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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喝得很醉的时候金昇玟跟相熟的朋友说起李旻浩,不小心留下一个让朋友嘲弄至今的把柄:金昇玟这小子口气可不小,说旻浩姐只是大众长相呢。
哦,哦,是吗?李旻浩皮笑肉不笑,状似无意瞥了一眼金昇玟,我确实是大众长相啊。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好么,金昇玟在心里反驳,他心里的大众长相只是美人的别名,因为丑人各有各的丑法,各有各的千奇百怪,只是根本不会有人有闲心为丑人分门别类,相反要为美人身上每一个细微的不同著书立传。而李旻浩就属于那种无可挑剔的美丽,五官大小排布面上的每一处都漂亮得恰到好处,值得放进教科书永世流传。
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无论是在高中舞蹈社团第一次见到她,还是那天看到她蹲在饭店门口抽烟,他一直觉得那种美丽慑魄荡魂,像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一拳,令他头晕目眩。
金昇玟那天跟委托方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很晚,滴酒未沾的他承担了把同事送回家的责任,一出门就看见侧边台阶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边夹着一支烟,正对着绿化带发呆。虽然已经分别了快十年,但胆怯的原因却不是错认的可能,金昇玟愣在原处,恰恰相反,那张脸如此清晰地镌刻在他记忆深处,十年未曾磨蚀分毫,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虽然还没到十一月,天气已经变得很冷,而对方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西服外套,正仰着脸像小鱼吐泡泡那样吐着烟圈,纠结半天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还是把同事晾在一边,主动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对方被吓了一跳,扬起脸来看他,长发温柔地散在肩头,眼睛瞪得很圆,远处的灯光反射在她眼中,比一般人的眼瞳都要更亮一点。跟高中时一模一样,金昇玟心想。
“好久不见,旻浩前辈,我是昇玟。”他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很妥帖地留给她回想然后恍然大悟的时间。
“啊,是你啊,昇玟,金昇玟。”李旻浩的脸上漾起惊喜的笑,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地上站起来,又把那只夹烟的手往后藏了藏,可金昇玟还是看到滤嘴上沾着的口红印。
那就假装没看到吧。“前辈怎么会在这里呢?”
“在谈生意,中间出来透个气。”
“我也一样,”金昇玟指了指门口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可怜同事,“刚结束,还要把他们送回家。”
李旻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时结束对话然后放他走会不会比较好呢。可还没等她开口,金昇玟就继续说:
“前辈什么时候结束?我也可以送前辈一程。”
确实是很有礼貌的孩子,李旻浩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他一下,她跟金昇玟的交集其实很短暂,金昇玟高一的时候她已经高三,模糊的印象中那还是个奶乎乎的小孩,现在的确长大不少,五官和身量都张开了,西装穿得如此熟稔妥帖。
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人。
“里边还没结束,”李旻浩摇摇头,冲他无奈一笑:“我一会就进去了,你先回去吧。”
“那好,”金昇玟也不好多做挽留,“但前辈还是要小心着凉啊。”说完他将自己手臂上挎着的大衣推到李旻浩手里,峰回路转:“前辈还是穿着这个吧。”
李旻浩不得已用两只手接着,还要小心不让烟灰落到大衣上,嗯,很厚很软的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那你呢?”
“我一会儿就到车里去了,没关系的。”他跺了跺脚说。
明明脸都冻红了,李旻浩看着很想笑,刚想把大衣还给他,金昇玟却抱着手臂一溜烟儿跑远了,隔着安全距离冲着她傻傻地笑,嘴巴咧得很大,像只讨要奖励的小狗,“今年冬天来得早,前辈一定要注意身体。”
什么嘛,为什么这么爱逞能?李旻浩默默在心里吐槽,嘴上说的却是:“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方便之后把衣服还你。”
即使加了联系方式二人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说,李旻浩只在当天问了他地址,两天后金昇玟在家中收到那件大衣,叠得很整齐。金昇玟鬼使神差地嗅了嗅,只有很淡很淡的阳光的味道。
本以为是萍水重逢,可没想到第二次见面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金昇玟确实没想到,能在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上碰见她。
李龙馥是金昇玟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从小在澳洲长大,大学才回到韩国来,一开始连韩语都说不利索,衣食住行多亏了金昇玟的帮助,金昇玟一直好奇韩裔来韩国上学算不算是留学。李龙馥性格很好,家底也厚,生日聚会都要和不同的亲戚朋友工作伙伴办两三个,这场应该只有李龙馥亲密的朋友,而即便如此也来了众多帅哥美女作陪,一群人聚在KTV,李龙馥跟KTV老板很相熟,对方特意为他开了个大包间,能喝酒能玩闹,朋友,朋友的朋友,不管大家赴约的主要目的是不是给寿星祝福,起码聚会的主角坐在热热闹闹的包厢中央笑得很开心。
金昇玟先去找李龙馥,祝他生日快乐又给他递了礼物,“Hey,bro,”李龙馥皱起小脸感动得又要落泪,金昇玟立马制止,“演得太过了,bro。”李龙馥气鼓鼓地锤了他一拳,然后敏锐地察觉出好友的心不在焉,奇怪他眼神怎么总忘边上瞟,是不是生病了。
金昇玟这才知道李旻浩竟然是李龙馥的远房表姐。“你看我们都姓李就知道了。”李龙馥大言不惭,金昇玟默默翻了个白眼,韩国姓李的多了去了。
而且旻浩姐真的很漂亮对吧?李龙馥揽着他的肩膀冲他挤眉弄眼,二人一齐看向人群对面正坐在沙发角落正和旁边人聊得火热的李旻浩。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们居然是同一所高中的前后辈。”李龙馥瞅瞅李旻浩又看看金昇玟,捏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龙馥毕业后继承家业从事文娱行业,大学时学的也是舞蹈,因而身边的帅哥美女就如流水般来来去去,从今日生日聚会中来的角色也可见一斑,即使大部分都不认识,金昇玟还是直觉这些人的身份应该和他们的外貌一样不容小觑。
即便如此,金昇玟还是一眼看到她,仿佛自带追光,是漫天繁星中最耀眼的那一颗,让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变得黯然失色,被一视同仁地划归为背景的一格。
“大学时她还来看过我两次,当时她的学校跟我们的很近。”
这倒是出乎金昇玟的意料,他把李龙馥的胳膊从自己肩膀掸下去,“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时要么是跟别人出去了,要么是去图书馆了吧。”李龙馥耸耸肩,“不过我跟表姐的交集也就仅此而已,除了亲戚关系,我们也没什么私交。”
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巧合吗?金昇玟实在难以苟同,可现实就这样发生了。他当然知道李旻浩去了哪里上学,国内最好的艺术院校,而两年后他也报考了国内最好的大学,二者刚好地理位置接近,看起来是一场完美的巧合,就像他在满足家人、老师和自己的期待之外夹杂的百分之一的私心。可这份私心包含得太过隐秘而巧妙,如果他不说,那就永远不会有为人知晓的可能,包括这份私心真正应当赠予的人。
大学期间他没有一次偶遇过李旻浩,每次漫步在首尔的大街小巷,金昇玟总会怀着某种隐蔽又恳切的期待,是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能有一个错身和回首的可能。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就连最好的朋友与那个人有这番牵连也被他巧妙错过,那些心路金昇玟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难道一直以来都只是命运作弄,当真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支配这一切?
所以为什么现在又终于肯放松,放给他们再相遇的机会?
大家热热闹闹给寿星送完祝福唱完生日歌,就自发玩起了国王游戏,完成不了的任务需要自罚一杯。金昇玟率先举手作投降状,说自己开车过来的,喝不了酒,李龙馥第一个不愿意,说你别扫兴,这个头带的不好,又转头问,旻浩姐,旻浩姐玩不玩?
李旻浩刚刚可能又在走神,此刻突然被点名,“啊?”茫然的表情很能取悦在场宾客,金昇玟除外。
“玩,玩啊,为了龙馥儿的生日嘛。”李旻浩很是落落大方地举起酒杯对寿星致意,目光从在场宾客面前逡巡一圈。李龙馥又感动得要死,立刻松开金昇玟的手臂去蹭李旻浩的肩膀,“姐姐对我最好了。”
“主要是今天没开车。”收获李龙馥虚假的感动后李旻浩也残忍露出真面目,受到欺骗的李龙馥愤然给她一爪子,李旻浩这才如意地笑了。
总之实在不能喝的就以汽水代替,这样勉强达成了和平。李龙馥主场,这酒桌游戏也颇有他的特色,什么牵手一分钟、公主抱、pocky game之类需要skinship的任务,参与游戏的也不乏情侣档,因而产生了若干戏剧效果,李龙馥被逗得咯咯直笑,小天使变小恶魔,气氛一下被烘托得很热烈。
“1号和9号手牵手对视一分钟。”新指令一出大家纷纷开始东张西望,没抽到的就等着好戏开场。1号选手金昇玟压低存在感苟活了几轮,既没抽到国王也没被指定惩罚,刚想感叹自己运气好得可以,结果这轮就被抓到。
被抓的那一秒他下意识去看李旻浩,虽然今晚他已经做了太多次这个动作。而前几轮李旻浩就不幸中招了几次,虽然倒霉但她人很放得开,简单的牵手拥抱都做了,尽管有时候不情不愿有时候双耳通红,可人们就是喜闻乐见美女吃瘪。
但这次不一样。他看见李旻浩无奈地扶住额头,脸颊的酡红还没褪色,然后把卡片翻过来,是个梅花9。
“1号,谁是1号?”
金昇玟认命地举起手,俊男美女,人群爆发出起哄的怪叫声,尤其以唯一清楚内幕的李龙馥为首,金昇玟在心中悄悄记了他一笔。
“昇玟xi,”金昇玟听到她的呼唤抬起头,而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秒,金昇玟只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正从四面八方倾覆而来。
仅仅那简略的一眼过后,李旻浩就毫无留恋地收回目光。“咳咳,各位,”她清了清嗓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酒桌周围的目光就全聚在她身上,“你们不知道,金昇玟是我高中的后辈,很害羞,对视这种事情他没办法做的。”
她装作苦恼的样子,“啊,怎么办呢?作为前辈,我只好照顾他一下喽。”李旻浩最后促狭地对他眨眨眼,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聚会的最后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李龙馥还要负责安排每一位宾客的回家事宜,更没时间管金昇玟现在很糟糕的心情。
但命运是不会放过他的,如果有命运这东西,就像现在,李旻浩从背后叫住他。“昇玟xi,”
“今天可以送我回去吗?”她说。
金昇玟清楚游戏规则,先喜欢的那个人会永恒地处于弱势,除非不再喜欢了。
但她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我没开车。”
金昇玟避无可避,即使面前的李旻浩一脸得体的坏笑,即使知道这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但谁让他问心有愧,那就只好愿赌服输。
送李旻浩回家的路上倒是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尴尬,毕竟刚刚的游戏以李旻浩自罚一杯作结,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再加上工作多年两人早已习惯了社会生活,聊了聊高中的事情一路上的气氛倒也算欢快。
但说起那些巧合时,李旻浩看起来也很惊讶的样子,而后撑着脑袋,仿佛陷入某种未知的苦恼。“确实,怎么会这样,好像一次都没见过呢。”
车里的气氛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金昇玟纠结现在是不是该换个话题,刚想开口却被李旻浩打断。
“啊!不如这么想吧,昇玟xi,”她转过头来对他说,“也许,过去的我们是两艘失去联络很久的飞船。”
“飞船?”
“嗯,”李旻浩点点头,突然变得很兴奋,甚至边说边伸手比划,“我们行驶在两条轨道上,而因为一些太空射线、黑洞啊乱七八糟的干扰,这两条轨道上的飞船是无法接收到对方的信号的。”
“所以我们离得那么近也碰不到彼此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飞船的航迹渐渐改变了,两艘飞船行驶到同一条轨道上了,于是在某一天我们就突然能够收到对方的信号了。”
“哈,原来是这样啊。”真是比命运论还要无厘头的比喻,金昇玟不禁失笑,但是心情变得很好,甚至又产生了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将车安安稳稳开到李旻浩家楼下,后者向他道谢,说天气太冷让他早些回家,而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旻浩因为喝了酒,所以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而在开门准备下车前她又有点俏皮地回过头,对他晃了晃手机,然后说,我们不会再失联了。
表现得很明显吗?我喜欢李旻浩这件事。他问李龙馥,而后得到了李龙馥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超明显的好么!那天你的眼睛都跟用胶水粘在她身上了一样,后来我还给你机会,特意在发牌上做了手脚让你俩接受惩罚,可惜你没抓住。
但幸好没抓住,要不不知道该有多尴尬,金昇玟想,拒绝游戏互动却又让他送她回家,这是否也是她的信号呢?
那她会不会知道我喜欢她这件事呢?金昇玟又问,李龙馥在屏幕背后暗暗翻白眼,多大的人了,还玩高中生暗恋那一套。
李龙馥虽然内心腹诽但行动上还是十分善良,真就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打字:
难说,因为那天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金昇玟高一时就喜欢李旻浩,而且只喜欢过李旻浩,李旻浩毕业后他更是清心寡欲,一心只与舞蹈和课本练习题为伴。但他将此事藏得很好,连高中很好的朋友都说,就是那个你最讨厌的舞蹈社社长对吧。
第一次入社选拔一人一分钟自选舞蹈,金昇玟还没跳完就被当时身任舞蹈社社长的李旻浩痛批十分钟,连副社长都觉得有些批评实在过于吹毛求疵了,心惊胆战打着圆场,之后进入舞蹈社后金昇玟更是被抓着每周加练半小时基础,二人从此就结下了梁子。
金昇玟表面看着是乖乖仔,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实则一身反骨,对上天生看他不顺眼的李旻浩更是如此,不仅当面顶撞,更有阳奉阴违。比如在李旻浩规定的训练时间带人出去吃烤串,然后被李旻浩揪出去罚站加训。虽然是水火不容,可在校庆晚会上,她还是选了金昇玟做领舞和搭档,理由是一起练舞的时候又可以使唤他了。但金昇玟不负众望,这么长时间的训练下来他的舞蹈进步飞速,甚至能与练舞多年的社长配合默契,正当旁人以为二人关系好转时,一下台他们却又一句话都不说了。
个中缘由大概只有当事人清楚,而金昇玟一辈子都不会同旁人诉说,其实第一次见到她就很喜欢了,即使在练舞室随便说两句话就能吵起来,但其实很期待因为吵起来她和自己多说的那两句话,其实很喜欢和她一起练舞的时间,其实很喜欢她纠正舞蹈动作时因为过分认真而蹙起的眉头,与笑起来一样明媚动人。
当金昇玟升入高二,李旻浩的高中生涯也结束了,而她的毕业典礼金昇玟也有参加,作为舞蹈社的一员,其实大家都很爱这个口是心非的社长。最后社长摸摸他的头,他才发现自己当时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但他很难说高中时的喜欢与现在的是不是同一份,他甚至很难回忆起那时的心情,只能将其潦草具象化为一个模糊的概念。就像那年情人节他偷偷买了巧克力,却始终不敢送出去,只好在那天后将其随意扔在书桌抽屉一角,日月推移冻住再融化再冻住,不要说巧克力的口感,他连拨开包装的勇气都没有,最后他的心意,礼物,被一股脑丢进垃圾桶。
这份心情被丢掉了,那这个人呢,她还是他当时所喜欢的那个嘴很硬但心很软的社长吗?金昇玟想起她夹烟的手和烟滤嘴上的口红印,而如果那份喜欢的心情,和那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的话,他的爱又是否还存在呢?
此时手机收到消息,李旻浩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也许是为缓和语气,后面还跟了一个卡通小猫表情包。
金昇玟其实很忐忑她要跟他聊什么,或许是需要什么利益交换?他暗自思索,他现在供职于国内一家很出名的律师事务所,而听李龙馥说李旻浩毕业后并没有从事舞蹈相关的工作,只是一家普通公司的白领。也许是需要法律援助吗?虽然自己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现在还属于打工阶段,并没有太多议价的权力。
约饭地点定在一家韩牛店,先前那种忐忑一直持续到晚上,导致他上着班还在心神不宁,最后只好早退。但其实饭局进行得相当平和,李旻浩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家,虽然店不大,但陈设很温馨,店主人也很好。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聊了聊彼此的工作和生活,穿插点对过去的回忆,李旻浩还把手机上自家猫咪的照片给他看,金昇玟敏锐地指出是你聊天的头像,洋洋得意想要邀功时李旻浩反问你知道是哪一只吗?金昇玟感到难以置信,支支吾吾地说难道你刚刚给我看的是不同的猫吗?而后成功收获李旻浩眼刀一枚。
总之聊的都是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东西,金昇玟简直开始怀疑她只是单纯地想吃饭而找不到饭搭子。
金昇玟后来问她,所以姐姐最后为什么不从事舞蹈相关的工作了?
李旻浩又喝了口啤酒,喝了酒之后的她反应好像会变得迟钝,话也开始变得少,只说是家里发生了变故。
金昇玟很有眼色地不再追问,但沉默了一会儿李旻浩又接着说:其实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吧,如果当时不顾一切去跳舞了,到最后很可能也会讨厌的对吧。有时你认定的喜欢,觉得会永远不变的喜欢,只是一种臆想罢了。
还不如现在,把它一直好好放在回忆里,很辛苦的时候拿出来打蜡擦亮,然后装模作样地缅怀一下。
正当金昇玟若有所思之际,李旻浩突然拍了下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刚酒喝得头有点痛,所以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去喽,金昇玟xi。”
这次是李旻浩请的客,金昇玟后来想了想,说上次实在麻烦了姐姐,这次得请回去才行。消息惴惴不安地发出去,李旻浩很快回复欣然接受,然后就开始你请我我请你没完没了,关系的接近似乎是水到渠成。但有些理由发出去他都觉得羞耻,实在太刻意了,而对面也装作不知道似的陪他表演,仿佛也乐在其中。
金昇玟也得以更多地了解她,并试图有意无意从对话中拼凑两人失联的那几年各自的生活。某天吃完饭两个人开车去了汉江边散步,作为饭后闲聊李旻浩就顺便给他讲了自己的事。原来李旻浩大学期间时父亲生了重病,她原本有机会出国深造,但为了照顾家人不得不放弃,而为了赚钱也没有再继续跳舞,后来父亲还是去世了,虽然很伤心,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好在现在收入也不错,赡养母亲照顾家里的三只猫都是绰绰有余。
李旻浩轻描淡写讲完,才注意到唯一的听众过分专注过分动情的眼神,忍不住嗤笑出声,对着他的肩膀锤了一拳,“你怎么比我还入戏?”
金昇玟这才回过神,眼圈还通红。证据确凿,他干脆自暴自弃地承认,“怎么?就是共情能力强,这算是我的优点,请你珍惜。”
这话又不知道怎么逗笑了她,开始疯狂打趣金昇玟:“你们做律师的情感这么丰富真的好吗,那你不会在帮人打官司的时候哭鼻子吧?”
“职业态度良好也是我的优点,谢谢。”金昇玟义正言辞道。
“所以你呢,法学院毕业后不会就这么随便地当了个律师一直干到现在了吧?”
怎么能算是随便呢?金昇玟第一时间想要反驳,拿到学位证真的很不容易,大学的期末经常背法律条文背到快吐,每天都想用板砖一样的课本敲死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简略概括每一个节点,那正如李旻浩所说,他的所有生活只是平静地顺流而上,命运带给他的障碍还不如先前宿醉带给他的头痛。
“笨蛋啦笨蛋,”李旻浩气急败坏,又要敲他的脑袋,这次金昇玟很灵巧地躲过,让她扑了个空。“我问感情生活,也是这样吗?”
“啊?”
“比如说,铉辰,你高中时的女朋友……不是吗?”
金昇玟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高中时有过女朋友,而且还是黄铉辰。
他突然正色,“从来没有的事!”
“哦?那我记错了吗?明明大家经常看到你们两个一起放学,我还以为我每次给你加训你那么不高兴是因为不能和女朋友一起回家。”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了,金昇玟只好耐心解释,只是当时两个人家离得很近,一起去的补习班下课很晚,所以家长让一起回去。
“而且……铉辰要结婚了,姐姐应该也不知道吧?”
“啊,那真是要恭喜她了。”李旻浩摸摸鼻子一时有些发窘,金昇玟很喜欢看她不好意思的样子,眼神晃动,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
啊,好冷好冷啊,金昇玟!李旻浩突然开始大叫,金昇玟一时有些无语,难道叫我的名字就不冷了吗?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盖住耳朵。
还是好冷啊!她又叫起来,嗓门巨大,连风声都要被压过,金昇玟没办法,只好抓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李旻浩终于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像只依偎人的猫,神色很懵懂。
圣诞节前金昇玟接到黄铉辰的电话,说带着要未婚夫和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金昇玟看了看工作安排,刚好有一个圣诞假可以放。
黄铉辰这些年交过不少男朋友,但金昇玟说起她的某任前任黄铉辰总会很认真地纠正:那个不算不算,那个只是dating,不算正式交往的!
有什么区别吗?金昇玟不解,明明也会牵手拥抱接吻,跟恋爱又有什么差分?
黄铉辰想了想说,可能是责任吧,dating的时候只是有好感,不满意可以随时退换,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但一旦谈起恋爱就变得复杂了。
金昇玟还是不明白,“如果不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我连date都不会开始。”
黄铉辰最烦他说教的口气,虽然金昇玟自认为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二人辩论以无法互相理解为结果虚无地结束了。
“关于我前任之类乱七八糟的话不准跟知城说,听到了没有。”黄铉辰最后威胁他。
金昇玟毫不留情地拆穿:“明明知城是知道得最清楚的。”
但说起这对青梅竹马的傻瓜夫妻,他还是不禁感叹:“很难想象啊,铉辰,你都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黄铉辰也学着他的语气:“很难想象啊,昇玟,你居然还是单身。”
金昇玟只能尬笑。“话又说回来,”黄铉辰又说,“你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再谈过恋爱了吧?最近也没有吗?”
金昇玟想起那张小猫一样的脸,只有一个人,一个总令他捉摸不透、垂头丧气的人。
“……没有。”
“啊,好可惜哦,”黄铉辰在那边阴阳怪气地说,“我的圣诞愿望是我的好朋友昇玟能顺利脱单。”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忙,到时候把地址发我,再见。”金昇玟没等她说完就无情挂断了电话。
金昇玟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李旻浩发了消息,问要不要一起过圣诞节,但很遗憾的是她说圣诞节要回家和妈妈一起过了,所以很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金昇玟想起黄铉辰的那些话,我们不必对彼此的心情负责,他还没能拥有那样的资格。
所以要讨她更多的欢心。
“好吧,提前祝姐姐圣诞快乐^_^,也请代我向伯母问好。”他说。
圣诞节如约而至,黄铉辰想要的圣诞礼物是没可能了,但他还是给未婚夫妻俩准备了情侣围巾作为礼物。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金昇玟注意到周围的景色,为了符合节日氛围四处都装扮上了圣诞树和彩灯,两边的玻璃窗也贴上了精美的贴纸,到处都是亮堂堂的,能很好地伪造出温暖的感觉。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圣诞节没有下雪,他有些惋惜想,总觉得圣诞节不仅应是人工造出的乐园,它值得一场雪作为上天的馈赠,把世界和所有的心事,变得更厚重或者更透明。
闲逛到商场门口,发现那里摆了一个很大的圣诞老人装饰,他觉得很可爱,于是突发奇想地拍下来发送给了李旻浩。
该说点什么呢?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冥思苦想好一阵还是没能把更多的话说出口,只留下一句最简单的“圣诞快乐!”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居然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了李旻浩的车,那辆车的副驾他也坐过两次,又确认了一遍车牌号,的确没错。
但同时有一种很坏的预感涌上来,果不其然,很快他就亲眼目睹了最不愿确认的事实:车内有两个人在接吻,一个是李旻浩,他永远不会错认的人,而另一个是铉辰的未婚夫韩知城。
那一瞬间金昇玟只感觉心脏跳得很快,有种窥破他人秘密的快感,但很快意识到那把刀是抵到了他自己的心口上,正实实在在往外渗着鲜血。
韩知城很快下了车,李旻浩留在原处点了一支烟,而金昇玟坐在远处很安静地看着她的烟烧完,之后李旻浩也驱车离开。
金昇玟回过神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捏方向盘捏得太紧,现在手指僵硬,指节都有些发白。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黄铉辰打来催他过来的。
他又点开和李旻浩的聊天记录,自己发的照片和那句“圣诞快乐”被孤零零地落在最后,没有收到回复。
金昇玟面无表情地熄掉屏幕。
他好整以暇地赴约,将礼物送给二人,没将停车场的所见所闻告诉任何人,微笑地看着黄铉辰和韩知城两个人打打闹闹,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而这样幼稚的两个人决定明年春节之前办完婚礼。金昇玟一向是他们这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当中最老成的,从小就懂当人一套背人一套,无师自通了喜怒不形于色。就像从没人发现他高中暗恋李旻浩,尽管喜欢上她是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今天的演技也值得嘉奖,只在有朋友说黄铉辰和韩知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候,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临走前他与黄铉辰告别,最后还是决心做一件她讨厌的事,对她讲了自己的观点:无论是date还是恋爱还是结婚,永远不要亏待自己好吗,铉辰?
黄铉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挽着韩知城的手臂对他喊:你也是啊,笨蛋昇玟,无论单身还是恋爱,都不要亏待自己!
节后金昇玟的工作变得忙起来,李旻浩零星地给他发过几个消息,约他出来见面,都被他以工作为由拒绝掉,连语气也变得生疏起来。他冷漠地看着她最后打下的那些字,甚至能想象出那失落的尾音。
活该。他有些畅快又有些痛苦地想,真想见他的话为什么不来找他,明明知道他家的地址不是吗? 不是很能利用他的真心,很擅长制造巧合吗?李旻浩说他们是终于能够接到信号两艘飞船,可从一开始遥控器就握在她手中,放走他或是抓住他,不都全部在她一念之间吗?
似乎是察觉到他突然的态度转变,李旻浩也渐渐不再发来信息,看着停在某个时间节点的聊天记录,他又不得已感到怨恨。金昇玟一一细数,包括让他陷入这番两难境地的命运、在婚前和另一个人接吻的韩知城、忽远忽近暧昧不明的李旻浩。
以及得意忘形过然后被耍得团团转的自己,金昇玟冷静总结,到头来证实所谓不会再失联的飞船、命中注定的相爱,都只是一场错觉。
断掉联系大概一周后,金昇玟又接到李旻浩的电话,那天晚上他刚刚洗完澡,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他看了眼联系人的名字,只觉得心中烦躁,犹豫了两秒还是挂断。
但那个号码却不顾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锲而不舍地打过来,金昇玟有些奇怪,也许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联系,尽管聊天窗口还是一动不动,所以最后还是接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
又很挫败地想起,之前在饭店门口的相遇,就是出于这样的心软。
电话接通后,金昇玟“喂喂”了两声,却只听到嘈杂的背景音和很轻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他突然觉得生气,凛声威胁道“没事的话我挂了。”
“呀,金昇玟……”电话那头传来她不满的声音,语气软绵绵的,甚至带了点哭腔。
这是喝了多少?金昇玟忍不住皱眉,“前辈,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
“好冷淡啊,金昇玟……为什么不接电话?”醉鬼还在那边蛮横地控诉,金昇玟感觉自己隔着听筒都能闻到那股齁人的酒气。
李旻浩不管他的威胁,仍自顾自地低声念叨,像在说咒语。
“金昇玟,金昇玟,小狗金昇玟。”
“为什么不围着我转了?”
金昇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李旻浩念叨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委屈,只让金昇玟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又被攥紧,摇摇欲坠地悬在空中。
我还有那样的权利吗?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抚上心脏的位置,保留自己的权利,不受伤害的权利?
可惜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什么被打碎了,背景音变得无比混乱起来,完全听不到李旻浩的声音了,他只好在听筒这边喊她:“怎么了?旻浩姐,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过了一会儿有其他人接起电话,说自己是酒吧服务员,而电话主人正在跟人打架,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没办法,金昇玟只好赶紧穿好衣服急匆匆赶去了服务生所说的那家酒吧,进去发现一个服务生正在收拾地上的残局,而罪魁祸首就趴在门口的吧台上,脸埋在手臂里,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金昇玟一看这场景就头大,先去把李旻浩拎起来,问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但她只摇摇头而后不由分说搂住他的腰,说什么都不放手了。金昇玟只好这样撑着她去找酒吧老板了解情况,说是当时好像有位男士过来搭讪,这位女士直接上手把人打了,服务员赶紧把人拉开,好在打得不严重,对方可能怕惹事现在已经走了。
金昇玟也只能自认倒霉,跟着老板协商了一下赔偿事宜,而李旻浩一无所知地倒在他肩膀,鼻息一轻一重地扑在他身上,醉得很安详。
目睹此情此景金昇玟不禁有些自嘲地笑起来,不由困惑为什么一遇到她就开始变得没办法?也许真的是距离太近破坏了彼此的磁场,而他为了到达那条与她相同的轨道放弃了自我的规律和目的。
这些都是为了收到她的讯号所要付出的代价,对吗?
但另一艘飞船此时紧闭双眼睡得很沉,无法给他应答。
金昇玟随手把她塞进自己的副驾,一路上都在祈祷她别醒来,醒来也别吐在自己车上。
而上天好像真就听到了他的祈愿,李旻浩一路都安静睡着,直到快到目的地时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原来是装睡,金昇玟不动声色地瞅了她一眼,恍然大悟他要感谢的不是上天而是李旻浩。
“上去吧。”他开了车锁,自己却没动。
“送我上去,”李旻浩有些执拗地坐在原处,用生硬的口气哀求,倒是很有她的特色。
“我很怕我会摔倒。”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李旻浩的家里,在他决心放弃的时候。
李旻浩一进去就开始制造噪音,大声呼唤着那三只猫的名字,金昇玟赶紧把门关上了,怕她扰民然后被邻居暗杀。他悄悄观察了一下房子的陈设,没有特别精致的设计,但是有许多猫咪用品,装扮得很温馨。小猫们一个一个从猫窝里跳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这个陌生来客,和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主人。
金昇玟始终疏离地站在门口,对着李旻浩蹲在地上撸猫的背影说如果前辈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昇玟,”李旻浩回过头叫住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懂。”
你怎么会不懂呢?金昇玟只是很平静地想,从一开始不就是你在操控一切。
可李旻浩的表情看起来就是很困惑,还有点可怜。“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她问。
沉默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实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旻浩听到他的拒绝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十分迅速地跨到他面前,金昇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彻底失去了脱困的可能。
面前的人用双手捧起他的下巴,然后毋庸置疑地咬上他的嘴唇,堵住所有他想说的话,不想说的话。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很迅速,室内突然变得热起来,仿佛将二人包裹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李旻浩力气挺大,怪不得能在酒吧打人,金昇玟迫不得已跟着她的节奏,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进卧室,急切地亲吻抚摸彼此,身上的衣服也扔了一地。李旻浩身上还有很浓的酒气,密密麻麻包围过来,张牙舞爪地吞掉他。
金昇玟脑袋空空,今晚一切混乱的思绪都被抽走了一般,明明醉的不是他。李旻浩的手臂在他的脖子上环得很紧,差点把他勒到缺氧。
整个过程二人都很沉默,只听到交错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声音。李旻浩将他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窝,很温柔地揉他的头发,吻在他耳畔。
金昇玟本以为他们都很不清醒,他也乐于装聋作哑,放任她控制、毁坏自己,但李旻浩的呼吸吐在他耳边,金昇玟听到她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问,“所以,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我想要的吗?
金昇玟突然很想笑。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头埋在她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李旻浩正在困惑之际,金昇玟突然直起身将她的大腿抬上肩膀,掐着她的腰更凶狠地进入她。
这晚金昇玟睡得不是很舒服,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醒来发现不是错觉,胸口趴了一只猫,正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看向身侧,被窝里早就没人了,金昇玟从地上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套上,然后抱着小猫走出去,发现李旻浩只穿了件简单的睡裙,正对着窗户抽烟。
李旻浩听到动静转过身,很轻松地招呼他,“醒了,要吃点什么吗?”
金昇玟摇摇头,只觉得屋内似有似无的烟味很难闻,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李旻浩注意到他怀里的猫,蹲下来张开手臂轻声呼唤它的名字:
“多利呀,过来。”
听到主人的声音,那只叫多利的小猫很灵巧地从金昇玟怀里跳下来,却始终徘徊在原地不肯过去。金昇玟叹了口气又弯腰把多利抱起来:“你的猫咪很讨厌你抽烟,姐姐没发现吗?”
“好吧。”李旻浩也叹了口气,只好乖乖把烟摁掉,“那没办法喽。”
在金昇玟回身之前她又问,“那小狗呢,我的小狗讨厌什么?”
“讨厌我抽烟?还是讨厌我?”
金昇玟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首先你的定义就是错误的,我不是你的小狗。”
“好,好,”李旻浩气得想笑,“那我们都别装傻了吧,金昇玟,你是喜欢我的吧?但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金昇玟低着头不说话,专心致志抚摸那只名为多利的小猫的脑袋。他没有多少与小动物打交道的经验,但多利好像很喜欢他的手掌,眯着眼睛窝在他怀里发出愉快的咕噜声,轻而易举接受了他的讨好。
“或许是一段认真的关系?”李旻浩终于肯退让,但语气还是很别扭,“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需要……”
关系吗?金昇玟边逗猫边思考,而后抬起脑袋,露出一个足够天真的笑容:
“像你跟知城那样的关系吗?”
金昇玟如愿以偿地看到她脸上猛然凝固的表情,这让他莫名有种残忍的快感,简直舍不得移开眼睛。
李旻浩这才恍然大悟,反倒开始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金昇玟,而后很轻蔑地笑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知城是我的男朋友,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大学期间和他在一起,一直到现在。”
“你误会了,我并不关心这个,”金昇玟摇摇头,“之前你装模作样问我铉辰的事,其实你也早知道了对吧,知城和铉辰要结婚这件事。我只在乎我的朋友会不会因此而受伤。”
金昇玟微微俯首,让怀中的多利能顺势跳到地板上。
“而我们的关系,”金昇玟复又直起身,语气平淡地向她宣告:“不要再问我想要什么了,你给的我都会接受。”
“是我给你这样的资格,欺骗我、伤害我的资格。”
李旻浩不说话,只是沉沉看着他。这眼神从前从未有过,让金昇玟发觉某种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屏障终于碎掉了,包括重逢之后每一次意欲明确的试探和诱惑,伪装出的深情和俏皮,然后像过分成熟的果实一样,露出了阴森森、溃烂的内里。
临走前金昇玟彬彬有礼地向她告别:这次没办法一起吃饭了,希望下次可以。
然后推门离开,没有再回头。
而在韩知城和黄铉辰婚礼前,黄铉辰邀请金昇玟来看看她和韩知城的新房子。
这房子是黄韩两家父母一起出钱买的,包括婚后需要的东西,都是两个家庭各自出一半,黄铉辰听了就烦,本来这场婚姻就是两家父母极力促成的,真结的时候还要算计来算计去的。
好在这个房子的家装设计全权交给了她负责,毕竟韩知城审美很差劲,不懂的事她就干脆放手不管,只专心致志投身于自己喜欢的擅长的事情。
金昇玟也是第一次来,看到最终成果的时候还是小吃一惊,觉得布置得很好,而且很有黄铉辰个人风格,家具陈设都用了暖色调,把房子装得温暖明亮,墙上还挂了不少黄铉辰这些年喜欢的艺术作品。
一进去黄铉辰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述自己的装修小故事,眉眼依旧是天真烂漫的样子。喋喋不休那个沙发那个吊灯,门口放的摆件,说自己是个很没有规划的人,这次装修也是,总是装着装着想到这里最好放一个什么东西,为了能马上看效果就很着急地要去买,韩知城不得不陪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家具市场。
黄铉辰一边讲一边笑得很开心,金昇玟觉得自己嘴贱的毛病又犯了,“铉辰,为什么要结婚啊?”
黄铉辰陡然被打断,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爸妈让的呗。怎么,不能接受?”
金昇玟只是很意外,黄铉辰这些年没少恋爱,虽然她本人把date和恋爱分得很清,但在金昇玟这里其实没什么区别。金昇玟知道她其实很害怕寂寞,所以总是轻易坠入爱河,又对爱的要求很高不愿随便将就,所以换男友比她买衣服还勤。
“我都接受了,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黄铉辰戏谑着点点他的肩膀,随后正经作答:“只是我爱过很多人,却没遇到一个很想要结婚的人。不过我爸妈,还有知城的爸妈看起来很想要我们结婚的样子,我想了想觉得也不讨厌他,而且认识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所以就同意喽。”
“结婚是这么随便的事吗?”
“我倒觉得你把结婚想得复杂了,结婚就是找个人和你一起生活,我能接受和知城一起生活,就这样,我觉得很好。”
但金昇玟很不解,可是婚姻怎么看都是爱最重要,包括每一段确凿的关系,如果婚姻、恋爱都无法确认爱的位置,那他的爱又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你们以后爱上其他人了呢?”
比如你的未婚夫,金昇玟在心里说,韩知城就疑似正在爱着另一个人。
“那就去爱呗。”黄铉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实话,认识知城这么多年,我完全不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类似爱情的东西,现在他给我的就很好,能陪我哭陪我笑陪我应付爸妈,带我去家具市场,这就足够了。”
“而且,昇玟,有几个人能和自己最爱的人结婚呢?就算现在相爱,以后不爱了怎么办?”
“即使是婚姻,也无法绑住爱。”
“不过也有人不是这样的,比如你,”黄铉辰颇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待感情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
金昇玟无语,难道我这种人不应该是最正常的吗?
“还有……知城之前也有一位女朋友,应该和你是同一种类型,虽然我没见过,但是因为我和知城结婚的事情,那位姐姐好像很伤心来着……然后选择了分手。”
金昇玟只觉得大脑嗡嗡的,就像有什么被彻底击碎了一样,霎时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黄铉辰一看他这反应也有点慌张:“怎么了,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想让每个人都开心,可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见金昇玟还是一副心神不宁失魂落魄的模样,黄铉辰不由开始紧张兮兮地念叨起来:一看你我就知道她会怎么想了,完蛋了到时候要不要亲自去道个歉啊……
半晌金昇玟回过神来,想这一切确实是命运弄人,见黄铉辰还在紧张,只好勉强安慰道:建议你还是别去了,你去了才是给人家找不快,最好是这辈子别见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对黄铉辰说的话也原封不动地送给自己,但事与愿违,李旻浩依旧在给他发消息,问要见面吗。
他本不想理,但不知道脑袋抽了什么疯,有点戏谑地回复,要做爱吗?
其实就是想气气她,没想到对面居然说好啊,然后发了个酒店地址和房号给他。金昇玟一时骑虎难下,纠结很久后还是赴约了。
当晚结束后金昇玟正盯着天花板上晃眼的吊灯愣神,李旻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突然向他提议可以试着做炮友。
很坏的提议,他心想,然后点点头答应了。
但自从摊牌以后李旻浩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大多数时候懒洋洋的,对他爱答不理,或者变得刻薄,莫名开始对他横加指责,像她本人也早已迫不及待撕掉那层温和的假面。金昇玟看着她冷漠疏离的面庞,总觉得这样的她看起来更亲切一点。
约炮的地方有两人的家,也有酒店,做爱的时候他们总是都很沉默,相反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却会说很多零零散散的话,但最终总是演变成争执。他无疾而终的暗恋和她胎死腹中的爱情,都拿来作为投向对方的石子,直到二人都变得鲜血淋漓。
还有什么能剩下的吗,还有什么是能拿来浪费和毁坏的吗?
金昇玟说不想听李旻浩和别人的恋爱故事,但她偏要讲,给他找不痛快是她的痛快:说在一起很多年几乎没吵过架;最艰难的时候一直是他陪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在父亲的病房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晚上;他生日的那天她在他床上放了一颗橡子,因为觉得他长得很像小松鼠;刚工作很忙的时候还要来接她下班两个人吃完晚饭会牵着手散很久的步。
所以很早之前就想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我所要付出的代价吧,金昇玟想,当他在为自己百分之一的私心沾沾自喜时,殊不知拿到的也是她百分之一的浪漫。
“可是他要和别人结婚了。”金昇玟只知道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弱点,但他一点也不想将其作为击伤她的武器。
“这是现实。”他补充道,然后很温柔地拭掉她的眼泪。
李旻浩抓住他的手指,任凭自己的眼泪毫无遮掩地落下来,完完全全地破碎在他面前。
“金昇玟,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无可避免地变多了,金昇玟经常一下班就到她家或者自己家,李旻浩往往会亲自下厨做点东西作为二人的晚餐。家里的厨房终于有人在用了,这是金昇玟很感谢她的一点。
但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想找点肥皂剧作为背景音打发时间的时候,李旻浩就会开始讲她的爱情故事。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能大结局?金昇玟充满怨念地想,比肥皂剧还长了。
“看来还是很喜欢知城啊。”他忍不住说。
“很明显吗?”
“当然了,总觉得你还没有像爱知城那样爱过别人。”金昇玟很直白地指出。
“确实,你说得没错,”李旻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我跟知城好像确实相爱了很久,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是我不敢伤害也不敢再爱的人。”
金昇玟低着头不说话,李旻浩偏要去捧他的脸,贴近他的鼻尖,追着他的表情,一呼一吸都是挑衅和陷阱,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偏要逗他:“怎么回事啊,小狗生气了吗?”
明知故问,金昇玟有点不耐烦地想要躲开她的手掌,可惜李旻浩偏偏不愿如他的意,金昇玟扭了半天脑袋还是被她捧在手心,再加上李旻浩牢牢压着他的大腿,胸前的那团肉感也紧紧贴着他,实在不好脱身。捉弄金昇玟简直是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不过她也懂得见好就收,伤人的话毫无顾忌地说完又要抓住时机主动给狗狗顺毛:“也喜欢你啊,不对,是喜欢过你。”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的时候呗,啊,你这是什么表情?”李旻浩看到他的白眼忍不住嗔怪,又笑嘻嘻地去扯他的唇角,似是很为恶作剧得逞而高兴,或只是单纯为他不高兴而高兴,“怎么?不开心?”
难道我还该开心吗?金昇玟呵呵假笑了两声,“不开心,如果你说不喜欢我会不开心,说高中喜欢我那我只会更不开心。”
青春期的爱情不像青春期本身,后者随着时间推移被套上一层复古滤镜,金昇玟的高中过得顺风顺水,谁让他成绩好性格好人缘也好,他理所当然地怀念那些稀松平常的课堂时光,亲密无间的纯真情谊,因为再也回不去而成为了某种无价之宝;而从现在回望那份并未诉诸于口的爱意,只让金昇玟想到安徒生童话里那个独腿的锡兵,时间成了故事最后火炉中燃烧一夜的大火,将他藏匿的痴心付之一炬,变成了清晨余烬里剩下的那颗轻薄、廉价的锡心,更要命的是当时爱上的是李旻浩,导致现在这颗心还要被拿出来恶狠狠抛向对方,坠落在地成为一把四分五裂的凶器,以证实这孽缘纠缠,他们二人都罪无可赦。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金昇玟终于不再沉默,不再只会逃避自己的心,但当他俯首看十五岁的自己,只觉得二十五岁的金昇玟要更可悲一点。
“嗯,因为长大了嘛,对吧,已经不是那个会不求回报爱人的年纪了,我们都是。”李旻浩点到为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仿佛也为这错失的爱凭空生出无限惋惜。
金昇玟有些自暴自弃地“嗯”了一声,也不再尝试从李旻浩的爪牙下逃脱。可神奇的是对方也突然变得乖巧起来,她将耳朵缓缓贴上金昇玟的胸口,环着他的腰闭上了眼睛,好像从一开始这场追猎游戏的目的既不是争胜也不是镇压,而是一场安稳的睡眠。
快到春天的时候两个人在周末一起去了趟济州岛,因为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所以出来玩的心情很好,即使同行的人并不是那么美妙的选择。
恋爱好像只适合在冬天谈,因为天气寒冷所以迫切地想要有个人和自己没有缝隙地拥抱在一起,就像黄铉辰之前就很着急地要在天气还冷的时候结婚,说如果不这样可能就再也不想结了。金昇玟莫名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好像没有真正地与李旻浩谈过恋爱,但性质也差不多,都是抱团取暖。
李旻浩拧他的耳朵,怎么黄铉辰说什么你都觉得对?
晚餐后一起散步的时候,发现民宿旁边的花园里已经有不少的花草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金昇玟趴在地上吹一朵蒲公英,李旻浩在旁边边骂他蠢边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们总有一天是要分开的,而现在很可能就是那个时间点。
所以就在回去之前的那个晚上,金昇玟问她离职手续都办好了吗,什么时候动身去美国。
李旻浩被他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但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应当,他一直是那么敏锐那么聪明的小狗。
她的小狗。
很早就决定了吧?金昇玟语气平淡地说,龙馥以前的生日聚会你从来没去过,今年是为了和他身边那些人搭上关系才去的吧?而且很早就发现你工作时间变少练舞时间变多了,唉,要怪就怪你太松懈了,我这么经常去你家里,想不知道都难。
终于要去追梦了,姐姐,金昇玟伸手扯她的嘴角,开心一点。
李旻浩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喃喃开口道,“……我很抱歉,昇玟。”
金昇玟却摇摇头,俯身亲亲她的唇角,说你不必感到抱歉,我们不必对彼此负责,我们没有那样的资格,我是你的连锁酒店,想住进来就住进来,天亮的时候就离开,这些都是没关系的。
但是不要再说我是你的小狗,即使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们也不是互相占有的关系。小狗只有一颗心,即使这样你也要拿去吗?
我们应该是同一片屋檐下避雨,同一片火炉前取暖的关系,所以天晴的时候,暖和的时候就离开吧。
把你在别人那里受过的伤治疗好,然后就离开吧。
借用李龙馥的关系,李旻浩联系到美国那边一个很知名的舞室,也顺利拿到了签证,终于能够继续自己的舞蹈学习和工作。
金昇玟知道她很不容易,首先学英语对她就是一道难关,别的只会更困难。
李旻浩临走前发信息问他怎么才能得到小狗的心,金昇玟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很简单的啊,拿你自己的心来换。
你唯一的、鲜活的、一旦拿走就会死掉的那颗心。
不过之后某天金昇玟就发现她删掉了和自己的聊天,连号码拨过去都是空号。当时他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愣了很久,随后有点酸涩地想,也好,也是情有可原。
但某天刷到他们舞室的ins,顺便就找到了李旻浩的ins,随手翻了翻,发现她平时发的东西不多,但看起来过得很好,包括那里的风景、她的三只猫、她自己跳舞的视频。金昇玟暗中观察了两天,还是悄悄关注了,成为她众多关注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希望她自然死亡的愿望能实现,他在心里默默祈祷,那三只小猫也是。
再相见是半年后,金昇玟和委托方喝酒,醉醺醺地出来在门口看到一辆商务车停靠在路边,驾驶座处的侧脸很熟悉,金昇玟头痛得厉害,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点,被路过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直到那个人下了车走近他,他才发现那不是梦。
真狡猾啊,他心想,明知道他现在拒绝不了她。
李旻浩直接把他带回家,想也没想就输入他先前的家门密码,门锁滴滴了两声就毫无挣扎地打开了,但李旻浩也没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原来是早有图谋,金昇玟后知后觉,不知道自己的近况是谁透露给她的,但应该只瞒了自己一个人。李旻浩把他扔上沙发,轻车熟路地拐进厨房给他煮醒酒汤,金昇玟没拒绝,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第一次上床的那天,李旻浩失恋了,喝醉了,然后他们的命运就此脱轨,一切变得没有退路。开始金昇玟一直没说话,直到李旻浩过来帮他脱衣服,他才说我真的很累,你看到了吧,连推开你的力气都没有,李旻浩,我不想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游戏了。
金昇玟嘴上说着累,但又突然变成话痨,跟李旻浩说起自己,最近喜欢的餐厅,最近有不少同事结婚,自己还得随份子钱,简直大出血;还有今天见的委托方,没说接手的案子如何,只说今天晚餐吃的三文鱼味道很好,一不小心吃了很多,又说到做饭好难,泡菜汤好像一直做不到你之前做的那个水平,一直在那嘀嘀咕咕,李旻浩在一旁听得想笑,开始还会用哦是吗这样啊之类的情绪副词来敷衍,后来看他根本不在意也懒得回应他,忙着把醉鬼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便只留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最后金昇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好好躺上了床,身旁埋着一个栗色的脑袋,大脑宕机片刻后关于昨晚的记忆才一点点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型,直到额头又疼又烫。他像翻看监控画面一样阅读李旻浩昨晚的动作表情,记忆中突然闪过一帧影像,是他说自己很累的时候,李旻浩匆匆抬起的,波光粼粼的眼睛,金昇玟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上盖着的鹅毛被仿佛昨夜有一场不顾一切的白雪悄然倾覆,让他更加动弹不得,更加无处可逃,而这场大雪只在天地间沉默地盖住他和李旻浩。
李旻浩醒来的时候被金昇玟直勾勾的目光吓了一跳,要死啊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李旻浩边骂边转过身,耳朵又情不自禁地烧起来,只好往被子里藏了藏,希望他没看到。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不仅聊天好友删掉,连号码都换掉,却在这一天突然出现。李旻浩自知理亏,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没有。
金昇玟也不恼,呼吸仍是慢悠悠的,似是很轻易接受了现状。
“但是我累了,”可他还是要说,开门见山的,“从相识到现在快要十三年,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了结的。”
李旻浩突然觉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金昇玟陪她玩这场你死我活的追猎游戏太久,让她几乎忘了他真正的本性,应是强大理性杀伐果决,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第一次见面他本只有两种选择,放走她或者一刀切断她的喉管,连留下的豁口都锋利到能割伤人。李旻浩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好冷,昨晚明明开了暖气,那种寒冷却从四面八方细细密密地浮上来侵吞掉她全身。
“所以你想怎样?”李旻浩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稳住声音,很怕自己的颤抖的声线会露出端倪。
“所以……我们结婚吧。”
李旻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她回过身很诧异地看他,却只寻得他分外认真的神情,甚至是纯真,像在高中课堂。
“还需要再说一次吗?我们结婚吧,李旻浩,我累了,实在不想猜你今天爱着谁,明天又会去哪里,做不成恋人也无所谓,直接做夫妻就行。”
李旻浩被他的言论震惊了,结婚能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吗?李旻浩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他的逻辑陷阱,两个人需要到一个什么标准才能结婚?她想她那些已有家室的朋友,有一见钟情所以闪婚了的,也有相濡以沫多年终于修成正果的,也有知城和铉辰那种,虽然是家里长辈的意愿居多,但自己也接受了的。那她和金昇玟算什么?从来没有正经地恋爱过,一起生活也总有吵不完的架,迂回试探分分合合,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折磨彼此,这样的两个人,也能走入婚姻殿堂吗?再说还有双方父母、家世财产的考量,这婚哪能是一句话就随随便便结的?
更何况,连个求婚戒指都没有。
答案显而易见,所以她拒绝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发现他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没冷脸也没赌气,仿佛刚刚只是对她说了一句早上好。
但看着金昇玟起床的背影,李旻浩只感觉一阵不爽,而且是非常不爽。
李旻浩这次回来是要在国内开一家舞蹈工作室,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凭着好人缘挖了几个很有名的舞者进来,开局就不错,依靠李龙馥的人脉和这半年在美国的积累,李旻浩的创业之路也一直顺风顺水。
再说李旻浩刚从美国回来,本来说是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从金昇玟家里搬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工作室都快走上正轨她的住处还没找到,金昇玟也没提过这件事,反正现在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在家中能看到彼此的时间都很少,也少了许多滋生摩擦的机会,勉强过着单纯无匹风平浪静的室友生活。
但自从说了结婚之后金昇玟就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每天见到她都要说一遍“我们结婚吧”,后来干脆用“结婚吧”代替了“早上好”,搞得李旻浩也终于被驯化,从头痛困惑他的动机,大肆嘲讽他脑子进水痴心妄想,到麻木放任他的所有不正常行为,权当是他发了疯,反正他们本来就不合拍。
事情的转机也发生在普通的一天,两个人破天荒地都没能在工作日起来,李旻浩的工作时间本来就不是很固定,而金昇玟昨天晚上又因为工作需要喝了不少,还是李旻浩开车把他接回来的,今天干脆在家远程办公。
但这家伙好像从早上就开始闷闷不乐,难道自己昨天喝醉的时候又做了什么惹到她了吗?金昇玟仔细回想,但印象中的自己昨天一直很乖巧,只在她叽里呱啦数落他的时候稍稍顶了几句嘴,与他们过去的争吵相比实在显得太微不足道,不至于生气生到第二天。金昇玟翻了个身,刚好与正耀武扬威占领李旻浩床榻的多利对上视线,“所以你知道她怎么了吗?”他悄悄求教,多利却不作答,只有些戒备地盯着他,生怕他抢了自己的风水宝地,最后听到李旻浩在客厅的呼唤,多利摇摇尾巴不再留恋,扭身跳下了床。
李旻浩一直别扭到吃午饭,虽然餐桌上的饭菜都是她做的,但金昇玟相信这不是他的错觉,“今天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反正她从来是口是心非,金昇玟又忍不住叹气,“姐姐,我们得对彼此坦诚啊,这样——”
“啊——金昇玟,”李旻浩有些不满地打断他,“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叹气啊,会赶跑财运的!”
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他看着李旻浩微蹙的眉头忍俊不禁,“这有什么关系——我说,我们得学会对彼此诚实,这样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哈,说得轻巧,你能做到?”
“起码我一直都在尝试。”
金昇玟看到她转了转眼珠,似乎真的在仔细考虑他的提议,“好,”李旻浩有些不耐地闭了闭眼睛,看起来是付出了很大决心。
“你今天为什么没问我要不要结婚?”
“?什么东西?”金昇玟一瞬间有些发懵,但看着这家伙恶狠狠的眼神,难道这么在意结不结婚的事情吗?
“啊,这个,”但他仍是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往碗里盛汤,“就是突然觉得结不结婚好像都无所谓。”
“结婚怎么会没所谓?”李旻浩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一时有些尴尬。
有人失分就有人得分,但他其实是费了很大劲才压抑住嘴角的笑意,毕竟在李旻浩面前永远不能真的不设防,“其实当时说结婚也没想那么多啊,想要通过婚姻得到的,维系的东西好像都好好放在面前了,所以觉得结婚就没必要了呗,”
但李旻浩明显是对这个回答感到了不满,甚至是危机感。
“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金昇玟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旻浩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咪,怎么看都跟早上守卫李旻浩被窝的多利一模一样。
“我们今天就得去登记结婚。”李旻浩一锤定音。
下午两个人就推了所有工作,带好了各种证件准备去结婚,俗话说从想法到现实只需付诸行动,但第一次结婚实在经验不足,饶是一向思维缜密游刃有余的金昇玟也难免变得手忙脚乱,连怎么做结婚登记都还是在网上现找的,而且流程繁琐到让李旻浩想起中学参加的接力赛,金昇玟带着她填了一个又一个表格,来来回回晕头转向,一点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所有手续总算在下班时间前办妥,最后李旻浩看着表格上那两个本应水火不容的名字,终于能被正大光明陈列在一排,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从市政府出来,金昇玟看着李旻浩有些呆愣地坐在副驾驶,眨巴着大眼睛,灵魂不知道又飘到哪里去了。
不要啊,他心想,好像填完那些表格,付出了这些成本就难免变得贪心起来,他才不要刚出炉的新鲜老婆只是一副美丽空洞的躯壳。不止是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李旻浩的外壳、灵魂、今后的岁月,他统统都想要。所以——
“后悔了吗?”金昇玟选择等一下再系安全带,他探身过去抬她的下巴,用自己的下嘴唇细细地碾她的上嘴唇,李旻浩没拒绝,反而搂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舌头送进他的口腔,金昇玟感觉暂时松了口气。
“那倒还没有,就是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一切来得太迅速,她还来不及思考,结婚意味着什么,从此她和金昇玟又该处于怎样的位置。
“倒是你,”她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为什么想跟我结婚?”金昇玟一直说想跟她结婚的理由很简单,但又在这上面打了太多哑谜,不上不下刚好吊住她的好奇心,烦人得很。在金昇玟即将开口前她又打断,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不准骗我,这可是你先前说的。”
金昇玟倒觉得这件事没必要隐瞒,既然她想知道,“就是第一次跟你说结婚的那天早上,当时你还没醒,我看着你睡着的样子,突然觉得如果能每天都看到就好了,然后就想到了结婚,真的,没有那么复杂。”
李旻浩目瞪口呆,认识金昇玟这么久他还是能轻易刷新她的认知,她不得不佩服。
“既然你问了我,我也要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结婚?”
“为什么当时突然删掉我?为什么突然又回来?”金昇玟看着还是有点别扭,虽然他一直在试图表现得洒脱,但李旻浩好像总是能恰好地触碰到那个让他抓狂的点。
她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甜蜜笑容:“删掉你是因为确实想放弃了。”
“那怎么又回心转意了?”
“就……想测试一下。”
“测试什么?”
“能不能把狗的心掏出来。”
“喂!”金昇玟不满:“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吧?”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李旻浩笑得很灿烂,“测试下我们的信号还在不在。”
而我确实找到你了。
“算了,”金昇玟无语,“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
李旻浩舒舒服服靠到副驾的椅背上,怎么想这一局都是她赢了,所以心情很好。
“去吃韩牛吧,我最喜欢的那家。”李旻浩很快做了决定,“想和你一起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