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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午餐过后,我告别神色各异的亲属,回了父亲的房间。
毫不意外地,八木勇征就坐在那里,单人沙发上,旁边的桌上摆着透明花瓶,有段日子没换水,几株白玫瑰早已凋谢。
这房间没来由地潮热,听人说,父亲处理那些“事务”的时候,便惯用这里。我感到好笑,一是为这些自以为是的黑话,二是为父亲的癖好——本来也是见不得光的人命勾当,真以为自己在渡人?
总之,那些时候,八木勇征就在这里,旁观那些枪声和鲜血。听说父亲刚把他接进家里时,他看到这场面要吐得昏天黑地,如今不见他这样了;现在他还在这里,早前葬礼上熨帖妥当的西服已经脱下,现在穿一身柔软的毛衣外套,倒平白显得这人很无辜。
“来了?”他抬眼招呼我,严丝合缝的光线里,眼睛显得很朦胧。
我点点头,走近他,打量他的头发。
“头发很长。”我说。
“我知道。”他说着把头发捋到耳后,我这才看到他今天戴了那串耳饰。
那是我刚回来那会儿,在父亲的要求下送他的见面礼。
我摸上他的耳垂,柔软,冰凉,像雨状的玉。
他坐着没动,单单把头抬起来迎我的动作,眼尾轻轻扬上去,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我把他拉起来吻,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自觉地把手环上我的脖子,在情欲的驱使下一点一点地迎合我的吻。但是今天他没有,他只是被我拉着,在被吻的同时轻轻看着我。
说“看着我”不太恰当,那眼神像透过我看其他的什么人。
我又坐下来,让他坐到腿上,在接吻地空隙问他:“你在想什么?”
八木勇征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很难见到他这种迷糊神色,放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一瞬间我有种感觉,他把我当成了我父亲,他在想父亲。
可是半晌,他只是摇摇头道:“没什么。”
2.
父亲,人能叫出口的最客观,最得体的称呼。
或许还得再加上个最生疏。
我也不是打小就叫父亲为父亲的,最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我也有过,养尊处优而不自知,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跑到母亲那里,拉着她玩各种游戏,浑然不觉服侍的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对我的各种行径有多胆战心惊。
那时还不是父亲,是爸爸。
那时是很亲近的。
父亲是你能想到最讨人喜欢的那种男人,谈笑风生,左右逢源,所有的宴会上,不是话题的中心,却永远说出最精彩,最惹人发笑的玩笑。
说来好笑,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我的童年里充其量不过几句哄人开心的玩笑话,小时候的我却认为那举足轻重,很向往变成和他一样的男人。我热衷于模仿他,然后因为感到自己的笨拙一次又一次恼怒。
这个幻象一直维持到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年,他在病床前神色悲痛,我却并未感觉到他一丁点的情绪。葬礼后的一星期,他叫我到房间里,向我阐述他真正的营生。
直到那时我终于知道贯穿我整个童年背后,那莫名其妙的心慌与矛盾底色,以及母亲偶尔掩藏不住的悲伤源于何处。
这多可笑啊,追赶了十几年的父亲,你首先发现他并未像你想象中一样全然关心你的生活,然后发现当他真正开始尝试参与,平静而喜悦的日子反而被打碎了。
于是国中毕业我没有再待在日本,在海外念完了高中和大学,如果不是母亲的遗嘱手稿飘洋过海到了我手里的话,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再与这边产生什么瓜葛。
第一次见到八木勇征,是回来的第七天。
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我的耳边就充斥着各路风言风语,关于我的,关于母亲的,关于父亲的。听的最多的,还是关于八木勇征。
太多无凭无据的话语就不多谈,但是我知道了五年前,他开始与父亲一同出入各种场合;三年前,父亲便把他接回了本宅。
实话实说,即使父亲已经死去的现在,我仍不知道他对于很多事情真正的想法,但是接回本宅这个举动,怎么说都是非常特殊的。
在美国的九年我与父亲从不联系,心照不宣地从彼此的生活消失;我回来后,除了必要的会面,也从不交流。我住在随意租来的街头公寓里,偶尔对父亲的病情加以询问,从来不插手他的生意,即使我们都知道,属于他的那些光辉日子已经注定要过去了。
而在我回来的第六天,父亲却主动联系我,弯弯绕绕了一大堆,最后对我提起有这么一个人,他现在就住在家里,明天要安排我们见面,希望能有良好的氛围。
我友好地答应下来,告诉父亲,会捎上见面礼,不用担心。挂断电话后却不痛不痒地想着,这样一个人,在父亲死后,又该去哪里呢?
3.
大抵是见面前,各种流言蜚语里把八木勇征描述得太过漂亮,平白拔高了阈值,真见了面,反倒感觉没想象中惊艳,我是说,都是人,再漂亮又能漂亮到什么程度呢,是吧?
但是年轻是对的,即使比我大了八岁,与父亲相配,也仍显得太年轻了些。
我递上拜托朋友挑的见面礼,那个好笑的浑小子,对挑礼物这事比我本人都上心,送到我手上时,我也惊讶于这耳饰有多好看。
八木勇征礼貌地感谢我,声音听起来还要再年轻一点。
父亲看了那礼物也赞不绝口,伸手拿起来,没问我意思便往八木勇征的耳朵上戴。他戴得很熟练,八木勇征只是垂眼笑着低下头,将脸侧过去够父亲的手。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父亲拿过我的礼物往那人耳朵上戴到底是何意。当时的我看着那耳链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摇曳,心里忽地升起一阵很奇异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却很奇异。
那次会面生疏而客套,席间父亲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八木勇征立刻握住父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父亲背上,直到我们发现这咳嗽没有要终止的意思,我便识趣地率先告辞。
八木勇征先将父亲送回房间,然后返回来与我道别。
当时他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回答了什么更是难以回忆。对于这整场会面,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搀扶着父亲走进房间时,随步伐摇曳的那只耳坠。
我在美国时不怎么念书。按照父亲的意愿,我读的是金融,但后来我发现这东西不过一群所谓专家学者碰运气地预测来预测去,谁运气好和大经济环境对上了,谁就一举成名,成为教科书里的一个名词。
虽说我不大念书,但不用应付考试的那些日子也不是无事可做。篮球和画画。说来幼稚,但这两样基本占据了我空闲时间的大头。篮球从国中就在打,绘画是去了美国才开始感兴趣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感受到太多艺术和伤痛的性格,但是在绘画的时候,我切切实实感到灵感在迸发,在每一次思考光影的间隙,在每一次抬头看时间的间隙。
回日本后这两样我都搁置了很久,因为父亲日渐式微的健康状况,因为有虎视眈眈父亲位置的人,我被要求像他们那种处理事情。
第一次杀人时,我吐了好几天,什么也吃不下,闭眼就是飞溅的血肉和糜烂的头骨。
和父亲托人教我的那些花拳绣腿完全不一样,你真实地给别人带去了“死亡”。
如果不是母亲的遗嘱,我哪能走到这一步。
当时我天昏地暗地在本宅躺了很久,发起了高烧。梦里偶尔是被我杀掉的人,偶尔是母亲,坐在花房里,光透过玻璃熙熙攘攘地洒下来,一如十多年前。
梦里我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来,就这么认可这可有可无的亲缘关系,认可一个那般虚伪的男人?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母亲坐在万丈阳光和花团锦簇下朝我笑,我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奔到她面前,任她把手覆上我额头、脸庞。
温柔,发凉,却有清晰的纹理感。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在梦里我便疑惑,这感觉怎么也合不上记忆里的母亲。
终于,半梦半醒间我睁开眼睛,看清了究竟谁在我面前。
八木勇征——带着近乎认真的神情,轻轻试探我额头的温度。
见我醒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大抵是见我没什么敌意,又放松下来,对我说:“醒啦?”
我烧得口干舌燥,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下,清了清嗓子,一时间有太多问题,比如他一直在吗,又为什么要来?但看着他的脸,我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了。
“只是过来看你有没有好一点,”八木勇征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我怀疑他年轻时心思是否也这般玲珑,“刚来你就醒了。”
高烧实在折磨得我头昏脑胀,我人生前二十多年从未烧得这般厉害。
“熬过去就好了,”他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反应也和你差不多。”
那段时间我虽然住在本宅,但每天和八木勇征的交流也仅限于碰面时的问候,他说这样不设防的话,还是第一次。
“熬过去?”我问他,开口的瞬间我怀疑那个沙哑的声音到底属不属于自己。
他点点头,额发垂下来几缕,一种乖顺的年轻。
“连续一个月,我每晚每晚都能梦到开枪的瞬间,呕吐,颤抖,高烧,像生了一场大病。”
“过去了就好了,”他说,“会过去的。”
我对他的态度很赞同,但对于这话语中透露出来的对人命的无视也非常愤怒。后者占据了我浑浑噩噩大脑的全部。
“过不去的,”我冷笑,“谁都做不了上帝。”
出乎意料,他没有回答,只扯扯嘴角,笑得勉强,又说一遍:“会过去的。”
说完,他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的动静很轻,像从未来过。
如今我得承认,那时,在感到厌烦与冷漠的同时,我也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了慰藉和熨帖。
4.
回想起来讽刺得很,在那种时刻陪伴着我的,竟然是父亲的情人。
不过说实话,那次令人别扭的照顾确实缓和了我们的关系,我意识到横隔在我们之间的八年岁月并没有带来太多令人厌恶的糟粕,八木勇征,他也只是个年轻人,而我只是比他再年轻一些。相比于我们与父亲之间的时光,还是太渺小。
人与人之间关系太难定义,但当时的我来看,如果我们一直那样客客气气,倒也能一直撑到父亲的丧钟敲响之时。我最擅长维持友善关系,更遑论经过那次精短的谈话后,我对八木勇征的态度已经有了改观。
转折发生在他奉父亲的命令来训练场检查我的射击技巧时。
当时我应了朋友的邀请,打算去夜店狂欢一整晚。美其名曰是我的欢迎会,事实上我已经不记得那是自我回来后第十几场欢迎会了,但是我也爱去,在日本交接各式工作的日子那么无聊,总得找点多巴胺的乐子。
我想着再练最后一次就走人,没想到放下耳罩转头就看见八木勇征从外面走进来,见我诧异神情,他也不好意思地对我笑,说父亲拜托他来检查我的训练成果。
父亲那段时间病情一直在发展,不知道是不是人在那种关头普遍敏感多疑,总之,除了八木勇征,他并不允许任何外人与我有过多接触。
现在想来,我不知道是否反而应该感谢他。
八木勇征夸我准头好,天赋高。
我不是那种对恭维受用的人,只是把枪递过去,示意他来射击给我看。
他也没有推辞,拿起我刚戴过的耳罩戴到头上,举枪打出了五发。
除第一发偏了点,其余在十环内。
我并不意外,能在父亲身边做到这种程度,肯定是天赋和能耐并存的。
八木勇征又放下枪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第一发偏了。
那副表情是当时我还没有见过的,此前的笑意不过是客套的标准化微笑,机械而得体,但那样的笑却意外地亲切,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是真心笑了,使他显得十分年轻。
我这才打量起他的穿着,他没穿平时的毛衣或开衫,而穿了件宽松的运动卫衣,前面还有大到可笑的小熊图案,大学里能看到的最普遍的那种衣服。
他那天也没有带耳钉或是耳坠,甚至连头发也能看出来没有刻意打理,柔软地垂下来。
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八木勇征好干净。
他好干净,你要是和我说他不过是校园里又一个为final赶破脑袋的学生,节日里逃避狂欢窝在宿舍一觉睡到第二天,弄不清长岛冰茶和柠檬红茶,最后醉倒在路边被人叫救护车,而后又因为高昂的价格皱紧眉头——我可能会对这些假话照单全收。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竟然忘了说话。
他疑惑地与我对视。
正在那时,外头响起了好大的雷声,然后是好大的雨声。
他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向我解释他今天明明看了天气,却还是忘记了带伞。
你看,那副样子实在太纯净,太无害。
说着他拿出手机,说要找人来接我们。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覆上他手腕,将他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不用了,”我说,“去我的公寓吧,离这儿很近。”
我当时一周至少会在我自己的住处住三四天,因为在本宅的日子实在感觉不属于我,只有在闹市的公寓里,看着楼下人群,我才能感到我确实还是个年轻人。
我带八木勇征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把伞,带着他走回公寓。
自始至终,他脸上一直保持着有点天真的表情,看什么东西都像第一次。
估计他太久没过这种普通日子了。这种时候我就很庆幸在海外独自生活的那几年,令人感觉生活从未那样真实过。
我把湿漉漉的两把伞放到门口,让他先走进玄关。
很好笑,回国后第一个踏进我这间公寓的人,是八木勇征。
换好鞋后我回头看他,他正用手指梳理因为跑动而凌乱的头发,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又笑笑,想要开口,又面露难色。
“怎么了?”我问。
“听你父亲说,”他好像在斟酌要不要开口,“你今晚有聚会。”
他问出口的一瞬间,我也愣住了,我竟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暂且归结于是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乱了心绪。
气氛有点尴尬,我想了想,说,算了吧。
我给朋友发了个消息,说不过去了。
“那打扰了。”八木勇征说,神情看起来竟有些抱歉。
我就是在那时发现,原来八木勇征对我,比我对他还要生疏。
甚至忐忑。
5.
我很难切实地回忆起那种心境了,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将我在人生的河流里推了太远。
但是那种态度瞬时拉近了我们的关系,我意识到在我和他的别扭关系中,起决定性的一方不是他,而是我。
明白了这点后,我看他一下就不一样了起来。
我不是那种热衷于夺取的人,不竞争,不吵架。可是我很早就发现,对于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拿到了我就不会再放手。
那一瞬间,我感觉好像拿到了什么。
虽然有伞,但是过头的雨势仍然让我们非常狼狈,八木勇征的后背和裤腿被全部打湿,不自觉地缩了身体,看上去更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
我看他实在冷得很,便让他去洗澡。
他大概是觉得实在不合适,坚持只等一等就好,说等雨停了他就回去。
我也懒得再劝,干脆找了身衣服,自己去洗了,毕竟——我也冷啊。
但亲吻和做爱是在意料之外的。
相信我,那真的是意料之外,虽然在意识到我们之间起决定性因素的人是我后,他在我眼里就不一样了,但我并没有想到会发展得那么快。
我洗了澡,感觉浑身舒爽,出浴室后看见八木勇征正站在我的画前面。
那是我在美国时的室友在我回国后寄回来的,他和女友要同居,怎么也不想让家里出现第二个男人的影子,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入流的艺术家,摆一副我的画在家里,确实有些怪异。
我走过去,想看他站在那幅画前到底在做什么。
他余光瞥到我走近,便扭过头来,用手指着画框上朋友给我署的名。
“这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这不属于我最满意的那几幅,但盖不住它实在太大了——只要有足够大的画布和足够鲜艳的色彩,凭谁都能让画上墙。
“很好看。”意料之中的夸奖,最基本的客套话,我并不打算当回事。
直到我看到八木勇征望着我笑的眼神。
大抵是未干的雨水都转成了潮气进了他的眼睛,大抵是廊灯柔和的暖光模糊了神情。那神情看起来毫无防备到近乎天真。
我感觉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忽地燃烧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吻他。
那般想了,我便也那般做了。我把八木勇征按在墙上,他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盯着我。等到我开始向他倾身时,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伸手轻轻推我。
那动作太轻了,当时的我看来,根本不像拒绝。
我不顾八木勇征的推辞,吻他的脖子。
他没有再把我推开。
初夏的雨凉得很,我用手扶住他的后背时,触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他滞了一下,呼吸急促,像是被我的体温烫到了。
我在吻他的间隙望他眼睛,他皱着眉头,眼神竟像是在求救。
当时的我又怎么会理会呢,在我眼里他不过是父亲的一个符号,与我有不同的信仰,如同两条被强制拉拢在一起的平行线。
我托起他,把他带到床上。
公寓是我随手租来的,不到五十平米,所有东西逼仄地挤在一起,冰箱旁边是洗衣机,厨房就是阳台,仅有的一扇四方形的窗在床后。
大雨和霓虹把夜景渲染成蓝色,像大雾弥漫的早晨。
八木勇征在我身下,脖颈不断低下又扬起,我看着那段纤细的起伏,像坐在船里看山。
“喊我。”我说。
“什么?”他喘着气问。
“喊我的名字,”我盯着他眼睛,他从没喊过我的名字,从来都是避重就轻的一个“你”。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听懂了。
“可以吗?”我没来由地有点心软,放缓了语气。
他看着我,慢慢眨了眨眼睛:“…利久。”
舌尖顶住牙齿,再滚落到上颚,再隐入到口腔深处。
我从来都知道我的名字念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一个促音,一个轻音。只是当那两个音节从他那里发出的时候,我还是惊讶于这名字能被念得多么柔软,近乎呢喃。
他没有喊我的姓,我知道他不会喊的,喊出那个我与父亲共享的可悲的姓氏,就好像打碎了什么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外面倾盆大雨,几千滴雨水被风卷挟,歇斯底里地敲打窗户,然后尽数无声地落下,像要闯进来冲刷掉一切。
“利久。”
他又喊了一声。
做完后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我靠床坐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他伸手覆上我面颊。
这举动在意料之外,我惊讶地转头,看见八木勇征从被窝里望向我,眼神里有些我无法体会的情绪。
“你们很像。”
我太累了,并且好像本能里就蕴含着某种抗拒思考与父亲相关的东西。最后我什么都没说,也没看他。
再等我回头时,他已经睡着了。
就在那晚的梦里,我看见八木勇征所说的,他第一次杀人后的场景。
他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高热烧得面色潮红,模糊地说着梦话,看起来很痛苦。
我梦见我走到他身边,探他的温度,近乎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
“八木勇征,”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但他还是要走了。我坐在床上,看到他临走前,又停在那幅画前,我喊他,“你说你第一次杀人反应也很大。”
他原本在专心致志地看我的画,听到我这么说,他一愣,然后回头:“是。”
“当时是谁拉你走出来的?”我问他。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不认输,直直望着他。
半晌,他终于投降一样地朝我笑了。
“你父亲。”他说。
我们又对视了几秒,最后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推门离开了公寓。
6.
父亲那时的病情已经恶化的很快,起初还能偶尔下床走动,但是过了段时日,又卧床不起了。
他的卧房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每次踏进去前,我总要压下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情绪,然后去到父亲床前,向他汇报近来的工作。
他常常闭着眼睛,偶尔微不可察地点下头,与你知会一下,他还活着。
看到他那副样子,我时而会想起小时候,我是怎样在酒宴上看他谈笑风生,轻而易举让所有人尊敬他,而如今我们之间又是怎样隔着怎样无边的一条河。
就在那时我明白了母亲的另一层含义,母亲便是一个人与父亲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很令人唏嘘的,但是也只能接受。
我和八木勇征的接触和做爱越来越频繁,我从他身上看到一种独一无二的漂亮,那美丽时时刻刻突破着我的认知。
那些时候,我喜欢摸他的头发和耳垂,看他难以自持地眯起眼睛,眼皮的褶皱隐没在快感里。
他开始叫我利久,检查我的练习成果时,在本宅看到我从外面回来时,在我的公寓时。
他叫得愈发自然,好像之前的时间都在他的呼唤里消失不见。
唯独做爱。之后的每一次做爱,他再没叫过我名字。
有一天,我问了他。
当时我们浑身是血,狼狈又可怖地坐倒在宴会厅的后花园。
那是父亲的酒宴。说是父亲办的酒宴,他却没有出席,反而让我坐上了他的位置,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各位,那位置快变成我的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人们情绪高昂地谈话,偶尔攀附上来的恭维,感觉都离我很远。
我已不是刚回国那会儿满脑子活力想法的年轻人,家族里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太多要学的新东西。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越来越沉默。
我只端着酒,寻找着八木勇征的身影。
在众人面前时,他从不高调,却漂亮得张扬。作为父亲的人,他没有加入酒局,偶尔从外面进来,回应迎上去的问候。
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面上却从不作表示,像听不懂他们明里暗里的轻蔑口吻,友善地笑笑,然后抽身。
那时候已经有些我和他的流言,我不清楚有没有传到父亲的耳里,但想必父亲就算有心打探,也无力处置了。
枪声是在那时响的。
我反应得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来不及全身而退,只感到有什么炽热的东西擦着我的手臂飞过,太热了,像在烧,倒是没多疼。
尖叫声、被打翻的椅子声、碗碟的破裂声。
父亲在他的位置待了太久,家族错综复杂地长出太多心眼,总有人费尽心思地计划了太久,哪还能容得下半路冒出来,连杀人手艺都要从头现学的我。早就联系好了父亲身边的心腹,等着我先死了,给父亲最后一击。
不知情的人一大半往外跑,唯独八木勇征从外面朝我跑过来。
很多人命买卖我是没接触过,但我那份与生俱来的直觉与应付经济学考试多少习来的本领也不是白白拱手让人的。在酒宴前,我便发现几个月来的账目金额越来越不对劲,父亲的手下私下里的关系网不再清晰透明。于是那天早上,我告诉八木勇征,备好几把手枪。
不知道提前预判了这种事情,人到底该不该感到庆幸。
我认为还是得重申一遍,我不喜欢杀人,即使开枪的准头与格斗的技巧已经被训练得十分良好的如今,我仍然厌恶看到活人的生命力流失在眼前的光景。但那种情况下,明显自己的命更重要些,何况身边还有八木勇征。于是我遵照那么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把周围将枪口对准我的、对准他的,全部解决了。
八木勇征在我身边冷静果决地开枪,替我处理那些我顾不上的麻烦。
他开枪实在是准,我明白了那时他第一次来到我的训练场,不好意思地对第一发打偏的抱歉是怎么回事。
我想,也许想要杀我的人最该联系的不是父亲所谓的心腹,而是八木勇征。
我又想到,也许他们已经联系过他了。
有时候人可能就是需要一点运气,而那一天的运气属于我。如果不是最后那个诈死的人打偏了的话,我也不会在尘埃落定之后,抱着八木勇征在后花园里做爱。
我的手臂那时开始感到疼痛,还有身上碰撞擦伤的其他地方。八木勇征也是,他肩膀被刀划伤,缓慢往外流着血。
但是我们都顾不上了,我把他按倒在柔软的草地里,一次又一次地吻他,从眉骨到小腹。
我进入他的时候,月光正洒到我们身上。
然后我问了他。
“为什么不喊我?”
“嗯?”他被我弄得舒服,迷迷糊糊地回应。
“为什么做的时候不叫我名字了?”
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更用力,想要把身上所有的疼痛在这股力劲里松懈掉。
我看着他的眼尾,微不可察地扬上去,月色下像银白的船。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想问他,父亲是不是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又没有,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直到结束,我给他穿好衣服,然后把丢在一边的外套盖到他身上。
他轻轻喊我:“利久。”
然后又喊一遍,利久。
我望着他。
他眼里一片朦胧,像第一次在公寓里,大雨滂沱、大雾弥漫的窗。
“因为我怕那会让我无法不爱你。”
事到如今我仍觉得他说这话时,我的心脏确实停跳了一秒。与此同时我感到一种向我压来的宿命,它深深埋在我的血脉里,父亲的血脉里。
我和父亲之间永远有一道防线,十几年前是母亲,混乱而无序的现在,是八木勇征。
我们流着相似的血脉,我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像父亲。
我拨开八木勇征的额发,缓慢地、轻轻地吻他。
“勇征。”
我第一次说他的名字。
7.
我取下那串耳饰,攥在手里,吻他的耳垂。
他看着我,说,等下还要送宾客。
这房间虽潮热、昏暗,但毕竟是午后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的间隙照进来,穿过花瓶变成五彩的光斑投影到八木勇征身上。
我看看那株水仙花,又看看他。
那种感觉又朝我袭来:他好干净,比那边的白玫瑰还干净。
那玫瑰是凋谢了,但是我看着他的脸和神态,恒久不变的轻盈和朦胧,仿佛岁月对他来说不过是人生河流里最不值得一提的沙砾。
他的耳饰在我手里折叠蜷曲,细密的金属,像捧一舀水。
我用手指摩挲他的脸颊,用我能控制的最轻的力度。
恍惚之间我望向父亲的桌子,锥状的阳光照射上去,光里是无数的被扬弃的尘埃,它们在那样的光下以一种近乎浩浩荡荡的气势向那里奔涌而去。
这时,八木勇征也从情欲里抬头,和我望向相同的地方。
我想,在今天,在父亲下葬的日子,他在这房间里与我纠缠的时候,他到底是透过我看父亲的。
这就是了,这就是时间在我们之间划出的永远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我以为划出这鸿沟的不过是横亘在我们年岁间的八年岁月,可是这鸿沟早在时间之前便存在了,严格来说,这不是时间的鸿沟,是情感的鸿沟。它像光下尘一般,而这沟壑的源头,浩浩荡荡地指向父亲。
我终于承认了这段时间每一次见到父亲,那难以纾解的情绪,那我刻意回避,早已知道答案的情绪:我看他,是在看定式;他看我,是在看轮回。
我十五岁收拾所有包袱离开日本,交谈,创作,尽了所有努力让自己逃离父亲的踪迹;而我做了这么多,只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父亲。
我舒畅地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最终的接受会非常痛苦,而事实上,这让我宛若新生。
八木勇征只当我是被疏解后的愉快,他更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小声叫我,利久。
我无需深究他为何独独今天主动喊我,我看着他的发梢,只觉得充满希望。
我想到我刚二十过半,还拥有太多的年岁,还拥有繁大的营生,与八木勇征还有太多时间。想到这些我便无比热忱。
正如我说的,我不是热衷于夺取的人,不竞争,不吵架。可是对于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拿到了就不会再放手。
我们还有太多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