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0
这是城市里相当常见的高层住宅的户型:三室一厅的平层,主卧、工作室、储藏间、起居厅。装修简洁,白色墙壁、灰色地板、必要的家具——寥寥几件,冷色调,线条硬朗。窗帘常年严严实实地拉着,不见光,因而公共空间的照明二十四小时亮着,4500K的冷光居高临下地打下来,似审视之眼,更显冷峻。四处都是主人随手留下的单品,衣服、眼镜、杯子;奇怪的是,这些所谓的生活证据并未为室内增添任何温暖的人类气息,反而衬得居住环境愈发非人化,如同仿生人留下的学习痕迹。
01 | Circle
最低气温降至零下的那一周,保洁阿姨抱歉地对全圆佑说,她要辞职回老家了。家里多了一个孙子,她解释,笑着的样子看起来很幸福。
“祝贺。”全圆佑说,“我重新找一位就好。”
祝贺是真心的,觉得麻烦也是真心的,阿姨已经做了近两年,重新找一位合适的并不容易。真伤脑筋啊,全圆佑想,为什么要生小孩呢,如果那个小孩没有出生就好了。
“全先生……”阿姨说,“我有一个认识的孩子,手脚勤快,做事认真,你看,能不能让他接着做呢?”
哦?全圆佑愣了一下,立刻点点头。“那当然好了。”他说,随即笑起来,“再次祝贺,阿姨。”
一周后,阿姨介绍的孩子第一次过来。全圆佑打开门,个头很高的男生正在用力抖动脱下的羽绒服外套,黑色面料上沾满尚未来得及融化的雪。
“稍等,全先生,我马上就好!”金珉奎细心地背过身,朝反方向继续抖动。
全圆佑盯着那些或掉落或化开的白色晶体,有点惊讶。“下雪了啊。”他自言自语道。
“您不知道吗?”金珉奎自然地说,“一早就开始下了,是今年的初雪呢。”
金珉奎声量大,语气开朗,完全不像是与初次见面的人搭话。他把羽绒服挂在臂弯,又随手将湿掉的刘海往后一撩,露出浓墨重彩的五官,冲全圆佑一笑:“您要出去看看吗?楼下人很多,都在拍照,堆雪人,什么的。”
全圆佑停顿片刻,摇摇头:“不用了,又不是没见过。”
“请进。”
房子里暖气开着,窗帘拉着,暖和却冷清,颇有一股非礼勿扰的气质,正如全圆佑其人。
“韩阿姨把注意事项都告诉你了吧?”全圆佑问。
“嗯。”金珉奎利索地打开背包,穿好工作服,“您尽管放心。”
金珉奎长得不像做保洁的,但工作起来既专业又卖力,全圆佑非常满意。离开时,金珉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违背职业要求,做了多余的事。他对全圆佑说:“全先生,今天可是初雪,哪怕不出去看,您至少也拉开窗帘看一眼吧。”
……真热心呢,全圆佑想。
金珉奎似乎将全圆佑的沉默理解成了动摇,再接再厉道:“韩阿姨告诉我,您的工作比较特殊,一般情况下窗帘不能拉开——但只是看一眼雪而已,不要紧吧?”
我看不看雪,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全圆佑没有把这句下意识的心理活动说出口。他看着金珉奎明亮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说:“那你等我三分钟。”
“等你?”金珉奎没反应过来。
“我穿个外套,和你一起下楼。”全圆佑笑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后来,全圆佑觉得初雪——这个金珉奎强行赋予那一天的主题——似乎是一个奇妙的开关。那一天,他和金珉奎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按了加速键,而从那之后,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次初雪,都是一枚助推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将这段关系推向下一个阶段。
全圆佑与初次见面的金珉奎一起下楼,看雪、拍照、堆雪人,这些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甚至当金珉奎得知他打算回家吃泡面解决晚饭时,又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去小区外面吃了热腾腾的汤饭,汤饭后又稀里糊涂去烧烤店续了摊。全圆佑太久没和人打交道,对金珉奎的热情空有防备心,毫无抵抗力,三两杯烧酒下肚,全部意识都飘散到空中,半梦半醒地与金珉奎合唱上世纪末的伤心情歌。
次日醒来,他正头痛欲裂着,高度近视的视线里冷不丁出现一双手,无比贴心地递来水和醒酒药——“你昨晚喝醉了,我送你回来,你说太晚了,让我在客厅凑合睡一夜,你都忘记了吗?”
就这样,金珉奎无比丝滑地跳进全圆佑的生活,像鱼跃入舞池。每周做保洁的半日成了他们默认的约会时间,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金珉奎带着菜上门,自己做。
全圆佑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金珉奎一面盯他吃饭一面絮叨:“我看你一周也就只有这一天是营养均衡的,其他时候都是外卖泡面披萨汉堡;家里还从不拉开窗帘,一年至少有三百天没办法进行光合作用,真的太不健康了……呀,全圆佑,你难道是吸血鬼吗?晒太阳会死掉的那种?”
金珉奎还穿着围裙,说到激动之处就用筷子敲碗,全圆佑看他这副架势,觉得好笑:“你现在特别像我妈。”
金珉奎张牙舞爪地冲他咧嘴,抱怨道:“是你太不乖了。”
“叫哥。”全圆佑提醒,“而且,我挺健康的,我做很多运动。”
“胡扯。”金珉奎翻白眼,露出气呼呼的表情。
真有意思,全圆佑在心里感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胸口揣着一颗时刻能量过剩、只要给予就能满足的关怀心。
全圆佑任凭不可名状的情绪在身体里轻而缓慢地延宕,然后像叶子一样飘落至某个适宜的角落;正是这份适宜,驱使他开口说:“真想照顾我的话,搬进来吧。”
迎着金珉奎震惊的眼神,全圆佑用谈论天气的口吻继续补充:“不收你房租,只要照顾好我就够了。”
金珉奎没有立刻搬进来,而是等到租房到期之后,那已经是又一个冬天了。金珉奎购置了很多同款不同色的生活用品,毛巾牙刷,睡衣帽子,围巾手机壳,全圆佑一边觉得腻歪,一边乖乖全部用上。
“圆佑哥!醒醒!下雪了!”睡梦中的全圆佑被猛拽了几下,心情自然算不上愉快,一睁眼,世界竟然异常清晰,原来金珉奎已经提前为他戴好眼镜。
这人还记得不能拉开窗帘的禁忌,缩在角落,扒拉出一条细缝;脸嵌进去,连声赞叹,刚睡醒的头发还胡乱翘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一片看不见的雪花滑进全圆佑心口,像怀表的指针,清凉地拨动了一下,叮咚,铃声响起。
他们穿着一黑一白两套睡衣下楼,金珉奎找出上一年堆出的雪人的照片,试图照着堆一个一模一样的,还想再给它加一副黑框眼镜。
“早知道应该带一团毛线下来。”金珉奎说,“全圆佑,你上去拿。”
全圆佑当然没有动弹。他保持着袖手旁观的姿态,偶尔嘲讽一句,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嘴仗,呼出的热气亲热地拥在一处。
一旁同样在堆雪人的女孩子偷瞄他们半天,离开时鼓起勇气说:“你们看起来好般配,请一定要幸福哦!”
这么一句真心实意的祝福反而起了反作用,一时间,暗潮涌动的暧昧气氛被打破,二人都陷入沉默。
坐电梯回家时,金珉奎突然说:“我愿意。”
看似无厘头,但全圆佑隐约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顺着金珉奎的话讲也很容易,但全圆佑不想。“愿意做晚饭吗?”他故意说,“你不愿意也不行。”
金珉奎看了全圆佑一眼。
全圆佑没有看回去,他以为这一眼的意思是失望。真是对不起啊……他在心里感到抱歉。可我是没有办法给出承诺的人。
然而这一眼的实际意思是果然。金珉奎毫不意外地收回目光。“随便你怎么想。”金珉奎平静地说,“无论你想的是什么,我的答案都是我愿意。”
2.0
金珉奎住进来的两年间,这里短暂地拥有了人类口中“家”的气氛。香薰、落地灯、毛毯、挂画,浓郁的酒红、温和的浅棕、代替光合作用的草绿,金珉奎四处搜罗的家居物件让室内空间焕然一新。这些改变是一点一点日积月累而成的,全圆佑平时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当他出一趟长差再回来时,才会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可思议。金珉奎的个人色彩像藤蔓一样附着进全圆佑的世界,他很难评价这些改变,谈不上好不好、喜不喜欢,如果是金珉奎,至少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新添置的唱片机流淌出暖融融的爵士旋律,他们四目相接,掌心相贴,赤脚踩在地毯上,跳着毫无章法的舞步,前进、后退、旋转,有时踩到彼此的脚,也没关系,低沉的笑声、接吻的水声、压低的呜咽、耳鬓厮磨的呢喃,全数混乱而甜蜜地煮沸,制造出一种天长地久的错觉。
做加法如此简单,以至于当做减法的那一天到来,全圆佑无法再忍受回到原点的生活。太寂寞了,全圆佑赤手空拳,站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心脏被凿出一个冰洞。横平竖直的线条,如今更像他为自己建造的墓地;而冷光变成X射线,清晰投射出他被蛀空的五脏六腑。金珉奎是坏人,他想,金珉奎剥夺了他的一切。而让金珉奎离开的自己是更坏的坏人——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02 | Coups
手机振动时,崔胜澈正和全圆佑一起打游戏。他在激烈的近战途中分出余光,瞄了一眼屏幕,看到“Line”这个备注,拧了下眉毛。
此人是如今国内这一行最大的信息贩子,他主动找过来,八成是有什么麻烦事。
全圆佑同样也看见了来电人姓名,表情如常地对崔胜澈点点头,很干脆地一枪把崔胜澈的游戏角色打死了。
“珉奎?”
“Coups哥。”金珉奎单刀直入,“有条新消息,红的,你买不买?”
红的,死亡警告。
崔胜澈顿了几秒,问:“谁?我和圆佑不可能被人盯上,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对面同样也顿了几秒,说:“Hana。”
崔胜澈没再开口,金珉奎急急地补充道:“我知道你现在和他……不是那么亲的关系,但你说他还能指望谁?我们几个也算朋友一场,我不可能见死不救,Coups哥——”
“行了。”崔胜澈打断他,“我现在能周转的现金不多,珉奎,你只要不漫天要价,就是救他一命了。”
按金珉奎的说法,Hana——本名尹净汉,作为少见的伪装者,去年受某个盗梦团队的邀请,接了一单盗取中东某石油集团商业机密的活。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结果是成功的,对方损失巨大,找了近一年,终于在最近端掉了那伙人的老巢。那伙人理所当然地把尹净汉卖了,对方估计这两天就会找到尹净汉动手。
替商业公司窃取竞争对手信息是十分常见的委托内容,甲方负责保护盗梦者的人身安全也是必须写进合同的条款,因此听完来龙去脉,崔胜澈脸色一沉:“什么意思?没人雇他们,主动撞枪口找事?”
“想钱想疯了。”金珉奎简洁概括,“在中东赌场捅了大窟窿,不知道谁给指的路子,以为干完这一票什么都能解决。”
崔胜澈笃定道:“被下套了。”
“可Hana他图什么?”金珉奎不解,“一群亡命之徒和一个烂摊子,他没必要卷进来。”
崔胜澈冷笑:“他找死。”
一局游戏早已结束,在崔胜澈听写尹净汉当前坐标的同时,全圆佑已经打开定位程序,锁定了四百多公里外尹净汉长租公寓的门牌号,紧接着又打开地下室监控,挑选合适的出行车辆。崔胜澈挂掉电话,拍拍全圆佑的肩膀,示意他自己一个人过去。
“就你?”全圆佑不置可否,“找死的又多一个。”
崔胜澈无所谓道:“捞一个他,倾巢而出算怎么回事,你在家里帮我,足够了。”他站起来,顺手搂了全圆佑一把:“我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
“你要是回不来呢?”
“啧,说话真难听啊。”
见崔胜澈装出受伤的表情,全圆佑适可而止,不再多说。他敲打键盘,开始尽可能多地收集尹净汉所在地区的周边信息,包括可疑面孔和逃生路线。
崔胜澈换上防弹衣,收拾好背包,从一叠假身份证里随意挑了一张,插进上衣口袋,最后打开保险箱,挑选枪支,思考了几秒后,多带了一把短刀。
“走了。”崔胜澈道别。
“嗯。”全圆佑迟疑了一下,说:“你先给Hana打个电话吧,早做打算,说不定不会严重到那份上。”
崔胜澈挥挥手:“知道了。”
开车过去的路上,崔胜澈再三斟酌,勉为其难地给好几年没联系的尹净汉拨去一个电话,意料之中的,对方并没有应答。
崔胜澈面无表情地哈了一声。“看到没?”他对耳机另一端的全圆佑说,“我就知道。”
“你们两个。”全圆佑有几分无奈,“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你和珉奎不也是。”崔胜澈嘴硬地伤害回去。
“Coups哥,不要把我和你说成受害者联盟。”全圆佑冷静地回复,“听起来很可怜。”
崔胜澈闭上嘴,之后一路无话。
崔胜澈到达时,对方雇佣的杀手团队已经就位。
安排在高处的点位不多,崔胜澈绑上安全绳,利索地解决掉其中一个狙击手,然后用他的狙爆掉了另一个;相比而言,近身战更麻烦点,哪怕有全圆佑作为背后灵,他一个人也很难面面俱到,赢是赢了,但伤得不轻,半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崔胜澈直冒冷汗,忍着痛移动到尹净汉的楼幢,单手吊着绳索滑到二十一层。
“他怎么样?”崔胜澈问。
“不怎么样。”全圆佑回,“如你所言,他看起来……真的是找死。”
挟持着尹净汉的蒙面人被崔胜澈一枪爆头时,那人的刀正抵着尹净汉的脖子,似乎下一秒就能刺穿他细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
尹净汉盯着破窗而入的崔胜澈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另一个人移动的细微声响,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转身格挡。他一改先前不主动不抵抗的消极态度,迅速将对方的枪抢夺到自己手中,同时腿部发力,对方应声跪倒。
扑通,尹净汉一面对着那人开枪,一面转身,崔胜澈居然也同时倒地,肩部的鲜血渗出来,滴落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
尹净汉三两步走过去,蹲下身,抖着手捂住崔胜澈的伤口,当然捂不住,崔胜澈的血逐渐浸湿尹净汉的手指,然后洇开,尹净汉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
“干什么呢?”崔胜澈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不是做梦。”
尹净汉的下巴尖沾着几分钟前那人中枪时溅出的血,崔胜澈直直盯过去,无法忍受似的,手腕一动,把那点血渍抹掉。“不信就看看你那几张破牌。”他补了一句,口气有点嘲讽。
尹净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与崔胜澈对视。他舔舔干涩的嘴唇,将血淋淋的手伸进上衣口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然而还没摸到,就又改了主意,将手撤回来。
“不用了。”尹净汉低声道,视线重新落到崔胜澈的伤口上,“我去拿药箱。”
尹净汉刚欲起身,崔胜澈就用完好无损的另一只胳膊按住了他。随着一声划破空气的脆响,一把利刃从崔胜澈袖口滑出,紧紧贴住尹净汉的脖子,就像先前那个蒙面人所做的一样。
尹净汉垂下眼睛,看向银光闪烁的刀尖,并未躲闪:“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崔胜澈将问题抛回去,“尹净汉,你想死,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荒唐,但尹净汉似乎被问住了,原本已经够苍白的脸色又灰暗了几个度,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座震中危楼。
崔胜澈看他这副样子,可恨又可怜。他抑住心头剧烈翻涌的情绪,用不容拒绝的冷酷语气对尹净汉下判决:“跟我回去。这是你欠我的。”
3.0
金珉奎搬走后的第三个月,崔胜澈就住了起来——甚至这个室友兼工作伙伴,还是金珉奎牵线介绍的。
崔胜澈与全圆佑见面后才发现对方竟是老熟人,只不过一直以来他们熟知的都只是对方的花名。做盗梦这一行,互通本名的少之又少,大家彼此之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礼貌距离,毕竟这是一份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工作,保命远比交朋友重要。
非常自然地,这里变成了他们的工作基地。
原本放在工作间的设备全部移至公共空间,加上崔胜澈带过来的大批宝贝们,起居厅俨然具备了小型研究室的规模。团队的几个编外成员偶尔会过来开会,对此表达了强烈的艳羡之情,这大大取悦了崔胜澈,虽然全圆佑认为,主要原因是美国人的反应向来比较夸张。
原本的工作间同步改造为游戏房,没接活的日子,二人能待在里面十几个小时不挪窝。金珉奎虽然已经转行,但仍然主动承担起了每周一次的保洁工作,用他的话说——“至少得有个人来定期确认一下你们两个的死活吧。”
每次看金珉奎任劳任怨地在房子里忙前忙后,检查每个设备上落的灰尘,收拾散落各处的外卖包装盒,崔胜澈都大为震撼。有一回,崔胜澈目送金珉奎双手拎着五个垃圾袋离开,心情错杂地问全圆佑:“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啊?不对,你们真的分手了吗?”
全圆佑正躺在崔胜澈大腿上打任天堂,闻言,拨冗回应道:“我们就没在一起过。”
崔胜澈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全圆佑懒得解释,继续打游戏,崔胜澈也自顾自地继续刷手机,过了好半天,全圆佑突然说:“胜澈哥,有时候,爱一个人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我讨厌麻烦。”
崔胜澈瞥了他一眼,说:“可是,人活着,不就是自找麻烦吗?不然,死了最轻松。”
全圆佑笑了起来。“也对。”他把死了最轻松这五个字默默重复了一遍,“也对。”
03 | Hana
崔胜澈经常半含酸半玩笑地揶揄全圆佑,说他和金珉奎明明分手了,还用着情侣花名,一个Circle一个Line,听起来好幼稚。
全圆佑随心所欲地抓住“幼稚”这个关键词,接道:“他最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还想让我配合他改名,我叫Bitter他叫Sweet,这才是幼稚。”
崔胜澈夸张地抖了一下:“肉麻。”
可没人知道,Coups和Hana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其实隐含着比情侣名更肉麻的往事——这是尹净汉和崔胜澈替彼此取的。
盗梦行业并不合法,崔胜澈和尹净汉最开始是在那个唯一合法的地方认识的,即由政府出资、军方出力建立的梦境研究所。
崔胜澈综合能力强,每个工种的活都能干,是哪里缺人补哪里的万能角色,所里对他寄予厚望,把他当作下一代领导者培养。尹净汉在崔胜澈后一年进所,第一次入崔胜澈的梦便成功窃取到崔胜澈的手机密码,崔胜澈醒来之后气得面色铁青,又不得不甘拜下风,尹净汉既有骗子的沉着,又有侦探的敏锐,哪怕对目标一无所知,也能在短时间内获取对方的主观信任和客观信息——双管齐下,实在是天生的伪装者。
最开始,他们一度是所里风头最盛的双子星。是战友,也是对手;一面针锋相对,一面惺惺相惜。都以为待到时机成熟,他们会成为彼此的矛与盾,因此必须先给予对方试炼,让对方变得更加强大,才足够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撑住彼此,共同走向那个想象中的金字塔尖。
然而他们才刚一起出了几个A级任务,尹净汉家里就出了事,急需用一大笔钱。尹净汉聪明,先找到几个前辈,打听是否有可能拿到一些补贴或奖金,其中一个明确告诉他,除非他在任务中掉进迷失域,变成植物人,否则不可能得到他需要的那个数字。
“胆子大的话……”前辈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地透过烟雾看他,“接几单私活就够摆平了。我不会告发你的,放心。”
前辈说话算话,确实没有告发他,但盗梦圈子就那么大,叫得出名字的伪装者更是屈指可数,一个能力拔群又来路不明的新人横空出世,自然会被各路眼睛盯上。尹净汉接至第三单,成功还清了债务,同时政府的人也找上了门,用涉嫌出卖国家机密的名义将他拘留。
尹净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被政府要员带走前,他平静地对状似惊慌的父母说:“该还你们的我都还清了,之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吧。”因此,被拘留的第二周,当看管人通知他,有人探视时,尹净汉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尹净汉走进探视间,看清坐在玻璃另一面的身影,第一反应是转身往回走。
“为什么逃亡啊?”崔胜澈的声音在扩音器的作用下显得分外低沉,刺激得尹净汉耳朵一阵发麻。
看管人显然也对尹净汉的反应很意外。“怎么了?”对方说。
尹净汉有些难以启齿,但此情此景迫在眉睫,他顾不上丢脸,慌忙抛出当下最在意的问题:“有镜子吗?”
“嗯?”
“我……我想照一下镜子。”
这两周里尹净汉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脸颊凹下去,颧骨更显突出,在他自己看来几乎有些嶙峋;及肩的黑发又新长出一截,没被好好打理,乱蓬蓬的,他随便抓了几把,越抓越心烦,只好又恳求看管人:“有口罩吗?我想要一个口罩。”
于是最终坐到崔胜澈面前的是一个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尹净汉,崔胜澈有点无奈,露出拿他没办法的温柔神情,好像在说好吧,你想怎么样都行。
尹净汉自认没有与崔胜澈熟到这程度,对他的温柔生出一股消受不起的诚惶诚恐。崔胜澈也感觉到了,他刻意放慢语速,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缓解尹净汉紧绷的精神状态。
“我有这么可怕吗?”崔胜澈开玩笑,“为什么面对我,会这么紧张呢?”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进尹净汉心里,勾连出一片他自己都并不清楚的涟漪。尹净汉这才意识到,面对崔胜澈,他不仅有掉进谷底也必须拾起的自尊心,还有一丝如鲠在喉的愧疚,哪怕他们从未承诺过彼此什么。
想通这一点,尹净汉匆忙一笑,掩饰内心的惊惧。“我完了。”他随便抓住涌到口边的单词,故作轻松道,“全都搞砸了。”
崔胜澈用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认真盯着他看,然后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会让你完蛋吗?”说完后,崔胜澈似乎觉得反问句的语气不够有力,又用否定句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完蛋的。”
你觉得我会让你完蛋吗?
尹净汉开着崔胜澈的车,往崔胜澈设定的目的地驶去;崔胜澈坐在副驾驶,尹净汉用余光偷瞄对方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突然想起这句话。
他们刚分开的时候,尹净汉也曾想起过这句话,当时,他恍然意识到答案是“会”,并非崔胜澈想,而是人总有力不从心。
说出这句话的崔胜澈才刚二十出头,心高气傲,意气风发,一心只想成为无所不能的英雄,目之所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确实,他兑现了承诺,将尹净汉毫发无伤地救了出来,但是为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少年人的心性一朝磨损就再无法复原。尹净汉亲眼见证崔胜澈人生急转直下的那一刻,以及从那以后无比漫长的落入庸常的余生,只觉得自己是那个毁掉一切的罪人。
转眼又是几年,兜兜转转,直到如今,尹净汉才发现,无论崔胜澈如何变化,无论崔胜澈是否能过好他的人生,至少对于自己,崔胜澈似乎永远能信守诺言。就算他们分开,崔胜澈也始终把尹净汉的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比如这一回,他又一次把尹净汉从完蛋边缘救了回来。
胜澈……Coups,Coups。尹净汉心下一片茫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他的名字。
尹净汉重获自由后,同崔胜澈一起从研究所离职,两个花名也正是那时候取的。
崔胜澈取名简单直接,Hana,花,读音又像在轻快地呼唤尹净汉名字的最后一个字。Hana,Hana,一声声低语如若能开出鲜花,崔胜澈已经为尹净汉种出一座玫瑰园。
而尹净汉的心思更加百转千回,明暗交错,研究所做新人培训时上过语言课,学习那些与工作相关的词汇,其中有一个就是coup。military coup,随着梦境研究的发展,军事政变是可以通过盗梦行动实现的,在场的每一位工作者都重任在肩——台上的讲师口若悬河,既像画大饼,又像对在场人预支一场瓜分权力的密谋。
尹净汉记下这个词,说胜澈,你就叫coups吧。coup还不够,得变成复数形式,coups,好记又好读。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军方的人了。”崔胜澈摇头,“这不合适吧。”而且我也没有这样的志向,崔胜澈想。
“挺合适的。”尹净汉只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尹净汉没有说,当时他在课上查词典,看到coup还有另一个意思:an unexpectedly successful achievement。这完全是崔胜澈对我做的事,他想。Coups,每次当他叫出这个名字,他都会回忆起那份在完全不抱希望之时被崔胜澈稳稳托住的心情,回忆起那一天,崔胜澈来拘留所接他出去,露出的那个疲倦但明亮的笑容。
此刻,他们重新坐在一起,尹净汉不知道崔胜澈要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崔胜澈要如何处置他的生活,但奇怪的是,前路未卜之际,他一点也不担心,不害怕,待在崔胜澈身边,远比他将命运抓在自己手中的那些日夜更踏实可靠。
真好笑啊,尹净汉想,他对这样的结局并非没有预感。但哪怕早知最终他仍然会回到崔胜澈身边,或者说早知最终崔胜澈仍然会给予他一个unexpectedly并successful的救援,多年前,当尹净汉站在那个是走还是留的十字路口,他仍然必须选择与崔胜澈分开。那就是唯一的解。
Coups,Coups,他在心中默念。他知道,如若崔胜澈听到他的呼唤,一定会回头找他,所以他从不发出声音。不要回头,他想,为什么要回头呢,我不是值得你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抓住的人。
4.0
崔胜澈一到家,立刻把尹净汉关进了储藏间。
全圆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凑热闹:“什么意思啊,都2022了,还玩囚禁这一套?”
崔胜澈瞪他一眼:“要不要给你拿一把瓜子?”
“那敢情好。”全圆佑得寸进尺,“你俩拌嘴,我能看一天。”
“我们不拌嘴。”尹净汉的声音懒洋洋地隔着门板传出来,“我和Coups好着呢,可不是你和珉奎。”
全圆佑哽了一下。他与尹净汉其实不熟,但偏偏又是熟知对方轶事的关系,戳起痛楚来倒是比朋友更加快准狠。
虽然尹净汉的态度不像一般受害者,但这不影响崔胜澈所做之事的本质依旧是一种囚禁。尹净汉被关在十平米左右的储藏间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吃饭洗漱可以出门,每天也有固定的到楼下散步的时间,如果他提要求,出去玩也是可以的,但条件是崔胜澈全程陪同,寸步不离,仿佛尹净汉是什么没有自理能力的小朋友。
尹净汉接受良好,甚至有几分乐在其中,不过在旁观者看来,这样的关系诡异到可以称之为畸形。
作为房子的主人,全圆佑偶尔会想,万一警察找上门来,他会不会被当作崔胜澈的共犯;而每每看到二人像连体婴一样走动,或者尹净汉故意拉动储藏间的门,把锁链摇得叮当作响,引崔胜澈过去训他,全圆佑又会生出一点隐秘的嫉妒,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也把金珉奎关进这个房间,或者,关进另一个更隐蔽、更安全、根本无人知晓的地方——全圆佑没办法再继续往下想。
全圆佑摇身一变,在自己的房子里,成为一个第三人称视角的观察者。这个全新的身份能让他短暂地抽离出自己的身体,获得一些新鲜的乐趣;同时也是一面不动声色的镜子,明明还在笑着,猝不及防,下一秒就从别人的故事中照见小丑一样的自己。
04 | Line
全圆佑有很多秘密,金珉奎尊重他,但同居时间一长,金珉奎的好奇心水涨船高,全圆佑的闪烁其词和避而不谈只会让原本的尊重转变为对恋人的猜疑——何况他们根本算不上恋人。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又迅速地和好,全圆佑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日渐拉长的清单,公平公正地记录着每一次吵架的前因后果,他一开始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规避错误,后来才发现,吵架是金珉奎用来确认爱、获取安全感的方式之一,于是他选择默许金珉奎一次次发起攻击,如果他不能给金珉奎别的东西,至少能给他伤害自己的权力。
当然,对于那些秘密,全圆佑也不过是嘴上严实,在日常生活中向来没什么记性。有一回他们大吵一架,当晚全圆佑便以出差为由拖着箱子去了机场,金珉奎咬牙切齿地想,好,好啊,又是出差,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出的是哪门子的差。他轻而易举地推开全圆佑忘记上锁的工作室的门,随后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一时间甚至忘了要愤怒。一堆用途不明、大小不一的机器将他环绕,一开灯,金属光泽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刺进他的瞳孔,预告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即将向他打开。
金珉奎抄下其中几个机器的型号,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摸到一点门路,辗转找到盗梦者们匿名沟通的暗网。圈内人一般不会同未经训练的普通人闲聊,再一听金珉奎的来由和诉求——想了解“男朋友”的具体工作内容,更觉得这是小孩儿瞎闹呢,“回去问你男朋友吧”,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好在金珉奎毅力够强,锲而不舍地聊了好几天,终于遇上一个舍得多说几句的好心人。
“你男朋友瞒着你也正常。”对方善良地替全圆佑解释,“他这是在保护你,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
好心人向金珉奎科普了一些基本知识,又根据金珉奎给出的信息,推测全圆佑是个前哨:“擅长数据分析,又在对战游戏中擅长进攻,绝对是前哨没跑了。”
“前哨需要在入梦前搜集整理大量关于目标的信息,以便入梦后能高效处理掉目标的潜意识危机,必要时,前哨还得成为饵,主动吸引潜意识的攻击,为团队里的其他人争取更多时间。”
对方尽可能讲得清晰易懂,但金珉奎从未有过实战经验,自然听得云里雾里;饵,攻击,这些词汇又让他隐约感到危险。
“哥,你能带我入梦一次吗?”金珉奎小心翼翼地提出有点冒犯的请求,“我想亲眼看看。”
“不能。”对方干脆地拒绝,“普通人是不能入梦的。你想得太容易了。”
“你抽烟吗?”对方问。
“不抽。”
“好吧,那你总有性生活吧?毕竟你有男朋友。”
“……有是有,但你问这个干嘛?”
“别多想,我只是想给你打个比方。烟酒,性,毒品,都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入梦也是。一旦入过梦,你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生活。”
“可是梦有什么特别的?我们每个人不都会做梦吗?”
“普通人做梦,是梦控制人;而盗梦者入梦,是人控制梦。只要你想,在梦里,你无所不能。”
一次拒绝让金珉奎安分了好几天,随后又一次蠢蠢欲动。
“我意志力很强的。”
“什么?”
“我有信心,我不会对这个上瘾的。”
“……”
“我说真的。我是非常现实主义的人,而且,我是有很多害怕的人。我怕高,怕安静,怕巨物,怕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的蚂蚁——你看,你口中让人上瘾的梦,对我来说,其实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喜欢脚踏实地的生活。”
这句话好像有那么点说服力,对方再回复时语气没有那么笃定了。
“既然如此,那你更没必要入梦了,非遭这罪做什么?”
“因为我爱他。”
为了说服对方,金珉奎竭尽所能,无比自然地打出一个最具冲击力也最不可能被质疑的理由,发了出去。过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行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更是疯狂跳动起来。
因为我爱他。
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在另一个人也不知道的场合,向虚空中投掷出这句百分之百真心的告白。
我爱他,所以我想去他的世界看看,我想了解另一面的他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他是如何一路变成现如今的这个他——把一颗温暖的心埋在沉默的海滩里,从不许诺,从不反击,以为这样就不会让另一个人受伤。
网线那边沉默许久,对方好像也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经历了一番挣扎,最后还是决定帮金珉奎一次。
“但是,我现在情况特殊,不适合亲自做。如果你信任我,周日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找我,我会让我最信任的人带你入梦。”
到了约定当日,金珉奎单枪匹马赴约,对方给的地址是某公立图书馆三楼茶水间旁楼梯口,金珉奎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个毫不起眼的逃生通道,他艰难地挤进窄门,一眼便看见陡峭的楼梯边有两个人在等他。
坐着的那个五官竟比金珉奎更浓墨重彩,气氛像移动的西洋画,站着的那个眉目清淡许多,而清淡并非是不起眼,质地更接近博物馆里剔透水润的青瓷。一番简单的交谈后,金珉奎得知,西洋画是一直以来与他对话的知心哥哥,青瓷则是今天要带他入梦的人。
二位轻车熟路地带他拐到地下一层,在一片漆黑中打开某个锁扣,仓库门应声而开,这是他们的常用据点之一。
金珉奎和青瓷分别坐在两把陈旧的老爷椅上,西洋画打开某个机器——“联梦仪,你男朋友家里肯定有这玩意儿”,然后手法粗暴地拽出两根线,分别插进二人小臂的某条静脉里。
“好像挂吊瓶。”金珉奎评价道。
“差不多。”西洋画动作不停,下一秒就变出一袋挂吊瓶时常见的透明液体,“这是镇静剂,我帮你们打二十分钟的量。在梦里,时间会膨胀,现实中的二十分钟是梦里的四个小时。最迟四个小时,你们就会自然苏醒。”
“最迟?”
“嗯,也有其他醒过来的办法。”西洋画意有所指,“如果你想尝试,他会满足你的。”
话音落下,随着镇静剂流入血管,金珉奎视线一黑,瞬间移至另一个世界。
金珉奎在没什么人的城市街道上站了一会儿,两侧是熟悉的便利店,咖啡店,音像店,图书馆,年轻偶像演唱的流行音乐热闹地递到耳边;不远处是他刚刚走过来的地铁口,站口旁树木茂密,阳光透过树荫,落在猫咪的皮毛上,折射出浅金色的柔顺光泽。金珉奎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了一步,下意识觉得只要往前走,他就能乘地铁回家。这会儿时间刚合适,他可以顺道去超市买晚饭食材,全圆佑说想吃蒜油意面了,那就另外买点蔬菜,再炖个汤——正这么想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等等,他不是入梦了吗?或者说,他真的入梦了吗?
“嘿。”青瓷神出鬼没地从后面拍了一下金珉奎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金珉奎迷惑地眨眨眼睛:“这里是你的梦?”
“昂,我刚建的,可能有点潦草……嗯,不过也没什么漏洞。”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Coups说你胆子小,让我不要吓你,这可不算吓你吧?”
确实一眼望去是没什么可怕的,但高度复制现实环境难道不吓人吗?金珉奎嘟囔了一句,青瓷笑起来:“你来一趟,想看奇观容易,给你看就是了,但你的目的不是了解男朋友的工作吗?”
“如果要出一个简易盗梦教程,第一条就是尽量不让你的目标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
“所以,在搭建梦境的时候,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一比一还原现实;当然,做起来也并不简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得经得起推敲。另一种方式就是用严谨的想象力建构起一个全新的现实,不过这就是筑梦师的活儿了,我不抢人家饭碗。”
“那你一般做什么活?”金珉奎问。
青瓷挑了下眉毛,伸手捂住金珉奎的眼睛,五秒钟后,他说:“睁眼。”
金珉奎察觉到他的声线突然变得奇怪,一睁眼,立刻明白了原因:大变活人似的,青瓷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声称自己不适合入梦的西洋画。
“你是伪装者。”金珉奎猜,“哥跟我说过。”
“你叫他哥啊?”西洋画撇了下嘴,“我都没叫过他哥呢。”
之后,Hana——青瓷让金珉奎这么称呼他——如金珉奎所愿,给他展示了一些梦境中的奇观,比如九十度折叠的海面,而海水并不会受地心引力的作用往下流;又比如在墙面上行驶的摩托车,Hana带金珉奎一路沿着水平线飙车,终点竟是城市的最高楼,Hana将摩托车随手一捏,变成望远镜,塞进金珉奎手里,二人俯瞰整座城市,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但是透过镜片,那些云雾,光线,钢筋混凝土搭建而成的高楼,看起来又分明那么真实。
“哥说,你们每个人都会随身带一个东西,用来分辨梦境和现实。”
“嗯。”Hana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卡片,在金珉奎眼前转了一个绚烂的花手,然后又顺滑地收起来,“我的图腾是塔罗牌。被别人看到也没关系,只有我知道牌面是什么。”
“真想看看他的图腾。”金珉奎惆怅地望向远处,“他从不和我聊关于他自己的事。”
“回去之后,对他坦白吧。告诉他,你什么都知道了。”Hana说,“这么长时间瞒着自己的爱人,不是容易的事。你也体谅体谅他。”
“你们都挺体谅自己人的。”金珉奎垮下脸,“怎么就没人体谅我。”
二人坐电梯下楼,刚移动了十多层,轿厢突然急刹车,停了下来,又过了几秒,开始剧烈地摇晃。金珉奎按了几下紧急按钮,毫无反应:“怎么回事?梦里还会发生电梯事故?”
“忘记你哥说过什么了吗?”Hana抱臂站着,看起来习以为常,“潜意识攻击。”
“可这是你的梦啊?”金珉奎看过去,“你的潜意识还会攻击自己?”
Hana勾起一个高深莫测又转瞬即逝的笑,随后拉了一把金珉奎的衣袖,用打商量的语气说:“看在我陪你玩了这么久的份上,下面你看到的东西,就不要告诉你哥了——算是我和你的秘密。”
金珉奎一点也不想掺和进这群真话假话与梦境现实一样难以分辨的盗梦者们所谓的秘密里,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不,电梯门轰隆一声,居然被人从外面破开了。这是什么超级英雄吗?金珉奎下意识把身量比他小、看起来也更易碎的Hana护在身后,来人看到这一幕,顿了几秒,一脚踢中金珉奎的肋骨,然后猛地把Hana拽进自己怀里,并往后撤了几步,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安全线。
“你是谁啊!”这人还理直气壮地冲金珉奎嚷嚷。
金珉奎坐在地上,痛得直抽气,抬头一看,撞鬼了,又是那个此刻应该正在仓库里等他们的Coups。
Hana潜意识里的Coups和金珉奎认识的哥,除了共用一张脸外,金珉奎看不出还有什么共同点。
这个Coups完全是一个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力大无穷,脾气暴躁,视Hana为他的所有物,对横刀夺爱的金珉奎横眉冷对。
Hana轻车熟路地掏出一颗粉色水果糖,塞进Coups口中,用一种甜腻的幼儿园老师的口吻说:“Coups乖,Hana送你回家。”
他们穿过Coups一路闯来时制造出的废墟,走到一条平直的马路上,Coups紧紧牵着Hana的手,硬是要走在三人中间,用身体将Hana和金珉奎分开。而所谓的回家,其实就是Hana把Coups送进一个大约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曾经住过的公寓,然后骗他说,你一个人玩一会儿,Hana马上回来哦。Coups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乖乖点头,说Hana呀,我永远爱你——你知道的吧?
“他相信你会回去吗?”金珉奎问,“而且他力气那么大,想跑出来,应该很容易。”
“他喜欢那里。”Hana说,“他喜欢被我关起来。我知道的。”
金珉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Coups已经跑上阁楼,脸紧紧贴在那一扇小窗户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Hana的背影。
看起来确实不会逃跑呢,金珉奎想。
距离四个小时还有四十分钟,Hana随手在城市中心造出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咖啡厅,又搭起一座临时旋转楼梯,他们走上去一步,台阶就塌下去一块,节奏轻盈。金珉奎恐高,Hana贴心地为他安排了一棵巨大的树作为底座,金珉奎知道,只要Hana想,再结实的树干都有可能横空断成两截,但他仍然从中得到了一些安定感,正如他所说,他喜欢一切脚踏实地的东西。
“有什么想法吗?”Hana问,“来了这一趟之后?”
金珉奎回忆道:“前面还好,Coups出现之后,我有了一点实感。”
“什么实感?”
“原来,在梦里也会痛啊。他一脚踢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金珉奎沉着冷静地梳理着庞大的信息量,越梳理越感觉舌尖发苦。他笑了一声,说:“怎么办,最后我好像会和他分手。”
“……为什么?不是因为爱他才来的吗?”
“就是因为爱他。”
金珉奎找到先前被踢中的部位,用力按了一下,那里果然已经出现淤青,疼得他发出一声呜咽。
“我知道,梦醒之后,我们所经历的所有都只是未曾发生过的想象,但在梦里,这一切明明都是真实的。会流血,会受伤,甚至会死掉,在这些时刻所经历的痛苦也都是真实的。想到他曾经无数次经历这些痛苦,我承受不了这个。
“而且,哥之前说,盗梦不会死人,但一旦掉进那个什么迷失域,在现实生活中就跟死了没两样。我也承受不了这个。
“我真的,真的,真的,是个非常非常胆小的人。我希望,他和我都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每年初雪都能在一起堆雪人,喝烧酒,这样就足够了。他不会有受枪林弹雨的危险,也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变成植物人。
“今天回去之后,我一定会劝他放弃,劝他不要再做这一行,太危险了,我不能看着他去死,而他一定不会听我的。那么,从今往后,他每次出差,我都会担惊受怕,都会想,他是不是又在梦里受苦了,他会不会这一去就没办法再回来——我承受不了这个。我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我没有把每次告别都当作最后一面的勇气。
“我宁愿离开。”
金珉奎语速很快,这些话像瀑布一样,劈里啪啦地倾倒在桌子上,二人一同屏息凝视它们流过,知道其中有一些东西是无法用爱解决的。
“最后我好像也会和他分手。”Hana平淡地说。
金珉奎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会不会让你稍微好过一点?”Hana笑了一下,“就算两个人不存在职业观上的差别,相爱好像也不那么容易。”
“你的潜意识。”金珉奎立刻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实串到一起,拼凑出某个可能性,“……哥说他现在情况特殊,不适合入梦,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Hana有点惊讶,上下打量金珉奎道:“看不出来,你挺聪明,也挺细心。说不定,你也能转行做前哨呢。”
听到前哨这个词金珉奎就心烦:“谢谢夸奖,但我对你们这一行真没兴趣,不如做保洁。”
“不然做个信息商也好啊。”Hana继续出主意,“不用入梦,只贩卖圈内信息。做这个还能时刻监测你男朋友的最新动向,这次他接了什么活,难不难,团队和甲方靠不靠谱?万一风险高,你就死缠烂打,装病上吊,死活不让他去。”
金珉奎表面无动于衷,实则内心竟有些动摇,对Hana话中描述的场景挺动心。信息商?他记下这个职业,打算回头仔细分析一番利弊,然后又转而催促对面人:“正说着你和哥呢,怎么又扯回我身上了?快,抓紧时间。”
Hana讲述的,其实也不是多么复杂的故事。
“你知道,迷失域是一个什么地方吗?那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是一片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旷野。时间没有尽头,空间没有尽头,天大地大,你能看见的,听见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进入迷失域后,人会忘记那个唯一的回到现实的方法,就是死亡。说起来可笑,盗梦者时刻都在死亡边缘游走,每个人都在梦中死过千百次,但到头来,进入一个完全未知、梦境与现实不明的地方,他们居然还是不敢死。所以大多数人是回不来的,他们的灵魂在迷失域中孤独终老,肉体就永远地留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Coups,他是从迷失域回来的人。为了救我。为了把我从政府手中救出来,他做了根本不公平的交易。他接我出去的那天,我只觉得他看起来特别累,话很少,说话声音也很小。后来才知道,他在迷失域里待了十年,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那么疲倦,好像对剩下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没多久,我们接到第一单活,任务特别简单,我或者他一个人都完全能做下来,但那一回,刚入梦,我就发现Coups状态不对。他站在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脸色惨白,一步都迈不出来。然后,他蹲下去,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剧烈地发抖。我吓住了,跑过去,抱住他,问他怎么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开始哭。先是无声地哭,后来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遍一遍对我重复,Hana,我做不到,Hana,我做不到。
“我当时心都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个独自在迷失域待了十年的人,刚刚回到人潮汹涌、人声鼎沸的真实世界,他怎么可能受得了呢?之前他都在硬撑,直到那一天,在那个梦里,他终于撑不下去了,露出一颗脆弱的心。
“他之所以在网上四处找人聊天,也是因为他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去不了人多的地方。他还听不了任何刺耳的声响,就连风把门合上的声音都会害怕。他唯一能够靠近的人,唯一不害怕的人,就只有我了。我是他的一切。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他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如果这一切并非因我而起的话。但事实是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Coups接不了活,我只能单干,每次入梦又都会想到他。Coups以后要怎么办呢,Coups如果好不起来,以后我要怎么办呢。如果没有我,如果我这个人没有在Coups的世界里存在过,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Coups根本不应该遭受这些。为什么做错事的人是我,受苦的却是Coups?做不好。满脑子都是这些,什么都做不好。一塌糊涂。回到家,强颜欢笑的我还要面对一个强颜欢笑的Coups,他什么都知道,我们明明都知道对方什么都知道,但是又都不说。
“然后,Coups就出现了——梦里那个。非常强大,又非常爱我。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在现实生活中无法面对因为我而变得残缺的Coups,所以我在梦中造出了一个对我而言完美无瑕的替身,做我的吗啡。
“所以,你懂了吧?我希望Coups好起来,等他好起来之后,我就会离开他。对他来说,和我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我已经耽误他太久、也太多了。如果Coups一直好不起来……那我们可能会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可是比起这样的在一起,我觉得还是分开更好,你说呢?比起我的幸福,我更希望他的幸福。
“我每天都这么祈祷着。”
那天下午,金珉奎和尹净汉面对着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对方,平淡地说出对各自人生的预言。现实一定就是真实的吗?就像盗梦者可以操控梦一样,他们用语言操控着之后事情的发展,一切就像水流一样,自然而然地,从话语变作现实。
半年后,金珉奎成为圈内的信息商,然后在第四个初雪到来之时,搬离了全圆佑的房子。同样是半年后,崔胜澈终于摆脱了绝大部分的恐慌症状,重新拥有正常入梦的能力,与此同时,尹净汉悄然无声地离开。
“时间快到了。”Hana说,“你应该已经猜到第二种离开梦境的方式了吧,聪明先生?”
“嗯。”金珉奎点头,站了起来,“我想试试。”
Hana带着金珉奎一跃而起,稳稳落到树上。
绿叶环绕他们,枝干托住他们,植物的香气涌进金珉奎的鼻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平静,第一次,他站在空中,却并不感到恐惧。
“要拉住我的手吗?”Hana大方地把手递过来。
金珉奎也并不假装勇敢,他伸出手,握紧对方。“我也有想象过,像鸟一样飞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说。
Hana笑着说:“那就试着飞一次吧,勇敢先生。”
他们手牵手,纵身一跳。两只鸟飞向地面,拥抱这一次的死亡。
5.0
有一周,崔胜澈单独出远门见客户,嘱咐全圆佑务必看好尹净汉。全圆佑自然是答应得好听,但什么都不做,不过确实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尹净汉属于全自动被囚禁,自觉到让多管闲事者想解救他都无从下手。
金珉奎过来的那天,他们三个围坐一圈,吃寿喜锅。几杯酒下肚,金珉奎开始说话不过脑子,非要做戳破国王新衣的小孩:“Hana,你明明知道Coups哥关着你是为什么——不就是不想让你碰联梦仪吗。话说清楚不就好了,非搁这儿演什么演,两个人八百个心眼子。”
尹净汉哼了一声,眼睛在金珉奎和全圆佑之间骨碌转了一轮,讥讽道:“你还说别人呀?那你俩又搁这儿演什么呢?”
“好了。”全圆佑适时出来打圆场,“谁也别说谁,每个人都先管好自己。”
过了一会儿,金珉奎又大着舌头缠着尹净汉问:“被关着真的不难受吗?如果是我,绝对无法接受在密闭空间里待那么久。我害怕。”
尹净汉抿了一口酒,说:“我不怕啊,挺舒服的。我喜欢小小的空间。”
“变态。”金珉奎字字铿锵。
尹净汉毫不在意,继续说:“住在里面,会让我想起以前,和胜澈在研究所的时候。我们住宿舍楼,每个人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隔音效果很差,我经常听见隔壁的胜澈在放音乐。非常老的抒情曲,他还会跟着唱。我一边听一边笑,听够了就敲墙让他换一首,他故意报复我,开始放摇滚。”
尹净汉陷入回忆,眼底露出盈盈的笑意,嘴角也扬起柔软的弧度。
“在拘留所里的那段日子也差不多。小小的隔间,只有我一个人。一开始,我每天浑浑噩噩,懒得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直到胜澈过来看我,说要带我出去。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他。想着他会来,不是明天,就是明天的明天,于是,被关着,我也觉得自由。”
“他说会带你出去,你就信了。”全圆佑说,“如果他没能做到呢?如果他一直没来呢?”
“那我也不会知道的,不是吗?”尹净汉轻声回答,“我会一直等他,一直活在对他即将到来的期待里,直到我死。”
金珉奎好像被这番话震住了:“原来,早在那时候,你就爱上他了。”
“这是爱吗?”尹净汉脸上闪过一瞬的困惑,随即又恢复如常,“我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我只觉得他一个人是重要的,这也可能就是爱吧。”
又过了一会儿,尹净汉也喝多了,他不再追忆自己那点往事,开始盘问全圆佑一些别的。比如,崔胜澈刚搬过来的时候状态怎么样,一切都正常吗,有没有发过什么疯?
“胜澈哥不是那样的人。”全圆佑瞄了一眼身边昏昏欲睡的金珉奎,轻描淡写道,“非要说起来,我发疯的次数更多。”
尹净汉睁大眼睛:“你还会发疯啊?”
“不信?我也不信。”全圆佑自嘲,“下雪天,只穿一件短袖,跑到楼下淋雪,冻晕过去。胜澈哥半夜回来,在单元门口捡到我,吓得半死。我在医院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大骂我是神经病。”
尹净汉捕捉到金珉奎立刻变得清明的眼神,心里门儿清,闷葫芦这是卖惨呢。他乐得推波助澜,装作发酒疯的样子,抑扬顿挫道:“好可怜啊!我们圆佑。珉奎,你好狠的心。”
金珉奎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怎么办呢。”尹净汉继续演,“不如你俩——接个吻吧。接吻言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作证。”
“尹净汉!适可而止吧!”金珉奎受不了他,“再胡闹就回去关禁闭。”
金珉奎起身,作势要拉尹净汉回储藏间,结果被人从后面揽了下腰。他失去重心,跌坐在全圆佑身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全圆佑吻住了。
“哇,哦。”尹净汉说。
全圆佑吻得很轻,酒气和热气悠悠在唇齿间荡开。他用舌尖去舔金珉奎的虎牙,眼睛柔顺地垂下来,下一秒,金珉奎就自然地偏过头,于是全圆佑的眼镜不至于打到他的鼻梁,默契得就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全圆佑在沙发上睡着之后,金珉奎和尹净汉又继续喝了几杯。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初见的那天,梦里的预言。
“我们对人生的预感,其实是有时效性的。”尹净汉若有所思,“我们只看得到之后一段时间里的人生,再远的未来,也说不准。”
上一段,他们同爱人分开,下一段,他们或许会重入爱河,又或许会继续一个人生活,那再下一段呢?
“预言什么的,不重要了。”金珉奎说,“总之,如果有想找到的人,无论在哪里,总会找到的。如果有想要守护的人,无论分开还是在一起,也一定是可以守护的。”
尹净汉知道他是对的。此刻,他们在这个房子里相遇——每个他们,这已经是一种证明。
“对了。”金珉奎突然想到了什么,有点狡黠地笑起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那天,我骗了你。”金珉奎说,“圆佑根本不是我的男朋友。”
“就这?”尹净汉露出意兴阑珊的神情,“那真是彼此彼此啊。我和胜澈,也根本不是什么情侣关系。”
05
半夜,尹净汉因口渴而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有个人正坐在旁边,直直盯着他看。
金珉奎和全圆佑还沉沉地睡着,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躺在尹净汉身后。一片黑暗中,尹净汉同崔胜澈无声地对视,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身下的毛毯,然后用气音问:“你干什么呢?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这儿坐了多久?”
崔胜澈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地抓住尹净汉的手,将他带到阳台上。崔胜澈拉开侧面的一小节窗帘,月光和灯光流进来,照亮他们的脸。
“聊聊吧,我们。”崔胜澈说。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想死。”
尹净汉眼皮一颤,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这需要理由吗?厌倦了现实生活的盗梦者,你见的还不够多吗。”
“嗯,是见的够多。”崔胜澈说,“不仅有你,而且有我。”
尹净汉神色一变。
“怎么了?不愿意听?”崔胜澈也笑起来,“我偏要说。”
“尹净汉,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因为救你,我差点把自己毁了。
“当年,你离开我,没有任何理由,只说,是你欠我的。是,你确实欠我,但是尹净汉,你以为我救你,真的就只是为了你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救你,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呢?”
刚进研究所没多久,崔胜澈就发现这里与他想象中不一样,比起技术研发,这里更强调政治意识和军事纪律,他虽有满腔理想与热忱,但并不愿意受困于权威和体制。就在他正琢磨着要用什么理由被辞退的时候,尹净汉进所了,于是,对这个人的兴趣,以及和这个人一起共事的愿望,让他暂时搁置下离开的念头,继续做了下去。
尹净汉被拘留,在崔胜澈看来是一次天赐的出走时机。尹净汉可以借此看清政府的真面目,他也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带尹净汉一起走。他与更高级别的政府官员谈判,签合约,出任务,全程毫不畏惧,甚至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热血沸腾。最终,他几近完美地把这件事做成了,虽然代价比他想象中更大。
十年一梦,崔胜澈回到现实时,几乎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只休息了一夜,便去拘留所保释尹净汉,在短短二十分钟的等待里,嘈杂的人流几乎将他逼疯,每一秒钟,他都觉得下一秒钟的自己将要呕吐、过呼吸、原地晕倒,但是“一定不能在尹净汉面前垮掉”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而当他终于看到尹净汉,所有的恐慌与不适都暂时从体内剥落出去,他又可以平稳呼吸了。他抱住尹净汉,对方变得非常瘦,一条手臂就能搂住,他心里一痛,抱得更紧。他不去听,不去想,只是用力地抱着对方,那一刻,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或许无力再实现任何英雄主义的梦想,但至少要守住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眼前人。
尹净汉离开时,崔胜澈没有挽留,他知道尹净汉在自己身边并不开心,他愿意放尹净汉走,这也是一种守护的方式。但尹净汉不能死。或许对他们而言,当梦境、意识、与现实之间没有那么大的分别,求死比求生更容易,但崔胜澈绝不会看着尹净汉这么做。
“在生死线上,我们早就是捆在一起的人了。”崔胜澈说。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要不是你,我也早就死了。
“你说,这是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他又一次抓住尹净汉冰凉的手,“为了彼此。”
紧接着,崔胜澈又故作轻松地聊起这一趟见客户的事。
“去了趟中东。”他说。
尹净汉立刻反应过来,开口时声音都是哑的:“那群人找上你了?”
“他们没能杀掉你,总得要个说法。”崔胜澈说,“又是谈判。”
“怎么说?”
“你别说,还真就跟那次差不多。最常见的一换一,再替他们卖一次命,做一单大的,要进三层的那种。”
“你不许去。”尹净汉强硬地说,“你绝对不能再去。”
崔胜澈静静地看着他,温和道:“这次不一样。我们一起去。”
尹净汉像被人卸了全身力气,沉默了下去。
他们从未一起进过第三层梦境。年轻时共同期待过的那个一同爬上金字塔尖的未来,早就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垢。
“你不想吗?Hana?”崔胜澈继续说,“我病好之后,我们还没有一起入梦过。我想你了。”
尹净汉闭了闭眼,自暴自弃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这样的我,还能和你一起入梦吗?”
崔胜澈孤身一人前去搭救尹净汉的那天,看到尹净汉的第一眼,崔胜澈立刻意识到,他没能分清梦境与现实。那个茫然的眼神,崔胜澈太熟悉了。分不清的原因不言自明,只可能是在尹净汉梦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崔胜澈。
崔胜澈把尹净汉带回去,锁起来,绝不让他靠近联梦仪一步,直到此刻,向他发出一起入梦的邀请。崔胜澈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你的图腾是不是也失效了?”他轻声问,“如果我在你梦里,或许会猜到你的牌面。”
“真聪明啊,Coups。”尹净汉苦笑,“那个你,不只是猜到而已。”
尹净汉的图腾看似是一叠塔罗牌:倒吊人,命运之轮,宝剑一,死亡——实则里面混了一张狮子。这头狮子是他的烈火,护身符,守护神。连真正的Coups都不知道,但梦里的那个不仅知道,而且出于不想让尹净汉离开的爱,将梦里的牌面也改成了狮子。
“真坏啊。”崔胜澈靠在尹净汉耳边低语,“没关系,我会去杀了他。”
突然,有一个坚硬的物件悄然滑进尹净汉的小指。尹净汉动了一下,想看,却被崔胜澈按住。
“暂时换一个吧。图腾。”崔胜澈说。
尹净汉抖着声音问:“你的?”
“不是。”崔胜澈笑了,“新的。为你新铸的。外圈刻的是花,Hana,背面是空的——明天带你过去,你自己刻。”
尹净汉眼睛一眨,眼泪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崔胜澈逗他,“别哭啊,又不是求婚。”
尹净汉没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求啊?”他听起来像在撒娇,“说不定我会答应。”
崔胜澈含着笑意,看了他一会儿。“好吧。”他说,“如果你想。”
崔胜澈把自己的尾戒摘下来,套进尹净汉的无名指。这是他的图腾,外圈同样是狮子,内圈也同样是花。
“我把我的图腾也交给你。”崔胜澈问,“你愿意吗?”
与此同时,本应在客厅熟睡的金珉奎和全圆佑正并肩站在楼下。已是冬日,但未到落雪之时,他们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初雪作为意象和意义,他们只好承认,彼此是唯一的意义。
“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爱过我吗?”金珉奎问。
“居然还需要确认这个啊,金珉奎。”全圆佑呼出一口气,空气中随之飘起一团云雾,“看来,我在这方面,真的做得很失败。”
“所以,离开我之后,你真的有过得比较好吗?”轮到全圆佑提问,“明明每周仍然会过来,每周见的那一次,仍然可能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就当我是自欺欺人吧。”金珉奎说,“搬出去之后,物理上是离你更远了,但我又换了一份离你更近的工作,相关性反而变得更强。不过,开始做这个之后,或者说,更了解你在做什么之后,我好像也不再那么容易惊慌了。”
“你的图腾是什么?”金珉奎继续问。
“我从来没想过要藏着它。”全圆佑回答,“它一直就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但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就像我的心意一样,他想。
全圆佑的那只怀表是家传的,每天都放在床头,金珉奎曾与它朝夕相处过千百个日夜。此时,金珉奎把它接过来,头一回仔细观察表盘,原来它的时针与分针是颠倒的。
“一直以来,有很多东西,我都想让你自己去发现。”全圆佑说,“比如工作室的门,我其实从来都没锁过。”
金珉奎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你没长嘴吗?什么都等我发现?如果我发现不了,你就一辈子不说?全圆佑,你什么意思啊?都到这时候了,还摆出一副是我不够主动,不够细心,不够爱你的态度——你呢?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全圆佑沉默片刻,低头服软:“是我的错,对不起。”
一时间,二人僵持在原地,沉默与冷空气彼此交织,将体温越吹越冷。
“算了。”金珉奎说。
全圆佑眼皮突得一跳。不能算了,他想。他迅速在脑袋里编织挽留和道歉的话语,大不了,大不了就强行把金珉奎拖进梦里,梦里时间长,无论如何,总有办法——
然而,金珉奎的下一句是:“就让我们长久且厌烦地在一起吧。”
金珉奎决定不再自欺欺人,再听从一回自己的心。他疲倦地想,就像尹净汉所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我只觉得他一个人是重要的,这也可能就是爱。
6.0
崔胜澈乘坐深夜航班,风尘仆仆地从中东赶回来,一推开门,便借着楼道昏黄的灯,看到三个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客厅里。沙发一个,茶几边一个,地毯一个。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锅具和碗筷堆在餐桌上,地面倒着数十个空掉的烧酒瓶。
在这一瞬,崔胜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这里看起来真的是家。
做他们这一行的,早就习惯了漂泊不定。无论梦境还是现实,每一个地方都可以是任何地方,每一处落脚之所都只是暂时的避风港。
然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似乎这个房子就是连接一切的宇宙中心。就算暴风雪会在下一秒降临,世界会在下一秒坍塌,小行星会在下一秒撞上地球,都没关系,他全都可以笑着接受。
这样就足够了。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