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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空条醒來的時候，身旁已沒有了人，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微光。他看向床頭櫃上的時鐘，比平常清醒的時刻略早，是太陽還未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刻。
他從床上起身，順手抓起擺在一旁的外衣，空条走進起居室，在落地窗邊看見他尋找的人。花京院躲在陰影裡，他拉開窗簾的一角，沉寂地眺望著窗外，空条將手上的衣服披開，裹上花京院單薄的肩膀，他牽起花京院略涼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柔地親吻。
他從背後擁抱上花京院，微低下頭，在對方耳邊道早。花京院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遠方，他沙啞地說：承太郎，和我分手吧。
空条只是吻了吻花京院的耳廓，然後詢問他早餐想吃的品項。
2.
空条承太郎和花京院典明已經交往了十年。
第一次見面，是在兩人高中的時候，花京院作為轉校生，被安排在空条隔壁的座位。空条對新面孔並不感興趣，於是花京院在試圖與他交談未果後，便也識趣地不再向他搭話。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度過學校的生活。
空条發現花京院是個孤僻的人，他對人總是淡淡地，禮貌規矩卻也疏離，游離於群體之外。空条也是身處人群以外的人，但花京院與他不同，刻意地隱藏存在感，在自己的世界裡流動著時間。
於是空条開始在意花京院典明，關注起他的一舉一動。他在上課時望著花京院的側臉，過長的瀏海從他額上垂下，柔軟地覆蓋住他的面頰，少年垂下的視線遮住了他的眼，空条知道花京院有雙紫色的眼睛，對人總是溫和的模樣，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陰鬱。透明的孤獨包裹著花京院典明，若有似無地隔絕了他人。
花京院轉頭向他看來的時候，空条還來不及收回他的目光，淺紫色的雙眼直直看著他，晶瑩的眼底流淌著一股朦朧。然後空条這才發現，他的視線早已離不開花京院典明。
空条在一個極為平凡的午後，極為平凡地向花京院告白。
紅髮的少年對他的話語感到訝異，他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空条，透亮的眼緩慢地眨動，然後平淡地向對方確認他的意圖。空条重複了先前的話，他認真地向少年說：花京院典明，我喜歡你。
花京院沉默了一陣，偏薄的嘴唇抿了一抿，他垂下視線，以無聲作為對空条的回覆。空条向花京院邁近一步，他拉起了對方的手，攬抱在少年的腰身，他慎重地在花京院唇上印下第一次的親吻。
花京院沒有掙扎，在感受到對方柔軟的唇舌給出回應時，一股踏實的甜蜜充盈了空条的心。
3.
空条做了豐盛的早餐，他將新烤的吐司切片抹上奶油，放到花京院面前。花京院吃得很少，他緩慢地咀嚼著食物，手邊的咖啡倒是喝得極快，他端起壺子又續上了一杯。
空条的視線飄向花京院手腕內側，如今花京院已不將陳舊的傷痕遮掩蓋起，滿佈著傷疤的腕上又多了一道劃痕，不深的傷口上結著新鮮的痂，周遭的皮膚紅腫脹起。花京院察覺空条的目光，他將手腕轉過方向，擋去了空条的視線。
「你昨天沒有吃藥。」空条說，「我看到垃圾桶裡有你的藥。」
「我不想吃。」花京院倒是坦然，他切下一塊煎蛋，以叉子鏟起遞進嘴中。「那些藥讓我感受不到情緒。」
「你需要按時吃藥。」
「創作需要靈感，我的靈感來自於我的感受。承太郎，我不想吃藥。」
花京院下意識地摳起腫脹的傷口，脆弱的薄痂被指甲摳落，裂口又滲出了鮮紅的血液，空条拉住了花京院的手，他感覺對方的動作在一瞬間停頓，花京院抬起目光，對上空条的眼睛。
濃郁的暗流在花京院眼底流動，緩慢地、深沉地，那股壓迫令空条感到窒息，於是他避開花京院的視線。
「別抓。」空条悄聲地說，目光依然低垂，「我幫你包紮。」
花京院看著眼前的人，緩緩地眨了眼睛。
4.
空条第一次直面花京院的真實，是在放學後的美術教室。花京院喜歡繪畫，他總是在空閒時，待在久未使用的美術教室，尋不見花京院時，空条總能在那裡找到他。
那天空条從便利商店買回冰涼的可樂，教室裡已沒了學生的蹤影，他拎著提袋，逕直往美術教室走去。澄黃的斜陽照進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鋪滿金色的光，時間像是在黃昏裡停滯，拖成長長的陰影沾在他的腳下。
他拉開美術教室的門，畫布上佈滿各式的綠，直映入空条眼簾，翠綠色的海將他包圍，洶湧的浪潮一波波將他的意識席捲。作畫的人背對著門口，他沉靜地面對著畫布。
花京院的手頹然地垂下，空条愣神著，看著從花京院指尖滴答垂落的殷紅血珠，花京院轉身看向空条，他看見對方放在腿上的手還握著美工刀片。
金色的陽光從空条身後照入，少年高大的身形遮掩了光線，黑影籠罩在花京院身上，花京院在灰暗裡抬起臉，正對著光源使他瞇起了眼，他望著空条震驚的表情，露出了淡然而寂寞的微笑。
空条不喜歡花京院當時的表情，卻深刻地記得那種淒然的美麗。
5.
空条臥在床上，擁抱著他的愛人，花京院瑟縮在他的懷裡，安靜地貼在他的胸膛。空条撫過花京院光裸的背部，親密過後的溫存尚留在肌膚，他輕蹭在花京院的髮頂，收攏了臂膀，將愛人緊緊攬抱。
花京院闔著眼，呼吸輕淺得幾不可聞，彷彿已落入安穩的睡眠，但空条知道並非如此，花京院的背脊緊繃著，擺在空条胸前的手緊蹙著拳，他在空条的撫摸下細細地顫抖著。
歡愛時花京院總是隱忍，任由空条在他身上馳騁，他沉默地承受情湧的浪潮，醺紅著臉緊咬下唇，偶爾洩漏出些許難耐的呻吟，他仰起頸子，像隻瀕死的天鵝。空条在他耳邊低喃親暱的愛語，花京院從不回應，他回過臉，向空条遞上自己的唇舌。唾沫的交纏取代了話語，體溫在擁抱之間渲染，空条感覺真正與花京院交融。
空条擁抱著花京院，寂靜的屋內只有兩人的呼吸，他們在無聲裡聆聽彼此的心跳。
「承太郎，」花京院輕聲地呼喚，「你愛我嗎？」
「我愛你。」空条吻了吻他的額角。
「可是我不想要你愛我。」花京院在空条懷裡緩緩地蹭了蹭，「承太郎，可不可以不要愛我？」
「我愛你。」空条攬住花京院，將人按在自己的心窩。花京院溫順地聽著他的心跳，繃緊的背脊漸漸地鬆了下來。
「睡吧。」空条對著花京院低喃，「明天我們去看海。」
6.
空条喜歡海，海能包容下一切。
海能讓巨物於其中優游，像擺脫重力的束縛，遨遊在湛藍之中。空条親眼見識過藍鯨，海的巨人在海面上露出一隅，氣孔噴出聳高的水柱，龐大的尾鰭拍打過水面，掀起一大片淋漓的水花，船身隨之搖晃，從空中飄落的水滴落在他的臉上，那一刻空条體會到人類的渺小。藍鯨重新潛入水中，餘留下波紋迴盪在海面，空条看著浩瀚的海，鯨身的反白逐漸融進深邃的藍，復歸沉靜無聲。
空条喜歡海，海有無限的可能。
他看過一片綠色的海，在花京院的畫布之上，午後的陽光鍍著金黃，在花京院的注視之下，他沉溺於碧綠的海。空条浸在海裡，輕盈地潛於其中，海浪波湧在他的身遭，像藍鯨低吟，他感受著海的呼吸。
花京院在他身旁，柔軟的髮絲隨海潮漂浮，花京院向他微笑，淺藍的光束從海面映下，照亮透紫的眼瞳。空条伸出手，擁抱住他的愛人。
空条承太郎擁抱著花京院典明，在海裡他們相愛，彼此沒有隔閡。
7.
水聲在沉寂的屋內流盪，空条開啟浴室的燈源，眼前的景象令他一瞬間停止呼吸。花京院躺在狹窄的浴缸裡，蒼白的眼瞼閉合著，透明的水中混進一道淡色的紅，水從浴缸邊緣不斷漫出，血腥味被稀釋得稀薄。
空条顫抖著將花京院從水中抱起，懷中的人像乾癟的填充玩偶，流失了體溫的身軀垂軟著，他押住花京院腕處冒出泊泊鮮血的創口，細瘦的腕下仍有一股薄弱的脈搏。空条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低頭埋進花京院濕淋淋的頸間，在他耳畔低柔地叫喚著對方。
花京院虛弱地睜眼，失焦的視線投向空条的臉，他試圖擺出微笑，卻只抽搐地抽動了嘴角。空条撫上花京院濕透的臉，將沾在他頰上的髮絲撥去，空条摸到了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花京院的眼角滲出。
花京院呼喊空条的名，聲音細弱得被水聲掩過，他的指尖顫動，空条將手指握進花京院指間，緊緊地扣上對方冰冷的掌心。花京院倒在空条懷裡，渙散的目光穿越過空条，望向遙遠的彼方。
「分手吧，承太郎。」花京院呢喃著說。
「不。」空条收緊攬在花京院腰間的手，「我不會離開你。」
空条垂下臉，吻在花京院濕冷的嘴唇，「我不會放棄你，典明。」
「可是我不想你在我身邊。」花京院轉動迷茫的眼，濕潤地望向空条，「你走吧，我不愛你。」
空条沉默，花京院望向他的眼底迷濛，透著沉靜的絕望。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花京院別過臉，闔上的眼睫顫抖，更多的液體從他頰上流下。
「承太郎，我不愛你。」
8.
一九八九年，美國海軍的水下聲音監測系統，收錄到一些奇怪的訊號，像是藍鯨的鳴唱，卻比任何鯨類的歌聲要來得高亢，科學家開始追尋這頭特殊的鯨魚，並命名牠為「52赫茲」。
沒有同類能聽見「52赫茲」的歌聲，牠迴游在太平洋裡，唱著52赫茲的歌，孤獨地度過一生。
空条在一個溫暖的下午，和花京院說了這個故事，陽光從透亮的窗戶射入，花京院微微伏著身軀，安靜地倚在他的胸懷。空条說，「52赫茲」是最寂寞的鯨魚，牠沒有歸屬、沒有羈絆，在廣袤的海裡，孤獨地唱著牠的鯨歌。
花京院抬起手，碰上空条環在他胸前的臂膀，他向後仰，鼻尖的氣息輕巧地噴吐在空条頸上，空条低下眼，花京院垂下的眼睫在光線中發著透亮。
「但牠還有容身之處。」花京院的眼睫輕顫，緩緩地闔了起來，「至少牠還有海。」
9.
空条躺上床鋪，愣愣地凝視霧灰的天花板，窗外透進夜晚的螢光，曾經最熟悉的空間，此刻卻陌生得令他無所適從。空条裹緊身上的被單，翻身背對微亮的窗，電子鐘顯示著深夜的時刻，他閉上眼，試圖清空紛亂的思緒，然後再一次陷入失眠的循環。
空氣凝固在寂靜的屋裡，身側缺失的體溫抽離了他的靈魂，空条並不感覺到冷，身體卻不自覺地顫抖。恍惚間他感覺身後伸來一雙手臂，柔軟地貼上他的後背，空条回過身，身旁卻仍是空無一物。
空条從床頭摸過手機，在昏暗中點亮螢幕，他開啟通訊軟體，緩緩地鍵入文字，在未讀的訊息中又新增一則。他盯著對話看了一陣，在按下鎖定的一刻瞥見框邊跳出標註，空条再次解開螢幕，然後毫不猶豫地撥出通話。
撥號響了幾聲，才被接聽起來，花京院沉默著，空条聽見背景傳來車輛行駛的呼嘯聲。呼吸在此時顯得過於嘈雜，空条秉住鼻息，捏緊了手機，仔細地聽著話筒裡的聲息，他輕聲呼喊著對方，通話另頭傳來回應，細柔得像是錯覺，卻切實地為空条所捕捉。
「你在哪裡？」空条向花京院問道。
「在橋上。」花京院回答，「這裡能看見整座城市的夜景。」
「可是這裡看不到海。」花京院停頓了一陣，風聲刮過話筒，淹沒細微的話語，「我想念夜晚的海。」
「等我。」
空条從床上翻下，他抓起車鑰匙，匆忙地往門外趕去。風還在喧囂，他聽著花京院輕淺的呼吸。
「承太郎。」
他聽見花京院輕聲地呼喚。
「承太郎。」
10.
空条推開畫室的門，又一次陷進綠色的海。
藍鯨在碧綠的海中遨遊，海流拍湧著，空条聽見低沉悠長的鯨鳴。花京院蹲踞在巨幅的畫前，繽紛的色彩沾滿了他整身，他拿著筆刷描繪著，聽見門處的動靜，於是他抬臉向空条露出微笑。空条向花京院走近，在他身旁跪下了身，他伸出手，將沾在花京院面頰的油彩拈去。
花京院拋下畫筆，呼喊著空条的名字，他伸出雙手投進愛人的懷抱，於是空条也染上綠的痕跡。空条圈緊了花京院的後背，花京院在他的頸窩枕著，相擁的時刻裡，他們感受著安寧。
「你會留下來嗎？」花京院在空条耳邊輕聲問道，空条輕扶著花京院後腦，在他的額上印下輕柔的細吻。
「當然，」空条向他的愛人許諾道，「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11.
他們在夜晚裡相依。
花京院倚靠在空条懷裡，緊貼著他的呼吸，空条嗅著愛人的髮梢，找回缺失的體溫令他感到安心。花京院蹭動著抬起了臉，空条垂下目光，望進花京院的眼，他凝視著紫色的暗流，緩慢地、深沉地，包裹著花京院的靈魂。空条吻了吻花京院的眼角，顫動的睫搔癢了他的面頰，一雙手臂攬抱上他的後頸，唇上傳來一股溫熱的觸覺。
貼在他唇上的柔軟翕動著，空条微張開口，將呢喃的話語吞落入腹。花京院回應著他的索求，濕潤地、溫柔地，空条感受著他的呼吸。
另一顆心臟貼在他的胸膛脈動，空条擁緊了他的愛人，在花京院望向他的眼瞳裡，他聽見52赫茲的鯨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