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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Notes:

人性中那些因真幻难辨而神圣的部分构成了我们的全部。

这次为大家带来的是以屈原名作《山鬼》为灵感,完成的一则屋维短篇。

对于《山鬼》这部名篇的措辞与涵义有所了解的朋友,在阅读过程中可以发现更多趣味之处。而借用意象之外的内容,则是建立在个人的创作观与世界观上,表达了在今后会一直发挥作用的,我写作的本性与目标。

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大家的热爱与陪伴。

欢迎大家来到爱的新世界。

Work Text:

 

 

 

神巫共众人秉烛行法的这日,从天忽然而降一场大雨。

 

 

 

一时间,皲裂大地上的鸟兽都在这雨中溃败似地四散奔逃。众人则垂下高傲的目光,因自身满盈的罪恶,而无比惧怕高天之上的神威。

 

 

 

手捧着最后数根烛火的神巫站在山丘上,望着人们纷纷随鸟兽群散,而非为这天降的恩慈鼓舞欢欣。

 

 

 

就是在这个时刻,他知道曾经人能化神的时代已然过去。

 

 

 

 

 

 

在年少的岁月里,神巫曾经做过一场延亘整夜的梦。那时他不是巫,亦不是王,如今的人们怎样尊崇地唤他,他当时便不是怎样的声名煊赫。与今日相比,那曾是一个蒙昧不开的时代,万事万物都如坠入黑池的染料般混融流淌,血淋淋地,却又总乍现出乌青的颜色。那时候的人们不相信神,但却无一不拥有化凡为神的野心或力量。说也讽刺,有着最赤裸的人性的时代,却是人自诩最接近神的时代。

 

 

 

也是在这个时代,他于一片青绿的小丘上结识了那个后来常被称为“他的诗人”的,如今相传却已远离凡俗的超脱于世者。与广袤大地上淳善的牧人们别无二致,他的皮肤早已晒成了秋日黄昏里麦穗般的黝黑,脸颊却又如深藏密林的熟苹果那样殷红。不知是因为看见了自己,还是因为看见了自己背后倒映的他未来的命运,他抿着嘴笑了,透出几分醇酒般令人情迷的苦涩。

 

 

 

于是自己主动伸出手去,尝试用碰触来减轻眼前人的恐惧,同时感觉脚下簌簌的草叶之间仿佛有云雾逐渐升腾起来。

 

 

 

对方握住了身前这只示意友善的手,此时须臾将尽的光在他身后,和他凝望着自己的眼神一样,温柔而耀眼,带来一种几近让自己泪流满面的甜蜜的痛楚。

 

 

 

那时自己还并不知道,直至人名不副实的渴望终于在爱中消弭的时刻,这种痛楚都会始终萦绕自己的余生。

 

 

 

 

 

 

十余年后,已然被战争摧折得精疲力尽的屋大维亚努斯,在分明已然与诗人约好,却又不知究竟是哪一日的某日,伏在精雕细琢的躺床上默不作声地读他的诗歌。

 

 

 

默不作声,这是自己找到的面对他的文字最好的方式。因为那些缺失的音律与向来泪中含笑的神情,只能凭借他的存在来填补。在那如珍珠一般完璧串起的,由他海妖般的歌喉造出的绮丽音句中,自己于不知不觉之间就能陷入一场真假莫辨的长梦。在梦中,他们深爱的国土繁盛了千秋万代,而自己的生命也将在云栖之处趋于无穷。这种无穷的存在,被诗人称作“神”。可在现实当中,第一公民自己并不以为自己是神。

 

 

 

毕竟,这如何可能呢?通常而言,此类论调不过是从阿谀奉承之徒口中吐出的谎言罢了。离神愈远的人,愈喜欢将想要谄媚的对象以神相称。

 

 

 

“请成为神。”然而,自己从前分明是听到了这样的话。这话好像祝福,又好像是沉重的责任,径直落到了少年细弱的肩上。那时,奥克塔维安只记得自己的脸颊倏忽染成了红色。胸中那颗年轻的心感受着无上的喜悦,可尚还瘦小的身体却像是被忽然抬到了云端一般喘息不得。能被唤为神明的人究竟是谁?随渺渺的云雾、欢鸣的鸟兽与漫山的芬芳而来的究竟是谁?身殁之后,能得长生的又是谁?这些词句,古往今来的自大之徒曾反复地问,可从不曾得到哪怕一点答案。

 

 

 

那夜,就连月光都透着难言的晦涩,它的面容越洁白光彩,其上散落的黑斑就越显然,好像一切伟大之人的时运。诗人清晰的骨骼就在这月光之下透着绯红与烟青相融的颜色。望着他,神巫只感到自己攀上了一段崎岖嶙峋的山路,秘密的藤蔓爬满了石墙,细柔的绿叶遮成了一座巨大的网罩,隙间透出了星点金色的微光。无人知晓这路可以抵达无垠的天宇。

 

 

 

他的手指抚过山岩的纹路,维吉留斯那永远逸散着芬芳的乌色卷发,也在他的触碰中如漫天的花叶般娑娑地舒卷。温热的指尖之下,颤抖着的喉咙里偶然传来几声咕哝,似是绵绵细雨的前奏——那种温柔沉沉的雷,因受从天而降的电光的感动,而准备降予大地以润泽的祝福。

 

 

 

屋大维亚努斯小心地把这全部云风雾雨裹入怀中,镶紫金边的托加落在两人背后的地面上,与透过纱帘的细密的光线交织着,纺出命运的流彩,隐晦、微薄,却藏着无穷巨大的力量。

 

 

 

当时的他还全不知晓,未来的某天自己将会发现,这夜预示着一场漫长的攀登,而他在这通天之路上终将被剥离全身的骨骼。此乃如他一般,以凡俗之身化成神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人群尽数散去之后,神巫仰面直对着从高天而降的大雨,感到磊磊落石就要从这些雨滴里脱生出来,而自己终于将饱含着真切的希望,以满是伤痕的手脚向上。

 

 

 

向上、无限向上,人本不该有如此僭越的渴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一直向上生长。然而,因为人类卑鄙多疑的灵魂是从星辰中间被抛落下来,所以它们才格外渴望朝星辰而行,以不正当的野心与力量实现自己的归乡。曾经两人闲坐时,维吉留斯就与他吐露过类似的话。可怜的人的认知力与好奇心,竟延展不到边界之外的一丝一毫。向上是最劣的办法,却也是人所能找到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因此,向上,人依然只能向上,以解离肉体为代价地向上。

 

 

 

愈到高处,天色愈是晦暗,密布的乌云就如他们年少时躺在山丘上所仰望的树幕一般,几乎就要遮蔽住全部的视野。被大雨击碎的光线散落在云间,如无边乡野之中不谙世事的白雏菊般微光荧荧,又闪烁着隐约朝阳的华彩。

 

 

 

神巫就在这天山云海中苦心寻觅,额间滑落的已然分不清是雨水或是汗水。他想要找到那株草,它是由那神明的遗骨所化,枝蔓如自己年少时柔软的发丝一般耀眼,又柔韧温情好似与他共度的往昔绵长。人们说,这株草所含的神力,足够允他与神明在梦中相期。命运虽安排自己后来又同他相见,却不许自己目送他的遗骨——那时反倒是自己如铁石心肠的天神一般,朝着故乡转身而去,留下了一阵隆隆风雷的仪仗。等到震声散去,神巫目之所及就只余下了面前这座巍峨的高山,还有漫不见边沿的云雨,于无声中将整片大地哺育滋养。

 

 

 

可无论怎样辛苦找寻,稀疏的光斑终不能化为花草,寒冷的丛云也如磐石不可移,祭仪所用的长袍已被雨水浸得十足沉重,激荡着温热血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凉。无处可依的神巫只能报眼前的残酷以深长的喘息,他早就明白,一个人拥有再多也不可能弥补生命与生俱来的脆弱,况且他纵然怀抱世界,却从未想过将世界化为己有。

 

 

 

在那场随着文句不断延亘的长梦里,他总能看见后来者歌咏他的壮志、他的伟岸,可这些分明不是他真正所有,也并非他真正想要。当他还是盖乌斯·屋大维,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他也曾如今天一般仰望自己无法以肉身触及的高空,但那时他目之所及只有刚好满足少年心中虚荣的微末的成就与名誉,和在同等人间算是富足、平静的生活。在那样的生活里,他会和自己的祖辈们一样,陪伴着虽小却完整温馨的家族、飘着果香与麦香的田庄,和稚拙地唱着古老的戏剧和诗歌的孩子们,全不用砸碎自己的心与灵魂,以做什么全体罗马人的父——

 

 

 

这样的父是没有意义的,有谁可以成为所有人的——父呢?这如何可能,又能为谁带来些什么呢?

 

 

 

周遭的风愈发激烈地鼓起,吹向遥茫茫的天穹,融入了层层堆叠的云雨之中。神巫被祭袍的重量沉沉地压着,动弹不得,心绪也全填满了隆隆的念想,怎奈何他竟是这繁杂俗世的王。他无法脱下那长袍,因它之中饱含着祖先的血泪,与人民的盼望。从高处俯瞰,这具身体是那般羸弱,却比天下的无数力士都更能担起这积聚了数百年的意志的重量。

 

 

 

眼看着最后一丝气力就要用尽,神巫于是阖上双眼,任凭身下的云雨为他翻腾起汹涌的浪。上空的光芒将阖眼后的视界也染成了斑斓的紫金色,命运——伟大之人的命运——在已经停滞的时间当中不息地流淌,它们编成了一条无尽延长的线,神巫感到自己的灵魂此时就系在这线上,引着石蜡般的年月燃起烛火的微光。似是彼岸,却非彼岸,在命运也无法察觉的片刻,他当于昏暗间重新遇见那无上的神,可那神却也身着祭司的衣装,身负着千钧的重量,向他痴情地凝望——往日,他始终对自己投以雷雨沉沉、光芒四溢而柔情纯净的目光,那目光就是自己此刻身处的云之海洋。

 

 

 

终于高山也现出了本貌,终于大雨也不再流淌。神巫睁开眼,只见上下之分化为乌有的世界在面前展开。奥克塔维安只是轻轻伸手一探,就触到了他在许许多个孤深的长夜里最为渴望的脸庞。维吉留斯的面颊依然在他的注视下盛着盈盈的深红,呼唤他的语调也依然清亮而美好。千万束枝蔓从包围他的空气中延展而开,织成了一张碧绿色与日金色交融的缦网,铁青的落石纷纷抛散,呼啸之声划过神巫那早已被无穷的祷告刺破的耳膜。然而它们带来的不是痛楚,而是终于解离世界的快乐。

 

 

 

他眼睁睁地望着那神明的身体逐渐长到花间,如阿波罗对着化形月桂的达芙妮那样无力而热切地望。幸运而不幸的是,他知道,这无尽的高山、这袅袅的云雨、这沉沉的雷电、这脆弱的身躯,以及之前自己沉入的那场以压迫世间为代价的不实的美梦,都将在此刻迎来终结。人能化神的时代终于已经过去,人无望无助的野心终于已经过去,唯独不变的只有他们永恒相望的目光,与凝聚了共同的精神与思想的会心之笑。

 

 

 

原来这世上并无神的存在,亦无神巫的存在。因为世界本是一体,故而天与地、山与丘、神与人之间本不存在分别。是人永不饕足的欲望创造了它们,而当欲望全数消亡,只余下爱在世间的时刻,就再没有梦境,没有长生,没有被命运嫉妒的烛火,也没有那渺茫的通天之路。

 

 

 

 

 

 

翌日,清澈的湛蓝色包裹了整座洁白的城市,竟不见一丝云雾拂空而过。迟迟觉察到大雨的恩赐的人们,又如逆流的雨滴般涌上青绿盎然的山坡。无人能从前个长夜的惊惧中走出,于是每人手里都珍捧着微光盈盈的烛火。从它们之中播撒而出的耀眼的亮白色,正在世间每个最微末的角落细细地闪动。

 

 

 

慨叹与惘然之间,众人好奇地向前探身望去。然而目之所及,只余一轮镀了白晕的旭日;还有丛丛花草之间,那头戴祭冠、手捧里拉的少年,浮光鎏彩,睡意正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