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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川把他放倒在炕上,伸手去解皮带之前还在讲,哪些人不太好管,如果不听你的尽可以骂,不用顾及我的面子,林育容一直沉默的配合着,直到他要进来的时候还在念叨着西北军的事,林育容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老彭,灯油快烧干了。彭石川这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嘴,把灯吹灭了,接着在黑暗中摸上来,把他搂在怀里,闷闷地贴着耳边说了句,你就会这时候嫌我话多。林育容没有吭声,实际上应付身下一塌糊涂的境遇已经够让他难堪了,现在出声除了会被笑话没别的,他还记得第一次,彭石川扳过他的脸新奇地问,你就是这么给他们讲话的?当时他又羞又气,简直想给眼前人一拳然后夺门而去,但是想到杨子任坐在昏暗的油灯旁那样语重心长,育容同志,我们要讲团结,杨边说边咳嗽,把烟灰敲在油渍渍的桌边,他低着头不吭气,杨子任又吸了一大口,灯芯晃了一下,熏在墙上巨大的黑色的影子,潮水一样沉沉的压过来,杨子任加重了语气,要团结。
他有些头晕脑胀,不知怎么想到荆岗山,那分明是很久之前的事,实际上他很少回忆过去,也许是血色太深的缘故。彭石川不一样,每天高高兴兴到处逛,去兵营里吃饭,上老乡家拉家常,兴致上来很爱讲些过去战斗的故事,好像那些鲜血从未浸染过,那些黑色的影子也没笼罩过。有时他路过也会停下脚步听一听,人家只当他不爱热闹,侃大山也很少叫他,但彭石川总会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热情的招呼他过来坐。都是些天真的红小鬼,彭石川故意夸大其词,说黄洋界上竹子密的刀都砍不进,说山里的南瓜个个有石磨盘子大,摘一颗就够全班吃一天…士兵们听的啧啧称奇,也有不信的,问他彭军长讲的是真是假,他总推说记不得。
其实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彭石川,那是个难得的晴天,连日阴雨身上的衣服都透着霉味,混着火药和尸臭,在新城阴雨的天气里发酵出难以形容的味道。年轻的他从没想过,那种混杂着硝烟和尸血腥臭的味道会随着山间湿冷的风一道扎根骨髓,萦绕他整整一生。朱玉阶讲着欢迎的话,他坐在台下心不在焉的听,突然轰一声讲台塌了,刚会师就塌台,多少有些不吉利,身后的兵开始窃窃私语,林育容正想着是否要出声制止,朱军长特有的憨厚语调,不要紧,台坍了搭起来再干嘛!大家一起鼓掌,这才把那点不安的情绪恢复过来,散会了伍仲豪笑着和他说,这位彭团长可真是不一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霸道呦……
林育容突然觉得有些冷了,伸手抱紧了身上的人,嗯?彭石川惊奇地停下动作,揶揄他,刚分开多久,这就想我了?林育容没吭声,彭自问自答,你不会是担心我和张特立跑了吧,这怎么可能,他翻了个身把林抱在怀里,爽朗的笑了,谁也别想买我走,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走的,我老彭既然认定跟你们干,就永远不会先离开。彭石川的话很亲热,怀抱也滚烫,这人由里到外都是热的,一团火似的走到哪烧到哪,林育容也被感染了,靠着他的心口低低地说,这次真是险得很…他想说的其实有很多,庆幸你带着杨子任过来,庆幸徐子敬没有追,庆幸李特把红一的人放回来…但他什么都没再说了,这样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他想多听一会,再多一会。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被人抱在怀里,二十八团打了败仗,一路上狼狈的撤退,跑到安全地方才发现杨子任派人来接,两方会和后士兵们抱在一起呜呜哭,半是委屈半是不甘,为着死去的战友们。他在下级面前一般情绪是不外露的,可看到战士们凄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流泪,伍仲豪满面焦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叠声地问你们团长呢你们团长呢!伤兵给他指了位置,伍仲豪冲过来紧紧抱住他,活着就好活着回来就好…林育容贴着他的胸口,听到有力的心跳,和人一样地踏实沉稳,咚咚,咚咚,咚咚。恍惚想到进攻时的号子,单调的嘶哑的重复着,号音不歇冲锋不止,心的跳动也是这样,什么时候这鼓点声停了,人也就不在了。那么多的人,就在这鼓点声里一波一波的倒下去,再也不会站起来…那些孩子年龄的士兵,有的还没有枪高,亮晶晶信任的眼神…伍仲豪抱着他,坚定的语气,小林不怕输,我会来接你。林育容闭上眼,在伍仲豪看不到的地方捏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我不怕输,也不会输,我不会再输——
他到底还是输了,输的彻底。湘江边漫天漫野的血色,江水都染红了。林育容守在脚山铺下的指挥所,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进攻,发出去的电报封封急如星火可中央纵队就是迟迟不到,三天呐,红一军团减员四千多人,史无前例的惨败。转移的时候终于能睡一觉,梦里他模模糊糊看到伍仲豪的影子,带着很多人走在前面,都是他的兵,他跟在后面心急如焚,回来呀,你们回来,但大家只是列队整齐的向前,脚步不停。大雾忽起,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伍仲豪留在原地,看着他,还是很年轻的模样,说小林,回去吧,没事的,不怕输,我会来接你。
他后来也输过几次,但总归还是赢的时候多,后来也渐渐的不再做梦,长征被人追着一路逃亡,哪里顾得上别的,开始的时候偶尔还会想,如果是伍仲豪在的话会怎样,后来就不再想了,也想不起了,能看到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了红三军团的彭石川,他带领部队打前锋,彭石川留在后面击退追兵,配合的很好。之前有人说,二十八团和三十一团都打的很好,但是二十八团冲锋厉害却有点稳不住,三十一团能打又能守。他没等到伍仲豪来给他做后卫,接替了位置的是性如烈火的彭石川。伍仲豪说会来接他,林育容运气好,上天没让他提前去见马克思,活着下了战场,这是好事情。很久以后他又觉得,其实不如死在战场上,当然,那是后话了。
十五的晚上,士兵们围着篝火,央着团长讲故事,三十一团的伍团长能文能武,战时一壶酒下肚领着敢死队冲在最前,战后放下刀还能与人念诗唱和,真正的文武全才。林育容也听他念过诗,自然,念得也都是关于战场和将军的,他说自己最喜欢那一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伍仲豪念完看着他,眼睛很亮,说小林,这首是凉州词,凉州就是现在的甘肃,甘肃离苏维埃共和国那样近,我们总有一天会打到那里,把红旗插到那里,到那时,全苏维埃的革命者都联合在一起生活在一起,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压迫和罪恶,那时,我请你喝酒。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说自己不会喝,或者是,等打到那里再说吧,但是他毫不怀疑那话的真实性,他们有枪也有人,还这样年轻,懂得许多革命的道理,这天下就该是他们的。
伍团长一个故事结束了,大家不放他走,还要再讲,笑着闹着,林育容坐在一旁没什么表情的擦枪,心里还是安定的,他不喜欢文人式的风花雪月,但也算不上讨厌,他晓得私下很多人喜欢拿他俩对比,因着他的少言寡语,人们总是喜欢伍团长更多些。伍仲豪爱喝酒,爱笑,办事爽快,古道热肠,这样的人没理由不讨人喜欢,林育容不讨人喜欢,也不需要,打好仗,带好兵,别的他不想。
月亮升到中天,大的有些凄清,闹到半夜大家都累了纷纷回去睡,人散的三三两两,他没走,也不困,看着营房发呆。伍仲豪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意相通。开心的故事讲给别人听,那些不开心的,失败的鲜血,埋在泥土下的人,也要有人记得。
没人知道这些单纯热情的面孔能存在多久,也没人知道下一个十五月圆人还在不在身边,伍仲豪突然开口,难得带些肃穆,原来我们能做的这样少,他顿了顿,看来只好多打赢几场仗,早点结束战争才好。林育容没出声,事实上他也没想过,那样以后,还会再打二十年。后来发生的什么他很少回忆,也许是因为想家,也许是因为月光太凉的缘故,唯一能记得的,是伍仲豪身上的温度,和他常喝的烈酒一样烫,最后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等到结束那天…我们一起喝酒…不醉不归,伍仲豪看着他笑了笑,说好,不醉不归。
民国三十一年苏德开战,林育容从乌兰巴托转道回国,行色匆匆,盛总督应校长意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作陪很多黄埔生,有的与他交过手,有的大革命失败后寻党无果留在当局,大家谈起十年荣辱浮沉,都感慨不已,酒至半酣起哄着唱起了黄埔校歌,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我们是革命的黄埔……人至中年的将军们都红了眼眶,席间默契的回避着同室操戈的往事,偏有那不知趣者,说四期有个叫伍仲豪的,燕京大学出身,很爱说话出风头,不知现在怎样了。他没吭声,好在这话题也只是一带而过,校长有令,地方官招待的很好,酒杯撞在一起叮当作响,装的都是美国产的威士忌。回住所的路上看到月亮,很圆也很亮,不知怎的想起那个夜晚那首诗,沙场壮士轻生死,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想,原来此地没有葡萄酒,也没有夜光杯。
等他终于踏上凉州的土地,伍仲豪已经死去很多年。
屋里的柴薪快燃尽了,几声单调乏味的响。彭石川抱着他,语气有些伤感,黄家略前几天病重,枪压在枕头下,不知怎么走了火,就这么没了……豪子走的早……当初都说红军四骁将,如今只剩你我了。林育容沉默不语,就在彭石川以为他今天又要像往常一样沉默下去时,黑暗里却听到他简短一句,我不记得了,然后挣脱了他的怀抱翻身下去,彭石川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黑黢黢的窑洞顶出神,你不记得了,不记得好啊,我也不想记得……陕北的夜晚不很安静,风声刮着窗棂忽忽作响,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的鼾声,林育容背对着他,心想,原来你也没忘。
二
徐海冬站在窑洞口,有点不自在地说,杨委员让我过来分些干部,林育容点点头,进来吧。窑洞太破太小,除了睡觉的土炕和一把简易椅子什么都没有,徐海冬有些局促,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林育容打断了他,这没什么不方便,他指了指炕,你先坐,等我写好名单。徐海冬坐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太瘦了,棉布军装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他想到吴起镇会师,他领着一帮学生兵千里迢迢到了陕北接应,见了面才发现怎么中央红军穿的如此破烂,口袋比脸干净,甚至需要他这个支队救济。周少山来见他,还没开口,他就慷慨的把五千大洋都交给了中央,这是应该的,他对手下的人说,我们要相信中央。士兵们说,那我们以后也要听中央的?他严肃地说,当然,我们要相信党的指挥……那具体是听谁的呢,他思绪拉回来,就是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么?林育容写好了名单递给他,发现他还在直勾勾盯着自己发呆,微咳了一声,徐军长?徐海冬猛然回神,手忙脚乱接过单子,不小心摸到了林育容的手,他又大吃一惊,这么软,这也不太像个军人了!他有些不太满意,但还是很礼貌的,谢谢林军长,还有什么困难你只管说,我想办法。林育容笑了笑,神色有些腼腆,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们了。说完这句双方陷入了暂时的冷场,徐海冬等了半晌,只好又主动开口,听口音林军长是湖北人?林育容点了点头,说我是黄冈团风人,徐海冬高兴起来,说,我是黄陂人!我们不远!林育容看起来也很高兴,我们都是湖北的,然后又没话了,徐海冬觉得这样一问一答下去太奇怪了,他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林育容说好,接着送他到小路上。
分干部的事执行的很不好,都是一起走过长征翻雪山过草地的兄弟,让大家分开去别的地方谁都不愿意,分武器也是,总想自己留好一点的,杨子任很生气,把这叫做本位主义,责令红一的人向兄弟部队道歉。这天晚上,林育容敲开了徐海冬的门,他有点郝然,说徐军长,我的人不太懂事,我来替他们道歉,徐海冬大度地挥挥手,哎呀这有什么,他们才多大呀,他看着林育容,年轻人面皮白皙,一激动有些发红,看着面色比刚会师那会强了些,他想,陕北把人养的不错。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喘息,汗水,唾液,共同钩织着黄土地上最简单的曲谱,徐海冬摸了摸林育容的脸,很烫,接着又摸到唇边,试探着把手指压在上面,林育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顺从的微微张嘴含了进去,这样进的深时也会有呜咽声漏出来,徐海冬觉得很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林育容性子太闷,不那么主动热情,他想到自己初到延安,刘景丹是如何迎接的,心里多少存了些比较的意味,到底是中央来的人,他想,总是这样矜贵。
后来徐海冬带兵回乡,打到林家大湾,亲自分了林家的产业给农户,也就是十几架织布机,他站在院子里,不知怎的脑海里晃过林育容的手,柔软白皙,没有茧子,一看小时候就没干过粗活,他摇摇头,果然是地主家的少爷。
许士友再次见到林育容是在延安的监狱,林育容来之前他已经签过处决书了,自己要被枪毙,这其实没什么,军人没有怕死的,只是他不服,红一的学员这样排挤,他说要带人走也是被逼的,凭什么说他是反中央?他愤愤不平的要求见杨子任,死也要做个明白鬼,杨子任听说了这件事,决定亲自见他说清楚,大家觉得危险,杨子任认为无妨,但别人到底不放心,于是先让林育容去见一面。
林育容推开门,许士友满眼血丝的看着他,初见的时候四方面军兵强马壮,红一的人不说灰头土脸,也是形容落魄,结果他们跟着张特立,南下失败西路又失败,回了陕北,杨子任亲自安排主持批判张特立的大会,他不过说了几句实在话,就被说是军阀特务要打倒,气的当场吐血送进医院,和人商量要走又被告发,妻子也与他划清界限,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人和他的好上级所赐。许士友冷哼一声,你是来杀我的?林育容没回答,念了遍组织的处理结果,说许军长你的事情已经查清了,是我们的人误会你要带枪逃跑,现在你自由了,他顿了顿,杨委员答应见你,你到时不要冒犯。许士友简直气极反笑,他在屋子里困兽似的转了两圈,恨声说就这么把老子关起来又若无其事的放了,指望这样我就会感恩么…!别做梦了!…他连说带骂,林育容只是静静地听,之前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林育容承认,但是杨委员不清楚具体情况,你不要怪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许士友冲过来攥紧他的手,情绪激动,我的兄弟我的妻子…你叫我如何再面对他们…一句误会就完了么!林育容任由他攥着,平静地说,那你想怎么处理。
许士友看着他细白的手腕,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突然鬼使神差的说,好,你既然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那我可以不追究,条件是,你要陪我睡一晚。林育容看着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许世友大咧咧的坐下,刚才来兴师问罪的火气熄了大半,他盯着林育容,似笑非笑的又重复了一遍,本来他也不是真要做什么,只是想到那些传闻想恶心人一下,没想到林育容居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半晌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处理好,你能留下来安稳做事,对大家都好。这回轮到许世友惊讶了,他不可置信的盯着林育容,你答应了?林育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你选个时间。仿佛两个人在讨论的是什么组织交付的任务一样,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许士友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咽了咽唾沫说那就今晚,林育容说,可以,顿了顿又说,你……别让人看到。许士友笑了起来,自南下失败以来多日积攒的怨气一扫而空,他站起来大力地拍着林育容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紧他的下巴逼他面对自己,眼里跳动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残忍又兴奋,像是梭巡多日的饿狼终于发现了猎物的弱点,他凑近林育容,语气几乎有些轻佻,我晚上再来。
痛,非常痛,林育容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死死扣住桌角,几乎要把木头拧断,偏还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许士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也没想到会做的如此过火,腿间湿漉漉的,不用看都知道是血,这种粗暴的性事毫无快感可言,偏偏始作俑者还在充满恶意的嘲讽,林校长年纪这么轻就不行了啊,他没理会,实际是没力气回答。许士友当然,不会让他好过,这个申请枪毙自己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抗大校长,一出手就把他抓进监狱,他咬牙切齿的想,那么多好兄弟都被肃反掉,张特立反党与他们何干?他手上也没少沾四方面军的血!凭什么倒要为他背黑锅,刘副军长气的往自己脑袋开了一枪,这些你林育容分明也看到了!他愈想愈怒,突然伸手扼上了林育容的脖颈,逐渐收紧,骨骼发出危险的咯吱声,许士友不无快意的想,如果真折断会怎么样,这只红军中最年轻的鹰,杨子任手上最大的王牌,如果折在他的手里……林育容挣扎着去掰他的手,这注定是徒劳的,就算他身体好的时候也决不是少林出身许和尚的对手,终于,当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时许士友松开了手,他扶着桌案没命的咳嗽,还没等喘匀这口气,又被掼到草席上,许士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受不了可以喊停,林育容咳嗽着,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沙哑着嗓子,那你答应不对杨委员动手了?许士友痞里痞气的一笑,这得看他还想不想杀我。
夜深了,草席窸窸窣窣的响,事情逐渐变得无聊,林育容一直不肯出声,这让许士友报复的快感大打折扣,事实上没听到林育容开口求饶令他非常不爽,他摩挲着身下人的腰肢,细的简直习武之人一手就能握住,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将军的?他想,看来传言非虚,只是他不明白,林育容如此木讷寡言,杨子任看上他什么?他看着林育容攥紧草席边的手,又细又白,简直像个女的,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拿笔做个书记官,何至于让他这样的大老粗折腾,许士友突然有些不是滋味,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分了一点。喂,他瓮声瓮气的开口,你干嘛这么做,他又不会知道。林育容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许士友却来劲了,停下了动作把他拎过来面对自己,语气森然,你再讨他喜欢又如何,等用不上的时候还不是扔在一旁不管不顾,林育容还是摇头,说你不明白。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许士友揪着他的衣领几乎暴怒了,老张从前话说的比你们好听!我们都以为他就是未来的希望了,可结果呢!他咬着牙,他们这些人…这些中央的官全都他娘的没有心!林育容因着失血和疼痛脸色苍白,神态倒是平和的,说我们打仗又不是为了这些人。许士友眼睛红红的盯着他,不为他们,可他们却要来管你。我们只会打仗,别的事总要有人管。那如果他们要杀你呢?林育容愣了愣,下意识说不会的,许士友看着他,面目扭曲的笑起来,早晚有一天,他拍了拍眼前人的脸,语气带着狎狔和古怪的怜悯,你会死在他们手上,林育容推开他的手,轻声说,我会让那一天晚点来。
不久后杨子任来见他,许士友到底还是装疯打了他一拳,后来又要求带着枪去,一番陈情表演后双方冰释前嫌,许还跪着举枪以示忠心,一时杨子任赤手空拳收复许军长的事传为佳话,四方面军的人见他平安无事也不再闹了,分裂的危机化为无形,隔年日军侵华,许士友请缨前线杀敌,杨子任放了他出去,从此天高地阔,鏖战四方,自有他的一番功名。
又是许多年,南京八月酷暑蝉鸣不止,杨子任请他吃饭追忆往事历数旧情,席间旁敲侧击的问起当年都有谁去劝他认错,许士友含糊地说抗大的人来过,杨子任不动声色,有人想既唱红脸又唱白脸,许将军认清才好。许士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从心底窜上一股寒意,齿根发冷,他定了定神,说,什么红脸白脸,我只晓得是主席放了我!杨子任笑笑,吃菜吧。
十二月,南京大雪,许士友在山里打猎,一只受伤的鹰当空摔下,雪地里溅上星星点点的红,雪白血红,很是好看。警卫员纵马捡起,兴奋地说司令打到一只老鹰唉!许士友接过来,看着鹰半阖的双眼,空洞而迷茫的望向天空,仿佛尚有很多困惑,自己一生翱翔天宇,怎么会如此坠落?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突然伸手握紧死鹰的脖子,咔嚓,鹰的脑袋软软的垂下去,血淅淅沥沥的滴落,许士友看了半晌,觉得意味索然,他把枪扔给警卫,回了,警卫不解地问,您不继续打了?往年不都要送些野味给北京…许士友嘲讽地笑笑,人都没了还送什么,他拎起缰绳,若有所思地说,北方要变天,我们这也太平不了,准备准备,实在不行老子回山里打游击。
游击自然是没有打成,周少山亲自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他只能再次踏入这个漩涡,世事浮沉,晚年他到底还是孤身住进山里,养了许多猫,许多鸟。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里自斟自饮,靠写回忆录打发时间,日近黄昏草木扶疏,偶有鹰落在枝头,鸟儿们嘁嘁喳喳,似是恐惧似是羡慕,头发花白的将军看着那只鹰,兴之所至又掏出枪来瞄准,一声枪响后鹰应声栽落,笼里的鸟儿喧嚣更胜,欢呼它物的死,庆幸自己的活。他拾起那只鹰,竟还一息尚存,正在思考是否要救治了和那些鸟儿关在一处,鹰却似察觉到什么,挣扎着翻落在地,趔趄几步,试图再次振翅,最终还是倒在地上。许士友看了许久,喟叹道,原来你比我自由。
三
民国二十八年,林育容因伤前往莫斯科。
莫斯科,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这里是老大哥的家,是社会主义的大本营,许多国家的革命者都住在这,街上人来来往往,什么种族肤色的都有。林育容迈出车站,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流,觉得自己仿佛一粒落入水中的沙,就要这样迅速无声的沉没下去。
这个时候,他再次遇到刘振东。
刘振东是公派出国留学的,他当初也写过信祝他学业有成,刘振东在欢送会上说我不会辜负党中央和杨委员的期望,散会了却偷偷溜到他的窑洞口,说我一定好好学,学更好更多的技术,回来继续跟您打仗。谁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他没有继续打仗,反而因伤过来疗养和学习,如果是按来到苏维埃共和国的年份和学俄语的方面,刘振东倒算是他的前辈了。
初到异国言语不通,又离开了熟悉的部队和集体生活,林育容很快发现,自己有关战争的天分在生活里毫无用处,他不会和人打交道,妻子怀孕了让他出去买一些生活用品,他捏着钱,很陌生的图样,几乎不会用,他有些沮丧。中日战事吃紧,欧洲局势不稳火星四伏,正是将军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他却只能待在寒冷的异国,过着名为疗养实为放逐的生活,他晓得的,杨子任对他擅自出兵和轻率负伤有一定意见,共产党不养闲人,再待下去他自己都觉得处境尴尬,申请了出国疗养学习,中央很快批准。出去看看是好事,你的伤也能好的快些,杨子任饱含期许的望着他,那边还没有我们的人,你去了也跟着做一做工作,林育容说好,他明白,杨子任这是打算让他留在莫斯科做中央的眼睛,毕竟之前在留苏派那里吃了太多亏了。送别场景很简单,他的伤也确实不能再拖了,坐上离开延安的汽车,车轮碾过黄土腾起一地烟尘,雾雾蒙蒙中,林育容有些不确定的想,自己还能再回到战场么?
在莫斯科,没开战的日子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留学生们组织了很多舞会,他去过一两次,觉得太吵太闹,不适合自己,妻子倒是很喜欢,年轻的小姑娘,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逐渐也不耐烦和他每天在家里干坐,他上午去医院看病,回来了屋冷灶寒,对着空荡荡的家,他深深叹了口气,决定和妻子好好谈一谈。
谈的并不愉快,妻子发了脾气,他话少,吵架更是完全用不上地方,说到底谁都没错,妻子还太小,一团孩气,什么都懵懵懂懂,生了孩子也不会养,两个人笨手笨脚,女儿出生了,奶粉都不会泡。刘振东来他家做客,他笨拙的学着迎来送往,想给他拿一些国内送来的茶叶,罐子放在衣柜上,他伸手去够不小心扯到旧伤疼的冷汗淋漓,刘振东赶忙过来把他扶到床上,心疼的说林司令我自己来就行,他本来疼的嘴唇发白,看着刘振东担忧的模样却忍不住想笑,唉,他轻轻地说,别叫我司令啦,我现在不带兵,刘振东握着他的手一本正经,说什么呢,您一天是我的长官,我就一天是您的兵,刘振东的手很温暖,林育容愿意这样让他多抓一会,莫斯科的冬天这样长,星点的暖意也显得分外珍贵。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记不清,他们有太长的时间在一起,伏龙芝学院对有战功的将军尚算客气,他也被允许旁听借阅,不过旧伤时不时发作,俄语学的断断续续,很多时候都要靠着刘振东翻译,他本是事事亲为的性格,现在不得不仰仗别人,还好刘振东从来没觉得他古怪麻烦。异国他乡的生活磕磕绊绊,他逐渐养成了依赖刘振东的习惯,这种生活上的依赖后来也发展到床上,战争年代,任何出格的行为都会被谅解。农庄的夜晚很安静,壁炉里火苗温柔的跃动着,刘振东抱着他亲来亲去一脸满足,说司令你真好,林育容听的哭笑不得,别这么叫了,刘振东不肯改口,缠着他一声声司令的叫着,这种时候简直是故意的,他听的脸红心热,想躲开却逃无可逃,刘振东压着他,扣着他的手摁在床上,轻柔的吻着他的面庞,深情又缱绻,身下动作倒是毫不掩饰的侵占欲,非要逼出他的声音,叫出来没事的,不会有人听见,刘振东一遍遍的诱哄着,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这样的温柔里丢盔弃甲,共产党人钢筋铁骨,但谁又是真的钢铁做的呢。
好日子总是飞快而短暂,德军一天天的疯狂进攻,战线已经拉到苏维埃国境,苏德要开打了,战时条令生效,非本国人士都被遣返,林育容抓到了这个机会,打报告申请回国,中央很快同意了,杨子任写信给他,说现在日军气焰高涨,国内情势严峻,你回来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阔别三年,终于能回国了,他很兴奋,同行的留学生们也兴奋,大家决定一起走,苏方送他们到蒙古国办事处,因着日军的封锁停下来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天突然被告知地下交通线受到破坏,回不去了。林育容有国民革命军师长的头衔,有正经的通关身份,联络处的人没有为难他,可其他的人身份是秘密的,都被禁止入境。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林育容第一次试着求人,他斟酌着字句,对通行官说我随身会带一个警卫,通行官说不行,他隔了一天又跑去说,这是自己出国躲避战乱的表弟,总之无论他说什么,通行官都尽职尽责的板着一张脸对他讲,这是规定,通行证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只能你一个人上飞机。
回到住处,所有人都愁眉不展,刘振东在屋里走来走去,慷慨激昂的骂了通行官一个小时,末了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真没有别的办法?林育容不吭声,刘振东突然情绪上来了,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来,林育容吓了一跳,踯躅着是否要上前安慰,刘振东却很快的擦了脸,轻松的笑着,唉,多大人了还哭鼻子,让您看笑话。兵祸连年,重重封锁,世事动荡,虽是分道回国,却和生离死别没区别。林育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生涩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那晚刘振东做的很厉害,而且要开着灯,林育容几次被他盯的受不了了想喊停,但每次都会被他热烈的吻堵回去,刘振东的眼睛又黑又亮,小狗一样,眼巴巴的望着他,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终于闹够了,林育容筋疲力尽的睡过去,刘振东抱着他,低声呢喃着,我会回去的,我会想办法回去的,我会回去找您的……
上飞机的时候刘振东来送他,站在广场上向他挥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活泼热情精力充沛的样子,他坐在舷窗旁看广场上的人越来越远,变成芝麻点大,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但愿能再见,林育容在心里轻声说。
