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08
Words:
6,13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6
Bookmarks:
10
Hits:
1,492

如果恨你

Summary:

补档

/伪现背
/可以看做《真的直男不会崆峒》的后续
/Attention:这是本人莫名其妙突然发疯的产物,透露着一股精神不大正常的感觉。一定含量的其他成员出场。或许(基本上是一定)Out Of Character,充斥着我对两人四十代的胡编乱造以及对两人后代的设想。如果你看到这里应该能感受到这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故事,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Notes:

BGM-林宥嘉《残酷月光》

Work Text:

 

-
最温柔的月光
-

 

十九岁那年,我终于留了长发。

可能是因为我留了长发,或者是因为我上了大学,我爸突然变了。他不再总是抓住机会教育我了。我懒得刷牙时,他不会把已经躺下的我从床上揪起来;洗衣机停止运转后,也不会强迫我去晒衣服;就算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熬到凌晨三四点,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我回房间的时候记得关灯。有一天,我一整天都窝在被子里,晚饭时他居然没有说我,反而问我是不是看书累着了。

我毛骨悚然,给洪知秀打电话,全然忘记时差。

洪知秀没有接,晚上才姗姗来迟地在社交软件上回复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心烦,我难受,我膈应,我觉得有点恐怖,又把我爸最近过分异常的表现总结了一下,说着说着也觉得我自己好像有病,我爸稍微对我好一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哈哈哈哈。洪知秀这样回复,隔了一会才发过来第二条:这不是挺好的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可实际上不是。过了一会,我爸叫我出门去吃烤肉。那天晚上,在我低头用菜叶包肉的时候,我爸一直在看我。我被看得烦躁,心情变得不好,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于是皱着眉抬眼,用我爸平时瞪我的方式瞪过去。

往常,我爸一定会因为我的这种眼神提高音量反问我怎么,我也提高音量回敬他。然后我和我爸就会吵起来,一路从餐厅吵到家里,其中他会把车停在路边说你滚吧,我会在他重新挂挡之后把手放在车门上作势要跳。等到了家里,我们会在玄关再吵上几个来回,各自回到房间里甩上门,又各自大哭起来。有时候他会带着通红的眼眶来找我,说是他错了,更多时候我会抱着他哭得无法自拔。

我跟洪知秀发消息说我好西八恨啊,洪知秀问我,恨谁?

我说我恨我爸,但是我又太爱我爸了。因而归根结底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犯贱、有病、莫名其妙,恨我自己明明那么爱我爸却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他,又恨我始终舍不得真的恨他。

洪知秀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早就从我爸那里听说过,美国人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不仅洪知秀是这样,Vernon叔也这样。因为没有经历过这种过于庞大的感情起伏,他们会在听我和我爸讲述自己的心情时带着一种剔透的目光去看,很能让人平静。所以,我才总是给洪知秀发消息,看到他不回消息,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半夜我又想起来学校里的八卦,告诉洪知秀,前两天,我们学校又有人跳楼了。

HJ: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好像一下子就解脱了,又说我前几天时听过一种说法:人应该在自己还健康的时候死掉,以免遭受那么多痛苦——仔细想想还是挺有道理的,如果感受痛苦多于感受快乐,好像也没什么活头了。

洪知秀让我不要乱讲。

我窝在床里,抱着枕头闷声笑起来,一点点敲字: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

我还要照顾我爸呢。

我本来想再这样发过去一条回复,但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看不惯我爸这样纵容我。

我在担心。我担心,他对我这么好,就好像是害怕以后没办法对我这么好了一样。

一时间我不由得鼻酸,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眼泪这种东西,一旦有了感觉,你越想着要体面要忍住要收回,它便越是要跑出来,就和爱意一样。我无声地抱着枕头抽泣,又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我爸当然也爱哭,可是我比他爱哭太多太多太多了。

对于这些我无从得知也无从确认的问题,我有一个统一答案:尹净汉。

这个名字在我五岁时第一次出现。

那时我刚记事,上幼儿园。我爸的事业心尚未完全休止,时不时还会去跑个行程,有时来不及接我,就会拜托经纪人或者工作室就在附近的Vernon叔帮忙。Vernon叔一开始还会带我去玩,后来干脆把我带回工作室,让我坐在他大腿上看着他编曲。偶尔珉奎叔和胜宽叔来的时候总是谴责他伤害小孩的视力,把我从他怀里解救出来,陪着我在旁边玩。

但是,那天Vernon叔来接我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古怪,身旁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男人蹲下身子,跟我打招呼:“Honey啊,你好。”

我愣愣地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Vernon叔求助。Vernon叔摸摸鼻子,说,Honey啊,这是你的另一个爸爸。

“对。”那个男人摘下自己的口罩和墨镜,露出张很漂亮的脸。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他当时的神情和语气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紧接着,他说:“我是尹净汉。”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尹净汉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他应该是恨我的。如果不是我的话,我爸不会想让他把我生下来、不会求他结婚、不会说如果生下我就不再纠缠了,他们两个当然也不会闹到今天这种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在地球两端过各自的生活。

他和我爸至少还能是朋友。以他最擅长的那种粉饰太平的方式。

但尹净汉还是出现了,在我爸自以为苦大仇深地向我竭力避讳了五年之后,他在幼儿园门口蹲下身子,跟我打招呼,说他是我的另一个父亲。

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自我记事起,我爸就从来没有跟我讲过我的身世。有一次逛商场的时候我看中某款玩具,哭着喊着要他给我买。他最终还是冷下脸来俯视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再耍的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家。”

我哭得更厉害,说他坏,说他对我不好,说我也想要妈妈,妈妈肯定不会让他这样对我。

我爸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他静静地看着我哭了很久,才把我抱起来,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但我那时候就太爱哭了,崩溃到快喘不上气来,也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他的安抚和哄声中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我爸跟我讲,我没有妈妈。

曾经有过,但是因为……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

他真的很不会撒谎,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解释,不过也不肯再吐露更多,还是小孩的我反复追问也只肯回答这句话。最后我爸把我抱在怀里,我依偎着他,好奇地问:“那爸爸你也没有妻子吗?”

我爸抱紧我,哭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当我就快要忘掉尹净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爸才终于得知,几个月之前,我和尹净汉见过一面。他是在网上看到的,他们曾经的粉丝看到了我、尹净汉和Vernon叔一起在亲子餐厅吃饭,当时没有上传偶遇后记,听说尹净汉又已经出国了,才把当时的照片上传。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爸问我。

我歪歪头,说,“不记得了,好像挺漂亮的。”

我爸笑了起来,好像在说当然。但他很快收敛起笑容,犹豫一会,有点迟疑地开口:“那……你觉得他爱你吗?”

当时的答案我已经记不清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意识到我爸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直到青春期到来,我读很多的书写很多的字看很多的电影听很多的音乐,直到我开始意识到我对我爸零星一点却又不可或缺的恨,我才意识到我爸的问题堪称伟大。他没有问自己,因为尹净汉不会提到他,他也对此没有任何的期待。他只是问我尹净汉爱不爱我,出于对我的珍惜,也是他自己的一点点奢望。也是这个问题告诉我,尹净汉对我不是、至少不只是怀有恨意。

如果尹净汉真的纯粹地恨着我,我可以讨厌他。

但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再单纯地讨厌他了。

我爸一如既往地没有跟我说更多事情,而我并不想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过去,只能自己揣测他和尹净汉之间的过去。我天真地以为这会是一个伤痛但还算健康的故事,以为他们只是因为不合而离婚,而我爸作为承担责任的那一方和更爱的那一方把我留下,一直养着我、供着我、爱着我。这种解释虽然普通,却非常完满,能够解答我所有的困惑。

在那段时间我热衷于搜索他们从前的视频。我看着他们冲着彼此微笑,看着他们黏黏糊糊地牵手和拥抱,看着他们假装开了一家餐厅——那时候的我爸显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家庭生活,做饭时手忙脚乱,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也看到他们两个在社交平台上互动,我爸一发就要发很多条,而尹净汉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地回复。

我真的觉得他们曾经很爱彼此,只是现在分开了。

因此那时候的我总以为,自己的出生是被期待的,所以尹净汉不在也没关系。我爸对我很好了。我爸给了我足够多的爱。我爸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摆到我眼前。我有我爸就好,我爸有我也足够了。

读中学二年级的某个晚上,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泡影。梦幻的泡影。那个晚上和其他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在放学后自己回家,做好饭等着我爸回来,可我爸就是一直不回来。电话忙线。短信不回。消息未读。我和Vernon叔打电话,哭着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电话那头安慰我,没过一会就开车到我家楼下,带着我去找我爸。

我们最后在一家已经闭店的酒吧找到我爸。我爸趴在吧台上,手机屏幕上是呼叫失败的通话界面。

“你在哪儿呢?”他喃喃问。

我上前一步,但Vernon叔却把我拦住,冲我摇了摇头,低声让我先回车里。在我想要反驳他的时候,我爸又一次重新呼叫了那个呼叫失败的号码,在嘟嘟的等待声中问:“有人在你身边吗?”

“说话啊!”

“说话啊!”

呼叫又一次失败,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崩溃般地喊了起来。

“尹净汉你——说——话——啊!”

我捂住嘴巴,眼泪和他几乎是同时掉下来,而他还在不休止地说下去,他问你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有人在你身边吗,他说尹净汉我求你你至少说一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好不好,他求呼叫失败的电话那边不要走不要离开他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出真相的。留给他的只有呼叫失败的通话界面,还有一片深海般的静默。

于是我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手机。在斑驳的泪眼当中我看见他通话记录里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十个无法拨通的电话。那些记录写着我和尹净汉的名字,而我也发现,总是呼叫失败的我爸原来不是被尹净汉拉黑了,只是在尹净汉的联系人页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像是打给过去,又只能在时间的支配下永远失败。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忽然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被一双手攥紧、扭曲,把手机塞到Vernon叔手里便逃跑般地走了出去。Vernon叔喊我的名字,“Honey”,我不知怎么觉得更加反胃,强忍着才撑到推开酒吧后门。霓虹灯幽幽地闪烁着。烟酒味透过门板和垃圾腐朽的气味混在一起,我就这样呕吐起来,仿佛要把刚才看到的那些都倾倒干净,又像是真的对过去马卡龙一样鲜艳甜腻的日子感到无比恶心。

我和我爸开始争吵。无休止的。那些被爱所蒙蔽的细枝末节都涌上我们的心头,比如他总是在我心情不好时指责我没由来的在家里冷脸,而我又会在他表达爱意时真的暴露出一点不耐烦。那一年我十五岁,锋利、尖锐、蓬勃,可以大把大把地消耗情感来针对我爸——尽管十次当中有九次我都不能狠下心来,只能在最后低声下气地和我爸道歉,被他拍着后背痛哭。

但十次当中,我会有一次狠下心来指责他直到最后。我爸是不会道歉的人,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别别扭扭地朝我低头,比如给我买件新衣服啦,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啦,诸如此类。我却总想从他口中听到真心实意的一句对不起。

这种反复来回的车轮战结束在半年之后,有一次他大概是真的累了,看着愤怒的我竟然轻轻地笑起来。

我说崔胜澈你笑什么。

他竟然没有生气,说,从前我不想承认……但你和净汉真的很像啊。你是净汉的孩子来着。

泪水先于思考。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五官还因为刚才的愤怒而扭曲着。过于巨大的痛苦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袭击了我,痛到我在最初的那几秒内都丧失掉思考能力,又完全不明白这种痛觉从何而来。人在情绪到达极点的时候只剩下本能,我绝望又徒劳地摇着头说我不是尹净汉的孩子。你不可以把我就这样推出去。是你把我养到了这么大我不可能像他——

我从自己的话语里知道了答案。

我实在是太爱我爸了。爱到恨上自己和尹净汉。想让他讨厌我、拒绝我、对我生气。但如果他真的把我推开了,我又会这样完完全全地崩溃。我真笨,我实在是太笨了,过去的十几年里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我爸和尹净汉之间的故事……我怎么会这么笨呢。

他在那一次之后终于跟我讲了那些过去。他说,当时他和尹净汉表白,而尹净汉在拒绝一段时间之后,还是答应说试一试。如果一直坚持下去的话,或许也能磨合出真正的爱意,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人。偶尔也会有冷战和争吵,因为他们并非完全互补的人,可是我爸觉得没关系。他对两个人的未来信心满满。他是永远向前的狮子。

于是,他在某次酒后冒失地问尹净汉,要不要考虑结婚。

尹净汉像听到他第一次告白时那样,睁大了眼睛。

尹净汉突然发现,原来我爸已经有这么爱他。因为他们平日相处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偶尔接吻和上床,他下意识地将那些部分都归结为我爸的友情表现而非爱情表现,一直以来,他也都是这样划分和归类的。他没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也以为我爸和他一样,是有默契地不提,到头来我爸亲口推翻了他的想法,说,不是的。

“分开一段时间吧。”尹净汉和我爸这样说,“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然后我就在他们完全没预料的时候到来了。

讲到这里,他便不肯再继续讲下去了。我知道自己从我爸的嘴里逼不出什么,于是转而向尹净汉之外的其他知情人一个个发消息询问,Vernon叔坦然地说自己不知道,珉奎叔和胜宽叔像是商量好一样敷衍,又问我怎么想起来问这些,同生于一九九六年的四位则尴尬地粉饰太平,其他几个人则直接装死。

但没过多久,洪知秀忽然问我还想不想知道。

暑假我报名了美国的夏令营,寄宿在洪知秀家里。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回到了美国,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和记忆,了解程度也仅限于他在屏幕上展现出的那些。见到他的时候,我谨慎地打招呼,说叔叔好。他笑着说就不要叫叔叔了吧,直接叫我Joshua就好,我家孩子也是这样叫我的的。于是我叫他Joshua,心里直接叫他洪知秀。

然而下一句他就踩了雷。

“你和净汉真的很像啊。”洪知秀说。

我想冷下脸来,又觉得不合适,一时间没有吭声。他瞥见我的神情,笑得更开心:“你不喜欢净汉吗?”

“不喜欢。”我迅速又果断地回答。

洪知秀点点头,一脸赞同地说:“我也不喜欢。”

他会在接送我的时候偶尔聊起我想知道的那些事情,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所有一切都并不惊心动魄一样。洪知秀说,因为有了我,我爸和尹净汉重新思考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我爸迟来地明白,自己或许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让尹净汉体认到自己的爱情,于是他想把我留下来,之后不再和尹净汉纠缠。而尹净汉却因为我的存在,感受到了两人共同生活的可能,虽然认为应该打掉我,但也考虑起我爸之前随口提出的婚姻关系。

事情的走向和结局显而易见:我出生了,尹净汉离开了。

在我离开美国之前,他发给我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账号。洪知秀说,这是他常用的账号。如果和我爸闹了矛盾,或者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他聊,不过他在美国有时差,可能回复要慢一些。

账号的昵称是HJ。

我那些关于我爸的尹净汉的无处安放的感情,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又因为隔着遥远的太平洋而变本加厉。洪知秀会在恰当的时机回应几句又消失不见,很少反问我什么。

只有一次。有一次,我提起尹净汉的时候,洪知秀问我为什么一直叫尹净汉的全名。

我说,习惯了。又复述了我和我爸之前的那次争吵,说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是尹净汉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他,“但是我爸和你都觉得很像,其他人好像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不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而已。”

他有几天没有回复我,几天之后才重新登录账号,说前几天有一些忙。

我说没关系,很正常的。

他打了很久字,才发过来一句话。

HJ:其实我觉得你和胜澈更像一点。

醒来时我发现洪知秀跟我发了很多条消息,大意是劝我不要想太多,更不要考虑自杀的事情。如果心情真的不好要和我爸多沟通,不要闷在心里。我看着满屏幕的消息忽然觉得残忍。身为我爸的崔胜澈很残忍。离开我们的尹净汉很残忍。欺骗了我的洪知秀也很残忍。

我自己也非常残忍。

昨夜哭湿的枕头分明已经干了,但现在又浸满了我的泪水。我吸着鼻子在聊天框里疯狂地道歉,说自己昨晚一时间睡着了没来得及回复,又说我现在真的很好,如果他不相信的话可以打电话或者视频聊天。他很快发来一句没关系,一如既往地宽忍、温柔。

“你现在在美国吗?”我问,“我想和你见面。”

他没有回复,但我还是发给他一个地址。是首尔的一家剧院。今晚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看那里的《等待戈多》,然而几天之前买票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两张票,就好像是为了今天发出这个邀请一样。

我把其中一张票的二维码发给他。

晚上七点整,顶灯灭掉,舞台亮起。演员站在台上互相说话,而我旁边的位置一直没有人来。临近结局时,他才终于出现,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我旁边坐下。

荒诞的表演仍在继续——

 

“你这个人真难相处。”
“咱俩要是分开,也许会更好一些。”
“你老是这么说,可是你老是爬回来。”
“最好的办法是把我杀了,像别的人一样。”
“别的人,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人?”
“像千千万万别的人。”
“把每一个人钉在他们的小十字架上,直到他死去。而且被人忘记。”
“既然咱们没法儿闭嘴,那咱们还是冷静些,好好说话吧。”
“你说得对,咱们不知疲倦。”
“这样咱们就可以不思考。”
“咱们有那个借口。”
“这样咱们就可以不听。”
“咱们有咱们的理由。”
“所有那些死去的声音。”
“它们发出翅膀一样的响声。”
“树叶一样。”
“沙子一样。”
“树叶一样。”

 

“它们全都同时说话。”
“而且都是自言自语。”

 

“不如说它们窃窃私语。”
“它们沙沙地响。”
“它们轻声细语。”
“它们沙沙地响。”

 

“它们说些什么?”
“它们谈自己的生活。”
“光活着对它们来说并不够。”
“它们得谈起它。”
“光死掉对它们来说并不够,”
“的确不够。”

 

“说点什么吧!”
“我在努力!”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等待戈多。”
“噢。”

 

而我终于深呼吸,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那是一张和我很像的脸,那是一直装作洪知秀和我对话的尹净汉的脸。

“你来了。”我说。

他点头,说,我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