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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07
Words:
5,39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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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384

雨过天阴

Summary:

亚瑟·柯克兰来香港参加了一场拍卖会。

Notes:

国设,粤语歌随意联想。

Work Text:

大概是本世纪初,柯克兰来港参加一场拍卖会,在最后一掷千金,买下一颗重十一克拉的稀有蓝钻。王嘉龙去找他时他正在大厅外的牌桌上赌钱,对手是个本地人,仿佛极不相信洋人的赌运。几棵热带植物盆栽坐落在旁边,柯克兰穿银灰色西装,钻石袖扣,坐在衬有翠绿绒布胡桃木赌桌前,与之同色的眼睛稳操胜券。王嘉龙则刚从中环写字楼里驱车过来,军绿色风衣里是白衬衫,黑西裤,没系领带,脚上随便穿着一双短靴,看着像附近逃课的大学生。他在英国人对面的棕色皮沙发前落座,确定那人已经看见了他,便请旁边高挑优雅的服务生拿了一张报纸打发时间。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水族箱,透过玻璃鱼缸窥看彼此,像两尾藏在珊瑚礁里的鱼。

王嘉龙垂眼看报纸,附近赌桌上坐着的美丽小姐纷纷偷眼看他,猜测他在等谁。他的外形也如本质一般混合了王耀和柯克兰两方的特点,有些混血的英俊。皮肤雪白,眉目有种说不出的英气,鼻梁唇珠却生得柔和,讲起粤语来语气和表情都低沉缠绵,眼瞳和短发是如王耀一般琥珀似的棕,但又莫名蓬松,一个古典潮流的发型。上世纪港风盛行时俊男频出,饶是如此也有人坚称王嘉龙本人才是真正的靓绝香江。

柯克兰没让他等多久,就走过来将赢到的港币随手放进他胸前衣袋里,还和从前赏小孩零用钱似的。围观的视线变得更加玩味,两人的异国眉眼对撞在一起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成了身体中看不见的默契。英格兰的化身长相英俊,气度不凡,是王嘉龙的女秘书最想见到的客人。然而柯克兰喜欢风韵成熟的男女,不知是从何得来的癖好。王嘉龙想阻止他的动作,又忍住了,明知故问:“你住哪里?”

“维多利亚山。”柯克兰看了一眼手表,百达翡丽,王嘉龙眼尖,不知是第几块。柯克兰在薄扶林有别墅,已经是一百年多年前建的了,王嘉龙有时感觉自己就是在那里长大的,被教导关于现代文明的一切。房子里有一个男仆、一个女仆,都是英国人,金发碧眼,作风得体,讲一口标准的女王英语,环绕成他记忆中小小的世界,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长大,男人和女人就老死了。他真情实感地为此哭过一场,虽然早就已经在千年的懵懂之中见惯生死,但那次却忽然从中感到了悲哀,仿佛忽然懂得了什么叫作“情”。柯克兰听闻后写了一封信让港督交给他,信纸现在早就丢了,里面有两句话他却至今记得,是“你长大了”和“人都是一样的”,他起初不懂,后来发现下一任仆人依旧沿用了他们的名字,王嘉龙想,怎么能一样呢?可是现在宅邸中的约翰和玛丽不知换过了多少人,他也终于对此无动于衷了,又听说英国在世界各地所有房子里的佣人都叫约翰或玛丽,原来他真的不以为他们有什么分别。但是柯克兰又对一些人物格外深情,这里有一座山和一片海,都叫维多利亚,不过这其中的纪念显然不是为了一个女子,而是为了一个不可重来的时代,也许就和王嘉龙本身一样,是一种过往的徽章。

大抵所有在英国教养下长大的小孩都是如此。

柯克兰本来想去九龙的一家餐厅吃饭,但从大厅出来后只见海面上大雾弥漫,霓虹灯光隐约,维港的秀丽风光几不可见,天星小轮恐怕已经停摆,“走红磡隧道吗?”王嘉龙问,柯克兰今天原本心情不错,此时却不知为何忽然兴致缺缺,坐上他的车,两人在花园道随便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走进去,柯克兰首先便点威士忌,颇为在行地对他说:“阴雨天合适喝酒。”两人吃过晚餐后并肩乘缆车上太平山,夜风潮湿清凉,回头可以望见沉沉的海雾。王嘉龙忽然想起有一次也是这样,他陪柯克兰在尖沙咀吃过晚饭,从天星码头乘渡船回港岛,那是一个夏天,红磡吹来的夜风温柔缱绻,身后的栏杆前有一对情侣正在相拥热吻,王嘉龙徒然感到一种寂寥之意。漆黑的海水上,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柯克兰说与清新亮丽的东京相比,香港的南洋光景要更香艳浓丽,仿佛蒙着金色的灯油一般。王嘉龙听他将自己与东京作比,内心既得意又不满。两人在皇后码头下船,回太平山的宅邸。也是因为此地狭小的缘故,柯克兰不管在哪里办事,最后几乎都要回那处宅邸去下榻。王嘉龙有一段时间常住在尖沙咀的公寓,每日坚持乘渡船来往港岛,但柯克兰邸环境清幽雅致,在太平山顶,可以俯瞰整座港岛,他也喜欢去那里。于是那栋房子几乎成为他们在香港的“家”一样的存在。不过柯克兰在世界各处都有这样的“家”,一年分给这里的时间也没几天,那时是因为正在准备香港回归的谈判,才来得勤些。然而他们当时为此吵了架,两人上山时王嘉龙故意途径芬梨道,恨不能一语成谶,那一天来得再快些,让他为失去自己感到后悔。然而柯克兰只是神色平静地对着窗外浮光掠影的路灯和树林吸烟,劝他开夜车要慢。

“你来这边办什么事?”记忆中也好似忽然涌起了大雾,王嘉龙收起思绪问他,转过眼可以看到柯克兰那一片苍白的侧脸。车厢里的温度有些低,酒精在胃里酝酿出暖意,王嘉龙拉了拉风衣,不知道他冷不冷。“买了点东西。”柯克兰看了他一眼,灯光照亮绿色的眼睛,“过几天你替我去取保险箱,送到伦敦来。”王嘉龙答应了,内心隐约期待,这样大的雾,是风雨欲来的征兆,柯克兰熟悉海况,自然也懂得,他大概不打算走了,他去年就没有来。这念头太过卑微而反叛,以至于刚冒出就让他警铃大作,但随即又自嘲地想,美国、加拿大还不是一样?在过往的那些年月里,恨不得将柯克兰的船凿个窟窿,好将此人在岸上挽留片刻。

等回到家,约翰和玛丽在客厅里迎接他们,沏茶,铺床,放洗澡水。柯克兰去楼上浴室洗澡,王嘉龙坐在客厅沙发里看他拍卖所得的物品资料,一颗梨形切割的蓝色钻石,名叫“蓝星之泪”,从照片看来色泽明丽透亮,艳彩蓝级,南非库里南矿坑出产。他知道法国国王有一颗这种钻石,闻名遐迩的“法兰西之蓝”,《泰坦尼克号》电影里“海洋之心”的原型,传说会给佩戴者带来厄运,后来传到英国,改名叫“希望”,最终这一不详之物被一家美国博物馆终结,没有了主人。波诺弗瓦看过那部电影后还送过柯克兰一条轻些的仿制品“海洋之心”揶揄他,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蓝色钻石。也许是海盗的本能作祟,柯克兰依然喜欢收集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大英帝国曾经垄断过世界上八成的钻石矿,比起珍宝,他更是世上所有半岛和岛屿的收藏家,被不少人引以为一生的伯乐抑或是劫数。当年英国人独具慧眼地指名要走香港岛——东方之珠,自己不就是他的一件藏品吗?有一句唐人的辞赋,还珠合浦,波含远近之星。说的是一个汉朝太守治理异乡有功的故事。他不感谢英国,总觉得还有一种更好的命运,仅有的几分迷恋也该随着那些离港赴英的人而消逝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一九九六年他在伦敦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觉得应该感到解脱,于是在床头柜上留下一颗珍珠。那个房间是为他和新加坡准备的,两人一起到访时,王嘉龙却经常主动将其让给斯嘉丽,为着柯克兰平时耳提面命的绅士风度,自己去住客房,现在那个房间只属于斯嘉丽了——柯克兰一度有意撮合他们两个,不是要他送她回家,就是将两人的座次排在一起,乱世飘萍,王嘉龙对她的确有几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但细说来恐怕并不是爱情,这聪明的姑娘也没有爱过谁。非要说的话他们都不可抑制地憧憬过昔日的宗主国,哪怕这其实是不应该的。那时人们叫他“贺瑞斯”,但香港还是香港。回归谈判仪式初启动时,中英代表日夜开会,王嘉龙在晚宴上穿过走廊来花园散心,蓦然听见二楼阳台上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惊喜又警惕地向廊下一躲,暗中观察两人:王耀穿着一身规矩的棕色中山服,在楼上站得端庄,亚瑟却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漆黑西服袖子微微扶着栏杆,背对着他在说什么,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意思——香港被英国管教得并不差。王耀礼貌微笑,偶尔摇头。王嘉龙在楼下默默听着,不知为何三人只有这样相处才最自然。

天文台挂起八号风球,果然不能外出了,王嘉龙结束了秘书通知他放假的电话,一回头正对上柯克兰穿着干净白浴袍从浴室出来,灰色绒布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一副十分居家的打扮,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又觉得不该,想随口讲些掩饰过去,脱口而出是一句粤语:“南洋沿海多风多雨,你赶得不巧。”

柯克兰下楼来喝茶,兴许是被热气一蒸,酒力发作,反应有些慢地点了一下头,“那就和你住几天。”王嘉龙不露声色地打量棉布下那人清癯的身材,好像更加瘦削了一些,让他想起香港沦陷之前,王耀和柯克兰在此商讨中英联军的事。王嘉龙穿深蓝色英制港式海军制服出席,王耀第一次见他这样打扮,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他所熟悉的歉疚与怜惜。柯克兰为他佩戴肩章,王嘉龙恍然发觉自己的身量已然超过了他,芝兰玉树招摇生长起来。后来两人同行维港海岸,走到人烟稀少处,柯克兰忽然指着草木葱茏中露出的雕像一角问那是什么,王嘉龙看了一眼,说:“石刻神兽,出海的水手向海神祈福用的。”柯克兰对于航海的一切都感兴趣,与他分析身处危患之中的人很难不寄希望于神明,所以才有宗教。王嘉龙记得柯克兰也是有些迷信的人,一次两人路过天后庙,不知是因为什么便进去抽了一支签,解签者对柯克兰说他的亲缘很奇怪,兄弟缘不深,子女缘倒是很旺盛。柯克兰听罢,略微尴尬地将殷红的木签放回去,拉着正在付钱的他走了——那时柯克兰看着海边古庙的遗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以前英格兰的修道院都建在河边,做祷告时能听见淙淙流水,但维京人的长船很容易就闯进来,后来僧侣和修女就都躲进山里去了。”

这些事是他能够感同身受的。岛与岛、岛与陆之间的命运,多少都有些相似,王嘉龙想那应该是柯克兰非常、非常幼小时发生的事,那时的他似乎比自己还要无助,然而是如何摇身一变就成为如今的模样呢?他第一次去伦敦是和新加坡一起,在汉普顿宫某个阴森的大厅里站了很久,一位官员过来给了一人一套大卫·休谟的《英国史》,要他们回去自己研读。他当时心中负气,很久没翻过那书一页,后来才出于好奇而打开阅读。也就是诺曼征服之后的几十年,中原流乱,新界五族迁入香港,教导他文明的习俗。即使没有英国,香港也会是南洋明珠。然而英国是孕育现代文明之母国,不容抗拒地划开他的身体灌注进陌生的血液,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八九九年英军接管新界,当地五姓联合乡亲成立太平公局反抗侵略的洋人。时任港督向柯克兰汇报,此地的化身身体弱小,心气却高,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柯克兰饶有兴趣地说:“那不就是个小王耀吗?带来我看看。”后来是这么游说他的:“你哥哥舍得你,再不愿意也没办法,识趣些跟我虚心向学,你迟早会明白其中的好处。”

九七年夏天香港回归的仪式上,查尔斯王子发言冗长不绝,迟迟不肯降下米字旗。工作人员生怕贻误零点时分最庄严的升旗仪式,急切地跑到观礼台上与王耀耳语:“难道英国人临到最后关头还要使坏?”王耀若无其事:“按照紧急预案,不管他们守时与否,准点奏国歌升旗。”众人心急如焚,降旗环节从军乐队到护旗手都在赶时间,结果《天佑女王》奏毕,还不到零点。就在那十二秒的留白中,王嘉龙陷入一片比死亡更甚的寂静里,直到《义勇军进行曲》第一声号音吹响,掌声欢呼如浪,在恍若新生的巨大迷惘中,他不记得去看柯克兰的表情。

人们都说“亚洲四小龙”之中,韩国、台湾得益于美国,香港、新加坡有英国遗风,其实源头并无区别。但回归之后立刻赶上的那场席卷亚洲的经济危机中,香港金融保卫战一战成名,打得比九三年伦敦的英镑保卫战还漂亮些。于是终于有人说,香港之于英国是青出于蓝,中国指导有方。柯克兰毫不掩饰地称赞他“做得很好”,无愧香港之名。王耀就在一旁说:“君子思危,居高念下……”,柯克兰嗤笑,好像是说王耀太矫情,明明骄傲得不得了还佯装谦虚。王嘉龙合群地笑。除夕夜,几个南方省份在一起守岁。打麻将,王濠镜不被允许上场,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和路过的人说话。王嘉龙玩过几局,有胜有负,及时抽身上天台抽烟,竖起风衣领子在安静的角落缓一缓精神。同样是被掳走过的小孩,他没有澳门那么八面玲珑,人群之中总显得孤僻,一个人时又太寂寞,王耀说他“是有几分像英国”。他在伦敦过节时也是如此。柯克兰每年圣诞依旧给他们寄请柬,邀请这些曾经的孩子去伦敦,除了签名没有一个字是他动笔的。王嘉龙冷落了此事几年,后来王耀和他谈心,说可以去。他不知该拿出何种姿态面对柯克兰才算不卑不亢,按照中国人的规矩,应该叫那人一声“老师”。王耀提醒他:“就当是朋友吧,他一点也不比你老啊。”王嘉龙恍悟,常常忽略柯克兰年纪并不大,只是作风气派异常老练,初见时让他觉得强大狡猾得遥不可及,现在却仿佛一下子就追上了,突然看清了他的年轻有为。自从结识英国这一百多年来,王嘉龙飞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青年,柯克兰却好像丝毫没有变过,尽管早已今非昔比,他的气质和容貌却仍然与过去一模一样,好像他才是那个长生不老之人,莫名令王嘉龙感到自己的苍老。时隔数年他再次出现在伦敦聚会上,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斯嘉丽最先看见他,被他眼中陌生的光彩惊讶,发髻上落下一朵南方的茉莉花,掉在雪地里。

在柯克兰身边时他觉得自己像王耀,在王耀身边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柯克兰。明明已经一把年纪了,却还要被充作离异家庭的小孩,不被允许同时选择两个人。王嘉龙以前没少见过王耀和柯克兰吵架,两人都斯文得如同打哑谜,但气氛格外严峻,以前是为了他,后来是为了西藏、印度、美国……近些年来他们好多了,尤其是在这栋房子里,他们在他面前似乎都很爱面子,乐意显示其乐融融的表象。他还记得他们三人一起共度的一个格外安宁的午后,不知是为了何事在别墅中遇见,也是一个阴天。王耀颇有雅兴地拿来一把扫帚打扫院子里落下的桂花,柯克兰四体不勤,倒在蔷薇篱笆前的一张躺椅里装模作样地看一张古董《明报》上连载的《神雕侠侣》,然而繁体竖排的方块字多少有些使外国人头昏脑胀,没过多久他就换成了不知哪年的香港小姐海选。王嘉龙被两人支使去给篱笆上漆,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骨节分明的一段手腕,这工作有些无聊,他却干得津津有味,头顶是碧绿浓荫的相思树。

窗外天色渐暗,风雨凄迷。柯克兰喝尽一杯茶,和他一起上楼休息,谁知玛丽站在楼梯前抱歉地说两人到访突然,受潮的床被暂时无法使用,只有一间卧室。王嘉龙看了柯克兰一眼,挪动脚步,认为主动下楼才算绅士,然而柯克兰叫住了他,“一起将就一下吧。”王嘉龙迟疑地点头,不知道生性警觉的英国人什么时候变得随和了。两人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在一张衾被下同床共枕,南洋岛屿很快就在衾枕之间发挥出熨贴的体温,令柯克兰十分受用,阖上了眼睛。王嘉龙得以仔细观察他,时至今日也不由得感慨这人真是个传奇,与他和王耀截然不同的传奇,一座岛屿如果能有那样的过往,该是不虚此生,即使他们今后还有无尽的时间,恐怕其他人也无法企及。而现在他就躺在自己身边,呼吸平和,金色睫毛微颤,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潮湿的欲念蓬勃滋生出来,令人想起翡翠台电视剧里的桥段,台风天情侣若被困在家里,最好除了床上运动什么也不做。他们不是情侣,王嘉龙知道自己恨他,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他翻过身,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耳机里放了一首粤语歌,CD机转动起来,有人唱回望那天已埋下不可归的线,交织今日这种缅腆。

而天还是没有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