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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分手之后,刘基贤问蔡亨源要不要去看最后的电影。蔡亨源说好,暗自决定如果这部片子不错的话就低头一次,又猜刘基贤是不是也这么想。但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们喜欢的导演拍了这么烂的片子,甚至诡异地戳中他们的心事,“我们是两路人,对吧?”看到男主角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蔡亨源几乎要在影院里笑出声了。
分手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的,两个人本来就没进行到同居的地步,所以也谈不上分居,只是每天在公司里擦肩而过的时候让人有点烦躁。当时开始社内恋爱时就该想到的。又一次在食堂撞见之后,蔡亨源垮着脸这样想:就该想到分手的时候会这样尴尬,所以当时为什么要和刘基贤交往、又为什么笃定了两个人不会分手呢?还有,和自己分手之后,刘基贤连便当都不做了吗?他不是一直嫌弃社里的食堂难吃吗?
觉得公司食堂难吃,好像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合得来的地方。不,也不是,他们公司食堂的口味,只要是正常人都觉得难吃吧?但就算食堂很难吃,刚入社时的蔡亨源也乖乖吃了一整年:学习做饭有点太耗费时间、自己做便当也太过麻烦。虽说蔡亨源在挑食之外也是给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的类型,可一旦自己做饭的话,就忍不住只做自己喜欢的饭菜、甚至还希望便当里至少有三道菜才可以。麻烦,让蔡亨源在入社第二周就放弃了自己带便当上班的计划,便当盒也就此封存。
重新开始带便当上下班,是在和刘基贤开始交往之后。刘基贤是那种会在周末采购好这一周的食材、放弃周末晚上的综艺节目而去厨房进行食材预分类的类型。他们因此约定不在周末晚上约会,就算要见面也是在刘基贤家里。刚交往的时候,蔡亨源希望和刘基贤多待一会,所以在周末拿着行李来到刘基贤家。下午他们一起去购物,蔡亨源买了不少刘基贤根本没吃过的零食,而刘基贤则补充了几瓶蔡亨源闻所未闻的调料。他们在超市旁边的家庭餐厅吃了晚餐,回家后,蔡亨源刚刚躺进沙发里,刘基贤揪他起来。
什么啊!蔡亨源大叫:我要看电视了!
起来帮我处理食材。
为什么!
因为有你的一份。刘基贤说,少见的心平气和。蔡亨源就这样被他过于平静的语气诓住,从沙发上坐起来,跟着刘基贤去了厨房。那天的最后刘基贤切了洋葱碎,却忘记提醒在旁边分装蔬菜的蔡亨源,于是,蔡亨源因此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哭了十多分钟。
第二天,新的周一,他们两个一起搭地铁上班。蔡亨源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过,他住的地方离公司只需要步行五分钟,而刘基贤的住处和公司之间有着二十分钟的车程,折算成地铁,再加上入站出站,需要整整四十分钟。晚睡早起的报应就是蔡亨源对着电脑点了一上午的头,直到快午休时他才勉强打起精神。今天的工作大概已经完蛋了,好像只能想点值得高兴的事情来自我安慰,于是他拿出了刘基贤做的便当。自从放弃自己带便当上班后,蔡亨源第一次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午饭。他兴致勃勃地打开盖子,看到的是不太喜欢的年糕和根本不吃的黄油煎芦笋。他在那个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他们不合适的,为什么还是安静地吃完了呢?为什么那时候的蔡亨源明明知道他们不般配、却因为这种过分的不般配而感到幸福了?
现在的蔡亨源,一点都不明白了。
他在交往的第三周告诉刘基贤自己不吃芦笋,而他们因此吵了一架。那时他们正在超市里准备下周的食材,蔡亨源看着购物车里的芦笋,突然坦白了这个事实。蔡亨源直到现在还没办法忘记刘基贤当时的神情。如果要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交往呢?刘基贤怒气冲冲地质问他,而他手足无措,几乎不明白刘基贤是为了什么而生气。回过神来后,被路人旁观争吵的羞耻心、还有被刘基贤责备的愤怒一起涌上心头:呀,我迁就你还成了错事吗?他停下跟着刘基贤的脚步,大声反问。刘基贤却仍然冷着脸。那天晚上蔡亨源没有在刘基贤家里留宿,从超市出来后便打车回去了。他冲完澡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却没有打开电视,只是看着屏幕发呆。八点时刘基贤没有发来消息,九点没有,十一点没有,凌晨一点时他躺在床上想刘基贤在干什么。他几乎开始后悔了,但却觉得自己不应该后悔。没什么可后悔的。努力说服自己后,蔡亨源终于入睡,只是这样的念头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仍旧没有任何动静的对话框时就破灭了。蔡亨源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道歉,可又有什么能道歉的呢?他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穿衣、步行到公司,一切都在看到自己工位上的便当盒时烟消云散了。“对不起,晚上去约会吧”,盒盖上的便签这样写着。蔡亨源想,原谅你了。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笑了起来。对于他们来说,和好曾经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他们在汉江边散步,刘基贤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也要求他的道歉。蔡亨源觉得匪夷所思,刘基贤却认为蔡亨源匪夷所思。你家里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刘基贤问:吵架结束后要各自说自己做错了什么,再指出对方做错了什么,然后向彼此道歉……
蔡亨源对他翻白眼:不要总觉得谁家都和你家一样。然而,他停顿了一会,便开口说对不起,我其实是明白你在说什么的。如果要互相迁就、互相改变这么多、受很多委屈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刘基贤点头。就算现在不觉得是委屈,日后万一吵起来的话,也会觉得是自己这边亏了。他说:我不想你那么觉得。如果真的闹到那个地步的话,我希望我们留下的……是很好的东西。
蔡亨源说好。
他们不再彼此迁就。这原本是件好事。这应该是件好事。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幸福与满足会因为一点一滴的小事被慢慢消磨。刘基贤会因为一直要做两份不同的便当而疲惫,蔡亨源也会因为刘基贤偶尔忘记他的口味而失落。妥协和迁就怎么可能毫不存在呢,他们给彼此的承诺都太过笃定了。
提出分手的那天,蔡亨源一如既往地在下班后把便当盒交给刘基贤。刘基贤在接过的那一刻,意识到了些什么。果然,在他开口之前,蔡亨源便说出了那句话。
分手吧,基贤,我们都觉得太累了不是吗?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刘基贤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便当盒。半晌,他才打开盒盖确认。今天的便当,蔡亨源一口也没有吃。
那个周日,刘基贤约他出来看电影。在影院门口等待入场的时候,刘基贤忽然接到了上司的电话,于是蔡亨源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下,看着观众来来往往。如果说一点都不后悔一定是假的,前几天他请假回家时,不善言辞的爸爸用俗语安慰他,就算是宠物,养久了还会有感情呢,更何况你并不是不喜欢基贤了。妈妈在旁边补充:不如说你是太喜欢基贤了,光是注视着他为你做的这么多事,就觉得精疲力尽了。自己替别人觉得精疲力尽的话,别人只会更加精疲力尽。而蔡亨源慢吞吞地点头,想,原来是这样,我才想和刘基贤分手的。
他也是在那天收到刘基贤的短信,比起邀请,更像是通知:你之前想看的电影上映了,我买了两张票。周末20:43,X影院,我们一起看一场最后的电影吧。蔡亨源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但是在周日晚上准时出现在了电影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取票机前的刘基贤,而刘基贤也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向他。他朝刘基贤走过去,然后接过自己的电影票。刘基贤买的位置是蔡亨源很喜欢的最后一排。
可你自己明明喜欢中间。蔡亨源笑着,心中几乎要绝望了:看吧,恋爱中不可能没有任何迁就的,你自己没意识到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所以,在刘基贤回来之前,蔡亨源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在看电影之前搜索了网络上的评价。他们都还算喜欢的导演这一次似乎做得不怎么样,评分比往常要低,口碑好像也不算很好。于是蔡亨源下定决心,闭上双眼,对自己说:如果——如果我喜欢这部电影的话,我就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然后由刘基贤来做最后的决定。
只是他的直觉没有出错,电影在他看来烂得出奇。和恋人说出“我们是两路人”的男主角在结局之前提出分手,最终和另一个人在座钟下接吻。当蔡亨源意识到这是导演眼中的完美结局时,差点在黑暗中差点笑出声来。也是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和刘基贤的可笑:因为不般配而选择一起的他们,也没有逃过这样世俗的尾声,选择了分手。
于是蔡亨源就这样闭口不言。那天电影落幕后,他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