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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芭内所在的原始部落是远近闻名的恶德部落:不会种植粮食饲养家畜,靠打家劫舍、滥采滥伐、灭绝周遭小动物度日。眼见着周围草木稀疏鸟兽飞绝,附近部落的巫师好心来做访谈,宣传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可惜小芭内的部落首领是个丈育,会读的石板不超过五块,只会一味地盲目听从部落老巫师的话。他还吐字不清,连原始人的语言都掌握不好,只能叽里咕噜地大吼着把那位好心巫师赶走:
“呜呜呜噜噜!”
“意思是——我们不需要,你这个傻鸟毛!”
做同声翻译的正是小芭内部落的老巫师。他贼眉鼠眼老奸巨猾,但除了他没人能懂首领语言。巫师本就由部落里最年长智慧者担当,这位不知几岁的老者还掌握了发言权,地位自是更加至高无上。
戴着鸟羽头饰的宣传大使被气走,临走还非常不环保地诅咒他们最漂亮的女人将无法生育——可惜他有些花眼,指的正是小芭内。
黑发的男性——小芭内叹了口气。想来成年之前他的日子还算安稳,虽然身体瘦弱个子也不高,但因为出生时老巫师用龟壳算过一卦,说他天生异瞳是天降福星,当女孩养在部落里可以消灾降福。首领十分高兴,便一直安排小芭内在村子里煮饭和补兽皮,连出去采摘的活都很少让他干。
然而日子不太平,旱季到来,周围的好些部落都迁移到水草更丰美的地区去了。小芭内的部落没得可抢,又自作孽把土地搞得十分贫瘠。直到有一天老巫师再也坐不住,他琢磨着天公不作美,是到减员的时候了。巡视一圈,最先淘汰的就是部落里最没用的那个吉祥物,小芭内。
老巫师在众人只吃了几个浆果、饿得眼冒金星神智不清的时候掏出自己包了浆的陈年大龟壳,神神叨叨地算了一卦:
“啊!原来小芭内是天降灾星!要把他赶出去我们才能吃上饭!”
“等等,为什么我是灾星啊?虽然福星和灾星仅一字之差,但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老巫师眼珠滴溜一转:“原先看叉了,龟壳包浆太厚,”他拿长指甲猛抠龟壳内部发出刺耳声音:“看,这个纹路出现了,代表着你是灾星啊!”说罢把包浆的泥和占卜的虫子粉末、草木灰一齐吹向空中——
“呸!我劝你不要到处抠抠!”小芭内跳着退开,捂住口鼻。
“走就走!”他一气之下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几块石板和一个皮缝的水壶。部落里跟他关系好的小孩子们舍不得他走又不能违抗巫师命令,只好抱着小芭内默默流泪。
放逐一名部落成员还有程序要走。老巫师在面上做足了全套戏:“下面有请我们部落首领大人讲话!”
首领身材魁梧,正拿着石板面对众人,眉头拧成一个肉疙瘩。他费力念道:
“休——书——”
“不是这个,拿错啦!”老巫师急忙递上另一块石板。
就这样,部落领地外围的木栅栏门在年轻的原始人身后关上。老巫师借口为小芭内送行,其实是想确认他被逐出领地,甚至想要看看是不是有出没的野兽把他吃掉。可惜直到小芭内小小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也未能如愿。老巫师假惺惺地捂住心口,扯着老树般的嗓音送他最后一句话: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小芭内孤身一人,只有一只叫镝丸的白蛇陪他流浪。镝丸是他从獾洞里救出的小蛇,一人一蛇一见如故,在那之后他们一起捕猎一起挖洞生火,一起爬树越河一起逃命,形影不离。小芭内也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瘦男孩成长为一名能扛能打的原始人,这期间也不过用了仅仅一年时间。
一天夜里,他身盖兽皮头枕石板,镝丸也盘好躺下,一人一蛇在自己隐秘的洞穴里准备安稳睡觉。忽然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身影像鬣狗一样恬不知耻地闯了进来。小芭内立刻拿起石矛,镝丸也顺势盘上他脖颈。他们警觉地躲在石壁后面观察。
一个白头发的大个子出现在幽暗的火堆旁。
“来者何人!”小芭内跳出来,举矛向着不速之客。
那人拍拍身上的树叶衣服,自顾自坐下了。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但长得还算英俊,像头野狼。他一点都不怕小芭内,眼神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老子观察你很久了。你很强,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能打的女野人。我看上你了,要不要做我老婆啊?”
小芭内沉默了,继而愤怒。哪里来的白痴,连男女都分不清。他毫不犹豫地刺向那人下盘:
“我是男的,男的男的男的!你才女野人!今晚就让你变女野人!”
哗啦一下,那人树叶草裙被挑断,摇摇欲坠地挂在腰上。小芭内还在拿石矛戳他,他慌张地捂住关键部位躲来躲去:“对不起!!老子以为你是女的!!”
“你见过哪个女的这里是这样!”小芭内拍拍自己的胸部。
“老子以为你只是小了点!!”
“小你个猛犸象!镝丸,废他招子!”
“啊啊啊……”
这个叫实弥的家伙就这样加入了一人一蛇的组合。白日酷暑昏沉、夜晚也燥热难安,但有了实弥的陪伴,生活不再无聊了。
自从遇见实弥之后,小芭内从一个人逃跑,变成了两个人逃跑。
“实弥,有狮子,快跑!”
“实弥,有猛犸象群,快跑!”
“实弥,河里有鳄鱼,快上来!”
“实弥,有号角声,快跑!”
无论是来自动物的威胁还是人类的,在树上放哨的小芭内都能眼尖地发现。这时实弥就会把他和镝丸扛在肩上飞奔逃走,两条长腿晃过草甸和稀树,躲进灌木丛或者背阴处的山洞里。
日子倒也安稳。旱季走了雨季又来,迁徙的候鸟展翅飞回,原始人的日子也好过多了。平时除了打猎采集,闲暇时间小芭内做了好多皮裙子给实弥穿,因为他的树叶衣服磨损率太高,不能总让他光着屁股被猛兽追。因为有了衣物的遮挡,实弥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下午最热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小芭内在山洞里睡得正香,实弥在洞口接雨水。他远远看到有个年轻男孩顶着一个大果壳向这边跑来。
“来者何人!”实弥拿起石矛,将他堵在洞外。
“呜呜!我找小芭内哥哥,我们部落乱套了!”
“报上暗号来!”实弥面色不善。
“…哈库拉玛塔塔?”
“不对!”
“…为了部落?”
“也不对!”
“好了好了,根本没有什么暗号。”小芭内被这两人吵醒,一脸起床气地把男孩拽进山洞:“老狒狒,你怎么来了?”
老狒狒跟猴子类当然没有亲缘关系,只是因为脸颊晒得太红有点像猴子的某个部位才被部落首领起了这不像样的名字,此时他正抓住小芭内手臂大哭:
“小芭内哥哥!部落首领在猎鹿的时候死了,本应由部落里第二强壮的我父亲继位,但老巫师降下妖术阻止,他想要自立为王…”
“所以,找我来又有什么用呢?我已不是部落成员。”
“小芭内哥哥,我们都还相信你是天降福星啊,大家都说只有你能阻止老巫师!父亲请你回去当新的巫师,求求你了呜呜呜…”
看着哭成一团的老狒狒,小芭内心软了。这小孩他从小看大,当初被赶走的时候抱着自己腿不肯放手,哭得最凶的也是他。
“好了,别哭了,我跟你去就是了。”小芭内给他擦干眼泪。“走吧,镝丸、实弥。”
实弥疑惑:“天降福星是什么?”
小芭内回道:“用时是宝,不用是草。”
实弥听懂了,皱起眉头握住他的手,认真而正直地说:“那你不是我的天降福星,你一直是我的宝贝。”
他们对视着,金绿瞳孔和紫色眼睛的神采搅成一团。男孩老狒狒过于年轻,还不太明白这气息炙人的场面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成群角马踏过荒草干河扬起漫天尘土,烈日下的枯草被太阳点燃窜起长颈鹿一样高的火苗,夜空中飞起群群蚂蚱,全被烟熏熟掉落——山洞里温度骤然上升、香味十足,连外面微凉的雨滴都能蒸发得一干二净。
雨停的时候他们正好来到部落门外。老巫师趁着天晴又开始新一轮做法:他在塔楼上扔出一包包点燃的粉末,那些混合物在空中爆炸,吓得原始人纷纷躲进屋里。在这个知识就是神迹的时代,老巫师靠着积攒了一辈子的细河泥、虫子粉末和许多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奇妙配方占领了部落制高点,也占领了原始社会智商的高地。
老狒狒的父亲即将投降,他恳求停战,央求对方收了神通。就在这时实弥悄悄爬上塔楼,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老巫师乱晃的双手,用茅草将他五花大绑,抗在肩上,又运到了众人聚集的空地中间。
老巫师刚刚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小芭内?!”他一脸灰尘,看来自己也是粉尘的受害者,正一边咳嗽一边大喊:“怎么是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托你吉言,我还安好,现在也是晴天。”小芭内抱臂看他。老巫师躺倒在地。黑发男人那小小身影铿锵地立在他浑浊的眼中,显得尤为高大。
“你弄错了,我只是一个想要拯救部落的好人啊!”老巫师不甘地大吼,却是跳起来想踢小芭内。实弥在后面揪住他腰上兽皮,他只得原地踏步:“我要带领部落杀掉所有动物和人类,砍光树木、舀干河流,直到地平线尽头。只要占尽资源,那时我们就是世界上最强的部落了!”
“是你才弄错了。”小芭内平静地说:“虽然草原宽广、河流富集,但总归消耗掉的就没有了。” 他的眼睛如同深藏在地壳中的宝石:“生命是个圆圈,你以为大地只不过是能占有的死物,但万物有灵,造物的链条往复循环生生不息,我们攫取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老巫师不赞同地大力摇头,手指勾住腰间的粉尘包袱。然而小芭内和实弥快速没收了他的做法道具,大家商量过后,一致认为把老巫师送去临近部落学习改造是最好的办法。
这回是小芭内目送老巫师离开。在领地外围的木栅栏门前,老巫师愤恨回头:“那时你被驱逐,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
天空竟真的降下一道霹雳惊雷,砍倒了老巫师身旁的枯树。黑云压顶的远方雷声在低空翻滚,大雨将至。小芭内微微一笑,他看了看身边的实弥,而后冲着吓傻了的老巫师高喊:“都说了,万物有灵——”
后来,小芭内并没有接受当部落新巫师的邀请。他推荐老狒狒当巫师,并将自己藏在地洞里的几百块石板留给了他。于是年轻男孩胆颤而勇敢地担任起这一光荣又艰巨的任务。在一个阳光永远明媚的早晨,小芭内拉着实弥的手离开了,他们不辞而别。
“靠我们两个人,也不知道能这样过多久啊…”小芭内头上顶着大树叶,蹚过高草,慢慢走着。
“不知道。但是,也无所谓。”实弥笑着看他。“老子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一起去很多地方。看看地平线以外的地方。所以,跑起来吧。”他忽然迈开风一样的步伐。他的脚踝掠过草尖,气旋从地表席卷而来,激起绿色的细浪。
“等等我啊!”小芭内被他拉着也不得不加快脚步。明亮而快活的氧气吹向他,世界似乎敞开了怀抱。
两个原始人在风里奔跑着。或许明日鸟儿飞过突兀的山,山的那边雨林温暖潮湿,长出参天蕨类;或许明日地壳运动,高耸的火山喷发,熔岩灼烧森林万物凋敝;又或者明日海水倒灌陆地被淹没,百万年后沧海变为桑田。但那些无所谓。
他们只顾向着比远方更远的地方跑去。那是很遥远、也无法想象的未来。但我们无须担心,因为——他们只是两个疯狂的原始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