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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上,自然是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
靳辅一掌劈在他面上,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靳辅愤恨道:“你若是嫌你我活得太长,这样口无遮拦的浑话你尽管说去。”四目相对,靳辅一双眼竟似猛兽,叫陈潢想起幼时在山里见过一回虎,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瞳色不深,露凶光,蕴兽性,在丛林见与他对视片刻便放过了他,转身离去了——许是填饱了肚子,看不上他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鸡崽儿——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吓得尿了一裤子。可他如今长大了,一双虎目也吓不倒他,他自信有能力喂饱这一只误入人间的凶兽,是而仍是梗着脖子,放低了声音嘴硬道:“本来就是。”于是靳辅手上力道一重,一股脑把那小半罐金疮药全洒在了陈潢的踝骨处,痛得他龇牙咧嘴直倒抽冷气,“轻些轻些,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靳辅愤愤道:“伤得都露了骨头还闭不上你的嘴!”说罢拿了绷带就往上缠,痛得陈潢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脚直往后缩,靳辅横他一眼,把伤脚重新扳回怀里,细细地缠了绷带打了结,又替他穿了袜子护好伤处,摩挲着他冰凉的脚就直往自己怀里揣。
“哎!你别……”陈潢出言阻止,靳辅又是一记眼刀,要他老实点,他只能向后一躺,由着靳辅替他暖脚,靳辅的皮袄子里温暖、火热,到底是皇上赏的好东西,风毛油光水滑,成色极佳。平日里也不见靳辅穿,今儿个许是真冷,棉袍昨日又泡了冰水,火上烤了半宿最后还犯困打盹被火舌燎掉半个衣角,今日不得不送到靳夫人那里缝缝补补,外加挨一顿数落。靳辅和夫人是一处的脾气,刀子嘴豆腐心,面上冷心里热,靳夫人眉毛一横靳辅就得陪着笑坐下说上几句软乎话,再老老实实穿上夫人一早准备好的皮袄子,再灌下一海碗的姜汤,喝得胃里心里都宛如火烧,临走前再千叮咛万嘱咐得亲手给戴上一顶皮帽子才算结束。自然,陈潢也不例外,夫人眼波一转,靳辅就立即起身叫住假作匆忙的陈潢,进来,坐下,喝完姜汤再走,急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大坝非一日之功,须得细水长流,病来如山倒却只需一日之寒,年轻时不注意,老来就是一身的病。靳夫人的训示自有一套,陈潢埋头喝汤连连称是,靳辅在一旁亦是连连点头,大赞夫人深明大义,靳夫人眼一斜,又恨道:“人家是年轻!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把年纪还不知冷暖轻重!”如是二人都挨了数落,喝了姜汤,裹得严严实实才叫放出门去。
数九寒冬,黄河水冰凉刺骨,河道上却是热火朝天,陈潢不过是忙了小半个时辰,帽子就不知道扔到那个棚屋去了,太阳晒在后背上,几十斤重的木桩子一锤一锤下下去,不一会儿就热得脑门直冒汗。再回头一看,靳辅也光着脑袋在冷风里跑,一头灰发毛毛扎扎的,他笑着站起来指一指脑袋,靳辅冲他摇摇手,“这一会儿功夫就弯腰起身几十次,戴着帽子着实是没法干活了。”如是忙活大半天,再从泥里出来时,陈潢的双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像是一对木头蹄子,也不知何时脚踝上划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大口子,天寒地冻里竟没有察觉也没见多少血。
靳夫人进城了,说是要重新给靳辅的棉袄弹一弹棉花填一填料再补烧坏的衣角。得亏如此,两人才免于在落一顿数落。原是不必吵起来的,只是不知怎的,三言两语就说到了皇上,陈潢也不知哪来的邪火,几句不对付就口出狂言,叫靳辅大为光火。陈潢说不清自己火从何来,却又好像也是说得清的。
那可是皇上,真龙天子,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一个靳辅也不过是翻手云覆手雨的事。既是真龙,得他靳辅一个,又有何妨?既是天子,舍他靳辅一个,又能怎样?
陈潢心里攒着火,替靳辅不平,他先前几次私下里说过这事,都叫靳辅给骂了回来,妄言天子,狂放悖逆,句句都是能叫人抓住把柄砍了脑袋的话,他陈潢倒是轻飘飘就从舌尖上转过,义正言辞,似是天理如此。靳辅对他屡屡批评,却仍是屡教不改,也不怪他今天忽然动了手——这一掌是劈他陈潢,也是在劈他靳辅自己的脸,他俩本就荣辱与共,生死一体,管不住陈潢的嘴,就是管不住他靳辅的嘴,没有区别。更何况靳辅是教训儿子惯了的,混小子不打不识相,半大小子皮实,说不听。陈潢和靳夫人对此都颇有微词,觉得他教子太严管教太苛,靳辅眉毛一竖:出了这个家门犯了错掉了脑袋了,就知道我是为他好了。只是率先心软的也总是靳辅,骂过打过也就算了,心里气一消,又蹙着眉叹口气,转过头来对着陈潢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不担心呢?”陈潢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得寸进尺道:“你说的,我只管专心治河,别的事情你来对付。”靳辅又胡子一抖:“你若是这样天天祸从口出,我就是想管也只有这一个脑袋够你砍。”陈潢把脚从他怀里抽出来,“哪儿就这么严重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听人说了,说这河道上的靳大人圣眷之浓,恩宠之厚,开我朝之先河,非旁人所能比。”话音未落,头上又挨了一记,靳辅怒目圆睁,更似虎,似豹,似要将他的心和胆都掏出来看一看,究竟是有多大,才敢叫他这般口无遮拦。
“旁人这样说也就罢了,连你也这样说,皇上治河之意已决,是为两岸百姓,是为开创盛世,皇上所谓的恩宠眷顾,不恰是对你我二人的信任吗?治河大业交到你我手中,我这个做臣子的,岂敢辜负?这又岂是我一人之恩一人之宠?”靳辅义正言辞,越说越激动,末了几乎逼近陈潢,鼻尖同鼻尖之间只剩毫厘,陈潢却是不怕他,向后一仰,歪着身子打量靳辅一番,又凑上前耳语道:“皇上是不是就是喜欢这幅忠烈模样?”
这下一双虎目是真的又惊又怒要吃人了。
陈潢撇一撇嘴角,没有惧色,似是满不在乎,向后一躺倒成个“大”字,兀自望着帷帐顶,独自愤懑道:“他是皇上,要什么没有,什么忠臣良将找不到,怎么就非得要你?”
靳辅这才堪堪回过味来,今日如此折腾一番,是为打翻了醋坛子。这下话又变得好说起来,靳辅转过头去重新收拾了一张眉目含春带了两分笑意的脸,拍一拍陈潢的大腿:“谁叫我手底下有你这么个再世河伯呢?换了旁人,哪里懂河又哪能治河,若非有你,皇上哪里会觉得我靳辅能堪大任?”说来说去说的仍是治河,陈潢不依不饶,捉住了靳辅停在自己腿上的手,非得说回旁的事上去,“治河有我,做河督有你,将来黄河大治助他成就千秋霸业,他既要成佛成圣人,何必抓着你一个小河督不放?”陈潢盯着靳辅的唇,两片唇生得极薄,掩在胡须之下,沉默不语时似是猫,又似是豹,靳辅开口,又化为了人,“小河督?这人手、财力、物力、兵力,这可不是小河督啊……外头人骂得多难听的都有,说我们河道上自己建了个小朝廷,拿住了黄河,要同皇上分江山。”
“外头骂什么我不管,我只问你,这河究竟是为谁治的。”年轻人赌气,是为追问个究竟。
“自然是天下百姓。”
“谁的百姓。”
“天下万姓,自然都是皇上的。”
“那你就还是为了皇上治河。”
胡搅蛮缠!靳辅一贯是暴脾气,立时站起来在屋内转了两圈复又坐下,“那你说,治河是为了什么!你治河是为了什么!”陈潢一双眼澄澈,透亮,闪着赤忱清明的光,“我治河,是因为上天生我就是要来治河的,除了治河,旁的我一概不想做,也不会做。如果能毕生治河,哪怕是死在河底喂鱼喂虾我也愿意。”靳辅哑口无言,年轻人的豪情壮志,狂生意气,如骄阳似火,似烈日灼心,晃得他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口,他望着年轻人眼底的光与火,只觉得自己身后投下一片影,里头装着他二十年的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庸庸碌碌。他沉吟半晌,终究是拍一拍陈潢的手背,无言,再拍一拍,别过头去,勉力搜肠刮肚挤出一句无奈:“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好运气,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
陈潢自知或许是说错了话,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张口,倒是靳辅率先开了口,“少时读圣贤书,人人皆道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在兵部,在通政司,后来做礼部侍郎,再后来又做了安徽巡抚,开荒田,安流民,受命支援平三藩,桩桩件件,凡是交到我手的,不可谓不尽心尽责,可依然感觉自己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他转向陈潢,搭上他的肩,“天一啊,我或许真的不过是庸人,满朝文武那有多的能人异士,多的是像你兄弟高江村那样玲珑的人物,我自知我不是,也成不了那样的事业。可直到我遇见你,”他望向陈潢的眼底,似是望见了星宿海的水底,“我才发现,或许我此生,真的能成就一点功业,做出一点真真切切能造福一方甚至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功业。”靳辅左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衣角,汗津津的,隔着衣料都要给掌心掐出印来,“天一,我此生直到遇见你,才算是真的活过一回。我在黄河里死了一回,见到你,才是真正的如获新生。”
说什么呢?此时该说什么?陈潢想不出来,他盯紧了靳辅的两片唇,一开一合,一字一句地吐,他想,吻他吧,就趁现在。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话音刚落,他捧了靳辅的脸颊一侧便落下一阵急乱如雨的吻,他吻得不得章法,全无路数,粗乱似野兽夺食,到底是没娶妻的人,不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海棠春睡。
扣子是胡乱扯开的,层层叠叠,穿得繁复,往日里下河道做工不比官服在身,没有这许多层叠,只是今日碰巧挨了夫人数落,里外里穿得暖和裹得严实,脱不开也剥不出,倒是惹恼这一头小兽:就算没有虎眼猫唇,谁还不是头野兽。手上劲儿一大,布帛撕裂之声响起,惹人恼怒,蹬了眼睛要骂,只得又是吻,作求饶,作给予,要出卖这肉相,换他一个息怒。衣服扯开了,胸口的那一剪子伤也就露了出来,新结的肉芽,仍是粉的嫩的,听说伤口不大扎得却深,流了好多的血,他凑上去,细细地闻,用鼻息触碰,找寻血腥味,也找寻他身体里流动的血。再往下一寸半,就该扎着心脏了。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想,环臂抱紧了,闭了眼用脸颊贴了胸口静静地听,一颗心脏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跳着,沉稳,有力,起起伏伏,是热的,是活的,方才多少话语都从这一颗心里泵出来,真真假假,是是非非。靳辅摸一摸他的后脑勺,安慰他,“不要紧,一点皮肉伤,都好了,没真伤着。”这话似是在说那莽撞不知轻重的一剪子,又似是在说自己一番鲁莽之言,他陈潢冒失了,却也没真的伤着他的心。陈潢想,还是再吻一吻吧,他笨拙,无甚经验,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时竟有些后悔,没有同高老三去一去秦淮河,至少是听他说一说秦淮河的事儿,横竖也能比现下强些。
得解自己衣服了,陈潢这样想着,十个手指却是不听使唤,里外三层盘口硬是解成了孔明锁九连环。靳辅跨身坐上来,一面回应他的吻,一面伸手替他解。到底是长出这许多的年纪,手和唇都稳健,都老练,不慌不忙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由表及里,恰如他堂上审案堂下吆喝,总归是先遵了章法,再有了筹谋。身上烫极了,浑身的血都跟着热起来,连带着脚也暖和起来,血在身体里哗啦啦地流,一时成了涛涛江河,连带着伤口也热起来,火烧一样地疼,又发芽一样地痒,似是有东西,要破土而出。他觉得自己被靳辅钳制住了,不过是一把骨头,和工地上的土方石条比该是柳叶一般轻,可仅仅是虚坐在身上,倒像是压了千斤黄河水,叫人溺水,喘不上气来。明明是自己,主动为之,怎的反倒成了他人的囚。陈潢仰起身,蛟龙要破水而出,要翻江倒海,他托了靳辅的身子,要叫他瞧瞧,谁才是真河伯,谁还不是条龙。
靳辅也应算不上是柔肤脆骨之人,平素一幅铁骨铮铮傲骨嶙嶙的模样,不想身上却是柔细,吻过之处俱是染上一层令人艳羡的红,情热从身子里投出来,叫人融化,也叫人难舍难分。陈潢听说靳辅身上有香,他将脸埋进去,却是闻不出来,用牙尖磨着锁骨,用舌头舔舐疤痕,无味,他闻不见那个传说中的味道。但他听人说过,河道总督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异香,他甚至听阿熙希私下同人议论过,靳辅看着一幅清贫模样,倒是居不可无香的主,河道上办事还身染熏香,尽是汉人那些矫情做派。可他知道,他与靳辅食宿皆在一块儿,哪有什么功夫熏香,一天工地上下来,人都透着河泥味儿,他实在闻不出什么异香。可他心下不服,凭什么他阿熙希闻得自己却闻不得,这铜臭味里浸淫惯了还能叫人鼻子比旁人多出几分灵敏。况且他一贯自称是好鼻子,明朝下雨今夜便能闻见潮气,十里八乡的泥沙他只需一瞧一闻便知是从哪儿来的,就没有他陈潢闻不出的味儿来。他将自己埋进去,埋得更深,恨不能穿透进他的身体,如同跃入一潭碧水,扎进去寻到那个答案。
靳辅只觉得身上搂着的胳膊若是再紧些,自己便要被捏碎了。
身体里已经似是燃着了的蜡,融化了,泪一般地淌。蛟龙出水是为入水,靳辅便是那能容龙的一潭幽水,陈潢想起在京郊燕羽山路过青龙潭,传闻有青龙蛰伏其中呼吸吐纳,泉水终年流淌却始终藏在山谷里,如今靳辅这一汪泉,这一泓潭,便是要将他这条虬龙纳入,要他不再作威作福,只圈在自己怀中,呼吸吐纳,圈住这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泉。他一时分不清是潭水囚住了青龙,还是这青龙困住了潭水,他想或许是相辅相成,相生相伴,有了彼此,才成了佳话,有了彼此,才叫成了一体,不可分离。他抱着靳辅并不急动,任他缓缓将自己纳入其中,承载,承受,得先受得住虬龙,才能再谈来日。待到靳辅一口气从心底喘出来,才开始缓缓地动,他兵部出身又与民一同劳作,薄皮之下筋肉紧实,唯有胸前小腹仍留有一些柔软的余坠,贴在陈潢身上,缓缓摩擦着,冬日里寒凉,唯有这一点热源贴着,发烫,叫他心里也热。他恨不能搅了这潭水,搅他个翻天覆地,可他到底怕伤着,也怕被人比下去了——圣天子初次大婚的时候天下大赦普天同庆,他虽然年纪小,却也还记着,还听说皇上后宫不算丰实,却也已经添了好几个孩子……他胡思乱想间却是被靳辅瞧出了端倪,怪他不专心,只得动了腰,拽回他的神绪,“在……想什么?”话语里已经带了轻喘,用了气声,就吐在耳边,撩拨地人心中痒痒。
说什么?说正在想你的正龙归宿是如何御天下御后宫的?说在想他是如何翻云覆雨的?
陈潢心一横,一口咬在靳辅肩上,虎牙楔进皮肉里,不曾用力撕咬,却也不放松,激得靳辅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满。尽管靳辅遮掩地好,可他还是瞧见过了,那颈后的新伤,不是旧时留下的,是新做的,用牙,不知是哪条恶狗。他想到心里就愤恨,掐了靳辅的腰才发觉这姿势使不上劲儿,更何况还有一条腿伤着,撑不住,只得上下顶弄一番,却又不得章法趣味,他见靳辅仰起头闭了眼皱了眉,按住他的肩,是要他送了口,省去徒劳,自己来动。到底是,经验丰富,陈潢忍不住这样想,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之间,叫他知道了这可不是一潭静水,这可不是山坳里一处默默无闻的泉,这才是真的猛兽,咬住了他便不会松口。那里似是也有喉舌,带着热气,湿漉漉地舔舐他,品尝他,要他作自己身下的猎物。陈潢一时舒服地头皮发麻,眼神涣散间想问靳辅,是不是在龙床上,也是这样侍君,可靳辅身子一动,他就又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喉咙发紧,从天灵盖到尾椎骨都被这酥麻浸透了。靳辅却似举重若轻,只仰了身子换了角度,继续画着圈动,似是要将这马上驰骋的骑术,都用在陈潢身上。他见过几次靳辅骑马,和满人比他不算会骑,顶多是赶路能不摔下来,便也看不出靳辅骑术的好坏来,可又听说他是镶黄旗出身,祖上又从军,骑术应是自幼学的,想来也是不差。可如今这一套,怕是也不是骑术师傅教的吧!陈潢硬着头皮忍了一阵,心中只恨不得抓了人一冲到底,却也仍是耐着性子,做身下猎物,做口中囚龙。靳辅亦是喘得厉害,不是二十几岁的人了,累了大半天天,哪还有这许多伺候人的力气,他两股颤颤,腿上肌肉抖得厉害,几次支撑不住一落到底,惹出一连串压抑着的惊呼,一双手扶在陈潢的腹上,渐渐叫他也腹肌收紧,使上了劲儿供他支撑。
几次三番下来,陈潢明显感觉到靳辅体力不支,内里却似涌泉,热得叫两人都头脑昏昏。陈潢盯着靳辅喘息着的喉结看了一阵,终究还是拦着他的腰,一口吮上,轻咬着,神魂颠倒间便将人摁在了身下,颠倒了乾坤。脚踝上的伤也顾不得了,火都烧到眼前了,一浪便要吞了他了,哪有功夫顾那脚上的伤。他挺动着身子,不知自己捣在何处,叫靳辅失了神,张了嘴急喘,又想咬着唇,喘得唇上水光一片,眼神已经不知丢在何处迷津里,浅色的瞳仁向上翻动着,似是欲仙欲死,又似是在为挣扎的手寻找一个抓握的地方。到底是找到了,河道上的坝是纸糊的,河督府的床架子不知是否也是纸糊的,经不经得起这排山倒海,惊涛骇浪。
靳辅觉得自己许是要死了,一把老骨头今天就要散在这吱呀作响的床架上。下次吧,下次在教,今次是鲁莽了,他和天一,都鲁莽了,方方面面都没有做好准备。他忽然觉得腹内一紧,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身体里便似彻底化开了一般,向外涌出,他意识迷离着,丢在了迷津里,眼前只是白茫茫明晃晃一片,觉不出天地上下来,身下仍在不自觉吮吸着,是处于身体的自觉而非意识,双腿仿佛是丢在了别处,脱了力,不受自己控制。陈潢忽然一口气卸下来,仍埋在自己身体里,却是倒下来,趴在了靳辅胸前,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蛟龙入水,是被清潭牵住了心神,锁住了魂魄;纳蛟入潭,是为蛟龙澄清了污浊,搅活了死水;清潭给了蛟龙容身之所,蛟龙给潭水指了一条明路。
日影斑驳,大河涛涛,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如同烙下一对印记,叫人生生世世永志不忘。陈潢迷迷糊糊地想,做了河伯,可是能通天下之水?可也能通到这一处泉眼里去管住了这水,叫它只听河伯之语,只遵一龙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