侧人行道,身边是一个哭着和男朋友打电话的女孩。女孩一遍又一遍哀问对方究竟有没有爱过她,抹眼泪的手在精致的妆容上蹭啊蹭,把自己涂成了一个大花猴。我很想插嘴劝她干干脆脆分手,不要将自己宝贵的青春浪费在可耻的家伙上,但我无权干涉他人的人生。
我递给女孩一包新的面巾纸,是我最后能做的事。女孩挂断电话的一刻,我决定我也要开始我的新生活。
走进我新生活的第一人是住佛罗伦萨的邻居,男人,二十六岁,来自香港,到意大利进修硕士。十月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下楼拿快递,他拎着两个从中国超市采购回来的竹蒸笼上楼,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我不懂他的语言,他的意大利语生涩,所以我们平时用英语交谈。他名字中带一个“鸣”,和鸣上岚的“鸣”是同样的汉字,但在不同语言里读音不同。我总学不标准粤语发音,后来偷懒用日语“なる(naru)”称呼他。我曾问他为何选择佛罗伦萨,他说他以后还可能会去格拉斯哥、多伦多、墨尔本,只是不愿留在香港。他爱自己成长的城市,但同时对它很失望,活在那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半年后我们和平分手,原因是他认为在慵懒悠闲的地中海国度无法功成名就。
三十二岁那年,我为自己安排了五个月的休假,到澳大利亚布里斯班过了一场七月份的冬天。奥运会即将开幕,城里很是热闹,男女老少游客呼出的热气将这座碧蓝色的沿海大都市点燃,我在冷风里却是愈行愈寒。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Knights,鲜少人知道濑名泉,我在这里很自由。
我在酒吧认识了第二个人,他是驻唱乐队的鼓手,混血儿,告诉我自己二十四岁,可我怎么看他都一副刚上大学的样子。留着金色短发,大眼睛高鼻梁,特别漂亮。
他说,他是个叛逆的人,讨厌框框矩矩,所以认识我的第一夜就要和我做爱。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我握着他的腰,凝视他迷离的眼睛,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夜我做得很凶,每一次肌肉收缩舒展都充斥着报复。金发的年轻人哭了很多次,可直到夜晚结束,他抱着我的手臂都未曾松开。为此我觉得他算不上一个叛逆的人,只是比较天真。
我赶在澳大利亚炎热的圣诞月开始前回到东京,与日本娱乐圈各界人物连续喝了一个月应酬,重新将意大利作为了出差地。新年伊始是难得的空闲日子,我联系在国内的各位旧友,想凑时间大家聚一聚。朔间凛月和朱樱司来了,月永雷欧还在南美开世界巡演,说实话,我在国外约见他的可能性比在国内更大。
鸣上岚答应了邀约,在我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我知道他主演的电影剧组在半个月前杀青,意料之外是我以为他不愿见我。
那日聚餐,我们剩下三人选择了较日常的朴素衣着,鸣上岚打扮鲜艳亮丽,似计划赴重要的约,偏光银丝衬衫在餐厅幽晦的氛围感灯光下熠熠闪烁,耳垂坠下的水晶首饰是法国珠宝品牌去年冬季出的新款,前年鸣上岚在法国电影节上拿奖后成为了那个品牌的代言人,我在巴黎、米兰、悉尼的奢侈品商圈都已经见过他的代言海报。入座时提前守在一旁的服务员为他拉开椅子,他简单一撩呢大衣下摆,迈腿落座姿势极其优雅。而后,他朝我微微露齿地一笑,像约见商业场的老客户,友善从容,教人一点儿都没法往歪处想。
“好多年不见了,泉。”
“是啊,好多年没见了。”
这是鸣上岚予我的唯一一句特殊问候,温文尔雅的腔调比三年前多了几分老成。在他开口前,我一直对今日的饭局感到有些拘谨局促,但听见自己回答他的语气比预想平淡许多时,我瞬间自信不少。
餐桌上,鸣上岚表现得落落大方。他比几年前更能言善谈,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尴尬,但我们不像从前那般无话不说。
我们聊起身边人的八卦。高中和我同班的羽风薰这一年和一个女孩保持着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大家笑说浪子终于回头。从前和羽风薰一个组合,朔间凛月的哥哥,朔间零,早在去年年初结婚隐退,轰动国际娱乐圈一时,霸占了半个月的娱乐圈头条,被人们津津乐道,讲得舌头都起茧子。不过我们四人久别重逢,欠下太多没来得及聊的天,自是不烦将那些翻烂的旧账再讨论一次。提及兄长,朔间凛月顺带表示自己目前仍是单身主义,这时候朱樱司插了一嘴,说正在筹备结婚了。
鸣上岚立即两眼放光:“什么时候给我们发请帖呀?”
朱樱司忙点头,说等日期地点择好,定马上把请帖送来——他们大财阀讲究,领证与新婚宴的择日还得请大师好算好算,排场也大,以至于迄今未定下日子。
真好啊,朔间凛月笑着说,没想到最先成家是我们末子,我们这些位做哥哥的,都输了。朱樱司连忙摆手道,没这种事。
“你最近怎么样,泉(泉ちゃん)?”
四人桌的特别之处在于,大家不是邻着坐,就是正面对正面,拒绝手碰手,便必须眼对眼。我从餐盘上抬起头,正对上前方鸣上岚的眼睛。三年了,他也三十一岁了,粉底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语气更圆滑老道了,却仍使用着那个肉麻称呼。
我突然眼睛一酸,但混迹娱乐圈多年,我早已熟练把控情绪。我吞了口唾沫,回答他,回东京后,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
“嗯。”
“……没想到,阿濑在这件事上不动声色呢。”
鸣上岚眨眨漂亮的眼睛,他气质老成了许多,双眼却依旧灵动:“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给你们看看照片吧。”
我把手机递给朔间凛月,后者谨慎观察了一下旁边鸣上岚的眼色,将手机交接过去。鸣上岚垂眸注视屏幕,才将手机传给下一位的朱樱司。
“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呢。”鸣上岚微笑看着我。
对,她很漂亮,才大学毕业的年纪。鹅蛋脸,桃花眼,棕色长卷发,和鸣上岚长得一点儿不像。
朱樱司小心扫视一番在场三人,将手机递还给我,嘴唇微微翕动,踌躇了一阵后才道:“濑名前辈,祝愿你们幸福。”
聚会结束后,我才想起忘记了询问鸣上岚,有没有爱上过其他人。许因我下意识认为,他那么好,怎会缺人爱?——可是,被人和爱人是两码事。
另外一种可能:遗忘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老天爷似乎忘记兑现朱樱司对我的祝福——一年半后,我与女朋友分手了。我认识她时她刚刚大学本科生毕业,未完全褪去青春朝气,个性张扬热烈,对外开朗大方,私下爱耍性子,一点儿不符合传统日本人对妻子的期许,但我觉得她正因此可爱。我很喜欢她,我觉得她也喜欢我,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然而踏出这一步前,我秉着责任心与良心,将自己与男人谈恋爱的过往告诉了她,她不敢置信:
“……骗人的吧。”
“真的。”
“几个人?”
“……两个,在国外认识的,都早已分手了。”
“你们,上过床吗?”
“嗯。”
“……”
那夜,她大哭了一场,却不再用我的衣襟擦泪。第二天,她提出了分手。
此后,我放弃了所谓“新生活”——我受够离别。人们说离别凄美,但我过了那个天真假文艺的年纪,只觉得凄凉,感受不到美。[3]
恋爱退出我的日常,我需要新的娱乐填补空缺。失恋第一天,我想学欧洲人的方式,找单身朋友陪我喝失恋酒,然届时熟人中,就连曾经宣称单身主义的朔间凛月,也有了伴。我在一个人可以进行的活动里挑挑拣拣,最终去了影院。一出鸣上岚主演的爱情片在映,当日我买票晚,只选到边缘角落的廊道座位,于是第二天上午,我抢到后排正中座位又看了一次。
这部电影是近五年来鸣上岚与同一位导演的第三次合作,那位导演制作的爱情故事里,十对鸳鸯九对散,偏偏回回鸣上岚饰演的角色都拥有圆满结局——他看人很准,鸣上岚确实值得好的结局。
那个星期,我每天从早到晚坐在电影院不同影厅的后排正中间,将鸣上岚出演的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电影中间,男女主分手,鸣上岚跪倒在雨中流泪的时候,我四周有人抽噎,我沉默地坐着,眼泪不受控地帽檐下的眼角滴到下颚;结局男女主重逢相拥,坐在我前排的情侣幸福地依偎,我却仍然在他们背后无声流泪。
观影结束的夜晚我经常做类似的梦:鸣上岚和陌生的男人女人在酒店、办公室、廉价公寓,如同七十年代灯红酒绿烟雾缭绕迪厅里的舞男舞女一般迷离、淫荡。五年前鸣上岚只属于我的部分,如今被他人拥有了,所以我只能窥他光洁的背和一节骨感的肩——那些他在电影里展示给观众的部分,他献给了全世界的部分。
后来,我不再去电影院呆坐一日,影厅空气流动性太差,一天看下来我眼酸胸闷。但我还是买电影票,每天买一张,选观影体感最好的位置。如此,或许其他人便看不清鸣上岚露出的身体,看不清他多情的眼神,看不清他怎样接吻。
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此佛罗伦萨连我的出差地都算不上——什么佛罗伦萨萨伦罗佛,见鬼去吧——我打算长期留在东京,专注我的老本行之二,歌手。家人朋友得晓我的决定后纷纷表示支持,有人说我早该这么做了。除了月永雷欧有些伤心,因为他巡游海外时能见的朋友不多,少我一个,剩下的一只手数来都有余。月永雷欧说,既然我要以solo歌手身份回归,首张专辑就把《一只小小的濑名泉》收录进去吧——“濑名还记得吧,就高中时候我送你那首歌……等我几天,得把它改编成《一只大大的濑名泉》,才合适现在的你啊!”
我笑了笑,我确实年纪不小了,可是快四十岁的人,用“一只”作前缀量词怎么听怎么别扭。我与他发消息道,要么干脆叫《濑名泉》吧——不过,“濑名泉”有什么内容呢?
最终我将雷欧邮件来的词曲发给经纪人,让她想个好营销的题目。首专定名《冷表象》,内容收录仅一首同名歌曲。我问经纪人为何取这个名字,她说,像我外冷内热的性子。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顺她的话苦笑:“这年头可没人乐意吃冷饭啊。”
电子专辑发表于二零三五年夏天,东京外热内冷的季节,发布首日便挤入销量榜单。有人说我宝刀未老,有人说Knights仍有余热,也有人说,我啃着前组合的淡饭残羹……各种言论在互联网铺天盖地,但我这个年纪的心境,觉得那些都无趣无谓。发售谢宴,我在国内认识的人们几乎都来了——朔间凛月、朱樱司、羽风薰、守泽千秋……连最忙碌的月永雷欧,也从海外巡演里抽出一日半空隙赶到。鸣上岚没有接受我事务所发出的邀约,他经纪人回复的原因是,与电影剧组的庆功宴撞了行程。
宴会上有人恭维我,道我明星人生走到三十五岁,竟又一记横刀出鞘——走过模特、偶像的顶峰,如今以歌手身份掀起新一波浪潮。我笑敬上一杯酒,嘴皮子蹦出三五番谦逊的客套话,对方听着受用,这便是应付了一人。
我想说,或许我这三十年人生过得算成功,但并没有那么快乐。有人会劝,做人不要太贪心,活着即是一次次取与舍的抉择,有舍才有得。我原本以为人生意义在于定下目标后努力实现,或者实现了人生的意义便能“满足”;我的狭隘与短视令我错过了无数珍视的事物、能让我抵达“幸福”彼岸的舟艇。我活在此岸的东京,这里的霓虹灯让阳光都黯淡。
十二点,我收到一条来自鸣上岚的消息:“祝贺泉首张个人专发行。”于是我知道,他今天也应酬到很晚。我也一样,我想。他是否又喝到宿醉?我已经习惯了酒精与熬夜,但可能由于岁数上去了,此刻大脑晕晕乎乎——人不能不服老啊。
鸣上岚接着跟来一条消息,问我明日有无空闲与他单独出去喝一杯。他说,虽知我不喜酒,但酒吧私密的氛围适合谈天——“就当是陪人家喝一次吧,泉。”
那晚我彻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最终拖身子坐起来打开一部青春电影,是前阵子在国内掀起观影狂潮的校园爱情片。我对青春片没有特别兴趣,只是其无意出现在了网站首页。
影片记录了几位少男少女的高中恋爱生活。我无厘头想起二零一七年青绿色的夏天,我与鸣上岚第一次接吻时,鸣上岚掂着一个装着半肚红酒的玻璃高脚杯,笑着对我说:“等人家喝完这杯酒,就可以吻你了。”
我记得,红酒是鸣上岚从家里偷来的,十六七岁的小孩越被禁止做什么,越一意孤行;我还记得,当时的我看到杯沿上一抹砖红色的唇印。我深谙鸣上岚的话语不是为自己寻找借口,而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往后随时可下的台阶,可望着他鸢紫色的眼睛,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件事:我要吻他。
我突然掩面而泣。
他说,泉知道吗,小司半年后要举行婚礼了——计划了两年半,终于定下日子,名门望族可真不容易。
“是啊。”我回答。昨日朱樱司递上婚礼请帖时我吃了一惊,但想了想,大概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感觉认识的人们都渐渐成家了呢。”
“嗯,有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剩下来了。”
“怎么会呢……”
鸣上岚浅浅轻笑两声,接触杯茎的手却一顿,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美甲在镜面似的玻璃杯肚轻轻划过。
他问我,有没有在佛罗伦萨买房。他惦记着涉谷的房子,虽然登记在他名下,却是我们二人一起掏钱买的,分手后我一直回避与他讨论这事,他觉得不妥,但一个人没办法。我说,在国外的几年我一直住在以前的公寓。
“是因为没考虑好在哪里定居吗?”
“你记得当初我向你承诺的那件事吗?”
他眼神闪烁,偏过头,像是不敢看我。
“你寂寞吗?”我问他。
“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针见血了?”
“你寂寞吗?”
“……”
他叹了口气,我沉默端起面前的红酒,黄色吧台灯下玻璃高脚杯闪着一点光,流动的红色酒液宛如庸俗现实里一场玫瑰色之梦。我想起十年前的圣诞节,想起二十年前的夏天。
(全文完)
[1] 二十代:日韩文化中指二十多岁的人群。
[2] 苏联生理学家巴普洛夫的著名心理学实验,从中提出了条件反射定律。
[3] 化用陈小春所唱歌曲《相依为命》中的歌词:“我已试够离别并不很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