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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般不怎么做梦,如果做梦,就属于出事。梦里出现的事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会在现实中的未来实现。
我很小就有这毛病了。三岁多一点上,我梦见自己被我爸抱着,在医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次日出门前,就非常不配合。我爸急着送我去托儿所,把我薅起来塞进后座,蹬上自行车开跑;我持之以恒地挣扎反抗,终于把自己的脚别进车轱辘里,剐下挺大一条皮肉,好在没伤到骨头。于是果然嚎啕大哭,被送进医院,养了一两个月才利索。
这时候,我还没完全意识到梦的意义。那之后,我陆续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碎片,随着长大,我逐渐明白了它们和现实的对应关系。有时,我梦见自己被小学英语老师罚站,于是我一起床,就提前把单词背得滚瓜烂熟,直到进教室后,课代表来敲我的桌角,才发现忘记带作业本,果然被老师点名罚站。又有时,我妈出门打牌,打发我看着煤气灶上烧的水,我因为预先梦见自己烫伤,所以水沸后特别小心地拎下壶,眼都不敢眨一下,但壶把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松掉,使开水终究还是被我的拖鞋接住了。再比如,高中时,我梦到自己吊着胳膊,胳膊上打着石膏,于是接下来一周都非常小心,走楼梯数台阶,上学不敢骑车,宁愿早起二十分钟徒步到学校。一周后,我路经公交车站时被人从后边挤了一下,扑到站牌上,胳膊当真骨折了。
这种超能力——如果可以说是超能力的话——我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 一是因为,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且只能预见自己不幸的未来,说起来未免丢脸。二是因为,能预见自己不幸的未来,却完全无法避免其后果,实在非常打击人的主观能动性或者说自由意志。再者,我隐约感到,这种能力多多少少有点邪气,不适合公之于众,甚至给我带来什么灾祸也说不定。
中国人向来有关于命的信仰,一方面认为人生所有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另一方面又想窥探天命。我读过一个古代故事,某人偶然请一位卖卜先生算命,对方说他“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此人的老婆和情夫受到这个预言的启发,趁此机会害死了这倒霉鬼。算命先生的预言应验了;但是如果没有先前的预言,便不会有后来的谋杀。
再举一个外国的例子。传说古希腊国王获得一个神谕,说他的儿子将来要杀父娶母,便抛弃了儿子。儿子在异国长大,同样得到了自己将杀父娶母的神谕,为了避免这个神谕应验,他离家出走,流浪到他的出生之地,无意中杀死了老国王,随后娶了生母为妻。父子俩为避免神谕应验采取的行动,却恰恰促成了神谕的应验。
我模模糊糊感到,我的梦境和我的现实生活,可能也存在这样的关系:预测本身影响了被预测的事件,我对预测的反应推动了未来向着预测的方向变化。
于是,我做了一项实验,决定不管我在梦中看到什么,醒来后都照常行动,然后观察梦境是否会实现。
结果让我有点失望。即便我毫无反应,那些坏兆头也都在按部就班地落实。就好像每年里边总有些日子要下雨,有些日子要阴天,我的厄运不以我的先见之明为转移。
古希腊另外有个传说,说特洛伊公主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曾警告过族人将面临亡国之祸,但没有受到信任。特洛伊陷落后,这位公主被希腊主帅俘虏;主帅先生刚班师回家,就被红杏出墙的老婆阴死了。公主早看穿了结局,在王宫门前回头三次,却还是走了进去,随后也遇害身亡。
我猜测过,是不是在反抗既定的命运未果后,公主认为自己只能遵照预言行事,甚至说,她有必须遵照预言行事的义务?
对此,我还没有答案。
大学毕业后,我在西湖边的旅游区开了个小店,主要做拓本生意,生活平静无波,偶尔做梦,净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马蜂在窗台上做了窝,三明治沾花生酱那面掉在地上,中国联通多扣了百十块话费,之类。我有时试着反抗下,有时逆来顺受,但结局总归都一样。我也曾非常虔诚地祈祷,希望能梦见下期六合彩的中奖号码,但是当然,无事发生。
直至二零零三年开春,我在三叔楼下见到了闷油瓶。
事后回想,我应该为这次意义重大的初遇心律失常,呼吸暂停,血压窜上一百八,如此才称得上一见钟情;但事实上,当时我们的目光甚至没交错。他从正门里走了出来,背着用布包紧的长刀,我们两个在过道上擦肩而过。
我见他背着龙脊背离开,觉得兴致索然,正准备原路回去,三叔却叫我上楼。
我们叔侄开了瓶白酒,聊到了战国帛书和鲁殇王墓相关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毋庸赘述,简单来说,正是因为这些信息,和它们引起的一系列事件,我和闷油瓶得以再次相遇,开始了长期的纠葛。
这样聊了半宿,酒也喝了半斤,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便起身告辞,打的回家,往床上一躺,很快睡死了过去。这觉一直睡到下午,脑子里希奇古怪地出现很多画面,古墓啊,僵尸啊,夹杂着些桃色画面,简直就是一个大杂烩。
开个玩笑,我生平有两大秘密,其一是我微不足道的超能力,其二就是我是个处男。对我来说,梦里的桃色画面惊吓可远大于惊喜。虽然我的视线模糊不清,也能看出压着我搞的人是个男的,而且有点面熟,我想了半刻想起来,可不就是在三叔楼下背着刀的那小子么!
这对我的冲击有点大,我顿时懵了,随后认识到,就算他强奸我,也是命运预定的一部分,我根本没法反抗。
但如果是他强奸我的话,大概不该出现搞了一阵子后我翻身跨在他腰上这种形势。梦里我显然有爽到,在他身上起落得相当主动,他的手扣在我腰上,掐得也很用力。我稍微分出点神智感受了下,这个桃色画面的场景不在室内,而在一个昏暗肮脏的地方,像是野外山洞,总之颇有伤风化。
我断断续续喘,但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一部分的我特别着急,特别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另一部分的我根本就是一团浆糊,只想把他按在地上骑一个星期。渐渐地,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帮我擦了把,我立刻握住了他贴在我脸上的手。刹那间,我骤然意识到,之前我看不清东西,是因为我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拼命眨眼,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我的嗓子哽住了。我毫不怀疑自己一开口就能失声哭出来。
高潮的快感和巨大的哀恸同时击中了我。
接着,我醒了过来。时间线在我身上飞快后退,使我一阵阵地眩晕,仿佛坐在以七十迈速度倒车的吉普上。我抬手捂在自己下半张脸上,手还有点发抖。我的嘴唇滚热,鼻腔里好像还留着那股尘土和硫磺的气味。
我心里堵得慌,起来洗了把脸,想上网找找乐子,但电脑上的字迹一再从我眼前消失,刚才梦里的画面倒是在脑海里来回闪现得欢。只好点了支烟跑到阳台上抽,连吹冷风带发呆了半天,身上躁动的热血才慢慢停住。
我运气一向欠佳,按我的经验,这个没头没尾的梦虽然没出现受伤或者破财的情节,也绝非什么好兆头。只是现在,我还不明白,它代表了哪一种不幸。
后来几天,我魂不守舍的,总觉得心里不自在,为了转移注意力,隔半天就给三叔打个电话,东扯西扯,变着法子问他那古墓的情况。最后三叔被我烦不过,应允带我下趟斗。
三天后,我们一行五人,上了开往山东临沂的长途汽车。这次三叔一共带了三个人,两个是我认识的伙计,第三个就是我在他家楼下看到的背刀年轻人。
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和他打招呼,作自我介绍。他瞥了我一眼。这一眼就让我张口结舌,被他视线扫到的皮肤好像受了灼伤,连问他叫什么名字都没说出口。我不明所以地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小子坐到我右手边,全程一言不发,就仰靠在椅子上,直勾勾看着车顶棚,好像忧郁天会掉下来一样。我开始还和他说几句话,后来话也没法搭了,所以只能通过眼神认真研究他,认真到失礼的地步。他显得十分冷漠,像一尊石雕。尽管我使劲瞅着他,上下打量他,但他安之若素,就当我是放在座位上的一件行李一样。我瞧这情况,实在不能想象鄙人有何机缘能跟该闷油瓶子滚到一起。
难道是因为我在预知了未来后,更多地关注了他,最后我们才会滚到一起的?这样说来,我未免有点恬不知耻。
旅途漫长又颠簸,我看着他的侧脸,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好像沉入深水,在最深处,隐约有幽微的青光。民间传说里,经常有凡人落水误入龙王家贝阙珠宫,我循着光下潜,像传说里一样,看到大片的屋顶从水底浮现了出来。
我醒过来时,汽车还在国道上飞驰,闷油瓶坐在我旁边,抱着胳膊,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我差点去抓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拼命克制住自己停在了空中。
天色很晚了,车窗外已经有路灯亮起。窗玻璃上结了水雾,车里不停地掠过变形的树影,似明似暗,其他旅客有的在响亮地吃东西,有的此起彼伏地打着鼾。我借着路灯那点光死死看向他。他也像一个影子,融在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能听到他的呼吸,是非常熟悉的频率。
这一瞬间,梦境向我展示的一切未来同时重演。他出现在我所有的梦境碎片中,那感觉有血有肉,无比真实,就像我确曾同他穿过大半个中国,亲耳听过他的谎言和沉默,触碰亲吻过他的伤痕。我经历若干欢聚和等量的离别,若干朋友和更多的敌人,许多鸡飞狗跳和许多贪嗔痴恨;再过段时间,我与他分手。那以后的事情,我尚未能知晓。很可能我将不得不学着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必须记住关于他的每个细节。在他消失的漫长时间里,我能依靠的只有这些回忆。
这一瞬间,我理解了过去二十年不曾消化的预言的意义。预言里所有的必然性都指向此刻,我遇到他。好像哪个前苏联作家写过:“您怎能知道,在地球的哪一个点上您会是幸福的,在哪一个点上您会是不幸的?”即便我能预见到未来,又怎能定义,何者为幸福,何者为不幸?
可能在某日,我命定的不幸终将降临。但至少此刻……这个人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