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赤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吧。』
『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没想过那么多，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比较重要吧。』
『说的对呢。你一直都好优秀。事业方面，一定也会顺利的。』
『唔，那可不一定。』
『工学部的就业前景一直都很不错的，特别是你的专业。』
『还是要靠自身的努力啊。』
『赤木的话，一定没有问题。』
『哈哈，我会加油的。将来想找一间大企业就职。』
『真好………………那么，会……组建家庭，和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吗？』
『会……会吧。你干嘛问这种问题？今天你有点奇怪啊，木暮。』
『没什么。啊，对了，这样我会好好珍惜这四年的。』
『嗯？』
『因为这是我和赤木最后在一起读书打球的四年……』
赤木坐在床沿上，手微微握紧。夕阳橙色的光芒从床边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听到了一点动静，他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了。
床边有一张简易的书桌，上面放置着一杯水，他把它拿起，在手里捂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水温不够了，他站起身，握着杯子出了门。
『
六月晴好的一天，京岸大学的室内体育馆里，两支球队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比赛。
“太棒了！”随着白队15号一记猛烈的扣篮，场下的观众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干得好！赤木！”白队的4号队长迎过去和穿着15号球衣的赤木击掌庆祝，一旁的拉拉队就在场边呐喊了起来。
“工学部！加油！加油！加油！”
而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戴眼镜的男生表现得似乎比他们都要激动。
“赤木！太好了！”木暮握拳振臂，脸上挂着欣喜的笑。
该回防了，赤木跑过来，在和他交错而过的时候特意也给了他一个笑。
木暮的笑立刻就变了，原本只是表达喜悦的笑容里掺进了点别的东西，看得赤木心头一曳。
只是比赛进行到关键时刻，他不得不把突如其来的杂念去除掉，好专注于眼前的比赛。
十分钟后，工学部以两分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干得不错，赤木！”工学部篮球队队长武吉一郎在散场的时候拍了拍赤木的后背，“我们队有你这样的新人，今年有望冲击院部冠军了！”
“前辈过奖了。”赤木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赤木，给你。”木暮拿着他的毛巾和水，再自然不过地递给他。
“不愧是赤木，这么快就有粉丝了。”同为队友的二年级学长高桥真司站在赤木的身边，微笑着调侃道。
“不是。”赤木认真起来，手搭在木暮的肩膀上，向他们介绍，“这是木暮，是我初中兼高中的同学。”
“初中，高中，然后现在是大学？”高桥一口水倒进嘴里，差点喷出来。
“就你没见过。”武吉反手一巴掌拍在高桥的胸口上，“木暮君有来看我们训练，你翘了几次训练，所以没见过他。”
“啊哈哈哈哈……”高桥尴尬地笑了起来，“抱歉抱歉，我最近太忙了。改天我补上。”
说完他对着木暮一伸手，“错过了几次见面的机会，这次幸会了！”
木暮脸一红，忙不迭握住他的手，赶紧说道:“不会不会，我才是幸会了学长呢。”
“你对篮球有兴趣的话，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篮球队呢？”高桥抓着他的手，上下左右晃来晃去，握手握得像小孩子的玩闹一般。
“那个……”木暮吞吞吐吐地，正待发声，赤木却上前一把抓住了高桥的手腕。
“没个正经的！”见赤木面色不善，武吉揪着高桥的后领，把他拽开了一段距离，向他解释，“木暮君是理学部的啦，只是因为赤木君是多年的同窗才会来看我们的比赛。”
“哈？！什么？！”高桥听了这话似乎大受打击，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瞪着眼睛说道，“我们下一场比赛很可能对战理学部诶……”
“呃……”没料到这货还会提到球赛的事，武吉愣了一下。
“要是对上了，到时候你还会给我们加油吗？自己的院部和你的赤木，你选哪一个？”高桥坏坏一笑，看着木暮发问。
“我……”木暮一时语塞，这问题是他从未想过的，他不由地看向了一旁的赤木。
“他想给谁加油就给谁加油。”赤木阴沉着脸，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客气，“你管不着。”
“我，那个，两边都会加油的。”听到赤木的回话，木暮大惊，他摆着手，试图缓和气氛。
“哈哈哈哈……”武吉这会儿却大笑了起来，他一手拍在赤木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高桥身上，笑了一会儿才说道，“别介意啊赤木，高桥从高中就是这种样子，不戏弄一下后辈他浑身都不舒服。”
赤木不说话，神情间似乎还有点恼怒。
“这样啊……”木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桥前辈真是有趣啊哈哈哈哈。”
听出来他是在打圆场，赤木哼了一声，也就不再做过多的计较，武吉趁机邀请木暮一起加入他们的午餐，木暮点点头，同意了。
在工学部的学生食堂，高桥好奇地问起了赤木和木暮的过往。
“赤木最后还是去参加了冬季选拔赛，所以一月份的升学考试也没有发挥出他应有的水平。”在说完国中和高中六年他们的主要经历之后，木暮继续说道。
“别这样嘛，我们学校还是不错的，校队虽然比不上深体大，但是也能进全国八强。”高桥听出了他语气上的失落，笑嘻嘻地回道，“再说啦，指不定赤木更愿意来我们学校，是吧？”
赤木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是说有去参加选拔赛吗？”武吉在意的则是另一方面，“没有大学给你学位推荐吗？”
“有倒是有。实力还是全国四强。”赤木边说边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对面的高桥，“不过我没去。”
“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木暮上了京岸，所以我决定也来这里。”
他“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却没有留意到木暮的脸为此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懂我懂，”高桥嬉笑着夺过话茬，“有一个小粉丝的感觉特别爽，对不对？给你递水，擦汗，为你加油……”
“木暮才不是小粉丝呢！！”高桥话音未落，赤木已经站起来，冲他吼道。
眼见又要起冲突，木暮一把拉住了赤木，武吉也对着高桥数落道:“不会说话就别说。回头罚你多跑十圈。”
高桥吐了吐舌头。
这么一闹，赤木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大好，在木暮好言劝说，以及又讲了几个关于“湘北高中狐猴大战”的故事之后，气氛才算缓和了过来。
当天下午，体育馆举行的是理学部对农学部的比赛。因为胜者将会是工学部的下一个对手，所以工学部球队的众人也全程观看了。
虽然赤木希望木暮的院部获胜，但理学部还是输了，而且输了十几分，堪称惨败。
比赛结束之后，他从理学部的拉拉队席上捡到了神情沮丧的木暮。
“不怪你们院部发挥不好，农学部是个强劲的对手。”他拍拍木暮的肩膀，示意他离场。
木暮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干笑了一声，回道:“也……挺好的，这样就不用担心理学部和赤木你的队伍比赛，我该希望哪一方赢了。”
“唔……”赤木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场馆内剩下的零星几个人，又把目光放回到木暮的脸上，才又说道，“不过说实话，没有你站在我这一边，我大概会有点不习惯。”
他的话里有点忸怩，这就很稀罕了。
“是啊，我们好像一直都是同一阵营的。”木暮温和地微笑着，背上背包和赤木一起往场馆外面挪去。
“可不是嘛。”赤木迈开步子，边走边说。
“啊，对了，你们的下一场，要力挫农学部，争取夺冠啊！”想到刚才的比赛，木暮握紧了拳头，对赤木说道。
“那是当然的。”赤木自信地笑了笑，“你等着看吧！”
』
门内外的温度差大概能有个三十多度，即便是赤木也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夕阳慢慢滑下地平线，深蓝色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寒风骤起，打着卷呼啸而来。他想起下午时分看到的天气播报，明天将有一场大雪。
那杯渐凉的水被他握在手里紧紧攥着，他走出房间，到公共休息室把水倒去一半，又接了一半的热水。然后往回走。
『
工学部在他们进入大学的第一年斩获了院部的冠军。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来自神奈川县的新生，背号15号的赤木刚宪。
直至比赛落幕很长一段时间，大家还在讨论着工学部那个出色的中锋。
同年，赤木也凭着这样的表现毫无悬念地加入了校队。
为了备战年底的篮球联赛，从八月开始，校队就进入了紧张的训练中。
除此之外，赤木所读的专业，课业也是一等一的繁重，于是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又一次见他挂着黑眼圈站在理学部的学生食堂门口，木暮忍不住问:“赤木你最近很忙吗？你看起来睡眠不足呢。”
“嗯，有篇小论文明天是死线。”赤木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木暮微微蹙起眉说道。
“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
“这样我就会让你别花时间到理学部来找我吃饭了啊。”木暮推了一下眼镜，跟着赤木走进食堂。
“离得又不是很远，没花多少时间。”
“那要不然，我去工学部找你吃饭吧。”木暮提议道。
“你的课业比我更忙吧，上次你说的那个教授很严厉不是吗？”
“呃……嗯，是啊。”听到赤木这样说，木暮不再要求了，但他似乎有什么心事，欲言又止。
“哟，这不是赤木嘛。”一个身高在190公分左右，身形却不甚伟岸的人走到他们身边，用一种戏谑的口吻打招呼。
“你是谁啊？”赤木粗声回道。
“怎么了，打赢了比赛就不认得我了？”那个人很不高兴，语气变得更冲，但似乎害怕压迫力十足的赤木，仅仅抱怨了一句。
木暮叹了一口气，才向赤木介绍:“这是岩田。”
“嗯？”
“岩田三秋。”木暮补充，“去年IH丰玉高中的中锋。”
“哦。”赤木上下打量了那家伙一眼，因为染了头发，又换了发型，整个造型变得古里古怪，也难怪自己认不出来。
“他也是理学部的？”赤木用拇指指了指岩田，问木暮。
“跟我一个专业的。”木暮回答完赤木以后，走到岩田面前，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问他，“岩田君要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才不要。”那家伙露出一副嫌恶的嘴脸，努努嘴，转身走到另外两个人那边，好像是一个小团体。
“没见过你刚才那个样子。”午餐吃到一半，赤木问木暮，“就算是全国大赛时候有过节也不应该是这样……那个岩田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反感的事情？”
“……”木暮沉默了有一会儿，低头夹起一筷子漬萝卜，才说了一句话，“算了，背后说人的坏话并不好。”
“这么说他真的做了什么吧？”赤木提高嗓门又问道。
“有人告诉森田教授，我的论文作业是抄袭的。”停顿了好一会儿，木暮小声地说道，“虽然我去解释过了，但是教授让我重做，否则不会给我成绩。”
“是那个混蛋吗？！”赤木一听，气得额角爆出几根青筋。
眼看赤木就要站起来去找岩田算账，木暮一把抓住了赤木的袖子，向他请求道:“别这样，赤木。我并不想和他起冲突。”
“你难道要忍让过去吗？这可是恶意诽谤！”赤木捏紧了拳头。
“我没有证据……”木暮叹了一口气，“我是听别人说的。岩田偷偷看了我的论文，写了相似的东西。因为我又花了一些时间写最后的总结和讨论，论文上交得比他迟。他就去向教授报告说我抄袭。因为至少有两个人告诉我这件事情，所以我才想应该是他干的。”
“那个混蛋！！”听完木暮的叙述，赤木更愤怒了。
“我以后会小心点的。”木暮把手抓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向赤木保证，“拜托了，赤木，别为了我去得罪人。”
赤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不知道木暮。
总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相处，为了这样的好好相处，他可以忍气吞声，压抑自己的感受。即便是觉得不舒服了，也没有过多的怨言。
起初赤木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直到那时候三井归队，安西教练把他的名字从正选中撤下来，他才突然想到一直在旁边支持着他们的木暮，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我没有不开心。』
那天训练结束，木暮在回家的路上回答他的问题。
『有三井君担任正选队员，我们离“称霸全国”将更进一步。』
『那不是很好吗，赤木？』
他笑眯眯地站在晚霞映照的樱花树下，微风抚爱着他的头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圆圆的镜片后面弯得像两道月牙。
』
原来说到最后，他心里分量最重的，还是自己那个“称霸全国”的梦想。
想起那一幕，赤木只觉得心被针扎了似的，有种刺痛的感觉。
他拧着门把走进房间。
日照已经所剩无几，房间里的光线晦暗不清。然而他并没有开灯，只是把水杯轻轻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在他原先坐着的位置上又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连着书柜的桌子，桌上大部分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只有两本笔记散落着，一本是很厚的胶装本，另一本是活页的。
书柜里的书册上突兀地搁着一些资料。赤木的视线草草扫过那里，又落回到桌上去。
『
因为不在同一个院部，宿舍不是同一栋，课业作息都不一样，即便两个人都想多一些时间和对方见面，也顶不住现实的压力。
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最后也不再约了，有时候赤木忙起来，甚至只能买面包充饥。
十一月开始，篮球队的训练愈发繁重，而后到了年底，一年一度的篮球联赛开始了。
这一年比赛在札幌举行，从京岸一路北上，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篮球队开拔的那天，适逢全国大面积降温，全市下起了小雪，而且越往北，雪越大。
天冷得吹口气都能冻成白霜，赤木跟在校队前辈的身后，在站台上听见了木暮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戴着毛绒帽子的木暮飞奔而来，直至站到了他的跟前，也不得不弯下腰撑着腿大口喘气。
“啊……哈，总算赶上了！”他一边喘，一边说道。
“木暮……”赤木没想到他会来，一时连被冻僵了的表情都温柔了几许。
“你要是忙就不用特意来。”话虽这么说，但是在看到木暮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都闪出了光芒。
“没事，我这不是赶到了嘛。”木暮抬起脸，赤木才发现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上竟全是汗水。
他一下摘掉了帽子，眨了眨右眼，笑着又说道:“刚好跑跑步，暖和一下。”
赤木叹了口气，同时他也注意到木暮那双大眼睛的眼底是一层青晕，显然是最近又忙得缺眠。
“这样会感冒的。”他打开挎包，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把汗擦一下吧。”
“啊，谢谢……”木暮接过来，想了想又犹豫，“这是赤木你比赛要用的吧？我……”
“你当然可以先用！”赤木怕他又在顾虑，拿过毛巾就往他的脑门上擦去，“快点擦干，不然要生病的。”
“呃……”木暮却愣在了原地，站得直直的任由赤木给他擦汗。赤木擦了一会儿，突然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只得把毛巾搁在他头上，逃避什么似的，扭开了目光。
“擦完还给我就是了。”他说道。
“嗯，好，好的。”木暮似乎有些慌乱，他胡乱擦了几把，然后把毛巾递了回去。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赤木收起毛巾，盯着他的脸仔细地看着。
“……我还好。”木暮扯出一个笑脸，“我感觉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赤木你了。所以今天不管怎样我都要来送你。啊，对了，我给你带了这个。”
说着他低头在随身挎着的背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
“这是什么？”赤木捧着那个东西，疑惑地问道。
“是幸运符。”木暮笑得更开心了，似乎这东西到了赤木手里，赤木立刻就能幸运起来了一样，“昨天去神社求的。”
“你总是信这些东西。”赤木小声地念叨了一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幸运符收进包里，“谢谢。”
“联赛一定要加油啊！”木暮握着拳头为他打气。
“一定会的！”被木暮振奋的情绪感染，他不自觉地也勾起唇，微笑了起来。
这时列车进站了，带着雪和冰呼啸着冲进站台，伴随而至的疾风带着细软的雪花吹过来，洒得两个人满头满脸都是。
“可以上车了！”球队的队长一声令下，队员们排着队一个个走进车门。
“我得走了。”赤木落在最后，冲着木暮道别。
“等一下！”木暮急急忙忙地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笨拙地要往他的脖子上戴。
“你还准备了围巾？”赤木有些惊讶，上一次见面他说他没有围巾，没想到木暮会一直记着。
“觉得很衬你，就买了。”木暮的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赤木，快点上车了！”就剩赤木没有上车，球队队长催促道。
“你快去吧！”木暮连忙说道。
“那再见了。”赤木抓住那条围巾，匆忙地道了个别。
“再见。”木暮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车，进了车厢，放好背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靠窗，隔着窗户，他看见木暮仍在站台上，正微笑着看着他。
车厢里很暖和，他把围巾取了下来，抱在手里。
谢谢你，木暮……
隔着起了雾气的玻璃，他凝视着他的脸，直到列车开动，漫天的雪景取代了那格有木暮的窗景。
』
是一条黑色和红色相间的围巾。
那之后的每一个冬天，他都戴着这条围巾。
毛线织就的围巾已经有些旧了，洗过多次，颜色也不及收到的那天来的鲜亮。
赤木抓住它的尾端，用手摩挲了两下。
说是买的，但是连商标都没有。
把这个做出来，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吧……
但是，确实，很温暖。
他低下脸，把下巴埋进那条围巾里，目光静静地落在书桌旁边的床上。
送围巾的人就闭着眼睛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