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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了一个晚上的黄萱纯端着香槟杯,里面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红起泡酒,半甜型,透明的粉红色,细碎的气泡往液面上飘。白色花瓶里的淡紫色玫瑰花挤得密密匝匝,之前花送过来的时候,黄萱纯没有在刚刚搬进来的房子里找到可以用来醒花的水桶,所以这次的珂赛特凋谢得格外快。
黄萱纯喜欢玫瑰,也总有不同的人送她玫瑰。金昇玟送的是白的,徐彰彬送的是红的,珂赛特是她自己买的,只是送来的太快了。金昇玟送她玫瑰是表演,徐彰彬送她玫瑰是……是什么呢,缺觉让黄萱纯词穷。她一抬杯子把酒液倒进自己的喉咙里,倒在床上扯上被子过以前的时区。睡前看了一下新闻图,金氏老爷子的葬礼是头条,方灿和金昇玟穿着庄重黑西装的照片在话题之下热度很高,吃瓜群众不在乎金老爷子,更多在乎的是这对表兄弟的脸,什么名品下颌线,什么想在哥哥的鼻梁上滑滑梯,评论区充满欢乐的气息。金昇玟的未婚妻黄萱纯对着评论区发笑,然后顺手把这个转发给了金昇玟,然后睡觉。再醒来的时候是傍晚,金昇玟回复她了一个问号,徐彰彬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黄萱纯觉得娃娃亲很俗套,金昇玟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们都不太相信青梅竹马能当恋人,能不相看两厌就不错了,能像他俩这样还能当损友已经实属不易。
“我们也找过各自的爸妈,他们都没把我们的话当回事。”黄萱纯一边搅动奶油南瓜汤一边说。
“所以你们就还是订婚关系?”坐在对面的徐彰彬话里明显带着气。
“是啊,徐公子。”黄萱纯的声音有些慵懒,“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Technically我是个有夫之妇,如果实在理解不了,你可以把我跟他当成开放型关系。”
徐彰彬是认识金昇玟的。莱柏林斯就那么大,大家族林立,互相之间勾勾连连,这两个沾亲,那两个带故。徐家是警界家族,金家游走在黑白之间,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不过金昇玟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怪物谁能没听说过呢?一边想着,徐彰彬切牛排的力道都大了一点,对面染着金发的纤瘦女孩一边喝汤一边玩手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等他吃完那份牛排她才抬起眼睛:“睡吗?”那态度让徐彰彬一度以为她真的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狂蜂浪蝶。
“金昇玟真的……不在乎吗?”徐彰彬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黄萱纯看着自己为了今晚约会做的酒红色指甲又看了徐彰彬,眼神游移了好几个回合,佯装站起来要走:“不睡拉倒。”
徐彰彬一把拉住了黄萱纯的手腕。
“我就一个问题。”
“你说。”
“你跟金昇玟睡过吗?”
黄萱纯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家出事他妈把他送出国的时候,我们俩才12岁,他可能还不到12岁,睡个屁啊。”
后来黄萱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金昇玟听,金昇玟也没太当回事,主要是黄萱纯听上去好像也没把徐彰彬当回事。黄萱纯对待重要的人反而更加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对不相干的一夜情对象不需要用这么大精力。
黄萱纯收拾了蔫掉的珂赛特,然后收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不出所料是批评她没有跟着金昇玟一起回国履行她未来金家少奶奶迎来送往的女主人任务。她开了免提把手机放一边对着镜子描眉画眼,以为自己能够屏蔽母亲的说教,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那么能说,逼得黄萱纯口红涂了一半停下对着听筒大声吼了一句“我就在莱柏林斯但我不会去金家的别吵了”,听筒两边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黄萱纯换上了那条她很喜欢的黑裙子,踩上一双上面带白色蝴蝶结的黑色细高跟,一头显眼的金发得用围巾稍微盖一下,毕竟她看了评论区,真的有人在找“金昇玟未婚妻黄萱纯”的踪迹,而互相不给对方添麻烦既是约定的一部分,也是黄萱纯作为多年好友的一份良心。
徐彰彬开车来接黄萱纯,前灯打过来的时候让黄萱纯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荒郊野外州际公路边上,黄萱纯自己的车抛锚,手机也没了信号,深夜里甚至能听见狼嚎的声音,黄萱纯知道自己这种时候拦车不能失败,于是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短裙换上,两条细长白皙的腿如果有远光灯打过来一定会抓住宝贵的机会吸引住男人的目光。黄萱纯赌对了,就是那个凌晨,徐彰彬开着一辆破二手银色SUV从这里经过,正好看见了几乎已经绝望的黄萱纯,远光灯里她红色的连衣短裙穿的不算很整齐,长度刚刚能包住不算挺翘的臀部,赤着脚站在柏油马路边煞是可怜。而今天的黄萱纯妆容精致衣冠楚楚,黑色长裙曳地,高高开叉露出笔直细长的腿,踩着细高跟鞋几乎要比徐彰彬高半头,完全让人想不起她还有过那么灰头土脸的样子。
“最近不方便去公共场所你知道的吧。”黄萱纯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嗯。”徐彰彬哼一声,“去我家。”手放在方向盘上正准备动作,黄萱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扯到自己面前:“我送你的手链呢?”
徐彰彬愣了一下:“哦,刚刚洗澡摘了忘戴了。”
黄萱纯那张好看的脸一下皱了起来,接过徐彰彬每次见面例行的红玫瑰也是闷闷不乐:“刚刚你的车灯照过来,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哦?”
“我当时车抛锚了,在州际公路边上吹了半夜冷风,好不容易等到一辆车,就拼命招手,然后你就停了下来。你当时穿的是牛仔外套,黑绿条纹T恤,你看我冻得够呛,就把外套脱了披我身上,然后帮我把行李从那辆破车上拿下来放在你后备箱里,然后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西雅图,你说正好顺路。”
“啊。”
“果然不记得了。”黄萱纯说得很是稀松平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
“怎……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没什么。”黄萱纯偏过头去,豪华购物广场的大屏幕上放着今日新闻,还是金家葬礼的那一段,方灿穿着西装的大特写,一大堆长长短短的话筒围着他等着他给他挖坑,而从15岁开始跟着老爷子的方灿最擅长应付这些,对着闪光灯不眨眼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今天下午过去看过了……灿哥跟昇玟,似乎有意追查10年前他们父亲的事。”
十年前的事黄铉辰也有所耳闻,只是打了个哈欠:“当年是按互殴结的案?确实有够敷衍。连我都不会相信的离谱结论,那两个聪明人更不会相信。”
徐彰彬没忍住笑了一声,引得黄萱纯眉目横斜:“笑什么?”
“没什么。”徐彰彬一边笑一边挂挡。
徐彰彬叫黄萱纯出来也没什么事,只是在他独居的公寓里看看电影喝喝酒,徐彰彬本来不爱喝葡萄酒,但因为黄萱纯喜欢所以时常备着。他也在慢慢琢磨黄萱纯的喜好,长相思太酸,波特酒太甜,赤霞珠太干涩,唯有半甜雷司令不太会出错,所以一直备着。雷司令是喝不醉的,所以又开了苏格兰威士忌,滑稽地用着高脚杯,很快就醉了。
黄萱纯只感觉徐彰彬的怀抱好烫,皮肤贴着皮肤的时候自己快要融化了。身上的衣服两个人都没脱,徐彰彬从背后关注黄萱纯,手撩开长裙开到大腿的叉伸进去把玩就像拉动一把大提琴。黄萱纯整个人往后折去,头搁在徐彰彬肩膀上喘气,自己都嫌弃的没什么肉感的臀部向后磨蹭,反手解开了皮带扣子,指尖冰凉,背后滚烫的徐彰彬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把两只不安分的爪子抓在自己手心。黄萱纯抽出手轻轻扇在徐彰彬的脸上,轻轻啪的一声,像是情人间的玩笑。
“明天金家的酒会我得去了。”黄萱纯捧着徐彰彬的脸,脸颊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好。”徐彰彬点头,自己的手盖在徐彰彬的手上,那双手还是凉的,刚刚涂过护手霜摸着有点滑腻。
他们接吻,旋转着好像在舞池里听着幽缓的华尔兹起舞,一边旋转一边脱着衣服,等他们倒在床上的时候,黄萱纯全身上下只剩了那双黑色缎面的细高跟鞋还顽强地挂在脚尖,没有布料阻隔的徐彰彬就是个活火炉,他先是撬开女孩的嘴巴,再温柔地舔吻她,顺着细长的小腿帮她脱掉好看但是磨脚的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两声响。
第二天金昇玟亲自到了徐彰彬家楼下来接黄萱纯,很是贴心地带了一套她能穿同时款式更加“得体”的黑色礼服,鞋子不用换了,妆容……虽然徐彰彬家里有女人的化妆品,但并不都是黄萱纯能用的,最后决定直接拐去美容室刷金家的VIP卡。坐进车后座,副驾驶是金昇玟,驾驶座却不是梁精寅而是一个不太认识的女子,一双杏核一般的眼睛微微上挑娇媚地像只猫,黄萱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往窗外瞟,却看见徐彰彬从自家阳台居高临下看下来,手机震动了两下:“我晚上会带女伴。”
前座的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后视镜一眼就看得出黄萱纯那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垮得一塌糊涂。
“跟我汇报什么?”
徐彰彬没再回复。但晚上看见徐彰彬和那个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的千金手挽着手进来的时候黄萱纯还是狠狠在胸口堵住一口气。被她挽住的金昇玟立刻察觉到不对,用近乎腹语的技巧问她:“怎么了?”
黄萱纯摇了摇头,下一秒又露出得体的一丝丝微笑面对各位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什么时候结婚?不急不急。”金昇玟一边说一边跟黄萱纯对视,“我们还年轻,而且老爷子刚刚……是吧,我们这时候谈婚事真的很没规矩。”
那位提起话头的贵妇人被这三两句不轻不重地挡回去,脸上不由得显出羞愧之色。黄萱纯一边听一边像个点头娃娃似的附和。活该金昇玟被这么多人视作金氏未来掌门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把本来总裁夫人该做的都抢过去做了,以后谁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享大福了。一边想着一边眼珠子乱瞟,不由自主地看向徐彰彬的方向。后者正在和方灿说话,他身边那个丫头这么看上去不像个千金反而像个arm candy,穿着当季的奢侈品礼服没骨头一般倚在徐彰彬身上,不知道还有着警界一层身份的徐彰彬带着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伴回了警局会不会被教育。
不过这跟她黄萱纯有什么关系呢?她松开金昇玟的手臂,从经过侍者的托盘上拿下一杯香槟酒,价格比徐彰彬冰柜里的不知道多少倍,但味道并没有更好。踩着高跟鞋黄萱纯走路会不自觉摇曳起腰肢,她就那么摇曳着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坐在一边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昨天掉在卧室木地板的细高跟鞋有点轻佻地微微摇摆。反正自己已经是一个异类了。黄萱纯一边喝酒一边靠酒杯掩饰自己打量周遭的眼神,这边的贵妇,那边的小姐,她们都看不上黄萱纯这样不能给未婚夫当贤妻良母的异类,追求虚无缥缈的艺术的异类。她们是温室里的花朵,被园丁修剪成了规规矩矩的形状,而她就像没人管束的路边玫瑰恣意生长凌乱不堪。
金昇玟走了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黄萱纯的肩膀上,凑近她耳朵附近的姿势远处看很是亲密暧昧:“你说你想谈的事情,我现在可以给你答复:现在不行。不是我不近人情,我要做什么事情你清楚的,现在容不得节外生枝。”一边说一边坐在黄萱纯身边。
黄萱纯也把胳膊搭在金昇玟肩膀上凑在他耳边说话,一身玫瑰味香水幽幽笼住金昇玟的口鼻:“是吗?你要追查十年前的事情我不反对,只是你到底有没有眉目?你要是十年都查不出真相,难道我也要跟着等十年吗?”说到最后激动起来,气声几乎破音。金昇玟没想到黄萱纯这么激动,有些意外,拉起她往屋外花园走,细高跟哒哒作响经过徐彰彬和他女伴身边带起一阵玫瑰味的风。
“你怎么突然这么急?”金昇玟的语气似乎并不是生气,更多是不解,“我们一直约定各玩各的,你交男朋友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也不管你。”
“我……我……”黄萱纯一时语塞。风裹挟细雨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寒战,只能把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紧,金昇玟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等她组织好语言。
“昇玟,你怎么看待订婚关系呢?”
“嗯?”
“它到底是更接近法律上的婚姻,已经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契约关系,还是仅仅属于恋爱与婚姻之间的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相对稳定态?”
一向善于回答问题的金昇玟一时沉默,歪着头等黄萱纯说下去。
“我的美国同学会说,订婚是一种社会责任,要保证你的感情具有排他性,这份爱你就算不给订婚对象……真可笑,我自己都没做到还有脸说这个。而有的人也会说,反正只是订婚,又没有那一纸婚书,何必那么较真。可是昇玟,我感觉这不公平。对你,对我……还有对他,都不公平。小说电影可以演廊桥遗梦,但是廊桥遗梦的结局也是女主人公回归家庭不是吗……”
金昇玟仍然没有反应,这并不在黄萱纯的意料之内,她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说错话,一时之间很是慌乱,抓住披肩角来回揉捏,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把披肩扎破。
“所以……所以你是怎么看的呢?”黄萱纯说完就咬住了下唇,等待一个最终判决般的答案。
良久,金昇玟先是狠狠点了两下头算是一种大写加粗的肯定,然后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他拉着黄萱纯裹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冰凉双手,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那你给我一年的时间怎么样?一年之后,不管我有没有查到十年前的真相,我都会公开和你解除婚约。”
这几个字重若千钧,不只是黄萱纯,连偷偷跟出来偷听的徐彰彬也吃了一惊,手上一个不稳弄响了刚刚修剪好的冬青树丛,所幸周围也没有那么安静,金昇玟和黄萱纯都没看见这里的不对劲。
“可……可是……”
“萱纯,”金昇玟的声音柔柔软软的甚至有点黏糊,但意外地能安抚人心,“我们好歹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你为了这个这么煎熬,我感觉我也没法置身事外。约定自然是约定,但既然有了新的需求,我们就可以达成新的约定。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好受点?”
金昇玟还是一贯的周到细心。说实话黄萱纯也会想,这样的金昇玟,自己怎么没办法爱上呢?好像是因为他实在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周到细心,反而让她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种玩弄人心的表演,怀疑他是不是也对自己别有所图想要拿捏自己。
黄萱纯还在廊下愣神,金昇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走了,连自己被风吹得发抖也浑然不觉,直到一件微微带着烟味的温暖羊绒大衣和一个吻一起沉沉落在黄萱纯身上她才缓过神,她刚要挣扎,对方已经隔着大衣把她整个抱起来藏在冬青丛深处,只是捧着她几日忧思消瘦的脸颊加深了那个吻。黄萱纯挣扎了几下,最后被死死按住没法动弹,几乎要被揉进徐彰彬的身体里。
“你放手!”黄萱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徐彰彬,压着嗓子怒道,微弱的灯光里那张带着怒气的笑脸红的那么好看,“你疯了吗?”
顺势退出去好几步的徐彰彬只是傻笑:“我都听见了萱纯!”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难掩透着傻气的喜悦。黄萱纯好无语,捏着自己的鼻梁快要尖叫出来:“你听见什么都不好使赶紧滚!你以为这里没有媒体吗?你今天带那么一个……来已经够不靠谱了,堂堂的徐家公子警界新星,一副完全不着调的样子……再让人拍到,你还要不要在莱柏林斯混了?”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既然是金昇玟选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有狗仔,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他?”徐彰彬环顾四周,语气微转自嘲,“走吧,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