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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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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14
Words:
13,610
Chapters:
1/1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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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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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指库】小确幸

Summary:

作战计划纲要:全力推动库洛姆队长向指挥官勇敢表白。如果不敢,就磨合。三天见面、两天约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必然水到渠成、大获全胜!

Work Text:

BGM:怪物-YOASOBI

他推开门。
正对他房间的露台、新鲜空气自人工庭院广袤花草的彼端吹拂而来,透过这道走廊唯一一扇半开的百叶窗,天光尚未明亮。他甫一抬起眼,便兀然瞧见窗台上头、静静躺卧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束,芬芳馥郁、露水饱满。在这四下里黑白灰的钢铁建筑中,鲜红地怒放。

库洛姆目前陷入了一场苦战。作为队长,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了解自己的队员,即使放眼整个空中花园也已经没有人能够比他更为了解、那三位性格古怪得花样百出的精英构造体了。这一点在上周他经历了人生最为难堪的一次小队会议后更加笃定——全世界最会约束、最会管理那三个家伙的队长,头一回发自心底地感受到他们如此难搞。
是谁带的头来着,啊对、是神威。难得小队全员齐聚在基地客厅各自享受闲暇假日,却在游戏机和摇滚乐震天响的喧闹声中,大男孩儿突然从埋头捣鼓的终端中猛然抬起头来,库洛姆余光瞧见他动作的一瞬间心底就感到不妙、并暗自祈祷自己的直觉失误。他早就觉得不对了,这家伙竟然在卡穆热火朝天打着游戏的时候没有兴致高昂地加入——他也并不想对神威留下刻板印象,但是经过观察迄今为止没有例外——而是面色凝重地哒哒哒敲打了终端大概有十来分钟,看起来俨然像是在和谁地下对接暗号。
他这么正经十有八九要出大事。果不其然,零点零三秒后,重达七十千克的装甲型构造体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紧挨着的卡穆身下垫子很明显地下沉了好几厘米,开始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抗议声。这还不够,他跳起来、一上一下、一蹦一跳,就差头顶撞穿天花板,以有史以来最为兴奋、最为激动的语气在基地里大喊大叫起来。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我发现了!!”
“你发现了什么?”万事睁开眼睛,没有起伏的语调里饱含对这一生第七百五十二次被神威吵醒这件事情的无语。
神威刷地抬起手,笔直地指向他的队长。库洛姆立刻开始头疼,并且在八卦鬼继续提高了三个度的叫嚷声中病情进一步加重——男孩儿劲头十足地蹦着跳着,一下更比一下高、简直难掩内心的激动与喜悦,他清清嗓子然后隆重宣布——
“队长他——喜欢指挥官!!!”
库洛姆如遭雷劈。
意识海中的数据瞬间清零,过载运行的五秒钟内,那种只有人类时期才拥有过的、心脏砰砰狂跳的感觉冲进胸腔、蓬勃地鼓动着血液涌上面颊。首当其冲翻滚上来的情绪是被发现秘密后的慌乱、紧随其后的是隐私被肆意泄露出来的不悦。险些就要失态了,在这短暂一刻他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保持住冷静,就瞧见那边陷进沙发里的万事若无其事地给神威递了个眼色,随即朝自己这边抬了抬下巴:“你看吧。”
紧接着卡穆没头没尾地跟上:“我就说。”
会心一击。库洛姆差点又没稳住,他皱皱眉,这三个人在干什么,对暗号吗?这种早就已经了然于心、意料之内的态度是怎么回事?神威明显没意识到这两人不约而同的阴阳怪气把队长打得口吐鲜血,三个人头一遭如此团结一致地把矛头对准库洛姆,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的时候库洛姆被看得无地自容,有点想关机休眠。
神威率先兴致高昂地开口:“队长,是这样吧!”
库洛姆张了张嘴,欲要吐出口的词句在喉头兜兜转转绕了个百转千回,从“你们三个这样八卦对指挥官很不尊重”、到“是谁告诉你们这种事情的”、再到“如果没事干就去把任务报告写了”。他深呼吸一口气、侧过头扶住额角不再看他们,两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不是。”
“哈哈哈果然就是这样!”完全没有在听。
“什么啊,你们这一幅早就知道了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好吧!这下就连神威也看出来了!”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你几个意思啊卡穆!!”气急败坏。
于是“帮助队长追到指挥官大作战”就这样在突击鹰内部轰轰烈烈地召开了。库洛姆既没有点头首肯,却也没有严词厉色地敲着每一个人的脑门说“不行”,明明作为主角却不发表主动意见、作为队长却任由队员们推着自己走,前所未有的不决断、不清醒、不雷厉风行。斥候们纷纷使出实地作战时的浑身解数,跟踪、潜伏、侦查、反侦察一个个要玩出花儿来,倒不如说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家伙竟然这么在这件事上如此统一、如此认真、如此投入是要怎样啊,库洛姆听着小队频道里乱成一片的争执声感到无可奈何,又欣慰地想到、这次大作战没有像上回指挥官过生日那样一传十十传百闹得轰轰烈烈就已经很好了。
他们三人的效率前所未有的如此之高。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库洛姆推开房间门走出来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同时合理怀疑三个家伙背着自己新建一个小队频道的可能性有多高。昨夜堆满零食与游戏卡带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小茶几上白喇喇的一片、全数被扔得哪哪儿都是的纸张厚实地盖满了。以神威那和所有小学男生无任何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大字、与万事笔走龙蛇飘逸出职业病的飞扬字迹,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地攥写下一沓看起来完全不着边际、但是细想一下又的确行之有效的作战计划书,扯淡、荒谬却又详尽、合理,最后卡穆用红色油性笔在每一条可行与否的计划后头用力地画上大大的勾与叉。唯独剩下一张作战计划总表,被用磁力贴高高地挂在了突击鹰整理情报网用的、基地客厅那一面资料墙的最顶上。
库洛姆弯腰把这叠文件整理好拿起来,垂下双眼、瞧见自窗外倾泻而下的晨光顺着每一页薄薄的侧沿潺潺流淌——承载了三人满满心意的这一沓纸张。

作战计划纲要:全力推动库洛姆队长向指挥官勇敢表白。如果不敢,就磨合。三天见面、两天约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必然水到渠成、大获全胜!
一切从打入灰鸦小队内部开始。指挥官一贯爱吃甜食,却被丽芙以健康饮食为由严加约束,白兔般的温柔女孩儿坚持起来时强硬得让人发悚。在听闻突击鹰的库洛姆队长邀请指挥官前去空中花园最火爆的甜点店品尝隆重推出的新品时,马上就要出门一趟的丽芙在临走之前反复强调一遍又一遍:“绝对、绝对不可以吃多了,指挥官。”人类青年心情好极了地眯起眼睛笑、朝她信誓旦旦再三保证对天发誓,于是检修机体去了的里和埋头研究烹饪食谱的露西亚便成为零的威胁,随即转头一到点就以八百米狂奔的速度奔向约定地点,边走边咬着耳朵向库洛姆小声倾诉自打上一次节日的时候他就再也没吃过蛋糕了,所以呢我这次就多吃一点哦可以吗?漂亮的青年眸光炯炯满怀期待地看过来时库洛姆一点儿抵抗力也没有——与往常可靠稳重截然不同的孩子气一面,瞧得他不由自主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笑意。
明明在管理队员这方面他是比丽芙和里还要不容置喙的存在。面前的小桌堆上该季全部新品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若是换作平时他绝对会点到为止地提醒一下指挥官注意不要过量,但是小队频道中神威念经似的在耳边神神叨叨着“让他吃让他吃让他吃”,又传来万事“不让队长管束一下指挥官真是太为难队长了”的吐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二人相声中夹杂着卡穆的“我也好想吃啊”的喃喃自语。耳麦中叽叽喳喳热闹得像在开趴体,库洛姆面上却好整以暇、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大快朵颐。他还是挺愿意看指挥官难得肯放下自我约束、好好享受一番的模样的。
直到有人敲了敲他们身旁的落地窗。库洛姆率先抬眼看去,出乎意料地瞧见粉白色机体的少女,一贯亲切和蔼的面庞遮掩上一层浓重的阴翳。他的第一反应是懊悔在可能出现的情况中他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么普通的一层,紧接着随即用余光去瞧指挥官——青年面颊鼓鼓囊囊、嘴角奶油尚未拭去,瞠目结舌地宛如静止般与窗外的队员四目相对,良久才滚动喉结艰难地吞咽下人生中的最后一口蛋糕,目不转睛地盯着丽芙整理好衣装施施然从门外进来。
“指挥官。”来到他们面前时她终于笑意盈盈地开口了,“我原以为有库洛姆队长在是应该绝对放心的。但是没想到你这么任性,你上次出任务受的伤明明才好了不久吧?大量摄入奶油这种糖精和油脂富集的食物对你的恢复是非常不利的,这点我强调了很多遍是不是,指挥官?我就知道,你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绝对会耍小心思。”说到这里她将目光有些为难地投向库洛姆:“库洛姆先生,我明明在走之前拜托过您……”
没错。在走前她发过邮件,但是来路上小队频道聒噪得几乎掀了天,库洛姆恍然忆起在沸沸扬扬的激烈讨论声中好像的确曾有一道新讯息通知的提示音,随即在卡穆和神威又一次意见不合的吵吵闹闹中一下子被淹没了。自己怎么会出现这种失误,他当即想要起身开口致歉,一旁的指挥官却兀地一下子跳将起来,半个身子挡在库洛姆面前急切而诚恳地朝丽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丽芙,你听我说,是我、是我央求着和库洛姆说我要多吃一点的,你知道我自顾自起来他肯定是管不住我的,这件事情不能怪他…都是我的错,我其实也才刚开始吃没多久。对不起…丽芙,对不起、库洛姆,我再也不会吃这么多甜品了…”
青年的声音逐渐小下去。所幸他们挑的是店面最不起眼的角落窗边,否则明天全空中花园都会知道人类英雄灰鸦指挥官可怜兮兮地被自家队员和突击鹰队长管得跟孙子似的。这模样看得丽芙噗嗤一下掩着唇角笑出声、原本可怕的表情有了阴转晴的迹象,却仍旧坚之又定地伸手将桌上尚未拆封的甜品三下五除二收去一半抱进怀里、指了指剩下的:“只可以吃这么多。库洛姆先生,让您破费了,这些我就退回去,麻烦接下来您也要好、好、约、束、指、挥、官。拜托了!”
丽芙离开了。她不到一会儿功夫就讨价还价地和前台退货成功,退订款项已到账的通知在库洛姆耳边叮当一声响起来,他这才发现小队频道已经安静很久很久了。他看向指挥官——劫后余生生无可恋的神情,不、并不是这种神情。漂亮青年眨眨眼睛与他对视过来,无奈而释然的情绪中却又仿佛闪烁着星星点点狡黠与得意的光。在那一瞬间库洛姆以为自己视觉模块故障了,人类这种细小的表情微动作可逃不过构造体精密而准确的光学系统——面前的蛋糕被利落地一分为二后朝自己推了过来:“没事啦没事啦,库洛姆。来、快尝尝这个,味道超赞的……”
他定定地注视着指挥官,后者朝他魅力十足地比了个wink。他叹口气,拿起刀叉。
做不到啊,表白这种事。那天没能吃到蛋糕的卡穆在作战计划表的第一栏狠狠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二次他们去了电影院,三位作战计划部署人员在出发前一天晚上聚在一起严阵以待地复盘了这段计划,这种事情当然是神威最积极,卡穆负责一边听一边吃、万事负责一边听一边睡觉。他们早就不知道打哪儿搞到了电影院的内部情报、一条条罗列出了这几个月内空中花园会上映的电影清单,并针对每一部电影的会场氛围激烈讨论是否合适,最终一致敲定了黄金时代一部曾经火遍全球的爱情片。库洛姆原本对他们的作战计划不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就算发表了也没有用、他的队长威严在这次作战计划中毫无执行力,他们每次都说:“队长,恋爱这种事情你是一点儿也不擅长,就交给我们吧。”说得好像他们三个中有谁谈过恋爱似的。即便如此,库洛姆却也在这种情况下难得地发言了——无力地抗议:“等等,选择这种电影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卡穆显然觉得这位精明能干的队长头一遭问了如此笨蛋的问题:“哈?不明显怎么让他知道你对他有意思,难不成给个眼神等那家伙自行体会吗?”
库洛姆:“……”
结果睡着了,意思是说指挥官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了,库洛姆认为这次作战唯一的收获是指挥官在困得东倒西歪的最后一刻、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时,人类干燥柔软的发梢轻飘飘扫过脖颈间,那份微微有些痒、又有些暖的触感。
他不可置信地颤抖般眨了眨眼,再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惊醒了那人。效仿黄金时代的古旧投影布上白光眩亮,变换的画面一幕幕流淌过他的视觉模块、他一味地试图聚焦视野,却徒劳地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进去。直至电影散场大厅仍旧久未点亮照明,想来一定是神威他们勾搭走了幕后工作人员,于是四下里黑夜深沉的片场中央有的仅仅只是滚动着人名的晦暗荧幕,和一颗炽热滚烫、扑通扑通、久久跳跃着的机械心脏,成为黑暗里唯独生机勃勃摇曳的一团白火。虽然事后指挥官百般道歉真的不好意思竟然会在你请我看电影的时候睡着真的对不起……显然对自己去会周公的那段时间内做了什么于库洛姆而言不得了的事毫不知情,他却说,没关系指挥官、这场电影我看得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但是该说的真心话却没说出来。作战计划表的第二栏又被神威唉声叹气地叉掉了。
第三次恰逢空中花园举办庆功宴、祝贺地面重建完备第一座中枢级城市,所有留在这片伊甸园上的军官、士兵与居民都能参加这场难得的晚宴并且尽兴至不醉不归。早在上头尚未通知下来的时候,卡穆就从他最常去的那家餐厅老板娘口中得知要为即将到来的晚宴提供一份餐饮力量这种小道消息。当即这个正值将近的日期就被充分利用提上了作战计划的安排表,在喜气洋洋的日子到来的这天七嘴八舌地推着队长去换上最好看的机体涂装,三个审美都没好到哪里去的直男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十分OK,才领着队长奔赴庆功宴。
作为战胜帕弥什功不可没的,人类的英雄、军部的招牌、灰鸦的指挥官,带领小队队员以晚宴开幕发言人的身份出席晚会当仁不让。当青年着一身笔挺熨帖的灰色军装好整以暇地迈步走上领奖台,端的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微微展露笑意时温和却凛冽的气场惹得人们纷纷寂静无声投去目光。灰鸦的指挥官祝词简明扼要,在一段干脆利落的发言末尾他歪歪脑袋摊开双手,稍稍俯身颔首靠近话筒俏皮而活泼地压低了音量:“那么——各位,今夜务必尽兴。”随即朝在场的所有人行了一个标准而漂亮的军礼,在骤然震耳欲聋响起的音乐与掌声中悄悄离场。
神威双眼闪亮地小声吸着气正要去戳戳队长,却被万事打着哈欠抬手阻止,转头一看他们的库洛姆队长早就定定而遥遥地凝望着那位英雄已经不知多久了、一刻也离不开目光——那么璀璨、那么耀眼、那么闪闪发亮的,他爱慕着的人。纵使他喜欢的并不仅仅只有他在万众瞩目下熠熠生辉的光彩,还有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咬着牙也要站起来时双眼中的决意、与所有人背道而驰也毅然决然地走上自己所坚信的道路、近乎令人可笑地对每一个人好且认为他们值得自己交付善心、明明是血肉之躯却冲在战争的最前线足足同时链接上几百个构造体、无数次陷入濒死却在每一次醒来时仍旧挠着脑袋傻笑的笨蛋模样,千百个他、千百幅五彩斑斓的画面交相辉映着与台上那个如日月星辰的逆光身影一并重合,于是甫一瞬间库洛姆恍若隔世地回过神来、犹如溺水者猛地将面颊湿淋淋地破出水面。
像被蛊惑了,库洛姆毫不犹豫地踏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自此他顺理成章地行动起来。被人群小小围了一圈的中心主角彬彬有礼地回应着每一句笑谈、点到为止地与每一份敬酒响亮碰杯,在游刃有余地周旋之中倏然像是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顷刻间面上荡漾开的喜悦快要挂不住。什么礼仪与客套全数抛开、穿越人群径直朝他款款走来,水晶吊灯的华美光辉下那仿佛镀了金的青年由远及近,最后站定、清劲挺拔得犹如松柏。
库洛姆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显得有些突兀地发问:“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指挥官?”随即欠身致意,伸出手去。
“我跳女步吗?好呀。”人类修长漂亮的手掌施施然覆上,他浅浅握住指尖的一瞬、恍然间闪回他们初次双手紧紧交握那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情境——因而库洛姆忍不住执得更紧了些,在舞曲骤然切换的刹那牵引着、犹如兀然荡起的水波凌厉地划开一个华丽的舞步,青年旋即点步跟上、另一只手臂柔软地张开搭上他的肩膀,踏出铿锵有力的第一曲,旋转着、晃荡着闲庭漫步至会场中央成为了聚光灯下的焦点。
旋律骤然拔高渐进激昂与恢宏时,步伐与节拍的鼓点愈来愈密集、愈来愈急促,时间的流水在逐渐粘腻、世界的一切在飞速远去,有的仅仅只是在他掌心下翩翩然旋转的人类青年,精瘦高挑的身段跳出柔美优雅的舞步简直漂亮极了。在有如一呼一吸、潮起潮落的忽远忽近间,恍然暧昧得似乎微微凑上前去就能接吻、又倏然牵拉推引着弯弯眼眸笑意盈盈地退远去了。掌控权不知何时被无知无觉间全数夺走,库洛姆感受到自己并不存在的呼吸系统有些运作困难——他眨眨眼,似乎又看到指挥官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可是抓不住。意识海沸腾着冷静不下来、思维混乱得答案分明摆在眼前却毫无察觉。这太不像他了,库洛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难消受美人恩。”挤掉了后台操作员的万事面无表情地感慨道,一边阻止住神威企图将华尔兹切换成重金属摇滚的小动作。
第三行也被划掉了。

已经一周了。他有考虑过,一直没有进展的屡屡失败会让三人就此渐渐失去三分钟热度、从而不再一味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艰难前行。可是没有,仍旧一点余地也不留地交代队长好好履行作战计划——能一夜做出三十多份内容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计划书,也是让库洛姆觉得自己往常太小瞧他们的文书能力了、怎么偏偏任务报告就死活不肯好好写。甚至七天以来,灰鸦脾气最凶的那位,库洛姆也曾试想里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冷冷质问他们“你们没有自己的指挥官吗?为什么要天天纠缠我们的指挥官”,没有、甚至两只小队聚在一起碰头的时候都没有皱着眉头警告上一句“你们最近是不是和我们的指挥官走得有点太近了”。他觉得有些反常、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反常了,也许神威他们说得对,自己在情感这方面的确是一窍不通。
自打早上任务出发开始他就萌生了把小队频道从通讯系统中暂时屏蔽的想法,明明是四个人一起下地的重建任务愣是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被队员们申请了分头行动,队长被莫名其妙地和灰鸦小队一部分人员安排在了一起——指挥官和丽芙。执意不去言说的心绪隐藏了如此之久的日子里,他始终能做到干正事时不让与那位指挥官的正常相处受到影响,却在这份心绪成为最为亲密的伙伴们共同的秘密后、避无可避地产生了一种难以直面那人的感觉。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好不容易将杂念从脑海中摒除,专心而沉默地投入到等待自己的任务中去。却在夜晚返回空中花园刚下直升机、又一次喧闹起来了的小队频道中开始切实地萌生出三分心慌,与一分期待的情感波动。
“我们已经约走了露西亚和里哥啦!丽芙那边万事会喊她一起去一趟医疗部——”神威这样说着,大嗓门透过电流信号传过来有点儿失真,生怕那附近周围的人不知道他在大声密谋什么。他很快被卡穆拉走了、人群嘈杂声一时间小了下来,于是此时此刻库洛姆足以听清,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内敛的授格者用以微不可闻的音量小声嘀咕:“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的了啊。”
库洛姆突然感觉自己状态好了很多。他关闭耳麦,深呼吸整理好情绪转过身去,面向身后累得精疲力尽像是要死了一样的“大英雄”弯弯眼眸,彬彬有礼地递去一个满怀期待的邀请、而那人在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的时候难掩疲惫的双眼一瞬间亮了起来。
“指挥官,要一起去吃晚餐吗?”
战胜帕弥什开始投入全部力量重建地球后,空中花园就已经不再有那么密集的人口了,越来越多的重建城市在地球饱经摧残的广袤荒土上如雨后春笋一片片冒起来,太久太久未能双脚踩在坚实大地上的人们争先恐后地离开这战时避难的伊甸园回去母亲的怀抱,只有绝大部分在军政体制内的人类指挥官与军用构造体需要在执行任务后回到空中花园复命待命——在地面上的军政总司令部正式建立起来之前。
所以库洛姆本以为——食堂并没有多少人,他们来路上都没有交流,这太不像他们平日里的相处模式了、一对如此相像如此交好的知心挚友本该是无话不谈的。这一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已然太过张扬、太过明显、太过呼之欲出,当在脱离灰鸦与突击鹰从而真真正正地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世界万籁俱寂。今夜,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过僻静小路上的每一盏明灯、橘与黑在他们各有心事的年轻面庞上交替照映。于是库洛姆心想如果在那里也气氛清冷的话真是更加难以开口找话题了吧,但是经过无言而难耐的一路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意外的、竟然发现这里人来人往还算热闹,橘黄色的暖灯、热腾腾的饭菜香气、熙熙攘攘与吵吵闹闹中他瞧见身旁的青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这位清秀漂亮的指挥官微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总是极其有感染力,恐怕很少有人能在他目光炯炯熠熠温柔却坚定的眼眸中不对他产生几分好感。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朝他抿唇一笑、又转回去、暖色灯火下瞳眸深处的明亮一刹那堪称眼波流转——人类饱含真切喜怒哀乐的双眸,不知道自己这双人造仿生的无机质的眼睛、能否也将内心那样生机勃勃的爱慕情感传递予他?短暂对上目光的一刹那,他与他之间一如既往的默契与理解一瞬间又了然于心,无须链接、只需一个眼神,共处一个环境、目睹同一幅画面的同一颗心正在被这活泼的气氛烘暖。
“空中花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呢。最近很多地面的部队都被召回来复命了。”
“对了,说起来最近库洛姆有听到那个传闻吗?就是说……”
沉默被打破了。
是什么样的沉默呢?
也许是他,一直以来没有勇气、顾虑重重而无法言说、自打这份情感诞生的那一刻就决定掩埋一生的沉默吧。
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即使他的计划原本只是好好儿与指挥官共进一顿晚餐。指挥官今天的食欲看起来很好,干了两大碗咖喱炒饭、一份牛排、一份蘑菇浓汤后在他再三叮嘱营养要均衡的提醒下又懂事地要了一份饭后甜点和一杯可乐,餐盘以诡异的重心和谐越堆越高。库洛姆感到苦恼,丽芙平时是怎么做到让指挥官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地乖乖听话用餐的?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就这么叛逆,他不可能是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吧,吃点蔬菜有这么难吗、还是说在以前天天吃压缩饼干和白水煮菜的日子过太苦了所以现在要把过去的份都吃回来?
思及此处时,前方一阵震耳欲聋的动静把在坐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大声的喧哗、肢体的碰撞、餐具摔在大理石砖上的声响就差把食堂大妈给吸引过来了。库洛姆在看清闹剧的始作俑者时又开始头痛:那两个家伙又在为了篮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大打出手,重机型你来我往的争抢又快又狠,钢铁与钢铁的激烈交汇简直碰出火花铮铮。
库洛姆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瞧见面前的青年绕过餐盘疯狂朝自己挤眉弄眼、有点好笑,但他知道那是指挥官在喊他一起去收拾战场。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起身、事态就急转直下——面包从卡穆的掌中脱手高高地飞向了空中、所有人的目光凝固在灯光照耀下飞跃过完美抛物线的面包、均匀涂抹的黄油闪闪发光。这块万众瞩目的面包,最终即将落在指挥官的脚边——
库洛姆的视觉模块中电光火石间飞过一道黄灰绿色的身影,一米八的装甲型机体窜进餐桌桌底的一霎那指挥官面前那一叠高高摞起的餐盘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平衡,朝着人类那一侧摇摇晃晃犹如大厦之将倾。于是那一瞬间映在青年面前的便是突击鹰精英小队最强力的队长以人类双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身翻越餐桌、身形快出残影,明晃晃的视野被构造体黑白色的阴翳覆盖住,下一秒钟他整个人离开原地飞了起来。余了一连串叮叮当当如珠玉落盘的破碎声响中,他恍然听到有谁的机体以难以抑制的高功率嗡鸣运转了起来,咚、咚、咚,像是——机械的心脏的声如擂鼓地搏动。于是他猛地抬起头、眨眨眼,直直对上构造体坚定而严肃的、冰蓝色的眼眸,光华灼灼、有什么猛地就要传达进他的心底。
可是那人只是急切地问他:“指挥官,你没事吧?”
高速反应的后果是库洛姆迟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以公主抱的姿势搂抱着指挥官、在整个大厅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身后还有一个捧着面包如同珍宝的神威从稀里哗啦的碎瓷片中缓缓起身,看着英雄救美的队长、小鸟依人的指挥官简直目瞪口呆,全然忘了要向卡穆炫耀自己成功抢到面包这一胜利战果,与此同时后者站在原地同样看得眼睛都直了:帮助队长追到指挥官作战计划这么轻松就成功了?
我做了什么啊?库洛姆在心底喃喃。可这不是头一次在危机时刻他舍身前去援救那个人了。在冯·内古特那种程度的阴谋布局中他朝他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伸出手去继而紧紧交握的情景并非只有一次、战火纷飞里,他们曾经无数次或直接或间接地向对方施以援手、最后却不过笑谈是举手之劳;再者退一万步讲,这短短七天他曾与那人面对面享用同一块蛋糕、也曾在那人无意中睡着时心甘情愿贡献出自己的肩膀、更曾在华尔兹曲中旋转着舞动着与那人近在咫尺得似乎下一秒就能亲吻,再过密切的肢体接触也从未如这次这般使他的面颊如此滚烫过。一旦自己逐渐明晰起来的心被从深深掩埋的尘土中血淋淋地捧起来、且硬生生地逼迫自己去直面和正视时,他便怎么努力也做不到、一如既往。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吗?所以他每每分明好像马上就能捕捉到这一切奇怪的源头了、却短暂地失去缜密思考的能力;每每过于投入以至于在心底对神威他们的计划进行补充考虑时、却漏算每一环可能出现的差错。无法思索、无法冷静、无法游刃有余。会义无反顾抛却一切似的,因为一切的第一位、是爱慕着的那个人。
他更像是猛地豁然开朗了。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没事。谢谢你,库洛姆。”指挥官轻巧一跃从构造体冰冷的怀抱中跳了下来,心怀感激地低声道谢。随即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中、焦点中心两位主角之一的那位人类指挥官转过身来,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微微俯身致歉,清澈洪亮的嗓音在窃窃私语的议论中掷地有声。人群中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位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英雄指挥官,左传右传四下里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惊呼,这下聚集的人们一下子鸟兽状散——遗憾离场的同时悄悄评价着那位指挥官竟然与构造体这样举止亲密、真是——
像恋人一样。

可以这样说,库洛姆、神威和卡穆是被指挥官送回突击鹰基地的,踏进基地大门等神威和卡穆走远的时候库洛姆驻足回望,人类青年被他沮丧的神情吓了一跳,疑惑着却仍旧又眯起眼笑着朝他招招手——没事的哦库洛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正值睡饱了觉的万事从休眠仓里爬出来看见陆陆续续回来的三人五颜六色惨不忍睹的表情,心想自己一会儿不在计划不至于就完蛋了吧,试图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个人的回应。他目睹队长默默地在沙发一角坐下,神威目光呆滞地死尸般躺倒在地毯上,卡穆则打开他的零食柜最后却什么也没拿出来、在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前傻蹲着留给了万事一个心情很差的背影。
狙击手精明灵活的大脑开始转。他首先大致推断出事情的起因一定是神威和卡穆又闯了惊天大祸——比如、打搅了队长和指挥官共进晚餐,然后捣蛋鬼们一定被队长和指挥官共同教训了一顿并且反手铐回基地好好反省。但是队长这个生无可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勇敢出击被无情拒绝了吗?他选择把自己的疑问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你们两个也就算了,队长是怎么一回事?库洛姆队长?”
“没事。”库洛姆立刻回应,声音冷静得听起来不像是有任何异常。他起身往房间走,万事看这架势恐怕是要把自己扔进文件堆里浸泡上个一天一夜才会出来。
“卡穆?”
“别问老子!不知道!!!”
“神威?”
“别说了。”神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在地毯上翻了个身贴在地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笃定了队长的确是回房落锁后才肯慢吞吞地出声,语气中的悲痛欲绝仿佛自己亲手残忍地摧毁了一段美妙佳话,听得万事觉得自己应该劝他少看点从比安卡那里借来的黄金时代的青春疼痛爱情小说。他说:“我真傻,我本以为看到队长抱着指挥官就以为作战计划成功了。哪知道队长突然就像丢了魂似的、一点儿也不像他!还以为要挨骂,结果队长理都不理我,一路上回来还是指挥官客气地嘱咐了我几句以后不要再在公共场合和卡穆打闹、和别人也不行。队长那个反应果然是——我把晚餐搞砸了吗!可是之前每次也都多多少少出过一点小意外,队长他都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这么难过——!呜——”
他嚎啕大哭起来。尽管全是干嚎没有眼泪,沉默了许久没有动静的卡穆猛然像被惊到的炸毛猫科动物——“你他娘的在鬼叫些什么啊!!!”,从此引发一连串誓不罢休的争吵。顷刻间万事的听觉模块被神威委屈极了的哀叫与卡穆河东狮吼般的咆哮声毫不留情地霸占了,面露悲悯的狙击手选择抬手关闭这不用也罢的部件。世界陷入万籁俱寂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库洛姆队长紧闭的房门。
事件中心的主人公轻轻地关上终端。他过目了好几十份执行部队下发的文件资料,直到档案中下一页的指示键再也点不动了,他瞪着文件夹上有些不对劲的日期才恍然想起来这些资料他上个月就已经浏览过一次了。啊啊,什么也没有看进去。漆黑的封闭空间中只有电子屏的蓝白色荧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他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臂弯中,试图阻止自己的意识海一刻不停地反馈着迄今为止发生一系列事件数据的这种非自发行为。
他不断的、不断的回忆着、回忆着。
够了、收敛一下吧。他静静地在心中这么喝止自己。他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纵使队员们本着为他着想的心意而来、初衷仅仅只不过是希望能为一直对自己好的队长竭尽所能做些什么,尽管失败了。他想——库洛姆、兰斯顿,你需要明白这七天以来,是你在陪他们闹吗?是他们在给你捣乱吗?从头到尾,究竟是他们在全力以赴帮助你表达心意、还是你心甘情愿就这样借他们的双手主持起这一场喜剧。笑话吗、狼狈吗、可悲吗,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到头来你需要队员们来帮助你的这种时候,你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才敢放开手脚去付诸于行动——你这个懦夫、胆小鬼、阴谋家啊。
他的头更低了几分。为什么呢?在一切一切的起点,那个春寒料峭的阴雨夜里,他的梦中、他的心中、在灰暗贫瘠的荒原之上挖掘出这一份鲜红而明亮的真心,震惊而且欣喜地,注视着血液和泥土从他冷冰冰的机械指尖簌簌流淌而下的时候、生机勃勃油然绽放的花儿倒映在冰蓝色眼眸中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明明早就决定好了绝不让这份情感给那人带去困扰的吧,他深深凝望着手心那一捧鲜花——仅仅只是放了回去,自此怒放的一点红一寸寸将这灰白色天地间每一抔尘土每一片阴云浸染、却仍旧自欺欺人地选择视而不见的,又是谁呢。指尖的红尚且舍不得拭去、却疑惑为何他人知晓自己曾经触碰过鲜花?
有什么资格这么自以为是、有什么理由这么自我欺骗。有什么事情、什么秘密、什么情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究竟又有什么是需要借他人之手才敢犹疑地迈出第一步、有什么是必须经他人之口才敢试探着将自我置于这份心意面前?他沉沉地坠入意识海底,千万亿的黑暗自四面八方宛若潮水涌来将他一点点覆没,轰然沉底的刹那他感到灵魂被抽离,触底反弹、足尖甫一轻轻点地马上就呼啦啦地飞起来、飞啊飞、犹如鹰隼般,朝那朦胧温柔的暖白色光点飘飘然而去。他睁开眼,发觉娇艳怒放的玫瑰花静静躺在自己的手心、明亮滚烫着的刺痛虹膜。
他不断的、不断的回忆着、回忆着。
喜剧拉开帷幕的前夜神威敲着屏幕发送去彼端一条一条的讯息、惊天八卦丢出去没被溅起一丁点儿水花的万事与卡穆、一晚上就做好的作战计划是超常发挥还是早有预谋、三天两头被请走指挥官却毫无动静的里和露西亚、无缘无故却临时杀了个回马枪的丽芙。
甜品店里的掩护是否有些太过于欲盖弥彰、电影荧幕前摇摇晃晃地倒过来时真的睡着了吗、人群中抬眼瞧见自己时根本一点儿没打算收敛的喜上眉梢、每轮舞步小心翼翼地多踏出半分于是暧昧地紧密相贴着、收到晚餐邀请时疲倦的眼中兀然亮起的光、被英雄救美时非但毫不害羞还配合着我见犹怜的演技。在门口挥手告别时,疑惑而无奈微笑着的你、是否真的究竟知道些什么,又在心中抱有怎样的期待、才会状似无意地道出那句“明天见”呢?
一起吃的蛋糕、靠着睡的肩膀,奔赴来的共舞,是不是你朝我循循善诱伸过来的手。而我在这混乱之中拥抱住你的时候、第一次全然主动地面对了自己的情感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胜利的光芒近在眼前?
每一次、每一次,都被千方百计地打着岔蒙混过关的,喜悦的、狡猾的、深沉的、绵密的眸光。
库洛姆慢慢从双臂中抬起头来。黑与白的光与影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更迭而过、映进他的蓝色眼睛。期盼而希冀地透过光芒直直望过去,他终于如愿以偿与那至始至终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双眸四目相对。
夜色未明时,他离开了突击鹰基地。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花儿呢?多漂亮啊,脆生生的、新鲜采撷的、饱含着晨露的——晨露、晨露,台面尚且干燥、还未走远。灰鸦的指挥官杵在门边愣神半秒、紧接着快步上前有些急切地攥住那束花儿,浑然不顾被茎刺一道道划开的口子,莽莽撞撞地探出半个身子放眼望去——看见了,在天光乍破间、朝阳跃然照耀每一从草叶上的晨露时,那个一瞬明亮起来的身影。他喜出望外,在这仍旧沉眠着的空中花园放开嗓门呼唤了一声,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驻足、蓦然回首间睁大了双眼——
“库洛姆!”
紧接着他跳了出去。
仅仅只是四楼。可是昨夜三更才经园丁机器人细致修剪过的花丛间刮过一阵凛冽的疾风,瞬间爆发进入高功率运转的构造体有如离弦的利箭。人类青年毋须做出任何翻滚落地的预备,短暂失重的几秒内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自己一路狂奔而来的人、张开双臂,随即重重地、稳稳地落入一个熟悉而且坚硬的怀抱,被紧紧拥着借上惯性后退几步在空中转过半圈后,双脚终于踏实地踩上柔软而潮湿的土地。他开怀大笑起来。
“指挥官!”库洛姆又气又急地喊了一声。
“比起那个,这是什么?”罪魁祸首却笑嘻嘻地捧起玫瑰凑到他面前,嗅觉模块刹那被馥郁芳香满满地充斥,轰然间他感到整具机体的温度正在光速上升。担忧与训斥的话语滚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库洛姆张张嘴,却觉发声模块故障了般说不出一个字眼,失礼极了、难耐极了。他连忙皱着眉侧过脸去,一手握拳抵在唇角轻轻咳嗽了一声,抬眼悄悄望去时却满眼映入对方希冀又期待的、在熹微晨光中亮闪闪红扑扑的年轻面容。
库洛姆又一次、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反问道:“你说呢?”
“嗯?我说吗?好啊。”指挥官俏皮地歪了歪脑袋,却俯下身来捧住他的双颊,亲昵而且暧昧地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花瓣和枝叶窸窸窣窣地摩挲过他们纠缠交错的发梢。定定地注视着、深深地凝望着,喜悦的、狡猾的、深沉的、绵密的眸光中,水光粼粼地潺潺流淌着他的倒影、睫羽扑闪有如受惊的蝶翼。青年闭上眼睛,颔首郑重而坚定地亲吻上来。人类的双唇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令库洛姆轻轻颤抖一下,随即紧紧攥住那双手、献祭般地深深回吻。
作战计划被浓墨重彩地划上两个飞扬的红勾。

“下棋倒还不分胜负,但是论玩心机队长还是搞不过指挥官啊。”神威说着往嘴里送进一大勺提拉米苏,好吃到变形、捧着脸扭来扭去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一旁卡穆解决过的甜品包装盒已经堆得桌上放不下,他平日里并不怎么对蛋糕这种东西提得起兴趣、除非太好吃,何况上次麦里他听灰鸦的那家伙吃得那么香心中早就忿忿不平馋了好久。万事靠着座椅在补觉,今天半夜三点钟起来去灰鸦基地所在楼幢蹲点到早上六点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场面后任务才算结束,困得他简直满地乱爬、入睡时嘴角却还微不可见地翘着。
指挥官说好了事成之后会请他们大吃一顿,内容不限于甜品、烧烤、火锅、奶茶等等垃圾食品、任君挑选,人却早就不知道和库洛姆闲逛到空中花园哪个角落。负责掏钱买单的是灰鸦的三人,里难得愿意牺牲自己的宝贵时间坐在这里看他们一群人大吃大喝,否则单凭总是拿突击鹰三人没什么办法的丽芙和专心研究这份甜品是怎么做出来的露西亚,还不知道要怎么保住指挥官攒了好几个月的微薄工资。
“你们队长早就回过味来了,等会吃完记得把终端上的聊天记录删掉。”里皱着眉抱起双臂提醒,他本来怎么看也和这种不着边际的计划扯不上关系——但是看指挥官那么喜欢那家伙,啧、做点什么也不是不行。于是他只负责了发送信息:“神威,我问你。你们队长是不是喜欢我们指挥官?”一句话十九个字外加三个标点符号一跃成为他和神威单方面不超过五个字的聊天记录中,长度最起眼的一条。
而神威此人,有这种事情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当即手指上下翻飞敲出残影,揪住里哥事无巨细从头到尾问了半个小时,最后在里早有预谋的循循善诱下一拍大腿得出结论:没错,库洛姆队长他就是喜欢指挥官!屏幕那头的里给指挥官比了个计划通的手势。至于卡穆,这个野兽直觉从来都准到可怕的男人,对于两人有染这件事情他自己早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在神威一举提出作战计划时难得愿意顺势加入一回,也是在意料之外。
万事是唯一早就内部知情的,没有人告诉他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无需多言。恰巧在去托儿所照顾还不能适应地面恶劣环境的人类孩童时碰见了丽芙,对方单刀直入地把这件事摊开来和万事沟通一番、进展和收获都意外的水到渠成,毕竟明白人和明白人讲话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在计划遭遇空前失败与重大打击的那一夜,一个紧急通讯把在客厅酣然睡得正香的神威和卡穆叫醒,让他们盯着点队长、一旦出门了记得通风报信。神威不明所以还是回复了收到,卡穆则翻个白眼又躺了回去,黎明时分库洛姆当真推门离开的下一秒如此相像的两人一齐跳了起来面面相觑:这是还有戏的节奏吗?盘腿对坐着静候一个小时,终于喜出望外地等来了万事带着浅浅笑意的汇报声——
“作战计划成功。”
“好耶!”神威高举双手一跃而起,从乱七八糟的杂物堆中胡乱翻找马克笔就要去为这激动人心的胜利划上纪念,这是自战胜帕弥什以来最令他心情为之振奋的一件事情了——一转身,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出笔正欲动手的卡穆瞪着他。他们难得地没有打起来、而是会心一笑,一同在这注入了关怀与祝福的纸张上各自涂上潇洒的一笔。
“喂喂喂,别发呆了,他们过来了!”里一瞬间压低嗓音,眼神刀子一样剜向神威,“聊天记录删了没有?没有就现在立刻马上赶紧的!”神威抬头透过落地窗一看指挥官和队长有说有笑地正朝这边走来,如临大敌般飞快地埋头一顿操作猛如虎、露西亚就差破窗而出制造事故拖延时间了,数据清零的刹那推门而入摇晃起来的风铃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六个人全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看向小情侣牵着手的十指相扣。
“怎么了吗?”库洛姆问。
“不,没什么。”神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