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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她醒来的时候,人们拿着花来了,花都是白的,一种比一种柔嫩。淡蓝色的清晨阳光正扫过厅堂——她来得太早,这几天的准备工作也太令人疲惫,叫她坐在长椅上等待时睡着了。她看着脚尖前的地面,调整了一下礼服上蓝色缎子的领结,辨识出晚香玉和小苍兰的香气;纯白色的蝴蝶兰则是无香的,花瓣上没有一点儿损伤,花束中点缀着的纤柔的蕾丝花和白色香豌豆也新鲜得像是刚刚摘下。
一切都很好。她想。一切都刚刚好。
人们都在等待。担任伴娘的戍卫队同事们静静伫立着。她感到尚未完全从梦中醒来的混沌。帕特里奇昂带着蕾缪乐站在台阶下面,预备将他们各自唯一的家人交出去。
她确认时间——在她低头那一瞬间,银色表针不偏不倚地咔哒扣在整点上,于是她站起来向众人表示问候,宣布仪式开始。她什么也记不清楚,但所有该说的话都像流水一样从舌尖上顺畅地涌淌出去。所有人都是愉快的,一切都很顺利。她的两位朋友从教堂的两边走出来了,美丽得像天上飞下来一对蝴蝶翅膀的素琪,连礼服的裤脚都是雪白的。
蕾缪乐和帕特里奇昂陪着她们走到祭坛中间,两位新娘同时为对方带上戒指。那一瞬间,斜洒进教堂的阳光已悄然变成金色,不偏不倚地洒在四人微笑的面庞上,照得两枚指环星子似的闪光,金色光点像一对旋转着的双星那样彼此辉映,宣告着这两个家庭之间,又有一个新的、不以血脉而是以别的什么更奇妙的东西相吸相连的纯金般的小小家庭建立了起来。
这时候,莫斯提马正站在所有人中央,出神地望向教堂的庭院:洁白的建筑外面,被阳光照成一种明亮的、美得不可方物的柠檬绿色的草地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了一群雪白的鸽子。
人们到草地上去了。蕾缪安和菲亚梅塔向她走过来,从两边亲吻她的脸颊。
“谢谢你,莫斯提马,一切都安排得很美妙。”蕾缪安将小巧的小巴搁在她肩膀上,做梦般轻轻阖上眼睛,“——你能感到吗?我现在觉得非常幸福。”
“我之前还担心你会给我们准备点什么‘惊喜’……”菲亚梅塔也扶着她的肩膀——菲亚梅塔没有那么常笑,但她现在也非常坦诚地微笑着,“——谢谢你,莫斯提马。”
“怎么会。”她的舌头好像自己动起来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微笑,看见自己的睫毛在眼前轻松地飞闪而过,“我也是有分寸的。”
这样一来,她们三个都在笑了——她那两位洁白的朋友牵着她到明亮的草地上去。所有人都在跳舞。人们乱纷纷地说话,碰杯。装饰着蕾丝桌布和白色大蝴蝶结的那些小餐台上银餐具闪闪发亮。阳光澄澈,云在远处的蓝天飞快地移动,人们欢快的脚步细雨般轻盈落在柔软的草坪上。
——幸福。幸福——她感受到幸福——不仅仅是蕾缪安的幸福,还有菲亚梅塔的幸福——在场所有人的幸福——所有人甜蜜的心都像是直接灌注到了她的身体里。这让她头脑发晕,她被人簇拥着跳舞,但是脚下虚浮——她的朋友们在哪里?——蕾缪安带着她周围一小圈朋友开始唱歌了,菲亚梅塔在分发覆盆子甜酒。
有人和她说话:“当心些,孩子。”
“抱歉。”她转过身飞快地瞥了一眼,“我没看到您,帕特里奇昂阁下。”
老人扶住她的手腕——她发现自己的双手下意识挡在身前。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我没事。”她不太自在地抽回手,“一切都挺好的。”
“你的脸色很糟,孩子。”
“可能是有点累了。没事。”
“你为菲亚梅塔她们非常上心。”老人看着她,笑着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做什么。您客气。”
“但是你有点累了,不是吗?——你可以试试去找住在河边的那个神父。”
“神父?”
“是啊,神父——他不是医生,但经常有人去找他看些小病小痛——没有原因的那些不舒服,他会有办法的。”
“……我没听说过这号人。”
“可能是因为你还年轻,没有这些身体上的烦恼。”老人露出一种她很熟悉的苍白微笑——尽管熟悉,却让她感到违和极了,“他总是在那里——从教堂的这条路出去,一直走到苦盐杂货店的后面,从那里下到河边,沿着河找到一片亚麻田。他就住在那里。”
“有空我会去看看的。”她补了一句,“谢谢您。”
老人走开了,她转过身去——她的朋友们在哪里?——她看见蕾缪乐拽着一只花篮疯跑,向空中大把大把地洒撕碎的白玫瑰花瓣——她找到蕾缪安和菲亚梅塔了:二位新人正被簇拥在一众好友同事中央,坐在草地上玩一种她没接触过的纸牌游戏。菲亚梅塔鼻子上贴着好些白纸条,蕾缪安看上去倒是赢了不少,侧身和菲亚梅塔说悄悄话。
她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害怕她们会消失那样盯着她们,神父和亚麻地的事情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她从未听说过附近有什么神父,也不记得河边有什么“苦盐杂货店”或是亚麻地。
她必须去看看。
不停有人撞到她,或者说是她心不在焉地总是撞在欢闹的宾客身上。他们友好地向她致意:吃点东西吗?来点软糖吧?来点杯子蛋糕?喝酒吗,莫斯提马?嘿——莫斯提马!
——也许她现在就该出去透透气了。她的朋友们还在玩牌——她抓住一个同事请他帮忙给新人们带话,然后摘下领结和胸花,绕过人群悄声走出了教堂的庭院。只是在离开前,她忍不住混沌地想:……菲亚梅塔的爷爷,是这样一位温和沉静的老人吗?
01
午前他做了梦。
在梦里,她对他说:“你好像不太高兴啊,队长,想和我再喝一杯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你们。他想。我恨你们皮肤光洁,未受过源石尘和海盐的打磨,享有清洁的空气因而呼吸系统健康,不会忍到牙痛难耐时再去修补;我恨你们能在学校里学到飞鸟和古代植物的知识,坦然丢掉不喜欢的食物,从不费心猜测他人的心意,在院子的草地上养狗;我恨在你们身上病痛都能得到救治,公义能得到伸张,生与死都得到尊重。我恨我——
他转过身去说:“你很敏锐。”
“是啊,我确实。”她抿起嘴唇作了一个上半张脸不动的微笑,“如果有一天你决心反社会,计划成为连环杀人犯,说不定我会坏你的好事哦?”
他诚恳地点头:“那我该为此感谢你。”
“……您还真是惹人生气的天才,队长。”她的眼睛笑眯起来,抬手在自己的光环上虚叩一下,“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下情绪管理,你看,我们在拉特兰,你得小心这个东西。”
醒来时,他为她准备的茶已经凉了——她比他想象得来得更晚一些。他从扶手椅中站起来,洗干净茶壶,重新烧上水。桌面上似乎还缺少什么——他从壁橱中取下糖罐,倒出一些什锦水果软糖装在小瓷碟里:他知道她是喜欢糖的——他将糖果放在更靠近客人的那一侧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中,像是迎敌般——即将面对等待已久的对手那样挺直脊背坐下,双手端放在桌面上:他知道莫斯提马就要过来了。
02
沿着大路走,她找到了那家“苦盐杂货店”。那是一家很小但显眼的店——城内不会有第二座这样老旧、灰败的建筑。她警惕地上下观察了它一会:简单用木板搭成的单屋,趴伏在雪白平整的路面边显得格格不入,屋檐上凝结着来历不明的细小灰白色晶体。杂货铺的招牌是用刀在一块棕色的旧木板上刻出来的,一位衣着简素的老妇人正在那下面晒着太阳打盹,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普遍显得过时且廉价,很多甚至让莫斯提马猜不出用途。
从破旧程度看,这家店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她不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杂货铺,但比起它,那个从未听说的“神父”让她觉得更加不安。大路到这里就是尽头,河两岸是城郊的田野,作物鲜活而整齐。亚麻地很好辨认:亚麻正在开花,像一汪浅蓝色的海水。她轻捷地掠过店门走下河堤,没有吵醒杂货店主。沿着河畔小路,她像捕食中的猫那样戒备着前进,来到亚麻丛边一个僻静之处,有一小片地被木栅栏和铁丝围了出来。她轻松地钻过了围栏。“神父”的住所简陋得能称作窝棚,木门敞开着——她走到建筑的正面时,便与那位“神父”同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彼此。
“呃……你好?”
“你好。”
那是个男人,萨科塔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浅。穿着黑袍,雪白的立领看起来很硬。他坐在屋子的阴影深处,光环和翅膀的式样都很繁复,但洒下的光却很淡。
“进来吧。”他说。
莫斯提马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她不想进去,但是事到如今再退缩难免显得失礼。屋门有些矮,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但非常干净:家具表面都光可鉴人,单人硬板床上铺着浆洗得雪白发亮的棉布床单。
萨科塔男人坐在屋中唯一一张方桌前,桌面上放着一碟糖果和一只敞口大陶罐——里面空荡荡地斜插着两支深蓝色带明黄眼斑的荷兰鸢尾。在靠近莫斯提马这一侧,还有一张椅子空着:像早就在等待着她来似的。
为了不显得露怯,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她主动坐下。
神父温和地说:“你有烦恼。”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生硬。
神父淡淡地笑起来——像是在说:有烦恼的人都这么说。
“介意陪我喝杯茶吗?”
“……还是免了。”
但神父还是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热红茶。她任由他把杯子送到面前,没有动它。
“你可以吃些糖。”
“谢了,我不需要。”
“不必紧张。你不必害怕他人给予的水与食物——在这世上凡祈求的,就得着,凡寻找的,就寻见,谁会以石头代做饼予人,又会有谁把鱼换成蛇呢?”
“我只是不需要。”她往后退缩,脊背贴在椅背上。她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男人微笑着摇起头——他的笑容总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他从陶罐里抽出一支鸢尾花递给她:“但你确实紧张——你在害怕我吗?”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她接过了花朵。
“那么你在烦恼些什么?”
“我没什么烦恼——我说过了。”她挑衅式地耸耸肩膀,“今天我的两个朋友结婚了。一切都很好。”
“这让你感觉寂寞吗?”男人微弓着背——因为他比她要高——与她平视,这本来该是个很冒犯的问题,但通过共感,她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是真的在关切——好像他真的有资格、并且真心关心她似的。
“不。一切都很好。所有人都挺好的——我也是。”她漫不经心地玩着花梗,沾着水的茎杆断面滑溜溜的,“——不过这本身倒是挺奇怪的。你不觉得吗?”
她抬起眼睛,不太友善地盯着对方,这男人总给她一种讨人厌的、不可信的感觉。尽管他看上去平静而虚弱,光环中散发的情绪——这是骗不了人的——也很稳定,但她全凭本能地觉得他可能随时跳起来发疯。
“啊……”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恍然大悟般的轻声感叹,闭上眼睛缓缓摇着头,“我不觉得啊。小姐。一切都很好……是的。世上的一切本该如此——呐喊应当被回应,泪水应当被拭去,信任理应得到回报,希望理应得到兑现——这地上存在的众人天生享有平等地获得爱与幸福的权力,无需任何条件,仅仅是因为我们出生,并获得了感知幸福的能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的表情依旧沉静,但莫斯提马却从他那感受到了一种飘忽的满足感——像是已经在一个过于漫长的、轻飘飘的美梦中沉醉了太久似的。她感到不舒服。
她堪称无礼地打断了他:“是吗?那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我能回去了吗?”
神父并没有因此生气,他抱歉般微笑了一下,温和地问道:“在那之前——我能听听你的看法吗?”
“嘛,我倒是不讨厌你的那些看法……但请恕我没法接受——因为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就这么简单。”她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凄厉的声响,“我要回去找我的朋友们了。”
似乎是要回应她的这句话似的,河堤上传来了汽车发动机声,接着是模糊的菲亚梅塔和蕾缪安的对话声:车开不不到堤下面——那我下去找她吧。
“看来你的朋友们先来找你了。”男人微笑着站起来送她, “如果你不介意,请允许我最后给你一个建议:……你可以不必忧虑太多。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但我可从来不会忧虑太多。只有人说我在乎得太少。”
他们并排走到门口。已经可以看见蕾缪安正在轻巧地跳下河堤。莫斯提马紧走两步,别到想为她扶住门的神父身前。
——在这场会面的最后,男人终于点出:“……你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也许吧,先生。”莫斯提马满不在乎地从他身边掠过,“——虽然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很抱歉,我好像不太喜欢你。”
她向着蕾缪安快步走去,没有回头,因此没能看到神父在她背后露出自嘲式的笑容——这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表情都鲜活真诚。
男人用她听不到的轻声说:“当然……这也是你的正当权利,莫斯提马。”
03
她接住了因为看见她而干脆从河岸草坡上纵身跳下来的蕾缪安。
“帕特里奇昂爷爷说你会在这里,我们就过来找你了——听说你不太舒服,安多恩帮到你了吗?”
“安多恩?”
“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个神父。”蕾缪安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哎呀——他还给了你花。”
她怔怔意识到自己还握着那朵鸢尾花。
“我是不是该和他打个招呼?顺便问问他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仅仅是看着蕾缪安眼神望向了神父的小屋,她的身体就剧烈而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她挡在了好友身前,几乎一把将对方整个搂在怀里。不能让蕾缪安去找那个人——不能让安多恩见到她!——不是她的大脑而是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歇斯里地这样呼号——会有坏事发生的。会有非常、非常可怕的事发生的……她突然知道那种预言式的敌意从何而来了:那个人——安多恩会伤害她的朋友们。他会对她们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已经,他终于——
“莫斯提马?你怎么了——你在害怕吗?你出了很多汗。”蕾缪安靠近她,将二人的光环轻碰在一起,摸她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急促地深深喘着气,手心湿透了。颜色艳丽的鸢尾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像丢开毒蛇一样掷开很远,躺在泥土里。
“没事。”她虚弱地说,“我们回去吧。”
“你看上去真的很糟糕……不用去医院吗?”
“我没事……”她不由自主地恳求般说,“我们回家去吧。”
她们先后从浅蓝色的亚麻地边上走过:这些亚麻花下午就会谢了。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车是新的,但没有新车难闻的气味。她自己选购的空气清新剂的清香让她平静了一些。菲亚梅塔从后视镜关切地看了她几眼,没多问什么,平稳地发动车辆——蕾缪乐也在车上,她坐在副座,快乐地拨弄车载电台。莫斯提马上来以后,女孩用力地将身子探向后座,将安全带扯得很长,点着小脑袋人小鬼大地得出结论:“莫斯提马需要回家休息一会啦。”
她无力地靠在座位中想 :她和她姐姐越来越像了。
——产生这一想法的瞬间,那种闪电般的古怪感觉再次劈过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她冷得全身僵硬:从头到脚有水流快速淌动,几乎使她睁不开眼睛,分不清自己是出了太多了冷汗,还是真的正浸泡在暴雨里。
然后她迷茫地问道:“……小乐——你的头发,本来就是粉红色的吗?”
04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换上了睡衣。菲亚梅塔和蕾缪安坐在她床边,粉头发的“蕾缪乐”不在。
菲亚梅塔说:“你在车上突然睡着了,而且我们叫不醒你。”
“嗯。”她说。
蕾缪安说:“所以我们就先把你带回家了,你一直睡到现在——想吃点东西吗?”
“不用。”她说。
菲亚梅塔问:“你怎么会累成这样?”
“我不知道。”她含混地说,“但我现在还想睡一会……”
于是她的两位朋友——姑且将这两个在她看来实在是过分关心她而显得古怪极了的家伙称作是“她的朋友”——轮流亲吻她的额头。祝她晚安。并为她关上了门。
她们一离开她就一骨碌翻身溜下了床。房间里很黑,她找不到开关在哪——虽然“蕾缪安”说这是她的家——也可能是她们的家?——那是个歧义句。但这里不是她的家,也不是蕾缪安的家,当然她们三个人从来没有过什么共同的家——这房间她根本没见过。窗外的景色有点像她们在戍卫队的那个二楼休息室里往窗外看能看到的单位花园一角。天完全黑着,街上没有行人,风在景观灌木丛间轻轻吹拂。
她尝试开门,门反锁着——她们——他把她关起来了。她转而去推窗户,窗户纹丝不动,玻璃没有任何温度——准确地说是玻璃和她的手之间没有任何温差,因此摸上去觉得像是缺了一部分触感似的——于是接着她触摸了屋内所有东西——所有材质摸上去都如此。她重新站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那扇窗外,在这个房间外,真的沉睡着现在她所能透过玻璃看到的这一个静谧的夜之世界,还是什么都没有呢?
想象着打开窗户看到一片虚无——或是彩色旋涡,或是老科幻电影里时隔多年后显得好笑的特效做出来的什么东西,甚至可能是安多恩的脸,她拿起床头的守护铳——谢天谢地她的守护铳还在。虽然不能确定它是否还是真实的,但它的触感让她感到熟悉。握住它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好像找回了什么东西——就像她本就一直握着它似的。守护铳,萨科塔人的守护铳,到底还是让她感到安全和冷静了。
她对着窗户开枪。子弹打在玻璃上,清脆地落地。她走过去检查:弹头和窗玻璃一样完好无损,在夜色中甚至泛着一层优美流畅的蓝色弧光。
她抱着铳坐回床上,思索了一会——只是几十秒的一小会。
——她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扣下扳机。
05
“你愿意吗?”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她头痛欲裂地想:——我的朋友们在哪里?
——婚礼司仪为她重复了一遍:“莫斯提马小姐,你是否愿意接受菲亚梅塔小姐和蕾缪安小姐作你合法的妻子,从今以后,不会有贫穷,不会有饥饿,不会有任何病痛,你们将永远富足、健康、快乐,而你将永远支持她们,信任她们,关爱她们,守护她们,一直到你离世的那天?”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纱裙——身边的蕾缪安和菲亚梅塔也是如此。
于是她说:“——为什么我们三个在结婚?”
菲亚梅塔转过头来看她,黎博利人的眼睛很亮,面色因为欣喜而格外红润——她带着这样尚未脱去的幸福表情困惑地问:“为什么我们三个不能结婚?”
蕾缪安挽起她的手臂,提醒她:“莫斯提马是高兴得冲昏头脑了吧?——我们三个就是在结婚。而且我和菲亚梅塔已经宣誓过了哦——现在快莫斯提马也快说‘我愿意’吧。”
她抬起头,沉默了一会,问:“——那个是谁?”
——在礼堂的最后一排,从光洞般的大厅门口,默默走进来了一个苍白的萨科塔男人,穿着熨烫得体的灰色缎面西装,手捧一大束浅蓝紫色、花瓣飞溅的流水般波浪状华丽起伏的有髯鸢尾。在她发问的那一瞬间,他们看见了彼此。男人脸上看不出表情。虹膜颜色很浅,给人以目盲的错觉。
菲亚梅塔还是那样困惑地回答她:“那是队长啊。”
“什么队长?”
“我们在戍卫队的队长呀。”
“……戍卫什么?”
“……”
没人回答她了——没人答得上来。蕾缪安和菲亚梅塔的面容都被定格,嘴唇停留在欲言又止的张合幅度。她的视野开始液化、模糊、旋转,宾客的脸像是被抹去五官那样看不清楚——唯有安多恩的灰蓝色眼睛在远处,隔着花束、飘落的银箔彩带、婚礼芬芳的空气,与她交锋般沉默地对视。
看不清五官的蕾缪安捧起她的脸,皮肤柔软、蜂蜜一般细腻,她是那样温柔地问她:“可是你不愿意吗?我和菲亚梅塔是你的朋友、家人和爱人,我们会永远爱你、信任你、关注你、陪伴在你的身边——你不愿意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她知道自己在一片惊呼中半摔半跳下了仪式台,从不知何处掏出了自己的守护铳——似乎是她手中的捧花在恍惚间变成的——毕竟她手中握着的本来就从来都是它。即使几次差点被裙摆绊倒她还是一边快速跑向礼堂后方一边扣下扳机,在好像放慢了许多倍的时间中,她看见层次分明的血液、淋巴液和脑髓液从男人破碎开的头颅中花朵绽开般飞溅而出。
然后菲亚梅塔踩着桌椅飞过来将她按倒在地上。
她听见满座亲朋混乱的呼叫和彼此推搡的嘈杂声响,桌椅疯狂碰撞,很多玻璃器皿打碎。似乎只有她看见男人的尸首、血泊和滚动的眼球都凭空消失,只有花冠华丽的鸢尾花还散落在地面上。她脆弱的颈椎快要被黎博利人的膝盖压断了,铳被击飞出去很远——她听见菲亚梅塔带哭腔的嘶吼。
于是她闭上眼睛,用力咬下自己的舌头,等待被肉块噎死。
06
婚礼顺利结束了。
新娘之一有些拘谨——但听说她平时也有伪装家具的爱好,因此大家都觉得无伤大雅。一切都很好,顺利得像是在蛋糕上抹开奶油。她们疲惫但是欣喜地回到家中。
莫斯提马走上不是她的家、也不是蕾缪安的家——不是任何人的家中的楼梯。推开一扇光滑的木门——蕾缪安在房间里面,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屋内有股淡淡的甜香味,蕾缪安的头发养得很长,坐下时顺着椅背将要拂到地上,一大片柔软的粉色。
“莫斯提马?”
她下意识轻轻应了一声。
“进来吧?”蕾缪安转过身子来看她,带着温和的满足神色,“能帮我把项链的搭扣解一下吗?”
她应声上前。伸手分开那些美丽的浅色头发时,淡淡的香气更加清晰了——一种甘甜又清淡的白花香味:橙花、茉莉、依兰——她钩起那条缀着粉色尖晶石的细珍珠项链——和蕾缪安眼睛一样的颜色——指甲轻按开搭扣。珠链顺着皮肤滑落,不偏不倚落在它主人的纤手中——仅从外表看,看不出那是一双顶好的、最致命的狙击手的手。
“你今天感觉好吗?”
“我很好。”她非常自然地拿起梳子,帮忙打理好友傲人的长发。
“宣誓的时候,队长进来了,你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吗?我没注意到。”
“你不喜欢他?”
她顿了一下,野蔷薇花般浅粉色,郁金香花瓣光泽的发丝在手中如水般流走了。
“瞒不过你。”
“岂止是瞒不过我。”蕾缪安的脸在镜中露出温柔嗔怪般的微笑,“菲亚梅塔都来问过我你们是不是不对付。”
“……她不喜欢我这样吧。”
“她有点烦恼这个问题呢……她觉得你是讨厌工作,对领导恨屋及乌。”蕾缪安透过镜子看她,对着她轻轻眨眼,“——但她并没有怪过你。菲亚梅塔爱我们每一个人——她也毫无保留地爱你,她能包容你的一切,莫斯提马。”
“是吗……”
“我对你也是这样。”
蕾缪安回过头,直视着莫斯提马的双眼微笑了,笑容很美,让人想起三月的草地里那些枝子上颤动着的樱草花——蕾缪安后颈的皮肤是温热的,回头时下颚到颈部牵拉出柔顺的轮廓,皮肤上有极细小的透明绒毛。她的翅膀有种特别的、霞光沾染似的粉色渐变光晕——颜色、温度、和细微的生命动态(起伏、微颤、肌肉细小收缩)都显得鲜活——似乎一切都是莫斯提马熟悉的样子。
她抚摸着她后脑柔顺的长发,另一只手滑过她脸颊,托起她下巴。
莫斯提马咧开嘴笑了一下:“……你这张脸其实让我挺难办的。”
“蕾缪安”的神态依旧是幸福平和的,有种好奇般的纯真:“你说什——”
她没让她问出口——她用尽全力,猛然拧断了她的脖子。
女人的身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从梳妆椅上摔下去。长发与裙摆在地上花朵般散成一片。尸体的气管可能被断骨戳穿了,口中吐出被血染成粉红的泡沫。粉红色在莫斯提马脚边流淌蔓延——一支草莓香草冰淇淋掉在地上融化——她感到自己的双腿连带着地板一起融化,下陷,软绵绵地搅在一起。彻底卷入漩涡之前,眼前的图景与另一幅景象相重叠——
——蕾缪安躺在地上——在卡兹戴尔的夜雨里。
07
……她醒来的时候,人们拿着花来了。
08
“小乐,你得多喝水——你嘴唇上的皮都干了。”
莫斯提马把“蕾缪乐”叫过来,帮她搽上面霜。今天天气很晴——好像就没有哪天的天气是不晴的。将小孩乖乖扬着的整张脸都抹润之后,她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好啦,玩去吧。”
——虽然真正的蕾缪乐早就过了能每天无拘无束地在街上玩的年纪,但她还是怀着过家家的心情,尽忠职守地站在院门口,直看到“蕾缪乐”和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的几个小孩子一起蹿进花坛里玩泥。然后她懒洋洋地蹭进花园杂物间里——她不用上班,也许是因为她不喜欢上班——“蕾缪安”和“菲亚梅塔”就得上。虽然她不知道她们做的什么工作——她没问过——兴许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总体来说,她们工作的时间不多,好像是有意给她们大把时间待在家里——这个想法让莫斯提马有点想吐——陪着她似的。
但她们还是在上班:“蕾缪安”上班去了……“蕾缪安”回家来了;“菲亚梅塔”上班去了……“菲亚梅塔”回家来了。
她认为这是为这个家庭能正常运作提供解释的一种仪式。
她从杂货间里拖出家用除草机——将这项工作整整拖延了三周之后,“菲亚梅塔”威胁过她:如果今天还不把草坪修齐,她下班回来时会往她的光环上夹长尾夹。不过事实上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这句话她已经说了超过两周了。
她发动除草机,散步般推着机器在园子里来回走动——过去——过来——又过去……这一切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她讽刺地、为自己的乐观有些得意地想——起码粉红色头发的蕾缪乐从来不会跳起来说:可你又不是我姐姐!
被推整齐的草坪似乎也不错——她想着——她将这种漫不经心的思考当做一种有益的运动:如果这世界上有神的话——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逗乐了——他应该乐见她现在像个尽职的妻子或是丈夫那样度过愉快的家庭生活,因此她才能每天过得这样一帆风顺:隔天采买新鲜蔬菜;看顾孩子——孩子是乖得让她心虚的粉红色的“蕾缪乐”;整理花园;每周去超市补充零食和日用品;修理电器和下水管道;当“蕾缪安”和“菲亚梅塔”在家处理她们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但反正只要她和她们搭话就会被放下的工作内容或是料理家务时,她就陪着她们,懒洋洋地躺在一边看书;全家人一起吃甜品;吃好像怎么也吃不完的甜品;晒太阳;睡觉;晒太阳的同时睡觉——宠物猫们也会这样坐镇它们的家庭;频繁出入萨科塔人喜欢的那些甜蜜可爱的场所——甜品店,精品店,派对及节庆用品专卖店,不仅仅售卖甜品的甜品店——然后买回来成吨的源石炸弹、硝石、甘油、黑火药——或是之类的。
当然她并不会一次性买上那么多——事实上,她只是从“蕾缪安”姐妹的日常爆破所需中克扣一些,并悄悄将这些成品或半成品的爆炸物精心调配、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自婚礼教堂的纳骨堂穹顶下到路边的电话亭。她已经几乎要踏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并且愿意发自内心地赞叹:虽然这些建筑从形制上看只像是对拉特兰城庸碌的模仿,但那些雪白的大理石砖材间确实如此优美地彼此贴合,连刀锋都难以嵌入,为她的破坏工作增添了不少苦功。
除草机撞上了墙根。
这里就不错。她想。
她走进屋子,取出藏在枕头下面的精装源石炸弹。用“蕾缪乐”做手工用的卡通苹果花纹纸胶带把它贴上墙根。接下来只要按动开关——就萨科塔人的平均水平而言,她进行爆破的次数并不多——她的工作本身就已经足够紧张刺激了——但这并不妨碍她进行学习和观察:她知道该如何制造灾难,也知道该如何制造盛大的连锁性灾难——感谢蕾缪乐。她对自己点滴构筑起的工程足够有信心:接下来只要按动开关,她们的房屋就会倒塌,爆炸的热浪足以激发她在左邻右舍安置的更多炸药……火光和爆炸会在整个城市中蔓延。然后一切都会结束,虽然不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眼前的一切会彻底结束。
她后退几步,最后一次审视她们的房屋——一座甜蜜的,白色木纹外墙,天蓝色屋顶和门窗的三层小楼。她在里面生活了很久,具体有多久她也不太清楚,因为天气总是很晴朗——晴朗有助于爆破物储存——气温也永远舒适,似乎每一日都一样明亮,这干扰了她对时间的判断。
但一切就要结束了,接下来只要——
——接下来,“菲亚梅塔”拎着公文包站在她背后惊讶地问:“莫斯提马——你在干什么?!”
09
“因为我是萨科塔人。”她试图向她的朋友们解释,“搞爆破是我的正常生理需求。”
“但你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我就不能偶尔想找点刺激吗……”
她躺在床上——并非她自己愿意如此,但她的手脚都被“朋友们”以软绳绑住到手指,实在是一寸都动弹不得。
“那你也不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破坏我们的家。”“菲亚梅塔”对着她抱起手臂——是一个在菲亚梅塔身上常见的用不耐烦隐藏担忧的姿势,“而且你还说很多奇怪的话……‘拉特兰’、‘戍卫队’、‘队长’之类的。”
“……我说吗?”
“你说——在你走神和做梦的时候……最近你说得越来越多,我们都很担心你……担心你会突然离开我们到不知道什么什么地方去。”“蕾缪安”来摸她的脸颊——即使被她躲开她还是温柔地说,“你忘记了吗?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妻子,莫斯提马——我们从来都是平静地生活在一起,从没有做过那么危险的工作,也从没有进行过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斗。”
有一瞬间她噎到了。
——是吗。她无话可说地想,是吗。
她的青蓝色眼珠像是有自我意识的另一双生物那样突兀地转向她们。她开口慢慢地问道:“那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蕾缪安”——她开始分不清和自己说话的到底是“蕾缪安”还是“菲亚梅塔”了——因为正在说话的那个东西既不像是蕾缪安也不像是菲亚梅塔,它挂着不像人类的空灵表情——以迦南地流淌的奶与蜜般甜蜜而虚无的声音对她说:“恒久的光明素来平等地朗照大地,各处的人彼此亲爱如同一处,从未曾有偏颇与隔阂,这一处和那一处,又何必要用名字加以区分呢?”
“可是我还记得。”她固执地看向它,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生气,“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一切,我还记得。”
它又来摸她的脸颊,这一次因为被逼到了角落她没能躲开——它的手是柔软的,温暖的,让她觉得很恶心。它用对幼儿般直白的词句像是诱哄那样轻声细语,又像是宣判那样不容她拒绝地吟诵:“因为你疯了。莫斯提马。你总是担心太多、总是害怕别人给你的东西——这样是很累的。为了避免自己承受不住,你只能对自己说你不在乎、不需要……所以最后你发疯了,我可怜的朋友。”
她躺在床上,气得想笑,笑到全身发抖:这说的和我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但是别担心……在这里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所以我们只需要保护你不再主动丢掉任何东西——”
——长着蕾缪安面容的那个好笑生物用悲悯般的浅色眼睛看着她,灵巧地为她掖好被子,遮住她被束缚着的身体,然后将柔软的阻塞物小心塞进她嘴里,以免她再次咬下自己的舌头。
然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真的像照顾谵妄症患者那样照顾她:拿走她的铳,对她进行保护性拘束,插管喂她流食(因为她自己不愿意吃),耐心地试图说服她相信在自己身上确有什么精神疾病发生,并呼唤她回到幸福的清醒世界。于是她只能终日毫无尊严地躺着做梦——至少做梦是不需要尊严的——好笑的是,她自己做的梦和她被给予的这些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总是有庆典,食物总是甜的,菲亚梅塔蕾缪安蕾缪乐——甚至还有安多恩——他们总是在微笑,她总是坐在高处轻松地、安全地、静静地看着——她真的不用很累很麻烦就能上天堂。这让她感到混沌。有时候她会想要妥协——有些时候她已经相信了:或许自己就是疯了,才会在最初——最初的最初,看见蕾缪安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而安多恩面对着她们施法。
——但如果那才是真的呢?蕾缪安——蕾缪安还活着吗?安多恩到底对她了做什么?小乐要怎么办?还有菲亚梅塔——那时候孤身一人离开的菲亚梅塔,她那时被调开是否也是某人的设计?她会遇到些什么?她会怎么想?——她们那边的时间过了多久?当她被困在这个昏昏沉沉过分荒诞的梦中时,在她们身上又会发生什么?
……
她想起他对她说: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所以,终于有一天——总算还是有这么一天,当“菲亚梅塔”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取出她口中裹着纱布的压舌板,试图喂她进食的时候——想象菲亚梅塔真的像这样耐心地抱着她让她想笑到差点失语,但她还是抓住机会,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像终于投降那样说:“……我要去见安多恩。”
这一次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她的每一句话作精神错乱的诊断——她们竟然就这样解开她,为她拿来出门穿的体面衣服——甚至将铳还给她。
“蕾缪安”欣慰地为她整理衣襟:“……我们很高兴看到你愿意寻求帮助。”
“也许是吧。”她敷衍说。
“从这条路直走过去,到涛声小教堂——这会儿安多恩应该会在那里。”
然后她们居然立在大门两边任由她自己离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不知是心平气和还是无话可说——她很平静,略微有点想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上好像只剩下这两种情绪了。
她客客气气地与“蕾缪安”和“菲亚梅塔”道别,大步踏入阳光中径自向前走去。
10
外面阳光很好——这里的天气总是很清爽明亮。她有好些天没有站在太阳里了——具体多少天她不知道。她在“涛声小教堂”的下面便看见安多恩站在钟塔上——他的翅膀和光环显眼地发出一种苍白色的冷光。
这又是一座突兀的灰褐色建筑,通往钟塔上的阶梯有霉味,非常狭窄。她拎着铳爬上去。
——于是她和安多恩一同站在了高处。男人对她颔首:“莫斯提马,我的战友。你来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亮得刺眼。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徒劳地想要甩掉头发间沾上的古怪的咸腥味道——但很快收住。钟楼上同样狭小,她在戒钟边猫了一下身才走到安多恩身边。
“好久不见。”她不太友善地微笑,“队长。”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城外的远处有一片浅蓝色的水——就是亮得刺眼的那东西。很大的一片,在太阳下发着银光。她没有见过它——但她知道那就是海。
“它很美丽,是吗?”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弄得不错。”
“……它并不是我的造物。”安多恩转过来面对她——空间太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这让她感到很压抑。
“——海只是在那里。”
“好的。”她聆听训话般说。
“看看下面这些人吧,他们也只是生活在这里。听听他们的声音——难道他们让你觉得虚假吗?”
她真听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听话了。城内的居民不断从二人脚下走过,在这个高度其实听不太清楚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她感到一种朦胧的氛围——即使他们当中很多并不是萨科塔,她还是像通过共感接收到了众人的情绪那样,感受到一种起伏着、充盈着的安定——如果让她描述的话,像是另一片闪闪发光的浅海。
“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她握紧手中的铳,答非所问,“——友情、亲情、爱情、幸福的生活(说到这里她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挺好的,都挺好的,但我真的不需要。”
安多恩耐心地听着——他露出了与她拒绝软糖时类似的安抚式微笑:“那么,你需要什么呢?”
“……我想离开这里。”
“但你还能到哪里去呢?”他忧愁地看着她——那种悲悯式的关怀又来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幸福天然公平地惠及每一个人——你怎么可能逃开它呢?”
“那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她耸耸肩膀,逼迫自己向安多恩迎了一步,“我想一个人到外面去走走——总待在一个地方怪没意思的。这总可以吧?”
安多恩微笑了——不知是从他这个笑容还是他的光环里,她读到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有这个自由。”男人语气和缓地说,“……只是菲亚梅塔会很担心你。”
“那我打赌她不会——我又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如果你执意这么想。”安多恩缓缓地地呢喃,搓捻着手边戒钟风化的钟绳——现在是那种如梦如醉的满足感又来了,“不过你是对的……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在富饶的原野上没有盗贼流寇或天灾地祸,草木鸟兽自然地生长,你会和牧人与吟游歌者为伴,一切都会很好——真抱歉,我过去竟然不知道你喜欢旅行——”
她不舒服地打断他:“你这城市会下雪吗?”
“莫斯提马。”他叹息着喊她的名字,“请原谅我再重复一边吧,即使你不愿意相信,但它们并不是我的城市……”
她没再等他说下去——她抬起铳,打穿了他的脑袋。尸体从低矮的石护栏翻下去。
她从钟楼出来的时候,天空竟然真的下雪——天空从明亮的蓝色变成更加明亮的白色,剪纸般的白色雪片从天上落到白色的城市里。空中有凛冽的雪味,但实际上并不让人感觉到冷。
她怀抱着还发热的铳慢慢往前走——在她背后,脑袋开洞的安多恩默默从地上爬起来目送,伤口干净,并没有流出血——她没有回头看见,但是知道。她身边的往来的行人在悄无声息间都变成安多恩的模样——苍白,整齐,沉默,有些的胸腔被打开,内脏已经是流干了血的洁净白色,有些干枯,有些带着病容,有些只有半个或是更少的身躯,有一个安多恩怀抱着自己的头颅。
他们像沉重的阴云般坠在她身后——她平静而疲惫地领着这只队伍,走过除他们外空无一人的城市,直到在灰白的天地间闪烁出一点红色的影子——“菲亚梅塔”在等待着她,冲她招手。
她向她坚定地大步走过来,细长的红色尾羽在雪地中随风飘动——再回头时,那些安多恩已经消失不见,留下各色行人走过落雪的街头。
“菲亚梅塔”来到她身前,似乎想要来拉她的手:“你是要走吗?”
她已经不想追究事物间的逻辑——比如思考“菲亚梅塔”是怎么知道那一点的——只是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可能吧……我想到外面去。”
黎博利人做决定式地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没什么可去的……不会很有意思。”
她已经不再想应对这一切了,但那张脸实在是太像菲亚梅塔——那是只有菲亚梅塔才能有的钻石般明亮的恳切神情——因此她本能地提起精神劝说:“你还有工作……而且蕾缪安还需要你照应,不是吗?”
“菲亚梅塔”问她:“……所以你非得离开吗?”
她移开视线作为回答,于是看见在黎博利人身后,各式各样的人们安静地走动——在她们相对无言的一瞬间,一千个人从街上走过了:老人的脸上都毫无对死亡的恐惧;再幼小的孩子们,他们的每一句话也都被认真倾听;不同种族的人彼此攀谈,或是无言地微笑问候,默契比享有共感的萨科塔人之间更甚。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她很累了。她累到开始想——或许没什么不可接受的。这一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重要”的事情吗?这只不过像是——就像他过去一次次为她们订正那些笔法青涩而有欠准确、不够得体、存在错漏的报告那样,他不过是又一次将改写好的答卷送到了她面前。稍微大了一点的答卷。
……不要离开。在她面前,“菲亚梅塔”的眼睛在说——不要离开,请你——
还是不行。她痛苦地发现还是不行——她真的、真的很疲惫地这么想:先离开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是你啊——你怎么还敢替她这么说呢?
她举起手中的铳——她已经累到没力气瞄准,子弹擦着对方的耳畔滑过,打落几根颜色鲜亮的绒羽,最终没入远处的电话亭玻璃。玻璃碎了——钢铁框架被吹飞——周围的地面翻溅起来。
极大的惊讶中她意识到爆炸开始发生——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任由——“菲亚梅塔”在对着她喊些什么——黎博利人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坍落的建材后面。她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牵拉着转过身,往前走——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还不够确切——地面正在崩裂,犹如置身于雷云正中,她在爆炸和坍缩间跳跃——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出如此之远: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城外,周围没有建筑倒塌,站在地面可以眺望见远处的海。
她倒退着走向海滩——雪白宏伟的城市中火光四起,如遭地震般整个摇撼,无数黑色浓烟雀群般升向落雪的天空。所有的建筑都在同时崩毁——她已经离开很远,听不见声音,倒塌的动态也变得缓慢,像整座城市正沉没进一片虚无的海。
就算是小乐在这里也会为此惊叹的,她想——她见识过无数次爆炸,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沉没与消融,城市正如同下落的雪花般融化,诡异地消失不见,裸露出无垠的灰色荒原——偌大壮美的城市,如一粒沙消失在沙漠里,一滴水消融于浪潮中——那只能是噩梦中的幻象,但她感到像是突然被植入到内心深处的恸哭般的震颤,并不得不认识到:这种沉没远比之前的任何东西都更加真实。
她在海风中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要去向何方。雪没有停下的迹象,但已经与之前不同,雪花是湿的,落在海边白色到几乎透明的沙地——落向此刻已经变成深黑色的海面,融化成更加冰冷的黑水。她看见远方城市留下的巨大灰色空洞中亮起点点火光——亮点在运动、彼此汇聚——她意识到那是举着火把的人群。
火焰在流淌、在蠕动。她听见幻觉般缥缈的人声——人们向海这边——向她走来了。也许他们终于要来审判她,将她投入荆棘,将她吊在绞架上同时点火烧死,或许更可怕一些——他们仍要到她身边来——要给她爱与幸福来了。
她张开双臂退向海中,浪花卷湿她冰冷的脚踝。
11
在黑暗的深水中,莫斯提马做了梦。
梦中依然在下雪——细小晶莹的湿雪,落在地面便融化,将平整的砖石路面打成光滑的深色,倒影出街头彩灯的轮廓。
——那是两年前的圣诞节——他们——她,蕾缪安,菲亚梅塔,和安多恩在一时兴起走进去的小酒馆里喝过了整个平安夜,出来时已经是圣诞节的凌晨——拉特兰的圣夜并不宁静,她们混在玩闹嬉戏的人群中间——而在圣城节日灯彩之间,有比星星还明亮的雪花从紫罗兰般温柔的夜空中落下。她一左一右架着蕾缪安和菲亚梅塔站在街边商铺下躲雪;安多恩去拦车,夹着伞走到路边。
蕾缪安喝得很尽兴,脸颊飞红,靠在她身上,紧紧抓住她右臂,抬起头来对她笑,唱歌般轻轻地说:“莫斯提马……莫斯提马——为什么我会这么幸福呢?为什么这世界这么美丽呢?”
她看着落下雪花的天空,用了一个非常生僻的词语:Il mondo,被她念得像一首柔软的短诗——“世界”而非“大地”。
菲亚梅塔靠在莫斯提马的另一边肩膀上,头发蓬松地蹭着莫斯提马的脸。方才在酒吧里,她比蕾缪安话少,眼睛更亮,也喝得更多。现在像一个热乎乎的发条人偶,脸上显出很乖的样子,也跟着蕾缪安的语调,像是无意识那样喃喃地问:“……为什么我会这么幸福呢?”
就在那时候,她从路边公交站牌的银色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夹在两位朋友温暖、朦胧的柔软粉色当中,显出一种过于凛冽的冷色调,有如宁静生活中的暗流——而那些模糊的粉色,又淹没在路边商店橱窗中圣诞节的冬青花环、彩灯、拐杖糖、彩球和丝带的红白色缤纷倒影当中——一亿亿片雪花同时落入,也会顷刻间消弭无声的温暖玫瑰紫色水面。
安多恩的脸倒映在一边:一个同样蓝色调的苍白影子,正挂着自嘲般虚无缥缈的酸涩微笑,仿佛眼前空无一物,比她的蓝色更苦。
她带着醺意叫住他说:“……你好像不太高兴啊,队长,想和我再喝一杯吗?”
……
她醒来时看到了“苦盐杂货店”的招牌。天空是黑的。她想要移动肢体,却从地上漂浮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泡在水里——舌头尝到咸味——是海水。海水像空气一样充满她的肺,奇异的是她可以自由呼吸——不过事到如今这也不能使她感到惊讶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自己正身处海底,并适应在海床上轻飘飘地行走。周围不只有苦盐杂货店这一座建筑——类似的房屋很多,大多看上去是民居,沿着街道两侧以朴素的方式排布。它们都在海水中蒙上一层昏暗的青绿色泽,屋檐上落满沙子——她掉进了一座沉睡海底的小城镇里。她在昏暗的水下建筑间潜行,握着铳——她已经查看过,它在水底下不知怎的但是谢天谢地还是可以使用。可以看出镇子中曾经遍布人生活的痕迹:修补过的街石,屋门把手上的磨损,放在窗台上的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彻底消解在海水中……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连杂货铺的货架上都是空空如也——要是真有活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像防范着敌袭的猫那样缓缓向小镇中唯二认识的另一座建筑走去——镇中央带钟楼的小教堂——直至驻足在钟楼下的简易墓园中。
她不记得水上的教堂中有墓园——在那座雪白的城市中,“涛声小教堂”脚下是一片干枯的石地。
于是她开始仔细检查那些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的木制十字架:玛利亚·多洛西斯·巴伦·马丁内斯,1012—1067;兰迪·莱德·加里多,1032—1067;何塞·萨格雷·费尔南德斯,1048—1067……在墓园的最角落,有一只较小的十字架——比其他那些朴素的同类还要粗陋些:1051—1067。没有名字。原来你躲在这里呢——她想。
像等待有人出来见她那样,她和它对视了一会。
她开始挖掘这个墓穴。海沙很细腻,被掘开时会不断流下——于是她试着搅动海水将沙子吹走,很有效果,棺木很快浮现。她跪稳在沙地里,用力掀开棺盖,棺内浑浊的污水扬起,很快与外界海水交换,重新澄清,让她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安多恩果然躺在棺中,身着寿衣,胸前交叉着一对异色长杖。海藻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化作绿色黏稠的泥状物填满棺内,将男人面色苍白的躯体浸泡其中。他看上去确实已经死去——若非他的翅膀和光环还在泛出不息光晕。
她拔出那两把杖,踏入藻绿色的泥淖中,不太客气地掐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半拎起来。
她轻笑着问他:“……你的梦还没做够吗?”
被她用力摇晃,“尸身”发出虚弱的咳嗽。
——男人依旧像尸体般瘫软在她手中,只是喃喃着睁开双眼,深色污泥从他脸上与发间滑落: “但我并未曾做梦……”
她好奇般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像忘了声带要如何使用那样,他艰难而缓慢地持续发出声响:“……莫斯提马,我未曾欺骗你——我并非梦境的主人,更非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那双杖所拥有的力量止于时间,我所能用的力量也只有时间而已——我所能做的只是一次次回到大陆浮出海面的太初——但这就已经足够:纵使只有我一人……但我以无尽的时间与苦难抗争——天灾可以通过开挖海湾、垒砌山脉消弭,洪水可以疏通,河流可以开掘,火山可以被平息——纵使一次我只能捧起一抔土,但我尽可花去一万又一万个万年;我以无穷的岁月探究人们获得幸福的条件——我钻研作物种植,金属锻冶,布料纺织,源石应用……纵使我愚钝鄙薄,但我有无限次机会实践……直到世人的安宁与富足都有所保障,直到我将圣城建满大地——”
他既像沉醉,又像恳求般絮絮述说——自棺椁中向莫斯提马伸出双手——那双手被定格在一个因无尽挖掘而磨损的时刻,血肉模糊,指尖裸露出白骨。
“——每一座城中每一寸砖石都由我真真切切亲手雕琢垒造。然后我只是等待——有如朽木生出蕈菌,腐草生出萤火——人们自己来到我的城中,我并不干涉。”
她控制不住自己发笑。
她想:原来如此——他在骗他自己——所以这世界会有如此多的自相矛盾之处,所以他会露出那种惺惺作态的神情——
她笑得太用力,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安多恩扔回了棺木里。为表尊重她笑了好一会——以便接下来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清楚自己有多么荒唐,所以用这种更离谱的方式麻痹自己,还是有什么变态的受虐倾向……”她俯下身跨坐到他身上,直视他的双眼,以铳口抵住他下颌,逼迫他抬起下巴,“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这种游戏的话,我只提一点改进建议——因为蕾缪安不太爱说她家里的事,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她不是她父母亲生的孩子,所以她妹妹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安多恩没有回答。
她耗尽了为数不多的耐心等他——她已经被这一系列事件磨得几乎没有什么耐心——她将手指放在扳机上,在那一瞬间她有点想回到拉特兰——如果她还能回去的话,她想到常去的铺子上买一只双面蘸巧克力的甜甜圈——店主认识她因为记得她头发的颜色,快到能噎死自己地吞下去,然后回到她自己的床上,安心地裹进厚被子里,知道她的朋友们都会回来。
——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挽留和提醒,上一次有这类奇妙的感觉可能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之前——于是她明白这一次射击将与之前都不同。正因如此她更加庄重地端稳枪身,像是也说给她自己听那样平静地提醒道:“……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那我就要开抢了,队长。”
共感中传来的痛苦和挣扎突然消失,他们二人同时卷入同一片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弃。
——他像一具不瞑目的死尸那样突然问道:“为什么?”
有一秒钟她以为他要哭了——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肤好像突然变得松弛干燥——他似乎在瞬间变得异常苍老。
“……为什么?”他又喃喃问了一遍。
然后他发出哭号般的嘶哑诘问:“……难道得救就不能到来?难道永恒光明就只能是幻梦?难道世界上就非得有人——非得有人——承受苦难?”
——他说这话时颈部皮肤下血管猛烈地膨胀跳动,眼眶在顷刻间布满血丝,他直顶着铳口起身,铳管上的某个钢铁件剐得他侧颈到下颚一道皮肉翻开,血液漫溢进海水:“——让它回答我!”
即使始终警惕着他突然发难,她还是被一把掀翻出了棺外——她的长官本就比她更具身体对抗的素质和经验,此刻更是在癫狂的绝望中爆发出了不似活物的古怪膂力,她小心准备着的压制技巧没起到任何作用——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制——因为安多恩动手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被共感到的激烈情绪击晕。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被按着肩膀压进墓穴旁的沙地里,大量灰白色海沙吹飞在水流中,扬起大团云雾。但凭借着瞬息间某种机敏判断,她还是比他更早地向那两把杖伸出了手——她单膝猛击他下腹部,同时借着沙床的柔软一翻身从他手中滑出,抢先摸到那两把杖——然后更用力地掷远。双杖受海水托举,轻飘飘地落向远处沙床。
男人竟丢下对抗中的对手于不顾,跌撞着向它们追去。
她剧烈喘息着摸到自己的铳,向他瞄准。
12
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大量气泡从海床的沙砾间隙咆哮般溢出,然后气泡以显著到吓人的趋势急剧增殖——越来越多,越升越快,雪花般,气球般,坟墓中上升的灵魂般,雪松树般,宫殿大拱顶般——彼此黏连,彼此融化,连接成团成块成为穹顶之下地壳之上所有人所有物栖居其中天地间巨大的空洞,将他们洗刷,冲击,包裹,囊括——爆裂翻滚着巨量银白空气的深色海水恍如沸腾,剧烈的声响、光影变幻与碰撞中仿佛海天倒转——直到不像是空气向上跃升而是海水——雨水向下落下:他们浑身湿透地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在卡兹戴尔。夜色中每一秒钟都有无数雨滴挣脱夜空中低垂的温柔的雾霭般湿软雨云,自天幕奔向大地。她的最后一枚子弹出膛。
——子弹穿透夜空,飞跃着飞跃着与一千颗沉沉坠地的雨水彼此相击,然后穿透躯体,留下离开枪口时的震响与撕裂空气的呼啸,久久回荡。
她松开手告别始终守护着自己的半身——然后阖上双眼,领受属于自己的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