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葵日向,躺在逐渐变冷的浴缸里,长久地注视头顶的铁钩——某一任租户安装它来固定晾衣绳,他们搬走后它就闲置至今。现在他感到它在呼唤一根绳子,持续渴望着再一次悬挂——回归它本来用途。他缓缓滑下去,屏住呼吸,任由水淹没鼻腔,暂时从呼吸的负担中解脱。即使闭上眼睛,那种呼唤仍能穿过水面抵达他。
他幻想有一根绳子凭空出现,一端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一个活结,另一端向上延伸,系在铁钩上。手指环住颈子,轻轻扣在咽喉处,然后逐渐用力——虚拟的绳子牵引着他浮上水面,他向后仰,本能地张开嘴,但被挤压的咽喉不容空气通行。上浮,上浮,意识延展开去,他变成一片浓雾,同时是一粒悬浮的水珠,一道转瞬即逝的念头出现在水珠的倒影中:如果有一双手…… 门外隐约有动静,不,实际上是沉重的拍门声(门框快掉下来了)而且好像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伴随着裕太君逐渐焦急的呼喊,“啊!对不起,热水澡太舒服我好像睡着了一会儿。”听到裕太君声音的同时条件反射般回答了。
拔掉水塞,他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凝视着那个小小漩涡,直到水排干,下水口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这时才如梦方醒。他抹了抹镜子上的水珠,匆匆和镜中的自己交换了眼神,没有指印,没有勒痕,刚刚在浴室和在他脑海发生的一切都随着那个漩涡从排水口消失不见。
第一部分:窗户
这个50平米的出租屋只有一扇窗户。开发商是空间利用大师,楼与楼的间距极小,我们所在的这栋和隔壁楼宛如面包机里的两片吐司。很遗憾,我们唯一的窗户就朝向这条狭窄的夹缝,“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日向安慰我,“是啊,房租便宜。”“我是说,咱们可以和对面的邻居拿晾衣杆打架。”他唰唰唰地比划了一通,真有点骑马掣矛劈砍的意思,我俩一起大笑。
“裕太君,我们装个百叶窗吧?”“没必要吧,房间通风本来就不好。”
“可是裕太君经常看着窗外叹气,你自己没意识到哦。”
我有叹气吗?好吧,我承认,每次看见那生锈的防盗网,以及咫尺之外黑洞洞的窗子,那种身在牢笼的无力感就再次涌出,就像曾经我坐在码头上,木头被腐败鱼虾的气味浸透,海浪泛起浑浊的白沫,我目送一艘艘小渔船出海,知道它们会在黄昏返回。日头的长短,暗礁的位置和鱼获的节令,这些老练的渔民都谙熟于心——因为从他们父辈,父辈的父辈,乃至更久以前这里就是如此维持生业了。怎么能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我心想,必须要离开这里。
尽管我成功离开了故乡,但在城市里,每次望向那扇监牢般的窗户,一模一样的无力感依旧会出现。我回过神,“那,大哥来决定吧,我都随便的。”
于是日向打开购物网站挑选图案。“这个草原的怎么样?我们还没去过草原呢。”“不要,这么空旷又无边无际,不觉得很像大海吗?”
“好吧,所以湖泊的你估计也不喜欢,那这个呢,森林的。”日向把手机屏幕递给我。“……针叶林不要,很像老家那边的啊。”忘说了,故乡背靠高山面朝大海,平地少得可怜。
日向盯着我看。如果是其他人这样,他们的意思可能是,“你不是说随便的吗?怎么还挑三拣四的?”但大哥不会怪我。他的眼神里只有……担忧,或者说他在可怜我。啊……明明逃离故乡也好,在这个城市定居也好,全都是在我的强硬主张下完成的,但为什么你总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我呢?烦躁莫名,一口气堵在心里无处可去。我不想被迁就,尤其是被大哥。一瞬间我想揪着他的领子命令他不要再这样看我,但一想到如果我把他揍一顿,接下来他也会马上讨好地笑着说对不起我又惹裕太君生气了,然后用手背把疼出的泪花擦掉。无论怎样我都是被迁就的那个,一想到这里我就泄气。
我的表情想必几经变化,日向笑了,终于开口说道,“没关系啦,图案有很多呢,总能找到裕太君喜欢的。”
最终我们选择了一片白雪皑皑的山峰。合上百叶窗,白色的塑料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合着画上的雪景确实好看。日向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一个特殊彩蛋哦。喏,这里。”他指着一块斑驳岩石。我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
“是一只雪豹啦!”日向兴高采烈。“哈?绝对没有!只是石头而已。”
“啊,裕太君太迟钝了,晚啦,雪豹已经甩甩尾巴走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