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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博洋十六岁这年成了羽生家的小妻子。
羽生一族是传承了百年的阴阳大家,羽生结弦又是羽生本家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继任者,每日都忙于处理这片土地上各类异象。漂洋过海远嫁三月,金博洋只在提亲与新婚当天见过自己的丈夫,但这疏离并未挫伤他分毫。十六岁的金博洋还是个小孩,对情爱稀里糊涂,不懂爱欲与仰慕,也不懂什么是卷帷望月孤灯长明。他天性明媚,心里自带着一方澄澈天地,即使外界多有猜测他因玩乐无度被夫家厌弃也全然不在意,只高高兴兴地依照惯例在家中进行花嫁修行。
听早些年嫁人的姐姐描述的、几乎让她去了半条命的修行,对于金博洋来说却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玩耍。头一月他就把羽生宅院里里外外摸了透,一张蜜似的小嘴哄得哪怕是最严厉的老管家逮到他罔顾风范半夜偷摸溜到厨房吃东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二天还是开小灶在点心里多加几只他爱吃的晶莹虾饺。
我好像确实是调皮了一点——被抓次数一多,金博洋耷拉着脑袋自我反省。教习嬷嬷眼神中带着宠溺的无可奈何,对金博洋讲,其实是因为结弦大人心疼夫人还小,才特地吩咐不要拘束着您的,请您不要苛责自己。
金博洋恍然大悟,于是此后在他心目中羽生大人的形象又加倍地好了起来——人长得玉樱一样漂亮剔透,于公有济世能力与胸怀,于私还如此考虑周全温柔体贴,能嫁给这样的人,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新娘,嘿嘿。
然而幸运如金博洋也有烦恼。嬷嬷是好人,管家爷爷是好人,羽生大人是大大的好人,可是比羽生大人大了几轮的羽生家长老们显然不像他一样善解人意。隔三岔五金天天就会被叫去祖宅拜见,然后听他们讲上好一番话——什么家族辉华、天机命理、百年传承——最后仍然落到开枝散叶的问题上。
金博洋坐在下首,听得昏昏沉沉上下眼皮直打架,只得盯着桌上开得极为精巧的粉白碧空转移注意力——我才十六岁嘛。金博洋想。连管家爷爷都说我还在长身体呢。生孩子这种事原来会因为结婚了就变得顺理成章可以无视生理规律的吗。好吧,即便我身体已经成熟,可退一万步讲,我和羽生大人都还没有、还没……
思绪至此及时打住,但那些不受控制飘出的零星想象却还是让金博洋脸热,迅速漫开的绯色在雪一样的肌底上显得更加明显,他只能匆忙灌下几口茶水压住心头泛起的波澜。
两个人的事,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听。此刻又有一位长老开口,暗示金博洋没有本领留住丈夫。在他石头似的干涩语声中,金博洋如是天真地做好决定,等下次,下次一定要叫羽生大人一起过来。
从祖宅回家的车上,金博洋不合时宜地想起他那个无事发生的新婚之夜。桌上准备的夹生点心他吃了一口后还是不免俗套地说出那两个字,愣了几秒后在羽生调侃的目光里语无伦次,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也可以是那个意思…唉算了请您还是当我没有那个意思吧!羽生结弦歪着头一脸纯真地问,天天指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金博洋心道不会吧难道污浊的只有我,就见羽生结弦在指尖上幻出一团火苗,放到铜质食盒下烘着,竟是将点心慢慢烤熟了。甜丝丝的气味飘出来,金博洋十分震撼,两眼睁得滴溜圆,然后听得羽生结弦带了笑意的声音:“生的东西果然还是不行。白天忙那么久,博洋肯定饿了吧,可以暂时垫下肚子。”金博洋一天强撑大气端庄的困倦在此刻尽数卸去化作绵绵无尽的感激,眼眶几乎包不住涌上来的盈盈热泪。但他还是忍住了抱着盒子啃的冲动,只矜持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来慢慢咀嚼,还问,大人不吃吗,今天都没见您吃几口。羽生看着他圆鼓鼓的腮帮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时候对方还说了什么呢?哦,是:没关系的,博洋食欲很好,我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原来羽生大人是这样的说话风格。金博洋愣愣地想。羽生大人,每天都要在那么多人还有不是人的精怪之间周旋一定很累吧?明明直接说他幼稚就可以的,却总是愿意选用迂回婉转的话语照顾他人情绪,而反观自己,在这一点上仍然有很多的学习空间,道阻且长。
只是这个“下一次”实在是等得有点久。
金博洋再见到羽生结弦是在盛夏之尾。热意在夜露中凝结又从叶片漾出细密的泡泡,清俊男子披着从云层缝隙泄下的一身月光翩然而至。金博洋听到动静却差点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提溜着苕帚冲出去之后才在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的震惊中弄清楚状况并旋即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许久不见,博洋迎接我的方式可真……特别。”先回过神来的羽生结弦看着他手里的物件,笑眯眯道,“不过这么小就能有护家的意识,很勇敢。”
金博洋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迅速丢开苕帚,掩面不敢看自己几月不见有点陌生的丈夫:“我知道错了……您别取笑我了……”
“怎么都没人告诉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居然还做出这么失礼的事。”他羞耻又慌张地小声嘟囔。
他想羽生结弦有充足的理由不开心。卸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回到自己家却被妻子当成贼防备了,怎么想好像都觉得很委屈。
但羽生结弦没露出一丝不悦。他握住金博洋的手腕让他露出脸,平和道:“真的没关系,我没有生气,天天不用自责。反过来倒不如说,如今得知天天有警戒心这一事实让我更加安心呢,看来我不在家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金博洋看着羽生结弦被月光刻画得格外清冷的英俊面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红得像是个寿桃。果然自己在羽生大人的眼里还是过于幼稚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情况,只好“哦”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旁倒在地上的扫帚嗒嗒地跑回厢房。不过一小会儿又从厨房的方向捧着一盒糕点出来:“那个,羽生大人,这是我傍晚和管家爷爷学着做的毛豆糕……我放在这里,您愿意吃的话就尝一点吧。我先去睡觉啦,明天还要去长老那里听课呢。”
说到“听课”,金博洋脸上五官不自觉缠拧成一团,表情中带着点过尽千帆的疲惫,看得羽生结弦想笑。他接过食盒:“谢谢博洋的好意。长老那边我会去说明,明天你就不用去了。”
金博洋瞬间从被打蔫儿了的叶片变成得到骨头奖励的小狗:“真的吗?谢谢羽生大人!太好啦!您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天底下最好的人微微上扬起嘴角接受了这稍显浮夸的赞美:“博洋对好人的定义可真是单纯。不过,刚才开始就想说,'大人'的称呼什么时候能改掉呢?明明我们都已经是夫妇了,不用与我这般生疏。”
金博洋脸红了红:“那……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夫君两个字好腻糊,叫不出口,不喜欢。
“ゆず?yu--zu--。博洋下一次可以这样叫我。”
他把两个音节在唇齿间碾磨,竟品出一些甜蜜。柚子,柚子,羽生大人原来是水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