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有什么事情,雷欧力当学生时就晓得,但直到一朝切实开始工作后,他才对此确信无疑,那就是,世上没有所谓充裕的时间。
曾经整天苦读、兼职、实习、考试,结束后在周末度过节庆——此乃稀事——或是试图补几小时觉——屡见不鲜——的日子,如今被四十八小时轮班,在几班职员共用的休息室里打盹,急诊患者,还有不多的其他事儿所取代。当然,正因他和他的奇思妙想制造出冗余的麻烦,还要学呐。
他怎么就拿在那荒唐选举中蓄积的声望,去给自己找到个专长医术的念能力老师呢?他怎么会坚持要那人授课,哪怕有关治愈用念能力的一切都与他念的属性、他的能力南辕北辙?
尽管已经知晓答案,也很肯定哪怕有时光倒流修正错误的办法,他还是会选择做同一件事,此刻,当咖啡因不再足以阻止他感到筋疲力竭,当睡前还得进行特训的记忆,让他不再有心力庆祝值班结束,得到几天假期可供挥霍时,他几乎想给自己一拳,冲自己大吼大叫,抱怨自己想成就的太多,这念头糟透了。
技术上讲,首要的任务甚至不用双手都能办到。或者本该是这样的,如果他不是在利用自己多余的那点注意力,一边训练,一边缓步走过城中的话。
把念保持在眼中,光是看起来就不轻松,还得这么做上一小时,好找到法子,提高自己在人们的念中寻找隐含问题与病灶的异状的能力,已经把他累到走路都难。
这是基础,要想照料为念所伤的病患,无论是生人还是亲友,都有必要学会;而他一定要学。他不想再在朋友身边,却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想到要面对再失去一个朋友,那会有多么难熬,这成为他前进的动力,可不管累成什么样。
雷欧力将眼神聚焦在他擦肩而过的行人中,检视他们,眼睛眯起来更多是出于习惯,而非为了更好地看清念能量所必要的动作。
不必看清神情,他很容易知道有谁,像他一样,整天工作后疲惫不堪;但他要学的是更精确地侦测更具体的信号,譬如那男人右臂上气的异状,距离肱动脉近到足以叫人忧虑……
雷欧力花了几秒处理他的发现,一旦这么做过之后,那些回家、跳上床大睡十小时的念头,就从他脑海里销声匿迹,被“有个受伤的男人在附近”这直白的事实取代。
在医院的值班时间结束了,并不意味着他打算装聋作哑。
“不好意思!”
有一次,杰对他说没有什么比经验——出于义务的,奇犽补充说——更能磨砺技巧,现在,雷欧力很乐意相信他。
尽管他双眼圆睁,正在狂奔,用手肘推搡开人流,当注意力只集中在他该看的东西上时,他的视觉甚至更为清晰,那并不仅仅是他和伤者之间,隔着的距离正在缩短的缘故。
那男人已失血过多,雷欧力很确定这件事,甚至在那之后,才注意到他迟滞而蹒跚的步伐,这让他几秒内就赶上了那个人。
有什么不对劲,他的白衣上没有血渍,现在还站得稳稳当当,显然也没叫救护车,尽管,此人肯定对自己的状况有自知之明。雷欧力来到男人身边,抓住他的左臂时,并没有停止思考这些事情。
“你得去医院啊!”
这是万分紧要的大事,不过当时,几件事情接踵而至,搞得他没能强迫男人立刻照做。
其一,四周传来了“疯子吧”的议论声,配合上吸引注目之感,足以让他知道,被议论的就是他自己。
其二,有个女人用她怪沉的提包打他的背,兴许是报复雷欧力刚才不慎在路上推过她一把。雷欧力不得不费了点功夫找回平衡,免得他再这样乱动,会让负伤者伤得更重。
其三,那男人缓缓向他转过头,使雷欧力能看清他的面容,同时,旁观者们也望着他,他用低哑的嗓音打了招呼,含着一丝得趣的语调。
“你好呀~”
“西索……?”雷欧力满腹狐疑地喃喃着,即使并没有空间可供怀疑。
尽管他声名狼藉的红发并没那么卓尔不群,浑身反常的装束,更适合小丑而非杀人犯,脸上星与泪滴状的彩绘都毋庸置疑;除此之外,还有双眼中闪耀的眩目金芒,引得他浑身寒战,在雷欧力看来,这是最大的铁证,正被他攥着手臂的这个男人是西索,绝非二重身或冒名顶替者。
他怎会没能在最开始就注意到呢?
“好巧呀。”西索继续微微含笑,仿佛是两个老熟人在社交场上重逢,双眼定定盯住他,好似猎食者在检验自己的猎物,考量着是否要立刻终结他。
雷欧力心知肚明,西索所想的很有可能正是后者,他正要松手,退后,想和西索能隔多远就隔多远,不过,无论哪件已经发生的事,都没能让他停止使用念,因而他仍能清晰地看见西索的处境。
自称魔术师之人的气中,缺乏了每个念能力专家都有的那种流光溢彩,念的流向也有异常,在腋动脉被肱动脉接续处断掉。他是怎样止住血流和气的流动,雷欧力不得而知,但谜团可以稍后再议。
“去医院。”他再度命令,攥得更紧,不肯松开他的手臂,“好吗。”
没有动,没有试图杀他,没有把他的手砍掉换来自由,西索抬起一边眉毛,问:
“为什么?”
“为什……?!”雷欧力一时无言,用眼神去剜他。西索在拿他寻开心,即使付出代价也要取乐,才不在乎自己的处境,或许雷欧力根本不该感到惊讶。从第一天起他就交上霉运,竟撞见这个人,对他来说,事情日渐明朗,西索就是疯了。哪怕他是变态杀人狂,雷欧力也不想看着他在随便哪条街上流血到死,他咽下叹息,尽全力维持严厉的神情与语气:“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伤。”
他清晰的论据远远不够,西索微微朝一边歪头,又吐出个疑问句。
“怎么这么说?”
要是西索一心正把事情闹僵,他多半没打算接受自己心中有数的那件事,毕竟身体是他的,而伤大概是他上一个牺牲品自卫反击的后果。
而要是说“你看!”之类的话,再指向他显然曾企图掩藏,但无可抵赖的伤口,兴许就得多费口舌,讲清传统的凝和气的流动,还有许多技巧的细节,雷欧力只有在师父决定举行测验的时候,才会费心把它们列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点出不言自明的事实最为简单。
“你是杀人犯,而我是医生。”雷欧力嗤之以鼻道。
作为回应,西索眨了眨眼。
意思是准备继续拒绝听从他的意见,雷欧力不得不用推的把他送到医院吗?
雷欧力吞下唾沫,向自己发誓,有必要的话就这么干。他总感觉,西索的抗拒反而避免了他因粗枝大叶的治疗与看护落得下场更惨,再说,他毕竟可以一直恳求,求到这坏得表里如一的魔术师,想杀也杀不了他……
西索忽然一笑,抿着唇,双眼眯着,把散落在后颈的头发抹回挺立,在那漫长的瞬间,雷欧力全然动弹不得,保持着浑身紧绷,急切地想要离去,要么至少把他打晕过去,在无意识状态下带走。
“看起来,”西索缓缓吐出话来,稍作停顿,用舌头润湿嘴唇,“你有成长了呀。”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然而,西索接下来的话形成句子,却正常得多(“医院在哪里呢?”),雷欧力把注意力转回最初的目的:治疗一个人身上的重伤,可此人兴许已经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并不真的需要帮助。也不配。
暂且不去考量道德纷争,百分百地武装起来,时刻留心提防着魔术师是否改弦更张,雷欧力只是放开手,给西索带路。后者看来十分乐意徒步穿过几个街区,根本用不着叫救护车。
不久他们到达医院,习惯使然,雷欧力先带西索去了会诊室,没有直接去急诊室。
他的非公开门诊对象,通常都并未经历大量失血的风险,一间会诊室里有的东西就已足够,它大概也从未对紧急情况下,可以用气料理伤口的念能力专家敞开过门扉。至少暂时,这让他感到不那么十万火急了。
尽管,大约,雷欧力想着带上身后的门,那并不真的算个错误。到头来,西索带有其他无法自力察觉的重创,也并非全无可能,在治疗他之前先有所了解,会帮上忙的。
“好……”雷欧力没来得及告诉西索,首先要进行检查,门上传来一声响动,接着立刻开启,打断了他。
“哎?”艾尔茜,曾经负责急诊夜值的护士之一,走进来困惑地望着他,“我以为你已经忙完了。”
雷欧力转头望着西索,后者正站在房间中心。
“是紧急情况。”他说,“首先需要缝合手术。”
“马上,医生。”艾尔茜回答,她的神情转为严肃,表示着完全理解,“还有吗?”
雷欧力伸手梳理头发,想起她对西索的情况有多不了解。
“两袋O型阴性(注1)。”他说,“还有叫伦……”
“没必要麻醉。”西索打断他的话。
怎么会猜到他正要说,去叫这时当值的麻醉师?雷欧力打量他,带着丝疑虑与紧张。
“医生……?”艾尔茜问,一只脚已踏出门去,在听到病人做的奇怪保证后,却又有些不解,多半也是在问他是否真的紧急需要治疗。
雷欧力叹气,累得没法花掉半点力气跟西索争执,也没法告诉护士来龙去脉。只能等着她相信他,等侯解释。即使西索是施虐狂又是受虐狂,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和雷欧力或者这家医院无关。
“还有知情同意书。”雷欧力补充说,决定逼着他签了,免得给牵涉到这件事的其他人添麻烦。“账算在病人头上。”
艾尔茜皱眉。
“我以为他也是那种病人……”她喃喃低语,意指那些雷欧力没有走程序诊断、治疗的病人,他总是自掏腰包,把过程中用掉的医疗耗材补足,垫付后续的药费,这显然已经足够让上头的人对他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那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也许,就是因此她才没问太多,但诡异之处已经多到她的职业素养都无法遏制疑问的冲动。
“不是。”雷欧力嗤了一声,愈发清楚,她一定会刨根问底,“这个杂种能把钱付清的啦。”
护士张开嘴,却无话可说,又惊又怕地望着西索。
她是误会了什么吗,表现得这样?
雷欧力没心情找出究竟,疲倦,缺乏休息,还跟西索呆在一块,为了大事化小,他搬出一条事实来救急,希望这暂时能顶用。
“他是猎人。”雷欧力也是,在医院里已不算秘密。
“噢,他是您朋友呀。”她说,微笑着点点头,“我懂。”
“啥?”雷欧力搞不懂,和事实相差这么远的结论,她怎么得来的,“不是!”
他的反驳被关门声打断,雷欧力再度叹息,按着眉心。
因为急着了结这事,好回到工作结束、休息开始的状态,雷欧力把目光转回西索身上,旋即感到懊悔。西索上身光裸,手放在白色长裤的裤腰,明显要脱掉它,就在此地,此刻。
“你搞啥……?”他无助地吞吞吐吐。
“不给我做手术吗?”西索打趣道,继续他的动作,让衣裤落在地板上,整个人顷刻间一丝不挂如刚出娘胎。
“要穿衣服的!”雷欧力吼他,想说清楚患处只是一边手臂,视线扫过魔术师的身体却分了心。雷欧力想为他做检查来寻找的答案,此刻不言自明。
西索身上带着累累瘀伤与疤痕,集中在手臂上,透露出他曾与一个强到至少活得够久,承受得住他攻击的对手交战,至于气,雷欧力再次检验过,则象征着那宁静的琐碎闲谈,不过是掩藏真相的假面。
看着他的气和身体,雷欧力开始思考要不要预约放射检查,确认肋骨的状况……
“哪个阎王把你伤成这样?”雷欧力问,没能藏住话里的不可置信。和西索打照面还能留条命,已经是个奇迹,至少在他看来;但跟西索打得有来有回,不管那人有没有活着讲出这个故事,也是愈加不可思议。
“没什么。”西索耸肩,对自己的伤口和裸体,看来都如此漠不关心。
“再有一下打对地方,你就完了。”雷欧力皱眉长叹,当然事实如此明显,不需要他来提醒,尤其是对西索这样的人。“那种伤,差一点能要你的命。”说完他竖起手指,指向第一眼看去毫发无伤的那块区域,雷欧力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你说起话来,好像身经百战呢。”西索带着微笑,腔调低沉,仿佛是在暗示与他医疗知识大相径庭的某种东西……
“才没有!”
“医生你准备好……哦哦。”艾尔茜收声,面色绯红,此外眼神紧盯着西索,从他的胸肌,腹肌,然后向下……
不要啊,雷欧力想都不敢想。
他怎么会遭这种罪?这次,雷欧力没再叹气,只把衣帽架上谁落下的白大褂甩给西索,他会找来患者的病服的,但现在穿了总比没穿好。
“穿上!”
西索单手接住衣服,没穿,转头看护士。
“感觉也没打扰到她呀。”
艾尔茜突然侧目垂眼,出于尴尬,但这抹不去西索陈述里的事实。
“那你怎么不当场昏倒?”雷欧力问了毫无裨益的问题,绝望中他简直想再恳求一句,做噩梦也该醒……不幸的是,这是现实。
“嗯……有很大可能。”西索用上沉思的语气。
雷欧力抬头,刚巧撞见西索用左手摩挲过右臂,刹那间,他满眼是喷涌而出的猩红液体。
这正是雷欧力在街上看见西索发散出的念时,最担心之事。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明白,西索是怎样长时间止住如此大量的出血,那说不定救了他的命,也能救别人的命。
即使脑子里想着这些,当魔术师倒在地上时,雷欧力仍立刻自动来到他身边,披着西索不想穿的那件白大褂,开始给伤口施压。
最重要的是,得先止住出血。
“快点带走!”雷欧力喊起来。
那是职业素养的表现,艾尔茜在雷欧力说完这四个字以前已经跑进走廊,眨眼就带着担架和助手回来,他们一起把西索抬进手术室。
接下来那几分钟,雷欧力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准备好紧急手术,缝合动脉——因为切口不是在四周,而是直接穿透了它,片刻之前,看着西索那样子,这还是不可想象之事——或许是把气凝聚在眼中帮了他的忙。
之后,当艾尔茜用快窒息的嗓音宣布魔术师的一切体征都稳定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雷欧力把他交给另一个医生,染血的手术器材也丢进相应的废物桶,从医院离开。正要回卧室,他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事情过去几周,西索仍然是医院同事的热门话题。
雷欧力知道原因:不是每天都有快要失血而死的人靠两条腿走来医院的,更别说迅速手术、输血后,二十四小时以内就出院。尽管雷欧力明白,大部分谜团的答案就是“念”,他也不能向人们透露猎人的秘密,况且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细节。
对雷欧力来说,关于那件事,只有几个细节叫他牵肠挂肚,其中之一是,他还没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他疑心自己根本不会从西索那里得到答复,所以也许这样更好。
至少西索走前结清了费用,也没伤害任何人,不管患者还是职员,这样就好。
西索出现在面前时,正是雷欧力已经开始渐渐把自己说服的时候,西索打断了他的一般门诊时间,可那是他在医院里最喜欢的工作之一啊。
即使是在时限以内,那也是跟患者交流的绝好机会,不仅能知道他们的健康状况,还能确保必要的检查都做过,帮他们找出正确的治疗方案,如果他们不能自己完成,他在所不辞。
不过,他不需要跟西索聊,他知道,魔术师能随时随地得到医疗援助,出示猎人执照就行——他也付得起高昂的医务费,不失为一种选择——而且,都不用看他就知道,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不是锐器伤,就是对手念能力造成的。
后者并非他的专长——还不是,师父坚持说他天分不高,而他坚持忽略此事——而其他伤口,随便找什么地方都能治好,西索根本没有理由把脚伸进这家医院的门槛。
这里又不是坐落于黑帮或地头蛇云集之地,罪人或猎人都不常来,因此雷欧力确信,西索没什么机会来,除非是像上次那样的诡异事故。
但他就在那里,不期而至,雷欧力浑身乏力,寻思起他是不是之前一帮西索,就把全世界的霉运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他看看今天的患者名单。西索的名字不在上面。
“笔仙笔仙,你猜猜看(注2),”西索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双手撑在腰上,“我今天来干嘛?”
雷欧力不想回答他玩笑一样的话,但他很清楚,西索也是人,尽管不喜欢,他也不能对患者转过脸去。
于是,雷欧力把气凝聚在眼中,自从上次见到西索,对他做过检查之后,感觉惊人地简单。
“你的手,又来?”几秒后他不可置信地问。
“这不是唯一答案喔。”西索说,双眼异样闪动着。
尽管那句话叫他浑身打摆子,雷欧力仔细考虑着气中的裂隙,那和之前几乎圆融流动在西索周身的气可不相同。
“断了对吧?”雷欧力吐气,对自己的诊断十足自信,毕竟他还是有在练习的。而回应是,西索笑得灿烂到雷欧力难以自制地恶心,忍不住发表没礼貌评论:“混账受虐狂。”
“就这样吗?”
他靠近西索,显而易见,除了骨折以外,整个人状态堪称完美,雷欧力心下起疑,在红发男人的坚持之下,他用力摁了下去,不过只是粗略地摁在西索手上。
“手臂麻吗?有没有感觉痒?”雷欧力问,谨慎地看着西索的肤色,摸索他手腕的脉搏。
“没。”
“是好事,血液流通不错。”他放心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确认骨折的创口是否同他预料的一样,尚且清洁,接着把他送去紧急手术室,西索本来该先去那儿;况且他这会有预约,患者还在等着呢。“必须做放射性检查……怎么了?”雷欧力问,前所未有地警觉,意识到西索表情变了,不恰当的微笑消弭,眉头也皱起来。
西索急不可耐地:“你不再检查一下吗?”
“我又不是什么魔术师。”雷欧力说,糟糕的幽默感,他本能地松开那手臂,伸手去握另一边。在念能力方面他也并非专家,这一刻,能依靠的只有双眼,再加上仅仅两只技巧并不纯熟的手,假如谁都腾不开手帮忙。而他并不乐意想起这点,尤其是在工作中。
“失望。”西索说,弹了下舌头。
“你先跑来找我的!”雷欧力绷不住,开始大叫,看到西索转开头,又起了疑惑,“你要去哪?”
“去找做事利索的人。”西索回答,甚至没回头,只在开门前停了一瞬,“啊,还有我已经付过‘紧急’咨询的钱了。”
搞什么飞机?他需要医治,就跑过来找人,然后又走开,像雷欧力不够好一样?
雷欧力瞄了他一眼,紧握拳头,想起无缘无故地攻击他就等于自杀,现在还在上班,有人在等候区,门开着,大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好把事情闹大。
“那好。”他说,想劝自己,周围没有西索这样的疯子是好事。“再见嘞您。”
疲倦来得突然,雷欧力拿上名单,出去给下一个患者打电话,向自己承诺会忘记西索这个人还存在于世上,高高兴兴地工作生活。
对,他就该这么做。
问题是,雷欧力发现,他对西索抱有的微词,并没抹消对一个患者的关心,把握不好西索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他比自己能接受的程度,还要更担忧一点。
他是去接受必要的医治,还是去做傻事把骨折弄得更严重了呢?
有次他还考虑过用猎人网络查查,西索还活着吗,雷欧力一辈子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件事;就像他已经打算好,无论如何都要否认,当西索忽然重现在他面前,这次是在走廊中央挡住去路,那一刻他竟会感到如释重负,这个人还活着,手也没吊在脖子上。
不过,这尚且不足以让他忘记面前的是谁,西索笑了,雷欧力后退,屏住呼吸,把念凝聚在双眼当中。
这是西索第三次来这家医院,唯一原因只能是多亏用念能力隐藏,即使脱下衣服都看不见的新伤口,对吧?
“不,不,别……”雷欧力喃喃说,摇着头,想继续检查好确定他的伤情。
看样子,与所有预期、逻辑、正变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可能性背道而驰,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魔术师收敛起周身的念,雷欧力方才还以为走廊空无一人,直到他从手上的文件里抬起目光,在面前不远处看见了西索,身体环绕着无色而顺畅的涌流,足以证明,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吞下叹息,雷欧力后退的同时清清嗓子、抬高声线,双臂交叉在胸前,瞪着他:
“你好着呢,这里是医院。”
“然后?”西索回应他,向他走来,厚颜无耻得好像根本不在乎雷欧力在暗示什么。
“我很确定。”雷欧力粗声粗气,心里打算西索进,他退——该来的是跟魔术师路上偶遇的人才对,“不能再清楚了。”
西索扬起一侧眉毛,在原地停住,这给他带来转瞬即逝的片刻镇定。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雷欧力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至少,不该从西索嘴里,他试图回话,口中只发出无意义的结巴声。
等着世界回归正常吗,他根本没得选,西索好像很完美地乐意待在这里,没有原因、没有意义,双眼闪烁着叫他不寒而栗的光。
雷欧力使尽浑身解数上前,终于办到了,他安心叹口气,揉着额头,又逼近一步,昂首挺胸,好让两人间的身高差变得明显,这样好清楚地表现出,他既不怕他、也不会顺从西索捉摸不透的计划。
“好好听着,”他说,指着西索,没有考虑半分这个动作是否缺乏教养,“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私人医生,假如你莫名其妙地跑回来,我要收你全身检查费用的。”
雷欧力向自己颔首,对这个威胁深感满意。很公平啊,说起来,西索至少得为他占用的时间负责,那些时间,雷欧力本可以用来完成轮班工作,奉献给来医院的病人们,那才是真正重要在,必须的事。
“嗯……”西索举起一只手,戳了几秒自己的脸颊,表现出一副沉思默想模样,笑着庄重地问:“一起吃顿晚饭?”
“不!”条件反射的答复,雷欧力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
“不和你的病人一起吃饭吗?”西索坚持说,没有给他时间思考,双手支在自己腰上。
背后爬上一阵战栗,雷欧力没有停步回答,转身离开,逃得能多急就有多急,直到一位护士过来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在答复以前,雷欧力先回望,仰头,四处环顾,发现并没有什么古怪的红发魔术师,他摇摇头,同时用手背拭去前额的汗水。
“那请不要在走廊里跑。”护士训斥道,在他肩上不着半寸力地敲了一下,动身前往下一条走廊。
雷欧力不顾她的话,只是由左至右察看周围,好确定自己孤身一人。这么做着,他再度叹息,背靠上墙让自己放松,大脑徒留一片空白。
他不愿去想刚刚发生过什么。事实上,他多想假装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为了他自己好。
有两件事雷欧力能确定。
首先是,他的运气在人生中的某时刻已经耗尽,只余随便哪个疯汉施予的怜悯。
其次是,西索真的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这件事他早从考试中时运不济,摊上那个男人的时刻起,就已了如指掌,可每次与这个人打交道,都让他再度对此确信不疑。
哪怕两件中有一件不是真事,雷欧力相信,他也不会坐在豪奢的餐馆里,感到格格不入,他身上保养良好的廉价西服,反衬着纯羊毛套装和丝绸长裙,配上光闪闪的珠宝和手表,每个客人绝对都戴着呢。
雷欧力把玩片刻他的领带结,好克制住对自己恒久不变的墨镜做这件事的冲动。一位侍者正检查着预订名录。
“帕拉丁奈特先生?”最后,男人说,堂堂仪表与一身制服让他看起来比雷欧力更合适这个地方,他笑着,同时打手势示意跟上,“这边走。”
即使相信侍应生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雷欧力还是环望四周,从坐在桌边的客人中寻找西索,当然,他一下就能找到,毕竟西索比他还格格不入。
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侍者终于停步,在桌上留下两份菜单,向他们保证会很快回来。这时,雷欧力有摘掉墨镜,揉眼睛的冲动。
没有化妆,发型正常,穿着看上去像是和猎人执照在拍卖会上等价的正装,他看来几乎就是个富有,俊美,全然正常,混迹这类豪奢地界的行家里手。
几乎就是,正因他是西索,讽嘲的微笑,那幅仪表,让雷欧力打战的注视,都已和盘托出他就是个异常之人,无论在这里还是哪里。
“你接受了某个很大方的捐赠者的晚餐邀约呀。”西索评论道,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在面前,托住下颌。
西索遗落了诸多细节,譬如,那笔捐款的赠予条件是“与帕拉丁奈特医生的私人会面,出于对他辛劳工作的感激”,雷欧力本该很乐意从任何真心实意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而不是从……无论西索到底想要什么。
找点一起玩的乐子?
“为什么会想让我来?”那人一离开卡座,雷欧力就问,他小心地坐在椅子里,拼命不要一坐下马上又弹起来,越来越不适,并不仅仅是珠光宝气的缘故,他觉得,自己还是能接受的,只要同伴另有其人。
“为什么不呢?”西索笑着,放下双手,向后靠在椅背上,看来完全是宾至如归的派头, “多种选择乃是人生之盐。”
“你的多种选择往往包括着流血斗争和死亡。”雷欧力哼了一声,难掩心中的猜忌。
西索叹息,双唇撇下,扭曲成悲哀而几乎颓废的愁容。
“最近都没见到好的。”
一悟到西索话里的深意,话有多么费解,就让他感到多么哀痛,又毛骨悚然。
“不错。”雷欧力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尽管他这么说,有一部分是出于和西索唱反调,表现自己并不怕他——不那么怕——但说的也是实话。他还是喜欢患者少一点,这不是因为懒;事实上,他很确定每个医生都这么想,同任何有点常识与同理心的人一样。
“你不想看到我受伤吧。”西索指出,语调戏谑,表示着他有多么享受现下的景况,竖起一根手指,指过来。
雷欧力想把他手拍开的冲动只增不减,但他仍十分明白这里是哪儿、他是谁,于是仅仅投去恨恨的一眼。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他回应道。
“好可惜。”西索的神情,似乎暗示着他真的好沮丧。
西索是真的对他期待到那个地步,还是仅仅想要一个充满他那种疯子的世界呢?
雷欧力灰心丧气,不仅不愿回应,甚至都不愿去想。又一位侍应生适时出现,打断西索可能会谈起的其他怪异话题,给了他完美的借口。
“您现在点单吗?”询问时,他在桌上放下两杯水。
“麻烦你。”西索自信地笑着回答,在雷欧力插上话以前,他给二人都点了餐。
都沦落到和西索共进晚餐了,他也并非不食嗟来之食的人,雷欧力没去抱怨道道佳肴形成的长龙,先是前菜,装饰高雅,接下来是滋味浓厚的肉,配上红酒,用甜点与一杯咖啡收尾。
晚饭很棒,在任何其他场合,和任何别的人共进,都会是完美的一餐。
尽管雷欧力愿意接受,西索至少也有良好的品味,他仍继续打着寒战。那人吐出的每个字似乎都有太多重涵义,为保持理智,雷欧力宁愿装聋作哑。
晚饭快吃完了,真是令人舒心。西索结了账,他们起身离开餐桌,雷欧力长吁一口气,感到美餐一顿后——免费的——那种安逸,还有,想到马上就能摆脱西索……
“作为今晚的开场还不坏,对吧?”西索问,唇上噙着小小的满意微笑,他们向出口走去。
雷欧力望着人行道,心绪并不怎么宁静,只是足够放松,足以承认西索并未说错。
“比你半死不活地被送到医院要好。”以其他任何方式,其实,亲眼见到这魔术师,都会让他心乱如麻,打搅工作。“但是嘛……”他继续说,想澄清这并不代表他为今夜感到愉快,忽然,他陷入沉寂,只因意识到西索眼中洋溢着异样的光彩。
“你能把我救活?”西索问,声音沙沙地有种明显的兴味,叫雷欧力禁不住吞口水,不得不停步片刻,从震撼中恢复过来。
该死的施虐受虐狂。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同时重拾步伐,意识到简洁的单字并未伤到西索,雷欧力摇头以作强调,“不,不,不,想都别想。”
尽管西索很明显没做别的什么,雷欧力依靠他脸上的露齿大笑作出了判断,那笑容搞得这个人看着表里如一地变态,尽管西装昂贵而笔挺,没有带他滑稽的妆,也没有其他通常象征着疯狂的印记。
雷欧力加快脚步,决心要摆脱他,拦个车,开到他的公寓,越快越好。真的受够了。
“好。”西索道,一只手搁在他背上,为他引路,这时他们正步入街头,“现在快走吧。”
“啥?”有一秒,雷欧力舌头打结,想反抗,正要停下时,却意识到了西索的力量。雷欧力落得朝前趔趄的下场,红发男人借机迫使他继续向前迈步,他甚至还没完全取得平衡,“不要!”
“可是长夜才刚开始呀。”西索打断他,微笑的方式让雷欧力甚至觉出反常的低柔。
噢,天。
西索又推他一下,明确表示着这次并不准备让他逃走。就好像雷欧力还需要多一件事,才能证明幸运已弃他而去似的。
不过,也能当成考试已经尽力那样,希望一切都会变好吧……
雷欧力瞟着他,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地说,不想和他一起去任何地方,但紧接着他注意到,西索正等着回应,满怀期许地看过来,他又开始颤栗,做出个,毫无疑问,注定会追悔莫及的决定。
“我来选我们去哪里……”
西索无权为此显得高兴。
“给我惊喜吧。”魔术师嘶哑地低语道,像养成了那种习惯似的,雷欧力的背又开始战栗。
雷欧力把双手揣进裤子口袋,专心走路,决定去平凡地方的寻常酒吧,没有预订名录,冗余的粉墨奢华,可以喝酒喝到够,够他不再为西索在场而打寒战,好好放松,不把每分每秒过得紧绷绷。
毕竟要是他刚才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至少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善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