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0X年，东京
“喂，庄司，这是你今天早上起来第几次照镜子了？居然还打了领带，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打扮了?”
“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当然很紧张啊？冈，难道你不紧张吗？”
“我看今天的主角都未必有你紧张。”宇野冈用手调整了下耳麦的角度。
在一间不算大的出租屋里，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起挤在一张矮桌前，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个网络摄像头。
房间里的陈设相当简单，只有生活最基本的床铺和桌子，和一个简单的衣橱，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合租房子的考生，唯一能够证明两人稍微有些不同寻常身份的东西就是房间角落的那个棋盘，上面散落着的棋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那个叫作庄司的少年似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某一时刻的到来，看着墙上的时钟，眼神定定地盯着秒针的走动。
一旁的冈很想嘲笑他这种看起来过于认真的举动，但实际上自己内心也很激动，反复确认着网络连接和设备状态，不停调整着摄像头拍摄的角度，确保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位置。时针指向了九点整，庄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看了眼旁边的冈，两人非常有默契的齐声报幕：“各位棋迷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我们的围棋频道‘鹿鸣于野’
“ 我是担任本次棋局解说的奈良庄司三段。”
“我是同样担任本次解说的宇野冈四段。”
“说起来，今天的直播真的让人特别期待，庄司他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自己了，平时都很随意的家伙今天居然像正式比赛一样穿了西装打了领带。”
庄司完全不顾搭档对他的揶揄，正了正自己的领带继续说道：“那当然，今天是我最喜爱的天才棋士塔矢名人的头衔卫冕战，是我和冈一起做围棋直播这半年以来最重要的大事件。”
宇野冈用手捋了捋头发掩饰自己同样激动紧张的心情，补充道： “今天的挑战者也不容小觑，是第一次获得头衔挑战权的进藤光七段，这两位棋手算是同期入段的，就像我和庄司一样。”
“没错，今天这局是名人战挑战手合的第5局，可谓非常之关键呀。前4局的战况是塔矢名人3胜，进藤七段1胜，如果塔矢名人今天赢下这局就能直接卫冕成功。” 庄司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和欣喜。
像在较劲一般，冈也不服气地回击：“但是如果进藤七段赢了的话，他的名人战就还没有结束，而且进藤七段似乎在逆境中更容易大爆发，就算把本次名人战拖入决胜局也不是不可能。话说我想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哦，其实庄司本来还在做院生的时候是看好进藤棋士的，但是在若狮子战上领教了塔矢老师的力量之后彻底被折服了呢，如今可是塔矢名人的小迷弟一枚呀。”
“我说冈你现在也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吧，真不像我一开始认识的你了，真是的，这都跟谁学的？”
“嘿嘿~”。
静冈县热海市石亭旅馆
有着流水假山，松树凉亭，环境宁静优雅的和式旅馆此刻却化身为焦灼的战场。
卫冕者是任何时候看起来似乎都毫无破绽的九段，塔矢名人，垂在两颊的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有着眉清目秀的斯文长相，却掩不住眼神里的凌厉杀气。
身为挑战者的进藤光，虽然脸庞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眼神却坚毅无比。思考过后，进藤光在棋盘靠近中央的位置落下一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如同护身符一般的扇子。
塔矢名人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内心平静的湖面却被一块小石子打破了，“这算什么？！”
此时已经是凉爽的金秋十月，胸中却涌起一股燥热，脑子里嗡嗡地响起了不该存在的那个夏日午后的蝉鸣。
依然是眼前的这个对手，只是年纪更小些，穿着叶濑中的夏季校服。那是已经有些遥远暧昧的记忆中的国中围棋社团赛。自己明明已经具备了成为职业棋手的实力，为了和眼前的这个对手比赛，不惜自降身段也要加入学校的围棋社团，就算遭遇其他社员的排挤和非议也要参加团体赛。
可是，可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对局，这个对手在比赛中途却像换了个人一样下出了11之八的怪招。别开玩笑了！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和忍耐就像个傻瓜一样，自尊心已经不容许自己承认这个棋力差自己太多，满脑子异想天开的人是自己的对手。
回过神来，如今坐在自己对面的，依然是这个人，眼前的这一手毫无疑问是个大恶手，金色刘海的家伙也一脸无所谓地下了出来，他忍不住去看进藤光的表情，如同当时一样的笃定自信。
“这难道是，另有所图？！”
梳的整整齐齐的额发掩盖了趁自己一时晃神已悄然爬上额头的细密汗珠。“我，难道刚才一瞬间，在害怕？不，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我现在真是激动得要死啊，这种战栗又兴奋的感觉，就是我所一直在追求的。我承认当时是我只顾看着你的幻影，没有好好看着真正的你。 11之八是吗？现在想来确实是一步好棋，好啊，进藤光，尽管放马过来吧！”
“鹿鸣于野”围棋频道
“噢！这是？！ 冈，进藤七段的这一手你怎么看？”
“非常吃惊，一下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一如既往地很有进藤老师的风格呢。”
“是，让我想起了和进藤老师的第一次对局，是在幼师战上，那个时候我和庄司都还是院生。 进藤老师也只是初段而已。他下出了我从未设想的手段，老实说当时把我给完全给整懵了，哈哈”。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哈哈，是呢，明明是被征吃的棋，却选择跑出去，乍一看，这怎么都不太好吧。” 庄司补充道。
“嗯，这是连初学者也能明白的。 不如再看下去几步，就能知道进藤老师的用意了。” 冈似乎对进藤七段的招数很有信心。
“啊，原来如此。” 庄司忽然睁大了瞳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个情况下，这里关系到右边黑棋的死活，确实是局部最好的手筋啊。”
“真了不起，不愧是我院生时代就憧憬的进藤前辈，不知道这是临场应变的还是平时就做了很多研究呢。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请教下进藤老师啊。”
“确实，进藤老师的棋局总是充满了惊喜，在线观看的人数也不知不觉变多了呢。大家好，这里是‘鹿鸣于野’围棋频道，棋局还很长，但是大家不要走开哦! ”
东京 日本棋院本部一楼
没有特别正式的比赛的时候，进藤光总是穿得比较随意，衬衫T恤加上牛仔裤，就是那种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散漫的年轻人，完全没什么紧张感。 今天也跟往常一样结束了手合就打算回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进藤棋士，请留步，我是古濑村。” 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男人，是熟悉的面孔，旁边还跟着他的同事。
“啊，我记得你，你是那时候北斗杯的记者。”
“进藤老师，可以打扰你一下，找你聊一会儿吗？我们想采访一下您这次名人挑战赛的感想，不瞒您说，我也是你的忠实棋迷。”
进藤光思考了几秒后爽快地答道：“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可以哦，我还要回家练棋呢，我们就去7楼的编辑部吧。”
三人来到了棋院7楼棋周刊编辑部的一个安静的角落，由于和进藤光之前就有些交集，那个叫作古濑村的记者直接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地开始了自己的采访。
“进藤棋士这次有点遗憾呢，第一次杀进头衔战决赛圈，成为了挑战者，虽然开局不太顺利，但是在第六局已经把比分扳平到3比3了，成功把比赛带入了决胜局。可惜最终战还是输给了塔矢名人。”
进藤光看起来心情并没有因为挑战失败而受到影响，语气十分轻松地答道：“哈哈，现阶段的我，实力还是有些不够吧，参加头衔战的经验，塔矢比我更加老练。”
“不过你在比赛当中弈出的妙手，棋迷们都津津乐道啊。”
“哈哈是吗，我偶尔也有看到棋迷在网上评论我怎么下些莫名其妙的，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自己的那些直觉。”
“虽然你这么说，还真是不谦虚欸，大家都觉得那是只有你能想到的棋，特别好奇这些想法都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啊？ummmm，这怎么说呢。” 进藤光似乎被问到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一只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思绪游离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
“塔矢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啊，我今天下得真的有那么差么？” 回家路上的进藤光对着空气一个人愤愤不平地说。
一个温柔的男人的声音回应了他，“没有哦，今天小光表现得很好，我觉得那是很有想法的棋，只是小光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持你的发想，所以没能取得很好的结果，以后小光变强了，就能更加自由地去实现自己的想法了。”
“欸，今天我又自作主张，把棋下输了，还害得你又没下到棋。” 进藤光丧气地垂下了头。
刚才还很温柔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又变得有些小孩子气，嘟嘟囔囔了起来，“哼，我是有点生气啦，小光又放我鸽子了，一定要好好补偿我！不过，今天看到小光的棋我也很开心啊。”
“啊？会开心嘛？ ”进藤光惊异地抬起了头，眼里有了几分期待，视线望向了什么都没有左上方，像是眺望着天空。
“嗯，小光的棋有种不拘常理，自由奔放的生机，感觉在闪着光呢。”
“真的哦？那为什么塔矢亮还会那么生气啊？”进藤光不解地问。
那个飘在虚无中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哀伤和惋惜，“那是因为，那个孩子太执着于我的幻影了吧。才没有好好看眼前的你的棋。”
进藤光略略有些落寞，但是想到之前听到的夸奖又转而明亮了起来，抬起头对着夕阳高兴地说：“周末我带你去围棋大会吧，那边应该有很多你喜欢的活动。”
“真的哦？小光不许赖哦，说好了一定要带我去哦。”
“嗯嗯，放心吧。”
“进藤棋士，进藤棋士，你在听吗？” 年轻男人的思绪被古濑村的声音猛地拽了回来。
“啊，不好意思，这个问题确实有点难啊，我想得有些走神，哈哈。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秘诀，下自己想下的棋就好了，把自己的想法贯彻到底，这就是最重要的。一开始学棋的时候也经常下些自己以为很高明，但是在其他人眼里莫名其妙的棋，那个时候自己还驾驭不了，都被对手骂了哈哈哈哈，不过我有个非常支持我的好朋友，他一直都很相信我，鼓励我，所以我现在能够十分自信地把自己的想法贯彻到底。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哦，真意外呢，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古濑村喃喃地说。
“嗯，现在的我，并不只是想赢，还希望能够拥有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棋盘上下出最强的手段的能力。”
听到进藤光这番志向，身为棋迷的古濑村也大受鼓舞， “虽说进藤棋士这次挑战现任名人输了，不过也因为这次比赛升到八段了，以后的世界会更加宽广，期待你下次再登上头衔战的舞台呀。”
“嗯，一定。神之一手就由我来实现。” 进藤光最后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