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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战争结束。这是权顺荣对文俊辉重复最多次的话:等战争结束,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说完这句话,权顺荣会装作不在意地顿一顿,观察着文俊辉的反应,确定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厌烦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的家乡也没什么风景,比起俊尼的家乡,似乎也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好。文俊辉总是认真地答应:一定。
昨天权顺荣又这样跟他说了。但这次,权顺荣是在文俊辉的梦里说的,文俊辉于是也能改换自己的回答。他跟权顺荣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在你的家乡生活。风景其实挺漂亮的,复建起来的城市也还不错。美食确实有点少,不过哨兵本来也不能随便吃东西。我们两个都已经十几年没好好吃饭了,你还记得吗?
权顺荣没来得及回答,文俊辉就醒了过来。他是在下午入睡的,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妙的明度变化唤醒了他曾经身为哨兵的那种本能。是的,他已经不是一名哨兵了。战争结束之后,塔“处理”了文俊辉这种经由实验后天觉醒的哨兵。现在的文俊辉没有了能力,但是还有着哨兵的毛病、昔日的本能和一片残破的精神图景。这不是什么好事,文俊辉还是要吃清水白菜和不加任何调料的鸡胸肉,不过他总觉得也不算一件坏事。他向来随遇而安。
唯一的遗憾就是,文俊辉来到权顺荣的家乡时,权顺荣并不在他身边。和文俊辉不同,权顺荣是天生的哨兵。十几岁的文俊辉刚刚进入塔的时候,精神体是老虎的权顺荣已经独自完成过许多任务了。塔里让权顺荣来教导文俊辉,比他小几个月的弟弟在揍他的同时,相当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一次他的双手被权顺荣反剪在身后,但权顺荣却漫不经心地问他,在外面的时候有没有吃过辣。
文俊辉呸了呸嘴里的土,怀念地说自己最喜欢吃辣了。于是权顺荣紧接着便问:我从来没吃过辣诶,你能形容一下辣味吗?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和权顺荣说,就是一种很痛很痛的感觉。他在战争结束后,重新接触到网络时,特意检索了这个问题。原来他并没有说错。那的确是一种痛觉。
战争结束之后,文俊辉和权顺荣收到通知。塔里声明要让人造哨兵“回归社会”,通过实验和手术废除人造哨兵的能力。他们两个人都写信抗议,但作为人造哨兵的文俊辉在这个话题上并没有发言权,而被评级为S+的权顺荣也无能为力,只争取到让文俊辉更晚些走上手术台的机会。很多人造哨兵就这样在手术台上死去了。但文俊辉活了下来。他被推出手术间的时候麻醉剂还没过劲,费力地睁开眼,聚焦好久才能看到权顺荣晃动的面孔,又过了好久才感受到权顺荣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我没事。他很想这样说,但嘴唇也全然麻木,不能动弹。权顺荣将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颊上,近乎喃喃自语:马上,马上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那是文俊辉最后一次见到权顺荣。或者说,他记忆里的权顺荣。等文俊辉终于结束疗养,能够从病床上坐起身来下地走动的时候,权顺荣已经不在了。他从别人的口中听说,权顺荣不知为何选择了主动洗去自己在战争结束之前的记忆。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文俊辉真想把过去权顺荣揍在他身上的拳头都还回去,然后亲手扼死这个人。大概是文俊辉的情绪波动有些过于明显,而关联要素又只有权顺荣一个,文俊辉离开塔的那一天,塔里并没有让权顺荣来送别。他一步又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背影上,但又不想看是谁。文俊辉害怕自己生气,也害怕自己失望。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而是来到了权顺荣残存印象的城市,租了间房子,几乎无时无刻都要听着耳机里的白噪音,以此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因为没办法摘下耳机,有些人会以为文俊辉是聋子,而如果文俊辉真的出示自己的退役证,他们又会惊恐地跑开,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其实都没关系。直到有一天,文俊辉又遇到权顺荣。他变得更单薄,银发,一身黑色,双眼无神,在看到文俊辉的那一刻就挥舞起匕首。已经不是哨兵的人造哨兵面对还是哨兵的先天哨兵没有任何胜算,文俊辉没能实现自己扼死权顺荣的想法,却差点被权顺荣杀死。在权顺荣将匕首扎进他的大动脉之前,他们两个昔日的同期把文俊辉救走。文俊辉这才知道,为了遗忘战争,为了掩盖曾经犯下的罪行,塔里先剥夺了人造哨兵和人造向导的能力,然后洗去先天哨兵和先天向导的记忆,让他们成为刽子手,杀死自己曾经的同伴。
权顺荣在文俊辉走上手术台之后得知了这些。他本可以反抗的,但如果他反抗了,刚刚迈进手术室的文俊辉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还是点了头,最后的要求是再看一眼文俊辉。他没有想到那不是最后一眼。他们之后还会见面无数次。每次他都会想置文俊辉于死地。
耳机里的白噪音还在不停地播放着。文俊辉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抽出已经写了开头的信纸。他握住笔杆,一笔一画地继续写了下去: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在你的家乡生活。风景其实挺漂亮的,复建起来的城市也还不错。美食确实有点少,不过哨兵本来也不能随便吃东西。我们两个都已经十几年没好好吃饭了,你还记得吗?
“如果你回想起什么的话,下面是我想说的话:
“辣味是一种痛觉。循环白噪音才能正常生活。不要随便出示退役证给别人。还有,忘了我、忘了和战争有关的记忆也挺不错的,如果我也能忘了你就好了。”
他放下笔向外看去。窗外大雾弥漫,城市霓虹和破旧街区一起消失在雾中,只剩下一轮落日,在朦胧的雾气中缓缓西沉。他期待着权顺荣再次到来,期待着自己死于权顺荣之手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