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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把他们分配到前线的时候,夫胜宽在上一个任务中受的腿伤还没有好。李硕珉打了几次报告都被驳回,垂头丧气地坐在夫胜宽床边,小声说对不起啊胜宽,让你失望了。躺在病床上的夫胜宽气得差点去捶李硕珉,但他最终还是没这样做,只是说,再说对不起的话我们就互相罚款吧。然后李硕珉又脱口而出了一句对不起。
李硕珉就是这样的哨兵。他的敏感程度让夫胜宽毫不怀疑李硕珉是哨兵,但李硕珉也一点不像个哨兵。哨兵不应该是这样的。哨兵应该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如果夫胜宽知道自己的哨兵是这样的哨兵,他在塔里一定优先进修心理学,而非锻炼自己的疏导技巧——毕竟李硕珉总说对不起这件事不是疏导一下就能解决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夫胜宽在某次碰上曾经的教官尹净汉时,特意请他吃饭。他说对不起,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总讲对不起是这么令人头疼的事情,说完他便看见尹净汉牙疼的表情。
尹净汉说,你又说对不起了。
行吧,夫胜宽终于借着这件事意识到,自己和李硕珉为何会有那么高的匹配率,也因此猜想李硕珉会不会像他一样对于“对不起”的频繁出现而感到恼火。然而,他试探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李硕珉只是朝他眨眼。
“并不会啊。”李硕珉很自然地说,“只是觉得有点心疼你。”
要不然你也心疼一下自己。夫胜宽想,但还是没敢这样说。李硕珉在平日里看上去像是绵羊,永远温顺,永远微笑,永远积极,眼中一点水光,可他是哨兵,侧脸线条格外锋利,精神体是一匹庞大的灰狼。很多人会被李硕珉的气质迷惑,觉得他不强势也没有攻击性,不会是太好的哨兵。“难道正常性格的人就不能当好哨兵了吗?非要极度敏感暴躁才可以?”夫胜宽在这种时候又会替李硕珉正名,而事后李硕珉听说时,会自然地揉一下夫胜宽的头发,或是掐掐他的脸颊。没事啦。李硕珉总是这样说。
因为李硕珉对战场上的自己有信心。
但李硕珉有时候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一名合格的哨兵。更准确的说,他会担心自己对于夫胜宽而言是不是一名合格的哨兵。这样想,主要还是因为李硕珉本能地抗拒着夫胜宽和他共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硕珉沮丧,“我不是抗拒你……”话音未落,夫胜宽的精神体便从李硕珉身上跑出来替他作证,夜莺在哨兵的手指上降落,恰好能让李硕珉当做自己反驳的素材,“你看,你的精神体能够随便从我的精神图景里出入。我真的不是抗拒你,我只是真的没办法做到。”
没关系。夫胜宽安慰他,但在出完任务后频繁进出图书馆。李灿吐槽夫胜宽在写毕业论文时都没这样过,夫胜宽说那能一样吗,毕业论文也就是这么几个月的事情,和李硕珉的关系却基本上是这辈子就这样绑定了。图书馆的书籍里没有记载李硕珉这种情况,他打电话询问尹净汉,尹净汉也只说李硕珉情况特殊,“慢慢来。”
因为无法深度共感,夫胜宽只能凭借经验和自己对李硕珉的认知来读他的心情,也让他晕了头脑般对哨兵产生了保护欲。上一次任务的时候,两个人在丛林中和敌军游击,在一枚子弹朝着李硕珉的灰狼过来时,夫胜宽脑子一热,就侧过身帮那只灰狼挡住了子弹。子弹射中他小腿,鲜血立刻流个不停。
李硕珉的神态几乎是立刻变了。他原本是有些游刃有余的,从容而自信地端枪狙击远处的人。但夫胜宽受伤了。一瞬间,夫胜宽完全无法读懂李硕珉此时此刻的情绪。他再次感慨了哨兵与向导之间能够共感的那种便利,又遗憾于两人始终没法建立共感关系。
其实夫胜宽读不懂太正常了。因为李硕珉在那一刻脑海内一片空白,没有情绪。
“为什么替我挡枪?”那天回来的路上,李硕珉只问了这一句话。
夫胜宽说:“因为我想保护你。”
这种想法几乎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在李硕珉因为塔的分配再次说出“对不起”时达到巅峰。“是我对不起你啊,”夫胜宽叹口气,“是我做出的选择,现在反而成为负累或者麻烦了……总之,没关系的,哥。”他甚至叫了声哥来安抚李硕珉。
但是,战场需要向导,或者说,更需要向导。如果向导不能出现在一线,那么向导就要有远程安抚哨兵情绪和状态的能力。换句话说,要求他们共感。
夫胜宽之前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及时向塔上报,结果到现在,两个人都要被打包送去前线作战。不锻炼共感不行了,可是真想要开发共感的话,李硕珉和夫胜宽却不知道从何学起,只能看着刚入学时塔发给他们的学生手册,来阅读两人青春期的名作。
“要放松,不要紧张。”李硕珉说。
夫胜宽笑:“紧张的是你自己啊,硕珉哥。”
他们第一次共感是因为李硕珉真的要去前线作战。夫胜宽在基地给他套上防弹背心,指挥他的配枪和武器。李硕珉垂眼看着夫胜宽检查他的战术带,忽然开口说,“如果我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要太伤心。”
这是什么话啊,夫胜宽想,也这样说:“放屁。硕珉哥你不会有事的。”
那天下午,李硕珉在基地外的空地上和其他哨兵一起列队,夫胜宽远远看着。他忽然发现站在太阳下的李硕珉并没有影子。他的哨兵,他的骄傲,他的太阳和他们两人国度的王,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夫胜宽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五脏六腑像是都烧了起来。他们之间的共感忽然就这样开始,于是本该属于李硕珉的痛觉被夫胜宽分担,也在夫胜宽的身上留下了鲜明的烙印。于是夫胜宽忽然明白了李硕珉曾经无法共感的原因。他是太光明磊落的人。太漂亮的人。太敏感的人。太害怕别人尤其是夫胜宽遭遇些什么的人。李硕珉站在太阳底下,连阴影都不会存在,只有他自己接受着这种炙烤,承担着这种疼痛。
他咬牙感受着,品尝着,回味着。疼痛翻江倒海,席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来了。夫胜宽想,重复地想:没关系了,我来了。他试图将这种心情传递给李硕珉,心口微微泛起一种细密的爱意来。
于是李硕珉不再是没有影子的人了。他落地生根,好像伊卡洛斯放弃自己愚蠢的翅膀。
在走上战场之前,他回头冲夫胜宽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