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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林被另一只野狗拦在路上。
野狗看起来刚做野狗不久，站姿很舒展，身上的污渍只浅浅一层，最明显的是它的眼睛，直直看着人，目光既不警惕、也不威慑，仿佛还把自己当成院子里的狗，从篱笆里伸出头看街景。
看街景的野狗并不说话，瓜林打量他，说：“你好？”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今天真的非常美丽？”新野狗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可能是因为不熟练，有些踟蹰，这犹豫的样子倒像是羞涩，反而显得真诚动人。
作为新手，乞讨词说得不错了，瓜林想着，递给它14块钱。
“谢谢，能再给点儿吗？”这次新野狗说得顺畅多了，它的眼睛也亮起来，刚才的顺利于它仿佛受到了主人的鼓励，正可再接再厉。瓜林本在考虑是转身离开还是呵斥对方，突然想起之前听说的一句话：流浪汉有一只狗还是很重要的。
“可以，”瓜林说，“但你要跟我走才行。”
安可乐蹲在瓜林的庇护所的棚面下，面前摆了一只底朝上的废油桶，他正趴在上面玩刮刮乐。他的指缝还没来得及积满老垢，先被刮刮乐涂层的铝粉填满了，亮银色。
鉴于刮刮乐是他自己翻垃圾桶找到的，而且他现在看起来很高兴，瓜林并没有阻止他。
过了一会儿，瓜林忍不住了，“那个能卖30块。”
“啊？”安可乐全都刮完才抬头，“那现在还能卖吗？”
“现在当然不能啦！”瓜林说，“没中奖的刮刮乐谁都不要，只能拿来烧掉取暖……”
上好的硬纸板，表面还涂过油，烧起来可真暖和！就是太少了，那么小一张，一下就烧没了。
“哦。”安可乐缩回墙角。
“我出去找今晚吃的东西。”瓜林说。
“你去吧。”安可乐一动不动。
“……你也要帮忙啊！”瓜林忍不住叫道。
“哦，哦。”这下安可乐终于动了，他跟着瓜林走出小小的棚面，和瓜林往相反方向去捡垃圾。
“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瓜林最后嘱咐道，“不然在外面会冻死的。”
安可乐没有回来。
瓜林并不意外，安可乐辨认方向的能力很差。瓜林出去找他，入夜后也在找，直到感觉真的快要冻死才返回。他烧了那张刮刮乐。火柴一瞬间在整张纸板的表面引燃火焰，非常明亮，让瓜林能看清那张刮刮乐被刮得干干净净，一点铝粉都没留下，仿佛生来就被印成这样的艺术品。
瓜林把刮刮乐丢进废油桶，挨着温热的油桶睡着了。
第二天，他在市立监狱门口捡回安可乐。
“你怎么进监狱了？”
“我要拉屎。”
“拉屎去公共厕所啊，或者去教堂也行。”
“拉屎要钱。”
“对啊！不然怎么会在垃圾桶里翻出屎啊！我是不同意这个钱都要省的。”
“我没有钱，我只有这个。”
安可乐从怀里掏出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刮刮乐。
瓜林接了过来。“这和你进监狱有什么关系？”
安可乐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监狱里拉屎不要钱。”他笑着说。
然后眼泪淌下来。
瓜林在他身旁坐下。
本市乞丐众多，早就有人动过去监狱里白吃白喝的心思，虽然这一点早被当地警局识破、小偷小摸只过夜就赶出来，但还有大把的人贪恋有屋顶的床，时不时就故意被抓。
瓜林还是第一次见为了拉屎进监狱的。
瓜林也是第一次见进了监狱哭的这么惨的。
“别哭了。”瓜林说。
安可乐的眼泪没有停。
瓜林想了半天，说：“我们再去垃圾桶里翻翻？再给你找一张刮刮乐。”
安可乐还在掉泪，又开始摇头。
怎么办呢，瓜林想，这他没有经验啊。
养狗怎么这么难啊。
搜肠刮肚，翻遍全身，他的口袋就像脑子里一样找不到有用的东西，很快就翻完了。
安可乐还在掉眼泪。
低着头，他的眼睛很大，要过好久才能盈满一滴，很大一滴，“啪”地砸在膝盖上。比入夜的钟声还让瓜林心惊。
走投无路，瓜林递给他一只烟。
新鲜东西。安可乐的目光落在新鲜东西上。他接过来，看向瓜林。
“放嘴里，”瓜林把手移到自己嘴边，比划着，“吸——”
安可乐猛地吸了一大口，面颊都吸瘪下去。
然后他就被呛到了，“咳咳”，他不断眨着眼睛，没盈满的泪珠被斩碎了掉下来，很小一滴，掉下来没有声音。
“咳咳咳咳……”安可乐咳了一会儿，急着喘两口气，“……好奇怪……”
“还好吧？”瓜林问，“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
安可乐看了看烟，又看向瓜林，“挺好玩的。”
瓜林松了一口气。
总体来讲，安可乐是好养的，吃的不多也不挑拣，捡垃圾和乞讨都像模像样，吸烟取代刮刮乐成为了新的爱好，瓜林估算一下，这样还更省钱了。
直到安可乐染上酒瘾。
那天他们捡垃圾时，毫无预兆地天上下起大雨，他们只能找一个桥洞避雨。
一开始还好，安可乐望着天地间的雨幕，兴致勃勃：“你不是一直想洗澡吗？要是现在出去淋一圈，是不是就和洗澡一样了？”
可雨下个没完，安可乐越来越烦躁，他在桥洞下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绕圈，走过带起阵阵凉风，瓜林去摸烟，摸到火柴盒时指尖触到湿意，他心道不妙，果然，那一盒火柴都报废了。
于是他给安可乐喝了酒。
“好喝！诶瓜林这个好喝！”醉醺醺的安可乐脸上非常红。他像回到了幼崽时期，大笑、尖叫，走路歪歪时不时摔倒。瓜林见过喝醉的流浪汉一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于是加倍小心，他想只要等安可乐酒醒了就会好……
“你怎么又喝酒了啊？！”
“嗯？不是喝了就好了吗？”
“不是，喝酒怎么能解决醉酒状态啊？！”瓜林抓狂了，瓜林疯狂抓头发，抓狂之余还感叹：安可乐捡垃圾也太好运了吧？怎么这都能让他找到酒？垃圾桶里到处都是酒吗？我怎么捡不到？？？
怎么办呢，瓜林背着安可乐往新的窝点走，安可乐软绵绵的，哼哼唧唧，呼吸扑出来热烘烘，臭臭的。
养狗好难啊。
瓜林背着安可乐往新窝点走。
可是我有狗狗呢。
好不容易找到了解酒药，喂给安可乐之后，瓜林又教了他很久，总之以后烟酒一概不能碰。瓜林小心地用很多小快乐去逗他，糖果，火腿，小画片。
有一天安可乐捡垃圾大丰收，他去逛超市，给瓜林带了一瓶沐浴露。瓜林想洗澡很久了，捧着沐浴露研究半天，才注意到安可乐背对着他、窝在防水布围出的小角落里、发出“嘻嘻”的笑声。
瓜林悄悄走过去，很快被安可乐发现了——安可乐变敏锐好多啊，他最近偷东西都不会被抓到——安可乐扭过头来看着他，眉飞色舞：“瓜林？什么事儿？”
“你在看什么啊？”
“这个。”
安可乐转过身来，两手抓着书，把封面封底都展开给瓜林，封面上的女孩仅有一块布料蔽体，却带着两个别无他用、只能烧掉的绒布耳朵，耳朵之间写着四个大字：《花花公子》。
“哦~”瓜林了然。忘了还有这方面的教育工作，不过安可乐自己学会了就好。
“你看吧。”瓜林摸摸安可乐的头，“我出去找一点破布料。”
破布料和破木料可以做纸板床，现在这个窝点不好放，瓜林已经看好了一块新地方。又要搬走啦，捡到安可乐之后他们已经搬了三次，这是第四次。每次都是往更好一点的地方：捡到的垃圾能卖出更多钱，游荡的、抢钱的小混混也更少。不过好像新地方的垃圾桶都上锁，为什么垃圾桶会上锁？
搬走前一夜，瓜林打包的时候都在思考这个，等到躺下了还在想，终于，他打算不想了，睡觉吧。身边的安可乐又不宁静。一开始只是窸窸窣窣，后来要去拆他装好的包裹。
“你在找什么？”瓜林裹着破毛毯也坐起来。
“我杂志呢？”安可乐又开始焦躁，“我杂志哪儿去了？”
这……
瓜林披上外套陪他找。筐子找了，提桶找了，包裹也找了。安可乐又开始原地打转，瓜林索性给安可乐塞了一把钱：“你去报刊亭买吧。”
安可乐跑出去了。
安可乐又跑回来。
“报刊亭关门了。”安可乐听起来好委屈，“我杂志没了。”
瓜林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一切并不像他预想的样子。
但也……并不坏，好吧。
“安可乐，安可乐，你听我说，”瓜林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脑袋，手指顺着后脑摩挲，感觉到发丝从手指侧面拨过去，“你看杂志能做的事情，没有杂志也能做。”
“……”安可乐安静了一下，“怎么做？”
瓜林翻出了折叠好的纸板床具，它由底面和连起来的圆弧组成，像个小小的隧道，能够保证睡在里面的人体温不降低。他把外衣脱掉，穿着贴身的衬衫迅速钻进去。然后朝安可乐招手，“你也快进来。”
“这……怎么能进两个人呀。”安可乐只是嘟囔，还是很听话地也钻进来。
小小的隧道真的很小，安可乐先伸进两只脚，然后慢慢往下蹭着挪进来。他和瓜林面对着面，上个礼拜瓜林帮他剪的刘海搭在额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瓜林，等待着。
鼻尖闻到洗衣粉的味道。瓜林分不清是谁身上的。他们贴身的衬衫是昨天洗的，都是瓜林洗的，用一包洗衣粉。
瓜林又嗅了一下。
“你转过去。”
“哦。”
安可乐乖乖转身，他们贴的太近，就像钥匙在锁里转动。
现在，安可乐的后背贴着瓜林的胸口，瓜林把身侧的手臂慢慢向前，把安可乐搂在怀里。
他的手掌探进裤沿，轻轻捉住那个小东西，环住它，上下磨蹭着。
安可乐的呼吸变重了。
”你自己都怎么弄的？嗯？”瓜林留心着每一点变化，“这样？要不要快一点？”
“……嗯，嗯，快一点，嗯……”瓜林能感觉到安可乐的头再往后仰，和他贴的更紧。
“加快喽，有好一点吗？”明知故问，瓜林手里的那个小东西已经长大很多，滑溜溜的，是顶端流出了黏液。
“……好啊好啊，就这样…………呜…”
瓜林搂着安可乐。
“舒服吗？”
瓜林感觉到他的头在动，可能是点完头才想起瓜林看不到，又说：“好舒服。”
“舒服就好。”
安可乐一动不动，瓜林也不想动。天已经黑透了，连街上和楼房的灯都关尽了，正该是所有人都入梦的时候。
“日子好起来啦，”瓜林喃喃说道，“很快，我们就能做个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