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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你把那些吱吱叫的小东西丢在这样一个地方,那些尸体就会吸引它们的其他啮齿亲戚来此地进食。这正是他需要的,进食。偶尔会有野兔或者浣熊,不过在莱斯特看来它们和老鼠没有太多区别。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几天?还是几周了?
那该死的女孩,她进了你的脑子,是不是?我的圣人路易,你总是这样心软。如果你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那么你就不会听进去她那些不实的,邪恶的,欺诳的言语。
他听到猫头鹰的叫声。 不知道那些小鸟尝起来怎么样,我从来不喜欢尝试鸟,羽毛,弄得到处都是。路易或许知道,那些鸽子......路易,路易,哈瓦那,哈。那地方一定有很多热带鸟,那么大的喙,长长的尾羽。
要是有条狗该多好。 他咂咂嘴巴。 路易,你的生活方式令人难以赞同,但你该看看你自己捕猎那些狗时候的模样,令人难忘......
“这是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
“管他呢。”另一个男人一脚踢到他的箱子。“有些沉,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有好东西就不会被丢在这里啦!”
“你说的有道理。”他粗野的把那箱子从一堆垃圾上推下去,那东西翻滚几下,磕坏了一个角。
我要杀了你们。 箱子里的吸血鬼心想。 如果我能有之前一半的力气。 他伸手触摸脖子上尚未合拢的开口,那把漂亮的杖刀留下的杰作。莱斯特无数次幻想过他的爱人用那小刀夺取生命,他的雏鸟,在密西西比河谷夏夜的湿润空气里,冰冷的金属刺入受害者的皮肤。人们为这接连不断的连环谋杀案惶惶不安,他在皇家大道的公寓里愉悦地念出小报给路易取的可笑外号,又自顾自地大笑,不去理睬路易的抱怨。
路易对他新生的锋利指甲掌控力有限,无法像他的创造者那么自如的控制受害者的死亡速度。 你只需要找准角度。 法国人快乐地说道。 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 你先请。 他大度的让路易享用第一口,得意极了。
莱斯特无声的笑了,假装这些虚假的记忆是真的。 你是个杀手,路易。这是你的天性,为什么你不愿拥抱它? 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做只吸血鬼,就像没人教过他爱和其他那些正面的人类情感。他能听到远处沼泽地里的动静,鳄鱼,还有其他路易菜单上的东西搏斗,一些模糊的哀鸣之后是入水的声响。苦涩的吸血鬼不去思考自己的处境和那倒霉的偶蹄动物有何相似之处,只是又一次向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屈服。
路易,你舍不得我死。 绿眼睛对他眨眨眼。 当然啦,莱斯特。 法国人对此微笑。 真的吗,路易?我知道,因为我还活着。或者说这样也可以算是活着?路易,那坠落花了你多少时间复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就靠这些东西? 绿眼睛眯成一条缝。 莱斯特,耐心。有点耐心,亲爱的。 他睁眼的时候感觉有些血块糊住眼角。 耐心 ,路易,你该知道那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2
最初的时候,路易以为他见到鬼魂。他又听到莱斯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人类的脑子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一首歌,那听上去不像他喜欢的音乐类型,但歌词颇具他的风格。 一定是那采访惹的祸。 他心想。 他已经死了。 路易的心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但是丹尼尔说的那些话......
他在电脑上浏览了一会儿前往新奥尔良的机票,犹豫不决,三十分钟后他发觉自己正在读一篇关于垃圾场改造的新闻。 市立档案馆,《新奥尔良主张 》 2005年10月31日......在那场可怕的飓风之后许多公共设施的用途获得了永久性的改变...... 路易为这篇报道感到十分庆幸,那地方已经不在了,不会有人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爱人在焚化炉里脸孔扭曲。或在被水浸泡了几十年的小棺材里,皮肤鼓胀爆裂,金发生满了绿色浮游植物。
绿眼睛吸血鬼的指甲狠狠嵌进他的肱二头肌,血液滴在他的亚麻裤子上,路易花了几分钟回过神来,试图把脑子里莱斯特尸首腐烂的情景驱散出去。他感到下巴剧痛,来源于他自己无意识地掐住自己的下颌骨。
我好恨你。 他想道,把指甲从胳膊里拔出来,几滴血溅在他的地毯上。 你该换张地毯了。 法国人的声音对他说道,他用的是那种愉快的语调,路易几乎忘了真诚的微笑该是什么样,但他的身体还记得。 嘿,这可是张克尔曼地毯。 他的绿眼睛闪烁着愉快的光。 这是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东西已经不那么常见了。 莱斯特夸张地重复了一遍。 嘿,这可是张克尔曼地毯! 他故意升高半个音调。 那你该小心些,我的爱,不要把你的血滴在上面。等等,那是为了我而流的吗......哦,路易。 他发出安抚小动物的声音,轻轻搂住路易的脑袋。
停下来! 路易狠狠拍打自己的面颊。距离黎明还有两三个小时,还不到他平时睡觉的时间,但困在回忆里这种可能性令他恐惧。路易缩进他的棺材里, “天,你真是个大麻烦!乔治说。我本来可以过上一种轻松又简单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甩不掉的尾巴!我本可以过上那种生活的,甚至得到一个女孩。” 他在脑海里重复最近读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内容。 莱斯特,我本可以过上那种生活的! 路易强迫自己把许多复杂的情绪转化成简单的愤怒。 我本来可以拥有普通凡人的一生,现在我早该在儿孙的环绕里安详离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一拳锤在棺材壁上。 像现在这样? 法国人对他眨眼。 这可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悲伤的路易,为了他死去的爱人生闷气。你是自由的,路易。我早已无法再束缚你。
“你说的这么轻巧。”路易轻轻对着空气说。“莱斯特,我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3
莱斯特打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像个打三份工的,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的老年人。这位独居的女士想死的念头太大声,他只是来给她一个痛快。她尝起来不那么令人愉悦,像是过熟已经开始腐烂的苹果。那光很快便一闪而过,老练的吸血鬼知道这是他结束的信号。他有些时日没有捕猎过了,这并非他的主动选择,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皮肤变得皱皱巴巴,贴在头骨上,曾经引以为傲的金发也失去光泽,像个行走的巫毒脑袋。
直到某一天他看到那本“小说”,或者访谈录,显然人类们对此有所争议。毫无生气的目光在廉价的再生纸上移动,他从来不是个像路易那样的好读者。 耐心。 绿眼睛说道。 好戏才要开始。 人类路易的描述令他十分怀念,那时路易像本打开的书等待他去阅读,只是后来那书合上了。他读到教堂,对路易使用黑暗天赋的那晚, 结束,开始。 莱斯特摩挲着那行字。 路易,路易,你该告诉我的......
第二晚他的受害者变成三个,三藩市的好处之一,瘾君子,无限量供应。他甚至不需要做过多善后,公园长椅管够。 几十年的无尽虚空,你无法想象那种孤独。是你填满了那黑洞,路易,我们必须永不分离。 血泪零星落在纸上,如同那晚男高音唱错的音符。莱斯特注视着对岸的奥克兰天际线,希望它们看上去不是红色的。
你总是这样,莱斯特。 路易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怎么样? 他不想和绿眼睛对视,即使他知道真的路易不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让我很难完全恨你。 法国人露出笑容。 为什么不试试别的呢,比如,爱我? 影子路易把手收了回去。 因为那么做会有好结果吗?
4
路易穿过一群打扮时髦的青少年,他在其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他听到无数的声音,这些人爱莱斯特,神的狂热信徒。 你终于得偿所愿。 他想。 他们爱你,毫不掩饰,也无需多虑。这里面甚至有些绝妙的性爱点子,你会喜欢的。 路易去吧台要了杯酒精饮料,只是一个打发暖场乐队的时间的点子。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的导师和情人,或许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离开。
三十五分钟之后灯光暗下来,人群开始欢呼尖叫,他知道莱斯特爱死这个了。那个男人缓缓地从幕布后面出来,路易超自然的视力令他得以窥见人类看不到的情景。 还是那么令人着迷。 他的嘴角咧到耳根,低音提琴演奏了几声,昏暗的灯光和歌声一同出现,人群沸腾了。路易故意躲在几个举起双臂的男人后面,他希望莱斯特不要注意到自己,又希望莱斯特走到他跟前。
我希望你只能看到我。 路易喝了一口索然无味的酒精饮料,这已经是这里最烈的东西。 就像我只能看到你一样。 莱斯特在小小的舞台上表演,人们随着他的音乐疯狂扭动身体,他天生具有这种本领。路易简短地扫视了一眼现场的粉丝。 再见了,莱斯特。
路易从位于奥利弗街的后门悄悄离去,出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到一两个声音对他的提前离场无法理解。旧金山的夜晚总是相当舒适,不管哪个季节。他决定步行返回自己的住处,这一切实在是太多了,此处的夜生活和一百年前的新奥尔良不相上下,但路易只想回到他的旧扶手椅上安静听一会儿脑子里的杂讯。
“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普通?一些。”一个老头把路易堵在某个后巷。啊,他的同类,这不是路易第一次碰到充满敌意的同类了,人类或许会为他那本书争论是纪实还是文学创作,但他的同类不会。“你暴露我们的秘密,应该去死。”老头这么说道,路易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就靠你吗?我感觉到我才是我们中更年长的那个。”
老人比路易预想的要强壮一些,路易挣扎了几下,瞪了老人的帽子一眼,火焰燃烧起来,老人松开了路易。 火焰的天赋。 他听到一个女声,但不是来自他可靠的听觉,金属穿过他的肩膀。路易几乎发笑,作为同类更该知道人类武器毫无作用。女吸血鬼敏捷地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路易的脑袋,这令他有些恼火。第三个吸血鬼从消防梯上跳下来,想要和他的女共犯合力将路易的脑袋与身体分离。路易点燃了男人的双臂,他尖叫着往大街的方向跑去。 我只需要摆脱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心想。 脑浆和血液溅了他一脸,女人的身体从他背上滑落。本来应该是五官的地方现在开着一个血洞,身体还在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我在演唱会上看到你了。”那个他每日听到的鬼魂此刻就在此处,他的蓝眼睛直视路易,令他几乎落泪。路易迟疑了一会儿,一辆公车在大街上缓缓放下残疾人滑坡,那声音有节奏地催促他做点什么。“雏鸟,我注意到你学会了点新戏法。”他的创造者充满爱意地凝视着路易,又强硬的拥抱了他。路易的鼻子钻入金发中,他把双手放在法国人的腰侧,像那缓慢被收回去的残疾人专用梯。“我以为我藏的很好。”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你做的很棒,路易,保持,不要失态。 他对自己说,却不自觉地收紧双臂。莱斯特轻吻他的嘴角,路易可以感觉到男人的笑容。
“莱斯特,我不得不说,你这套衣服蠢透了。”
5
路易走的比他略快,此刻正在一个路口等待电车驶过,莱斯特仰望他此生最完美的造物,暗自感谢三藩市的斜坡。
“你在干什么?”路易转过头,等待他追上来。
“欣赏景色。”他的视线在绿眼睛上面逗留了一会儿,路易很快便转回去,但法国人已经看到他略显羞涩的微笑。“我指的是风景。”他故意补充道。
“莱斯特,你真是个混球。”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当然,除了路易的笑声。该死,他脑子里的路易从来没把这部分搞对过。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试图开启对话,单纯只为了看路易对自己说话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更好的问题应该是,我该怎么错过你?”他的雏鸟等着他快步追上来,他们的外套碰到一起,克制住不加深这种触碰已经变得很艰难。“你是城里时下最流行的话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摇滚明星,还24/7沉浸在某种吸血鬼表演中......”两粒翡翠眯成一条缝,城市的橘色光斑在表面上跳动着。“......到处都是,很难不注意到......”路易把双手插进他的短外套口袋里,他卷曲的头发没了束缚,自然地保持他们原本该有的形状。“......他们天天跟唱,我是说,有谁在不是驾驶的场合听电台!一开始我还觉得我幻听了呢......”像个十年未见的老友,迫切的想要追上彼此的人生进度。
“我也是。”他听见自己说。“我是指,幻听的那部分。”路易突然住了嘴,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的缔造者,忧伤又懊悔,莱斯特十分确信他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喜悦,掩藏在羞愧之中。“过来。”法国人张开双臂,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只能说出这两个字。路易顺从地和他拥抱,比早些时候的那个热情许多。言语已失去必要性,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路易甚至用力将他举离地面几英寸。劲动脉就在嘴边,他却只想亲吻它。像他们这样的黑暗生灵会因为喜乐而体温上升吗?至少感觉确实如此。莱斯特拂过绿眼睛周围的细微皱纹,那瞳孔里倒映着他自己的金发蓝眸。又过去了一个世纪,下一班电车从他们前面的路口经过,路易把他的导师和爱人放回地面,用手指把那些被吹乱的金发放回它们原有的位置。
“我猜这种思念是双向的。”
多么含蓄的说法! 但这对莱斯特来说已经足够超出预期。
“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捧住路易的下巴,克制的惊人。
你该吻我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像石子落下悬崖,鸟儿飞入阿瓦隆的浓雾,约拿被鲸鱼吞入肚中。
6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莱斯特对着他大叫,他的眼白充血,恐怖异常。 还不够吗?!我连生命都交给了你! 路易用手推他,这么说太不公平了,难道他看不见自己的挣扎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也提高音量。 我的痛苦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吗?! 路易揪住法国人的领巾。 外面有的是为你疯狂的小孩子,很抱歉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崇拜你! 莱斯特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路易,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那个。 他的皮肤变得干瘪,眼窝也深陷下去,绿色苔藓爬上半边脸,连衣物也变成路易熟知的样子。莱斯特发出一连串诡异的音节,血液从那道割伤里流出来,它刚刚还不在那里。 不! 路易尖叫着退后几步。
路易感觉自己的面孔发烫,当然,这对他的族类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法国人好好地躺在他前面几英寸的地方,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令路易痴迷。没有血液,也没有绿藻。路易轻触他曾经割开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路易,你该听听自己的心跳声。”莱斯特发出一声咕哝,他捉住路易的手腕。“又想割开我的喉咙,哈?”
“不是那样!”
“嘿,我开玩笑的。”年长的吸血鬼听上去懒洋洋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路易沉默了几秒,那一点也不好笑,但他并不是被割喉的那个。
“路易。”莱斯特往前挪动一小段距离,把脑袋放在雏鸟的肩膀上。几分钟之后路易的心跳慢了下来,他失而复得的情人一动不动,像是又陷入沉睡。
“我在你下手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你了。”他低声说。“如果这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
没有回答,但是莱斯特听到了他的回应。咚咚,咚咚咚咚,。 我想我爱你。 绿色眼睛对他说。 不然怎么解释我们之间的这一切,嗯? 那个声音的真正主人此刻就在这里,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很快连呼吸都要同步。 我知道,路易。 他对脑子里绿眼睛说。 我知道。
路易亲吻法国人的耳朵,而后是头发和肩膀。缓慢又细致,温柔地令人难以自持。
“我想念这一切。”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冰冷的呼吸略过莱斯特的耳垂。
“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的像 ‘我爱你’。”年长的吸血鬼说道。
雏鸟轻轻地和他的缔造者分开,手背划过莱斯特的颧骨,血泪在他脸上留下半透明的红色水渍,他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
“随你怎么说。” 路易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