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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喝高了,用胳膊推推毛利兰,舌头打结。到你了。她大梦方醒,忙不迭去翻看抽到的卡片,赫然写着“初吻的年龄”。有人挤眉弄眼起哄,园子的口哨后跟着一声响亮的嗝。毛利兰面露窘色,说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二十岁吧。工藤新一被酒呛住,连声咳嗽,好不滑稽。
编的吧?他后来神情古怪,非要问个明白。毛利兰当他好奇作祟,却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很不毛利兰)。你真烦啊,当然是编的。
包厢很暗,有人不停调着廉价灯光,隔几分钟出去打一次电话。有人喝错酒水,摸错大腿,含糊过去。他们原先还讨论房价、股票,平平无奇的家伙,父亲竟然在外交部工作,忽然谁的嘴里蹦出宫野志保的名字。这就是一场天气预报都没来得及警告的雨,先掉下一滴,你摸摸脸颊,有湿意,几秒后,你成为落汤鸡。
噢,她总是迟到,成绩很好的那个,很漂亮的那个,她在哪里工作,她怎么不来。噢,噢,我见过她,她和女人交往。女人。难怪当年追不到,哎呀,怎么会喜欢女人呢,哎呀,哎呀。有的人永远是话题中心,即使她不在。
所幸这已经是二手消息,毛利兰镇定从容,该惊讶时眉毛上扬,该怀念时轻声叹气。她听女主角的故事,做附和捧场的路人甲乙丙丁。脑袋神游到园子描述那个场景的时刻。“当时那个女人就这样——”园子模仿姿势,“托过宫野的脸,然后亲了一下嘴唇——我吓死了。” 她举止夸张,迫不及待观察好友的反应。但毛利兰面无表情,刀刃缓缓贴着辣椒内皮转过,她顺理成章掉下一滴眼泪。切多了,她说。
铃木园子不愿一个人大张旗鼓跑去挖旧友隐私。当事人一丝不苟处理美甲片上的钻,笑嘻嘻说,会显得我很八卦。毛利兰心想,你本来就是。但她半推半就之下成为那个同谋,下一秒被拽去价格高昂的餐厅。余晖刺眼,她落座,听到自己迟疑恍惚的声音,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宫野志保下班顺路才答应小喝一杯,踩着高跟,啪嗒啪嗒,只画了眉毛和口红,二十五岁的脸,线条流畅,表情冷淡。点单,注意到园子的指甲,嘴角一提,很漂亮嘛。
园子得意死了,也不忘恭维夸赞,这件风衣好衬你的肤色,是芬迪的吧?多合适的开场白。光彩的脸转向毛利兰,嗔怪道,你要在这里干坐着听我们聊天吗?
毛利兰抱歉一笑。好吧,和她一样,手指了指园子。服务生说噢噢,显然也心不在焉。于是五分钟后,毛利兰拥有和宫野志保面前一样的,由金酒、甜味美思和金巴利1:1:1混合的尼格罗尼,顺着齿间滑向食道,流经的每个区域都酸苦得皱起来。她表情有一瞬难看。
宫野志保咬着吸管,睨她一眼,似笑非笑,你不能喝啊?毛利兰尴尬呃一声,也不是不能吧。霎时生悔,想咬自己的舌头,怎么能蠢话一句接一句。
果然最适合探听秘闻的人选还是园子。“啊,你以前不是谈过男朋友吗”、“为什么没和我们说过啊”,或者“一直喜欢女人吗”。换个人来总要有失分寸:不够亲密到足以心直口快,或者太过亲密到不可能对此间往事毫无察觉。
由园子问话,她瞪圆眼睛,昔日同窗的诘问恰到好处包裹着惊诧和好奇,再如何口无遮掩,也总是亲昵友善占了上风。
那又怎样?你们问过吗?你猜?宫野志保皮笑肉不笑,谙熟反问。园子只得打哈哈,借故出去接电话,给毛利兰使眼色。靠你了。
毛利兰梳理一遍话题。工作:药品研发。校友重聚,她加班。大学为什么不联系?没存大家的手机号。还剩什么?毛利兰可怜的剧本空空如也,她像毫无准备却被赶上舞台的替补演员,唯一的观众,宫野志保,神态专注,光打在她脸上。
毕业的时候我给过你手机号码。很多人都给你手机号码。我一直偷偷关注你的社交账号即使你半年不更新了。新一提起过你。上周我路过你的公司所以在楼下公交车站等了十分钟,我不觉得能见到你,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那里。
“你——”
“你——”
异口同声。
“你先说。”毛利兰在心里松一口气,谢天谢地。
“现在在做什么?”多百搭的,中庸的,不起眼的寒暄。
但她认真报上自己的工作室:“我做室内设计。”引来一个微感讶异的挑眉。
毛利兰抿嘴笑:“很多朋友听说我在做这个,都是这个反应。不太像我会做的工作,是吧?”她应该是教师,空姐,福利彩票咨询,笑容可亲,乐善好施,现代版南丁格尔,从卧室到厅堂,替所有人鼓掌献花。
“挺合适的嘛。”出乎意料。
宫野志保的酒杯空荡,她只是来小坐片刻,现下推椅起身,短发随意一撩,外套挂手上,晚上还有约。接过毛利兰的名片,妥帖收进口袋,微笑眨眼:“我上周刚换出租屋,陪我逛宜家吧。”鞋一蹬,轻快走了,赶场子似的。
——陪她逛宜家?
园子回桌时惊觉局势大变,一时间目瞪口呆,两手往腰上一叉,恨铁不成钢:“如果不想去的话,你要拒绝啊。”
问题就在这里,我没有不想。毛利兰心里嘀咕,嘴上却说:“刚好我也想换一张茶几。”
园子气结望天:“哪有那么多刚好。”她咬定好友不擅拒绝,吃尽委屈。
当然没那么多刚好,毛利兰戳冰块,巧合全靠人为。
“有点尴尬哦,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园子拍拍胸口,深感义不容辞。
“不要。”这下毛利兰回绝得很快,露出不解的表情,“为什么会尴尬?”
园子愣住三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你问倒我了。”她无意识敲桌面,后知后觉刚做指甲不久,一时表情扭曲,心疼万分。
“你们是不是吵过架?”
“什么啊。”
“闹过矛盾吗?”
“从来没有。”
“真是怪了。”园子自言自语,神神叨叨,“当我神经错乱。”
她最后百思不得其解,感叹:所以一直都是普通朋友吗,可我怎么总记得你们发生过什么事呢,高三的时候。奖学金?体育比赛?合唱队?工藤新一?呃。
毛利兰脑中奇异念头浮动乱飞,很多蝴蝶蝴蝶蝴蝶。她冷静地想,一个吻,只是一个吻。
她回到家,发消息给宫野志保:房型怎么样,想要什么风格,描述一下哦,挑家具的时候才好有针对性:)
宫野志保过了半天才回复,一连传来好几个视频配详情图解说。毛利兰家网不好,焦灼等了五分钟才加载出来。宫野志保像随手拍vlog,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卧室,这是卧室墙上的坑,前女友有暴力倾向——能贴张海报堵一下吗?
毛利兰差点笑出来:可以可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问,前女友……是园子之前遇到的那位吗?
宫野志保哼两声,是啊,纠缠大半年,还附赠尾随跟踪服务。
隔着屏幕,毛利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半年前就分手,可房子是上周才搬的。她用词艰难,上门砸墙吗?
宫野志保很自然回复:别担心呀,她家门也是我砸的。
毛利兰试图笑两声,但没成功。
她知道今晚会梦到宫野志保。很多版本,她对梦境熟悉到可以随机调取其中任何一帧。但开头剧情整齐划一。修学旅行,三人间,园子蹑手蹑脚溜出去夜会男友,宫野志保的床铺正对空调机,漏水,一片狼藉,她没好气地去卫生间换衣服。毛利兰熟练使用吹风机,隔着玻璃门,声音抬高,宫野要不要先睡园子那张床。宫野志保的话语并不真切,那等铃木同学回来了呢?
毛利兰犹豫了一下,园子应该不大习惯和宫野志保分享床铺。所以她说,那我和园子睡一起,你睡我的床。宫野志保干脆打断,不行,没道理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挤一张床。
毛利兰本该说,还好啦,我们小时候经常睡一起。但鬼使神差的,说出口的却是故作平静的试探,“那……你和我一起睡?”
应该也有别的选项,但是宫野志保同意了。
她们并躺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开始,聊随堂考试,实验题好难,毛利兰说。宫野志保敷衍地嗯两声,转移话题,空手道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毛利兰忸怩半天,不想显得过于胸有成竹。不生病就没问题——你的数学建模大赛呢?宫野志保骄傲地哼一声,生病了也没问题。毛利兰憋笑。
后来宫野志保打了个哈欠,声音开始有困意,毛利兰就不说话了。半小时后,宫野志保睡着了,呼吸均匀,从平躺换成侧睡,像安静的小猫。
再半个小时,园子鬼鬼祟祟摸黑进门,往床上一倒,压低声音嘿嘿直笑,翻来滚去,动静闹得毛利兰心烦意乱。园子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个小时才暗下,她也睡了,鼾声震天。
宫野志保自始至终闭着眼。睡眠质量真好,毛利兰好羡慕她。
她漂亮、聪明,可爱(毛利兰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词,即使脑中可以立即浮现她嫌弃的眼神),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也有一些事不能羡慕,比如她的家庭,她的遭遇,于是羡慕融化成怜爱,只剩怜爱。打住。觉得一个人可爱是很危险的(新一说的),心生怜爱更是万分可疑(园子说的)。
毛利兰记得有一天宫野志保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很像我姐姐哦。毛利兰当时太高兴了,好呀,那我就当你的姐姐。她高兴了一晚上,睡不着觉,以为是关系的新开始,结果白天见到宫野志保,还是漠然的神色,管她叫毛利同学,规规矩矩递交小组作业,下一秒却能用卷起的试卷往从后门溜进班级的新一的脑袋上敲一记,得逞一笑。毛利兰惆怅,心里泛酸,噢,原来这就是姐姐。姐姐很好,但姐姐也令人感到伤心。
所以还是羡慕吧。羡慕总是纯粹一点。毛利兰继续逼自己数绵羊,1308、1309。她羡慕宫野志保有很长的睫毛。1310、1311。她羡慕宫野志保有柔软的嘴唇。像软绵绵的云。
也像岩浆。
她好像被烫伤了。
这是毛利兰遵纪守法的一生里唯一一次犯罪。但当她试图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写进日记本里的时候,还是被自己恶心到了。毛利兰满脸通红地用力划掉了这句话,涂黑,全部涂黑——不不不行,她慌里慌张,把日记本扔了。垃圾桶不安全,她直接丢去了街道回收处。
毛利兰做贼心虚,第二天醒来都不敢和宫野志保对视,搞得人家满脸茫然,毛利,怎么啦?
没怎么,亲了你而已。毛利兰绝望地想,难怪人不能做坏事,良心真的会不安,她好想自首。新一是对的——那家伙当时意味深长,尤其是你噢,不要做坏事,你道德准则太高了,良心会受不了的。现在毛利兰快要哭了,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整整三天的修学旅行毛利兰都魂不守舍。清水台人挤人,园子在远处招手,过来拍照呀。宫野志保在她旁边不知道和谁打电话,一脸不耐。毛利兰嗯嗯点头,就要往那边过去,结果脚下没注意,一个趔趄,往前倒去,撞上低头玩手机的新一,高中男生捂住下巴惨叫一声。
后来新一说,我下颌好像脱臼了,立刻挨了毛利兰的愤懑一击,脱臼去吧你。后来园子忍住激动揪她衣领,是不是亲上了啊亲了没亲了没!毛利兰反应过度,当即推开她,脸涨得通红,大声辩白,根本没有的事!
毛利兰心惊胆战了一天,一周,一个月,随后也学会了无耻但坦荡。宫野同学,宫野同学,宫野同学。早上好,毕业快乐,有空再叙。平静,温和,问心无愧。瞧,原来我也有犯罪潜质。
毛利兰起了个大早(又睡不着),洗漱,化妆(有点生疏),头发扎起,一个青春的马尾。她选了一条出门约会才会穿的裙子,粉紫的绸缎,今天的心情。她提前一天熨好,晾起,洒上一点点香水,这样第二天穿的时候,味道会低调温柔。
宫野志保在宜家门口等她,戴着airpod,一身随意舒适的浅灰运动装,脚踩发旧的白球鞋,哪里像都市丽人,倒显得毛利兰煞有介事。她有点不好意思,那句“我是不是太郑重了”还没问出口,宫野志保就说,不要介意,我刚刚晨跑结束。她饶有兴致打量毛利兰一眼,笑说,你好像纯情女高哦。毛利兰的脸红了。
她们列了清单。床、橱柜、茶几、衣柜和躺椅,结果却在小商品区流连忘返,辩论抱枕是蚕丝的手感好还是珍珠棉的更耐脏。
算了。宫野志保退让一步,家政方面你比我有发言权。毛利兰觉得这话好诡异:宫野以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嗯哼。半倚在购物推车边检查商品材质表的女人完全不否认,字句不漏地复述:我当时说,毛利同学很会过日子。不光是指家政技能,我的意思是,不管什么情境下,都可以打起精神好好生活,把自己收拾得舒服又向上的能力,可是很难得的哦。
——很难得吗?
——对。
——很多女孩子从小都会的。
——可是她们没让我想到……家。
原来记性这么好啊。毛利兰的脸慢吞吞地又要烧着。她小声说,我当时没想到这个意思。
宫野志保问,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毛利兰说,我以为就是,很普通的,适合当……妻子的能力。她补充,毕竟你说过我是顺产型,高一暑假,在海滩搞联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哀怨。
宫野志保的表情堪称精彩,她把四件套丢进购物推车,五官微微有些抽搐:“我是……算了。”头发一甩,朝另一边去了,留毛利兰一个人在原地踢地板。
试床的时候,宫野志保突然收到一条消息,点开后脸色极其难看,发出一声冷笑。毛利兰提醒,宫野坐的是双人床哦。宫野志保泄愤一般合上手机,当然要买双人的。
毛利兰说,噢。
你家的不是双人床吗?
我一个人住呀。
宫野志保说,噢。
她话题切换生硬,你和工藤没有在一起吗?
毛利兰欲言又止。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一般仅回答“哈哈没有啦”,对详情只字不透露,若无其事地从很多惋惜八卦的眼神中侥幸存活。但她很难对宫野志保撒谎。
她说:我们试过。
大二的某段时间,毛利兰频繁收到新一参观学校的邀约,他突然来兴致,带她看场球赛,去水族馆,吃饭,见朋友,聊一些很无聊的事,她昏昏欲睡,搞不明白一整个青春期都不怎么搭理她的青梅竹马为什么突然这样热络。某天听到他的朋友问,工藤,这是你的女朋友吗?新一哼唧半天,头别过去,含糊道,算是吧。毛利兰在状况外,以为他又用她挡枪,回家后才品出不对味来,给他发短信:我们在交往吗?
新一回:这还用问,当然是啦!
园子假意挤在她旁边痴迷追剧,实则窥屏。一声兴奋的尖叫:初恋万岁!
毛利兰心想,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原来恋爱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轻微地感到伤心。初恋万岁。
他们交往三个月,从朋友到情侣,生活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七夕的时候应关西朋友的邀请,他们去京都观赏烟火大会,她特意换了和服。晚上共游夜市,尽兴疲惫。回宾馆的路上,肩膀挨着碰着,流萤飞光,月漏西斜,很适合接吻的氛围,他们都默契地不看对方。也很默契地,回东京后不久,两人就分手了,场面和中学生放学说再见一样。
毛利兰对园子说,新一并没有很喜欢我,我也没有很……她神情本身还有些犹疑,突然想到什么,正色道:我不喜欢他。她解释,“那种”喜欢。
当然,对宫野志保,毛利兰挑拣了一些可以概括的内容,却总感觉再怎么遮遮掩掩,也已经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宫野志保听到“试过”的时候就笑了一下,等她讲完,反应只剩:蛮可惜的嘛。
毛利兰心想,这有什么可惜的?你为什么要觉得可惜?因为纠结这个问题,竟然错过了回答的时间,于是她突然的安静,竟有些像是默认了。
宫野志保看中了一张双人床,闭眼小躺了一会儿,表情满意。就要这个了。
毛利兰建议,要不要再试试其他的?
宫野志保睁眼瞥她。不用了,我不需要通过试别的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周六下午,家具一车车送货到家。宫野志保光脚踩在沙发上,像个严苛的指挥官,这个放那里,那个放这里,边角没对齐,成轴了吗?毛利兰是她的军师,委婉版,惯用句式是“谢谢,辛苦了,但是请问可不可以……”结果凡事还是习惯亲力亲为。
她们见证家具一件件填满房间。宫野志保心满意足,她说,我请你吃饭。毛利兰累得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沙发上,抱着枕头晃脑袋,走不动走不动。宫野志保拽她两下,没拽成,于是愉悦决定:那我下厨。
冰箱空无一物,宫野志保抄起手提袋就去超市进货。
下楼2分钟,走去超市12分钟,采购10分钟,排队结账2分钟,宫野志保的耐心被不断消耗。她拎着购物袋,回家的脚步飞快,离家还有两条马路时,新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想了一下,还是先把东西放下,解锁屏幕,弹窗立刻跳出毛利兰的头像,内容是:好恐怖,你的前女友来找你了,在按门铃,我在监控里看到的!
宫野志保微微一惊:假的吧?
毛利兰打字飞快:真的。紧跟消息的还有一张监控的照片。
宫野志保盯着那张美丽又令人生恨的脸,冷笑:服了。
你要不要外面躲一下啊?
那是我家,凭什么我躲?
也对。
你别开门,我马上到。
我已经在给她泡茶了。
?
宫野志保几乎百米冲刺,上楼,电梯门还没开,她心急如焚,就听到一声巨响,她瞬间受到惊吓,不至于打起来了吧。门一开,她立刻探头,见光鲜亮丽的贝尔摩德四仰八叉摔倒在还没来得及丢的大型纸箱和废品垃圾里。
站在房门口的毛利兰一脸恐慌:“她自己摔的。”
贝尔摩德脸色阴沉,但爬起来的动作还算优雅。她拨弄了一下金色的头发:“好久不见,雪莉。”
宫野志保心想,神经病。脸上提起笑:“参观完了吧,我不送了。”
贝尔摩德扭着腰进电梯,临走前不忘告别:“再见,兰。”
宫野志保两眼一黑,你管她叫什么?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梯门就关上了。
毛利兰还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接过购物袋拿进厨房,嘴上说:“我觉得她人挺好的。”被宫野志保冷漠打断:“不,她有病,你不要和她玩。” 毛利兰只能失笑。
宫野志保放鞋子的时候还不忘打听:“她和你聊什么?”
毛利兰面露窘色:“她问我是不是和你睡一起?”
宫野志保关抽屉的动作一顿,眯起眼:“这可不像她会说的话。”
毛利兰微微一哽,掩饰地咳嗽一声:“确实不是原话。”
“你回什么?”
“我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毛利兰做结语,“没了。”
宫野志保不打算继续问了,她需要将插曲抛之脑后,于是走进厨房,洗菜,点火,收拾冰箱。但毛利兰安静得异常。宫野志保足够敏感,足够警觉,并且足够了解前女友。她放下菜刀,关掉水龙头,抱臂,严肃道:“贝尔摩德说我坏话了,对不对?”
毛利兰的表情怪异,她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嘴里没一句真话,你不要信。”宫野志保强调,并且泼起脏水毫不愧疚,“她见不得我过得好。”
宫野志保不太熟练地处理生鲜,知道毛利兰一直站在背后。从小到大,毛利兰都藏不住心事。高兴就是高兴,紧张就是紧张,伤心就是伤心,明明伤心却还要假装平静的表情,几年来也没有变过:垂着眼,瘪起嘴,像只小狗狗,耳朵耷拉下来的那种。
宫野志保问,要配酒吗?毛利兰说,太晚了。饮料呢?也不喝啦。宫野志保心里叹气,端上海鲜意面,“手艺很差,别用你的标准评价我。”
毛利兰朝她笑:“我标准很低,能吃就行。”
“……你先尝尝能不能吃。”
毛利兰用叉子卷起一些,嚼得很仔细,露出赞赏的神色:“在可以吃的范畴内。”
宫野志保显得心情不错:“好,下次再请你。”她没干什么体力活,也不觉得饿,吃几口就放下,开了瓶酒,一个人默默喝。
“还有下次?”
“搬家总要请朋友。”宫野志保说,“等月底得空了,估计会叫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过来吃顿饭,当然是亲自下厨比较有诚意。”
毛利兰说,噢。
又是这个表情。
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
宫野志保默不作声将酒咽下去,才慢条斯理说:“希望他们都不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